戊戌政變記 · 第三篇 政變前紀
第一章 政變之總原因
政變之總原因有二大端:其一由西後與皇上積不相能,久蓄廢立之志也。其二由頑固大臣痛恨改革也。西後之事,既詳前篇。今更紀頑固黨之事如下。
去年,湖南巡撫陳寶箴擬在湖南內河行小輪船。湖廣總督張之洞不許,曰:「中國十八省惟湖南無外國人之足跡,今一行小輪船,則外人將接踵而至矣。」陳詰張曰:「我雖不行小輪,寧能禁外人之不來乎?」張曰:「雖然,但其禍不可自我當之耳。若吾與君離湖南督撫之任,以後雖有事而非吾兩人之責也。」於是小輪船之議卒罷。去年之冬,德人踞膠州,歐洲列國分割支那之議紛起,有湖南某君謁張之洞詰之曰:「列國果實行分割之事,則公將何以自處乎?」張默然良久曰:「雖分割之後,亦當有小朝廷,吾終不失為小朝廷之大臣也。」某君拂衣而去。吾今又有一言告於讀此書者,若不能知中國全國二品以上大員之心事如何,則張之洞此兩語其代表也。
嗚呼!張公固大臣中之最賢而有聞於時者也,然其言猶若此,況其他出張公之下數等者乎?故今綜全國大臣之種類而論之,可分為數種類:其一瞢然不知有所謂五洲者,告以外國之名,猶不相信,語以外患之危急,則曰此漢奸之危言聳聽耳。此一種也。其二則亦知外患之可憂矣,然自顧已七八十之老翁矣,風燭殘年,但求此一二年之無事,以後雖天翻地覆,而非吾身之所及見矣。此又一種也。其三以為即使吾及身而遇亡國之事,而小朝廷一日尚在,則吾之富貴一日尚在,今若改革之論一倡,則吾目前已失舞弊之憑藉。且自顧老朽為不能任新政,必見退黜,故出死力以爭之,終不以他年之大害,易目前之小利也。此又一種也。嗚呼!全國握持政柄之人,無一人能出此三種之外者,而改革黨人乃欲奮螳臂而與之爭,譬猶孤身入重圍之中,四面楚歌,所遇皆敵,而欲其無敗衄也得乎!
第二章 政變之分原因
政變之分原因夥矣,今擇其稍重大者條列之。
一、戊戌三月,康有為、李盛鐸等同謀開演說懇親之會於北京,大集朝士及公車數百人,名其會曰「保國」。後李盛鐸受榮祿之戒,乃除名不與會。已而京師大嘩,謂開此會為大逆不道,於是李盛鐸上奏劾會,御史潘慶瀾、黃桂鋆繼之。皇上概不問,而謠諑之起,遍於全都。
二、同月梁啓超等聯合舉人百餘人,連署上書,請廢八股取士之制。書達於都察院,都察院不代奏,達於總理衙門,總理衙門不代奏。當時會試舉人集輦轂下者將及萬人,皆與八股性命相依,聞啟超等此舉,嫉之如不共戴天之仇,遍播謠言,幾被毆擊。
三、先是湖南巡撫陳寶箴,湖南按察使黃遵憲,湖南學政江標、徐仁鑄,湖南時務學堂總教習梁啓超,及湖南紳士熊希齡、譚嗣同、陳寶箴之子陳三立等,同在湖南大行改革,全省移風。而彼中守舊黨人嫉之特甚,屢遣人至北京參劾。於是左都御史徐樹銘、御史黃均隆相繼入奏嚴劾,皇上悉不問。而湖南舊黨之焰益熾,乃至哄散南學會,毆打「湘報」主筆,謀毀時務學堂,積謀數月,以相傾軋。
四、於四月二十三日,皇上下詔定國是,決行改革。於是諸臣上奏,雖不敢明言改革之非,而腹誹益甚。五月初五日下詔廢八股取士之制,舉國守舊迂謬之人,失其安身立命之業,自是日夜相聚,陰謀與新政為敵之術矣。禮部者,科舉學校之總匯也,禮部尚書許應騤百計謀阻撓廢八股之事,於是御史宋伯魯、楊深秀劾之,許應騤乃轉劾康有為。皇上兩不問。
五、先是二月間,康有為上書大陳變革之方,大約以革除壅蔽,整定官制為主義,請在京城置十二局,凡局員皆選年力精壯講習時務者為之。書既上,皇上飭下總理衙門議行,總理衙門延至五月尚未覆奏,蓋意在敷衍搪塞也。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既下,皇上乃促總署速議覆奏。總署議奏,駁不可行。上震怒,至五月十七日,復命軍機大臣與總署會議,同月二十五日議覆,仍駁其不可行。上益怒,親以朱筆書上諭,命兩衙門再議,有「須切實議行,毋得空言搪塞」之語。兩衙門乃指其書中之末節無關大局者准行數條,其大端仍是駁斥。上無如之何,太息而已。夫皇上既知法之當變矣,既以康有為之言為然矣,而不能斷然行之,必有藉於群臣之議者何也?蓋知西後之相忌,故欲藉眾議以行之,明此事之非出於皇上及康有為之私見也。而諸臣之敢於屢次抗拂上意者,亦恃西後為護符,欺皇上之無權也。當五月間大臣屢駁此書,皇上屢命再議之時,舉京師謠言紛紜不可聽聞,皆謂康有為欲盡廢京師六部九卿衙門。彼盈廷數千醉生夢死之人,幾皆欲得康之肉而食之,其實康不過言須增新衙門耳,尚未言及裁舊衙門也,而訛言已至如此。辦事之難,可以概見矣。皇上病重之說,亦至此時而極盛,蓋守舊者有深意焉矣。
