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性論 · 第三卷

盧克萊修 《物性論》
序詩(1—93) 是你第一個在這樣的黑暗中 高高舉起如此明亮的火炬, 是你最先照亮了生命的幸福目標, 是你引導著我,你,希臘人的榮光! 循著你所留下的足印 現在我踏下我堅定的足步,—— 並非熱中於和你爭取榮譽, 而是出於非常的敬愛 而渴望能夠學習你的榜樣!—— 因為燕子怎能與天鵝爭強? 或者,在雙足柔軟的羊羔 和強壯有力的駿馬之間 怎談得上什麼比賽競跑? 你是我們的父親,你是真理的發現者, 你給我們以一個父親的告誡; 從你的書頁中,啊,賢名遠播的你! 正像蜜蜂吮吸繁花盛開的林地的每朵花, 我們也以你的黃金的教言來養育自己,—— 黃金的教言,並且最配得上永遠不朽。 因為你那出自神一樣的靈智的推理 一開始它關於物性的響亮的宣告, 我們心中的恐怖就飛散, 世界的牆壘就分開, 我就看見宇宙在整個虛空中的運動, 神靈的華嚴就在眼前浮上來, 還有他們那永遠寧靜的駐地, 他們是既不會受風吹雨淋, 也不會被嚴寒所凍成而落下的 白漫漫的大雪所損壞: 無雲的天空永遠遮護著他們, 帶著遠遠散開的光輝在微笑。 自然給他們以他們所需的一切, 也沒有什麼能把他們精神的安寧蠱害。 但是在我眼界內的任何一個地方 卻再也沒有亞基龍的地帶現出來, 雖然大地再也不能阻止我看見一切 在我們腳底在下面虛空發生的事象。 在這種景象面前,啊,就有一種 新的神聖的喜悅和顫慄的敬畏 流遍我全身;因為由於你的力量, 自然終於如此清楚而顯明地 各方面都被展露在人的眼前! 而既然我已經教導過你 萬物的種子是什麼樣的東西, 它們是怎樣由於不同的形式而不同, 為永恆的運動所驅迫,自動地飛翔, 以及萬物以怎樣的方式從種子產生, 現在,在這些之後,我的詩篇 似乎應該來闡明心靈和靈魂的本性, 並把對於亞基龍的恐懼驅逐乾淨, 正是它從根底攪擾了我們的生命, 是它在一切上面傾注了死的黑暗, 不讓任何歡樂保持無污而純清。 因為,雖然時常有人會這樣斷言: 較之於對死的國土躂躂魯斯, 他們是更害怕疾病和恥辱的生活, 並且知道靈魂的實質就是血, 或者不如說風 [1] ,如果這是他們的怪想, 因此並不需要我們這種知識; 但你能夠從下面就要談到的情形, 看出他們毋寧是為沽名釣譽而誇口, 而並非有著真正的信仰。 因為,試看同樣這些人: 當他們被逐出祖國, 離開人們而流亡遠方, 帶著醜惡的罪名受著各種悲苦的時候, 他們卻仍然要活下去; 並且這些可憐蟲無論到了什麼地方, 依然會祭祀祖先,宰殺羔羊, 對下界神靈奉獻禮品, 在悲慘的境況中更悲切地求助於宗教。 所以,當一個人在不安的危難中, 對於他的檢查就更為可靠—— 觀察他在逆境裡是怎樣一個人: 因為只有在那種時候 才能把實話從他胸中引出來, 假面具剝掉了,剩下了真面目。 還有,貪婪和對榮譽的盲目追求, 這些東西迫使可憐蟲們干違法的勾當, 並且常常變為罪行的幫凶和工具, 而日以繼夜地以賣命苦幹的勁頭 想〔一帆風順〕爬上權力的峰頂—— 這些生命的創傷的很大部分 都是由這種對死亡的恐懼所培養。 因為凶暴的「貧困」和醜惡的「恥辱」 看來是和有保障的甜蜜的生活離得很遠, 它們正像在死亡門口悉索抖擻著的形骸; 而當人們為錯誤的恐懼所驅使, 想遠遠避開這些東西的時候, 他們就用同胞的血來為自己積累好運, 他們增值自己的財富,他們是貪婪的