六、皇上自四月以來,屢次所下新政之詔,交疆臣施行,而疆臣皆西後所擢用,不知有皇上,皆置詔書於不問,皇上憤極而無如之何。至六月初十日詔嚴責兩江督臣劉坤一、兩廣督臣譚鍾麟、直隸督臣榮祿,又將督撫中之最賢而能任事之陳寶箴,下詔褒勉。以期激發疆臣之天良,使有所勸懲,稍襄新政。不意各疆臣怨望益甚,謗讟紛起,而頑固之氣,卒不少改,惟嫉視維新之臣若仇敵耳。
七、中國之淫祠向來最盛,虛糜錢帑,供養莠民,最為國家之蠹。皇上於五月間下詔書,將天下淫祠悉改為學堂。於是奸僧惡巫咸懷咨怨。北京及各省之大寺,其僧人最有大力,厚於貨賄,能通權貴,於是交通內監,行浸潤之譖於西後,謂皇上已從西教。此亦激變之一小原因也。
八、至七月間候補京堂岑春煊上書請大裁冗員,皇上允其所請,特將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常寺、太僕寺、大理寺,及廣東、湖北、雲南巡撫,河東總督,各省糧道等官裁撤。此詔一下,於是前者屍位素祿闒冗無能、妄自尊大之人多失其所恃,人心皇皇,更有與維新諸臣不兩立之勢。
九、中國之大弊,莫甚上下壅塞,下情不能上達。至是皇上屢命小臣上書言事,長台不得阻抑。乃七月間禮部主事王照上書,請上遊歷外國。禮部堂官等不為代達,皇上震怒,乃將禮部尚書懷塔布等六人革職,賞王照以四品京堂。是為皇上初行賞罰之事,此詔之下,維新者無不稱快。守舊者初而震恐,繼而切齒。於是懷塔布、立山等,率內務府人員數十人環跪於西後前,痛哭而訴皇上之無道,又相率往天津就謀於榮祿。而廢立之議即定於此時矣。皇上於二品以上大員,無進退黜陟之權,彼軍機大臣及各省督撫等屢抗旨,上憤極而不能黜之。此次乃僅擇禮部閒曹,無關緊要之人,一試其黜陟,而大變已至矣。皇上無權,可勝慨哉。
十、皇上至是時亦知守舊大臣與己不兩立,有不顧利害,誓死以殉社稷之意。於是益放手辦事,乃特擢楊銳、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四人參預新政。參預新政者,猶唐之參知政事,實宰相之任也。命下之日,皇上賜四人以一密諭,用黃匣親緘之,蓋命四人盡心輔翼新政,無得瞻顧也。自是凡有章奏,皆經四人閱覽,凡有上諭,皆由四人擬稿,軍機大臣側目而視矣。
十一、自禮部堂官革職以後,令天下士民始得上封奏,於是士氣大伸,民隱盡達,維新之士爭出其所懷以聞於朝廷。刑部主事張元濟,有請除滿漢界限、廢科舉、去拜跪、設議院之事。工部主事李岳瑞,亦請去拜跪、用客卿,大裁冗員翰林衙門等。嘉謨入告,紛綸輻輳,而守舊大臣日日陰謀,亦復無所憚忌。
十二、上既廣采群議,圖治之心益切,至七月二十八日,決意欲開懋勤殿,選集通國英才數十人,並延聘東西各國政治專家,共議制度,將一切應興應革之事全盤籌算,定一詳細規則,然後施行。猶恐西後不允茲議,乃命譚嗣同查考雍正、乾隆、嘉慶三朝開懋勤殿故事,擬一上諭,將持至頤和園,稟命西後即見施行,乃越日而變局已顯,衣帶密詔旋下矣。
十三、七月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賜以密諭,有「朕位幾不能保」之語,令其設法救護,乃諭康有為及楊銳等四人之詔也。當時諸人奉詔涕泣,然意上位危險,諒其事發在九月閱兵時耳。於時袁世凱召見入京,亦共以密詔示之,冀其於閱兵時設法保護,而卒以此敗事。
附記 保國會事
論政變之起,保國會實為最大之一原因焉。今詳記其事於下。
自膠州、旅順既割,京師人人震恐,懼分割之即至,然惟作楚囚相對,束手待亡耳。於是康有為既上書求變法於上,復思開會振士氣於下,於是與□□□等開粵學會,與楊銳等開蜀學會,與林旭等開閩學會,與楊深秀、□□□等開陝學會,京師士夫頗相應和。於時會試期近,公車雲集,御史李盛鐸乃就康謀,欲集各省公車開一大會,康然之,是為保國會議之初起。康復欲集京官之有志者,李不謂然,後卒從康議。於三月二十七日,在粵東會館第一集,到會者二百餘人,時會中公推康及李及□□□、□□□等演說,而李以事後至。是日公擬「保國章程」三十條,今錄於下:
一、本會以國地日割,國權日削,國民日困,思維持振救之,故開斯會以冀保全。名為保國會。二、本會遵奉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二十七日上諭,臥薪嘗膽,懲前毖後,以圖保全國地、國民、國教。三、為保國家之政權、土地。四、為保人民種類之自立。五、為保聖教之不失。六、為講內治變法之宜。七、為講外交之故。八、為仰體朝旨,講求經濟之學,以助有司之治。九、本會同志,講求保國、保種、保教之事,以為論議宗旨。十、凡來會者,激勵憤發,刻念國恥,無失本會宗旨。十一、自京師、上海設保國總會,各省各府各縣皆設分會,以地名冠之。十二、會中公選總理若干人,值理若干人,常議員若干人,備議員若干人,董事若干人,以同會中人多推薦者為之。十三、常議員公議會中事。十四、總理以議員多寡,決定事件推行。十五、董事管會中雜事,凡入會之事,及文書會計一切諸事。十六、各分會每年於春秋二八月將各地方入會名籍寄總會。十七、各地方會議員,隨其地情形,置分理議員約七人。十八、董事每月將會中所收捐款登報。十九、各局將入會之姓名、籍貫、住址、職業隨時登記,各分局同。二十、欲入會者須會中人介之,告總理、值理,察其合者,予以入會憑票。二十一、入會者若心術品行不端,有污會事者,會眾除名。二十二、如有意見不同,准其出會,惟不許假冒本會名滋事。二十三、入會者人捐銀二兩,以備會中辦事諸費。二十四、會期有大會、常會、臨時會之分。二十五、來會者不論名位學業,但有志講求,概予延納,德業相勸,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務推藍田鄉約之義,庶自保其教。二十六、捐助之款,寫明姓名爵里,交本會給發收條為據。本會將姓名爵里學業寄寓,按照聯票號數匯編存記,聯票皆有總值理及董事圖章。二十七、來會之人必求品行、心術端正明白者,方可延入。本會中應辦之事,大眾隨時獻替,留備採擇。倘別存意見,或誕妄挾私,及逞奇立異者,恐其有礙,即由總理值理董事諸友,公議辭退。如有不以為然者,到本會申明,捐銀照例充公,去留均聽其便。二十八、商董兼司帳,須習知貿易書籍情形及刷印文字者充其選,必須考查確實,一秉至公。倘涉營私舞弊,照例責賠,經手之董事會友凡預有保薦之力者,亦須一律罰。二十九、本會用項,概由值董核發。如有巨款在千數百金以上者,須齊集公議,方准開支。收有成數,擇殷實商號存儲,立折支取,如存數漸多,亦可議生利息。發票之期,按幾日為限,由值董眼同經理。三十、總理董事,均仗義創辦,不議薪資,將來局款大盛,須專請人辦理,始議薪水。惟撰報、管書、管器、司事、教習、遊歷、司帳,酌量給予薪水。
蓋自明世徐華亭集士大夫數千人,講學於靈濟宮,至今三百年,未有聚大眾於輦轂為大會者。此會實繼之。守舊之士頗駭其非常。再會於崧雲草堂,三會於貴州館,來會者尚過百人,謗議漸風起,多有因「強學」前轍,以禍患來告者,康有為不懾也。先是,江西人主事洪嘉與者,桀黠守舊有氣,久於京師,能立黨與。經膠變後,聞康名來,三謁不遇,閽人忘其居,未答拜。是時公車雲集,各省士夫來見,客日數十,應接不暇,多不能答拜者。洪大恨,乃餂浙人孫灝曰:「某公惡康,若能大攻之,當為薦經濟特科。」孫故無賴,乃大喜。洪乃為著一書駁保國會,遍印送京師貴人,守舊大臣皆喜信其說,滿人無遠識,不知外事,展轉傳聞,一倡百和。於是謗議大興。時保滇會、保浙會並起,洪嘉與又聳御史黃桂鋆劾之,並及保國會。李盛鐸恐被禍,乃上疏劾會,以求自免。皇上置不問。御史潘慶瀾繼劾之,軍機大臣剛毅將查究會中人。皇上曰:「會能保國,豈不大善。何可查究耶?」事遂止。五月,禮部尚書許應騤劾之,御史文悌復上長折糾劾康有為,其說尤誣而厲,謂保國會之宗旨在保中國不保大清。此折實後來興大獄之張本也。至八月政變後,偽上諭中遂引此語為康之罪名,而楊深秀、楊銳、林旭、劉光第皆以保國會員獲罪被戮。蓋文悌之語,深入滿人之心也。夫人雖至愚,亦何至合宗室滿、漢之數百士大夫於京師,而公然作叛逆之詞,以不保大清告大眾者?保國會之章程既載於上,其中無不保大清之語意,人人共見矣。今復將康有為所演說者錄於下:
吾中國四萬萬人,無貴無賤,當今日在覆屋之下,漏舟之中,薪火之上,如籠中之鳥,釜底之魚,牢中之囚,為奴隸,為牛馬,為犬羊,聽人驅使,聽人割宰。此四千年中二十朝未有之奇變。加以聖教式微,種族淪亡,奇慘大痛,真有不能言者也。吾中國自古為大一統國,環列皆小國,若緬甸、朝鮮、安南、琉球之類,吾皆鞭箠使之。其自大也久矣。故在國初時,視英、法各國皆若南洋小島,雖以紀文達校訂《四庫》,趙甌北札記《二十二史》,阮文達為文學大宗,皆博極群書。而紀文達謂艾儒略《職方外紀》,南懷仁《坤輿圖說》,如中土瑤台閬苑,大抵寄託之辭。趙甌北謂俄羅斯北有準噶爾大國,以銅為城,二百方里。阮文達《疇人傳》不信對足抵行,今人環遊地球,座中諸公有踏遍者。吾粵販商估客,亦視為尋常,而乾嘉時博學如諸公,尚未之知。至道光十二年,英人輪舟初成,橫行四海,以輪船二艘犯廣州,兩廣總督盧敏肅,以三千師船二萬兵御之而敗。盧公曾平猺匪趙金隴者,宣宗成皇帝詔謂盧坤昔平趙金隴曾著微勞,不料今日無用至此。盧敏肅雖言洋船極大,而既無影鏡燈片,宣宗無從見之,無能自白也。暨道光二十年,林文忠始譯洋報,為講求外國情形之始。敗於定海、舟山,裕謙、牛鑒、劉韻珂繼敗,艦入長江,而炮震天津,乃開五口。宣宗乃知洋人之強在船堅炮利,命仿製之。西人如何,實未知也。道光二十九年,咸豐六年、八年、十年,屢戰屢敗,輸數千萬,開十一口,乃至破京師,文宗狩熱河,洋使入住京師,亦可謂非常之變矣,然而士大夫以犬羊視之,深閉固拒。同治三年,斌椿遍游各國,等於遊戲,無稍講求之者。曾文正與洋人共事,乃始少知其故,開製造局譯書,置同文館、方言館、招商局。文文忠乃遣美人蒲安臣與志剛、孫嘉榖出使各國,首用洋人,如古之安史那、金日磾,實為絕異之事。當時欲遣京官五品以下正途、翰林六曹出身入同文館讀書,最為通達,而倭文端限之。自是雖軺車歲出,而士大夫深惡外人,蔽拒如故。甲申之役,張南關之功,日益驕滿。鄙人當時考求時局,以為俄窺東三省,日本講求新治,驟強示威,必取朝鮮。曾上書請及時變法自強,而當時天下皆以為狂。壬辰年傅蘭雅《譯書事略》,言上海製造局譯出西書,售去者僅一萬三百餘部。中國四萬萬人,而講書者乃只有此數,則天下士講求中外之學者,能有幾人?可想見矣。非經甲午之役割台償款,創巨痛深,未有肯翻然而改者。至此天下志士,乃知漸漸講求,自強學會首倡之,遂有官書局、《時務報》之繼起。於是海內繽紛,爭言新法,自此舉始也。然甲午之後仍不變法,間有一二,徒為具文。即如海軍、電線、鐵路、船局、船廠,間有一二,然變其甲不變其乙,變其一不變其二。牽連相累,必至無成,其他且勿論。即如被創之後,而兵未曾增練,鐵艦不再購一艘,吾綠營兵六十餘萬,八旗兵三十餘萬,實皆老弱,且各有業,託名伍籍中。泰西以民為兵,吾則以兵為民,何以敵之?若夫泰西立國之有本末,重學校,講保民、養民、教民之道,議院以通下情,君不甚貴,民不甚賤,制器利用以前民,皆與吾經義相合,故其致強也有由。吾兵農學校皆不修,民生無保養教之之道,上下不通,貴賤隔絕者,皆與吾經義相反,故宜其弱也。故遂復有膠州之事,四十日之間,要挾逼迫者二十事。一德之強租膠州,人所共知也。其二則英欲借我款三厘息,而俄不許矣。其三欲開大連灣通商,俄不許矣。其四欲開南寧通商,俄不許矣。其五借英款不成,而內河全許駛行輪船矣。其六西貢燒教堂,法索我償款十萬矣。其七姚協贊調補山東道,德人限二十四點鐘撤去矣。其八津鎮鐵路過山東,三電德廷,德不許矣。其九改道過河南,德亦不許,後請英、美使言之乃許矣。其十聶軍請俄教習,而訂明不歸統領節制矣。其十一俄教習去留,須候俄廷旨矣。其十二俄人勒逐德教習四人矣。其十三直隸、山西、東三省練兵,必須請俄教習矣。其十四長江左右厘金,盡歸稅務司矣。其十五德人既得膠州百里,復索增廣矣。其十六既得增廣,又索鐵路矣。其十七既得鐵路,又索全省矣。其十八既得鐵路,又索全省商務矣。其十九俄人要割旅順、大連灣、金州矣。其二十法人索廣州灣,又訂兩廣、雲貴不得讓與他國矣。此皆今年二月以前之事,其此後英之索威海,日本之訂福建不得讓與別國等事,尚未及計也。夫築路待商之德廷,道員聽其留逐,是皇上之權已失。賈誼所謂何忍以帝王尊號為戎人諸侯。二月以來,失地失權之事,已二十見,來日方長,何以卒歲?緬甸、安南、印度、波蘭,吾將為其續矣。觀分波蘭事,脅其國主,辱其貴臣,荼毒縉紳,真可為吾之前車哉!必然之事,安能僥倖而免乎?印度之被滅,無作第六等以上人者。自乾隆三十六年至光緒二年,百餘年始有議員二人,香港隸英人,至今尚無科第。人以買辦為至榮,英人之窶貧者皆可為大班,吾華人百萬之富,道府之銜,紅藍之頂,乃多為其一洋行之買辦,立侍其側,仰視顏色。嗚呼哀哉!及今不自強,恐吾四萬萬人,他日之至榮者不過如此也。元人始來中國,嘗廢科舉矣,其視安南之進士,抱布貿絲,有以異乎?故我士大夫設想他日,真有不可言者,即有無恥之輩,發憤作貳臣,前朝所極不齒者,而西人必不用中人。以西人之官必有專門,非專學不能承乏也。若使吳梅村在,他日將並一教官不能得,安敢望祭酒哉?即欲如熊開元作僧,而西教專毀像教,佛像佛殿將無可存,僧於何依?即欲蹈東海而死,吾中國無海軍,即無海境,此亦非我乾淨土矣。做貳臣不得,做僧不得,死而蹈海不得,吾四萬萬之人,吾萬千之士大夫,將何依何歸何去何從乎?故今日當如大敗之餘,人自為戰,救亡之法無他,只有發憤而已。窮途單路,更無歧趨。韓信背水之軍,項羽沉舟之戰,人人懷此心,只此或有救法耳。然割地失權之事,既忌諱秘密,國家又無法入師丹之油畫院,繪敗圖以激人心。薄海臣民,多有不知者,或依然太平歌舞,晏然無事,尚紛紛求富貴求保舉,或乃日暮途遠,倒行而逆施之。《孟子》曰:「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故割地失權之事,非洋人之來割脅也,亦不敢責在上者之為也。實吾輩甘為之賣地,甘為之輸權。若使吾四萬萬人皆發憤,洋人豈敢正視乎?而乃安然耽樂,從容談笑,不自奮厲,非吾輩自賣地而何?故鄙人不責在上而責在下,而責我輩士大夫,責我輩士大夫義憤不振之心,故今日人人有亡天下之責,人人有救天下之權者。考日本昔為英美所凌,其弱與我同,今何以能取我台灣,滅琉球,而制朝鮮,得我償款二萬萬。此日本之兵強為之耶?非也。其相伊藤,其將大山為之耶?非也。嘗推考如此大事,乃一布衣高山正芝之所為。高山正芝哀國之衰不能變法,憤大將軍之擅政,終日在東京痛哭於通衢,見人輒哭,終以哭死。於是西鄉、吉田、藤田、蒲生秀實之流,出而言尊攘,大久保利通、岩倉具視、木戶孝允、板垣退助、三條實美、大隈重信,出而談變法,日本乃盛強。至明治以後,日人賞維新之功,乃贈高山正芝四品卿,賜男爵。凡物作始也簡,將畢也巨。嗚呼!誰知日本之治,盛強之效,乃由一諸生無權無勇無智無術而成之耶。蓋萬物之生,皆由熱力,有熱點故生諸天,有熱點故生太陽。太陽熱之至者,去我不知幾百萬億里,而一尺之地,熱可九十匹馬力,故能生地,能生萬物,被其光熱者,莫不發生。地有熱力,滿腹皆熱汁火汁,故能運轉不息。醫者視人壽之長短,察其命門火之衰旺,火衰則將死,至哉言乎。故凡物熱則生,熱則榮,熱則漲,熱則運動。故不熱則冷,冷則縮,則枯,則干,則夭死,自然之理也。今吾中國以無動為大,無一事能舉,民窮財盡,兵弱士愚,好言安靖而惡興作,日日割地削權。命門火衰矣,冷矣,枯矣,縮矣,干矣,將危矣。救之之道,惟增心之熱力而已。凡能辦大事復大仇成大業者,皆有熱力為之,其心力弱者,熱力減故也。胡文忠謂今日最難得者是忠肝熱血人,范蔚宗謂桓靈百餘年傾而未顛,危而未墜者,皆由仁人君子心力之為。凡古稱烈士、志士、義士、仁人,皆熱血人也,視其熱多少以為成就之大小。若熱如螢火如燈則微矣,並此而無之,則死矣。若如一大火團,至百二十度之沸度,則無不灼矣。若如日之熱,則無所不照,無所不燒,熱力愈大,漲力愈大,吸力愈多,生物愈榮,長物愈大。故今日之會,欲救亡無他法,但激勵其心力,增長其心力,念茲在茲,則爝火之微,自足以爭光日月,基於濫觴,流為江河。果能合四萬萬人,人人熱憤,則無不可為者,奚患於不能救。
此演說之語,乃當時會中人旁聽筆記,登錄於天津《國聞報》中者,後各報亦展轉登之,人人共見。其中之語,豈有一字一句含不保大清之意者?而文悌乃深文羅織而言之,眾人亦吠影吠聲而信之,非天下可憐可憤之事耶?
開此會之意,欲令天下人咸發憤國恥,因公車諸士而摩厲之,俾還而激勵其鄉人,以效日本維新志士之所為,則一舉而十八省之人心皆興起矣。當時集者朝官自二品以下,以至言路詞館部曹,及公車數百人,樓上下座皆滿。康有為演說時,聲氣激昂,座中人有為之下淚者。雖旋經解散,而各省志士紛紛繼起,自是風氣益大開,士心亦加振厲,不可抑遏矣。
第三章 政變原因答客難
語曰:「忠臣去國,不潔其名。」大丈夫以身許國,不能行其志,乃至一敗塗地,漂流他鄉,則惟當緘口結舌,一任世人之戮辱之,嬉笑之,唾罵之,斯亦已矣。而猶復嘵嘵焉欲以自白,是豈大丈夫所為哉!雖然,事有關於君父之生命,關於全國之國論者,是固不可以默默也。
論者曰:中國之當改革不待言矣,然此次之改革,得無操之過蹙,失於急激以自貽蹉跌之憂乎?辯曰:中國之言改革,三十年於茲矣。然而不見改革之效,而徒增其弊何也?凡改革之事,必除舊與布新兩者之用力相等,然後可有效也。苟不務除舊而言布新,其勢必將舊政之積弊,悉移而納於新政之中,而新政反增其害矣。如病者然,其積痞方橫塞於胸腹之間,必一面進以瀉利之劑,以去其積塊,一面進以溫補之劑,以培其元氣,庶能奏功也。若不攻其病,而日餌之以參芩,則參芩即可為增病之媒,而其人之死當益速矣。我中國自同治後所謂變法者,若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交涉之有總署使館也;教育之有同文、方言館及各中國學堂也。皆疇昔之人所謂改革者也。夫以練兵論之,將帥不由學校而出,能知兵乎?選兵無度,任意招募,半屬流丐,體之羸壯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武階極賤,士人以從軍為恥,而無賴者乃承其乏,能潔己效死乎?圖學不興,厄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制,仰自他人,能如志乎?海軍不游弋他國,將帥不習風濤,一旦臨敵,能有功乎?警察不設,戶籍無稽,所練之兵日有逃亡,能為用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且也用洋將統帶訓練者,則授權于洋人,國家歲費巨帑,為他人養兵以自噬。其用土將者,則如董福祥之類,藉眾鬧事,損辱國體,動招邊釁,否則騷擾閭閻而已,不能防國,但能累民。又購船置械於外國,則官商之經手者,藉以中飽自肥,費重金而得窳物,如是則練兵反不如不練。以開礦論之,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地利乎?機器不備,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原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且也西人承攬,各國要挾,地利盡失,畀之他人,否則奸商胡鬧,貪官串弊,各省礦局,只為候補人員領干修之用(中國舊例,官紳之不辦事而藉空名以領俸者,謂之干修。凡各省之某某局總辦,某某局提調者,無不皆是也),徒糜國帑,如是則開礦反不如不開。以通商論之,計學(即日本所稱經濟、財政諸學)不講,罕明商政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厘卡滿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察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且也外品日輸入,內幣日輸出,池枯魚竭,民無噍類,如是則通商反不如不通。以交涉論之,總理街門老翁十數人,日坐堂皇,並外國之名且不知,無論國際;並己國條約且未寓目,無論公法。各國公使領事等官,皆由奔競而得,一無學識,公使除呈遞國書之外無他事,領事隨員等除游觀飲食之外無他業,又何取於此輩之坐食乎?如是則有外交官如無外交官。且使館等人在外國者,或狎邪無賴,或鄙吝無恥,自執賤業,污穢難堪,貽笑外人,損辱國體,其領事等非惟不能保護己商,且從而凌壓之,如是則有外交官反不如無外交官。以教育論之,但教方言以供翻譯,不授政治之科,不修學藝之術,能養人才乎?科舉不變,榮途不出,士夫之家,聰穎子弟皆以入學為恥,能得高才乎?如是則有學堂如無學堂。且也學堂之中,不事德育,不講愛國,故堂中生徒,但染歐西下等人之惡風,不復知有本國。賢者則為洋傭以求衣食,不肖者且為漢奸以傾國基,如是則有學堂反不如無學堂。
凡此之類,隨舉數端,其有弊無效固已如是,自余各端亦莫不如是。則前此之所謂改革者,所謂溫和主義者,其成效固已可睹矣。夫此諸事者,則三十年來名臣曾國藩、文祥、沈葆禎、李鴻章、張之洞之徒,所竭力而始成之者也,然其效乃若此。然則不變其本,不易其俗,不定其規模,不籌其全局,而依然若前此之枝枝節節以變之,則雖使各省得許多督撫皆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才之識,又假以十年無事,聽之使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所為,則於中國之弱之亡能稍有救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蓋國家之所賴以成立者,其質甚繁,故政治之體段亦甚複雜,枝節之中有根干焉,根干之中又有總根干焉,互為原因,互為結果。故言變法者將欲變甲,必先變乙,及其變乙,又當先變丙,如是相引,以至無窮。而要之非全體並舉,合力齊作,則必不能有功,而徒增其弊。譬之有千歲老屋,瓦墁毀壞,榱棟崩折,將就傾圮,而室中之人,乃或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補苴罅漏,彌縫蟻穴,以冀支持。斯二者用心雖不同,要之風雨一至,則屋必傾而人必同歸死亡一也。
夫酣嬉鼾臥者,則滿洲黨人是也;補苴彌縫者,則李鴻章、張之洞之流是也。諺所謂「室漏而補之,愈補愈漏,衣敝而結之,愈結則愈破」。其勢固非別構新廈,別出新制,烏乎可哉?若如世之所謂溫和改革者,宜莫如李、張矣。不見李鴻章訓練之海軍洋操,所設之水師學堂、醫學堂乎?不見張之洞所設之實學館、自強學堂、鐵政局、自強軍乎?李以三十年之所變者若此,張以十五年所變者若此。然則再假以五十年使如李、張者,出其溫和之手段,以從容布置,到光緒四十年,亦不過多得此等學堂、洋操數個而已。一旦有事,則亦不過如甲午之役,望風而潰。於國之亡能稍有救乎?既不能救亡,則與不改革何以異乎?夫以李、張之才如彼,李、張之望如彼,李、張之見信任負大權如彼,李、張之遇無事之時,從容十餘年之布置如彼,其所謂改革者乃僅如此。況於中朝守舊庸耄盈廷,以資格任大官,以賄賂得美差,大臣之中安所多得如李、張之才者,而外患之迫月異而歲不同,又安所更得十餘年之從容歲月者!然則舍束手待亡之外,無他計也。不知所謂溫和主義者,何以待之?抑世之所謂急激者,豈不以疑懼交乘,怨謗雲起,為改革黨人所自致乎?語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又曰:「凡民可以樂成,難以慮始。」從古已然,況今日中國之官之士之民,智識未開,瞢然不知有天下之事,其見改革而驚訝,固所當然也。彼李鴻章前者所辦之事,乃西人皮毛之皮毛而已,猶且以此負天下之重謗,況官位遠在李鴻章之下,而所欲改革之事,其重大又過於李鴻章所辦者數倍乎?
夫不除弊而不能布新,前既言之矣。而除弊之一事,最易犯眾忌而觸眾怒,故全軀保位惜名之人,每不肯為之。今且勿論他事,即如八股取士錮塞人才之弊,李鴻章、張之洞何嘗不知之,何嘗不痛心疾首而惡之?張之洞且嘗與余言,言廢八股為變法第一事矣。而不聞其上折請廢之者,蓋恐觸數百翰林、數千進士、數萬舉人、數十萬秀才、數百萬童生之怒,懼其合力以謗己而排擠己也。今夫所謂愛國之士,苟其事有利於國者,則雖敗己之身,裂己之名,猶當為之。今既自謂愛國矣,又復愛身焉,又復愛名焉,及至三者不可得兼,則舍國而愛身名,至二者不可得兼,又將舍名而愛身。吾見世之所謂溫和者,如斯而已,如斯而已。吉田松陰曰:「觀望持重,號稱正義者,比比皆然。最為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後除占地布石之為愈乎?」嗚呼!世之所謂溫和者,其不見絕於松陰先生者希耳。
即以日本論之,幕末藩士,何一非急激之徒,松陰南洲,尤急激之巨魁也,試問非有此急激者,而日本能維新乎?當積弊疲玩之既久,不有雷霆萬鈞霹靂手段,何能喚起而振救之。日本且然,況今日我中國之積弊更深於日本幕末之際,而外患內憂之亟,視日本尤劇百倍乎。今之所謂溫和主義者,猶欲以維新之業,望之於井伊安藤諸閣老也,故康先生之上皇帝書曰:「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又曰:「變事而不變法,變法而不變人,則與不變同耳。」故先生所條陳章奏,統籌全局者凡六七上,其大端在請誓太廟以戒群臣,開制度局以定規模,設十二局以治新政,立民政局以地方自治。其他如遷都興學,更稅法,裁厘金,改律例,重俸祿,遣遊歷,派遊學,設警察,練鄉兵,選將帥,設參謀部,大營海軍,經營西藏、新疆等事,皆主齊力並舉,不能枝枝節節而為之。而我皇上亦深知此意,徒以無權不能遽行,故屢將先生之折交軍機總署會議,嚴責其無得空言搪塞。蓋以見制西後,故欲藉群臣之議以定之也。無如下有老耄守舊之大臣,屢經嚴責而不恤,上有攬權猜忌之西後,一切請命而不行。故皇上與康先生之所欲改革者,百分未得其一焉,使不然者,則此三月之中,舊弊當已盡革,新政當已盡行,制度局之規模當已大備,十二局之條理當已畢詳,律例當已改,巨餉當已籌,警察當已設,民兵當已練,南部當已遷都,參謀部當已立。端緒略舉,而天下肅然向風矣。今以無權之故,一切所行非其本意,皇上與康先生方且日日自疚其溫和之已甚,而世人乃以急激責之,何其相反乎?
嗟乎,局中人曲折困難之苦衷,非局外人所能知也久矣。以譚嗣同之忠勇明達,當其初被征入都,語以皇上無權之事,猶不深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譚查歷朝聖訓之成案,將據以請於西後,至是譚乃恍然於皇上之苦衷,而知數月以來改革之事,未足以滿皇上之願也。譚嗣同且如此,況於其他哉?夫以皇上與康先生處至難之境,而苦衷不為天下所共諒,庸何傷焉。而特恐此後我國民不審大局,徒論成敗,而曰是急激之咎也,是急激之鑑也,因相率以為戒,相率一事不辦,束手待亡,而自以為溫和焉。其上者則率於補漏室,結鶉衣,枝枝節節,畏首畏尾,而自以為溫和焉。而我國終無振起之時,而我國四萬萬同胞之為奴隸,終莫可救矣。是乃所大憂也,故不可以不辯者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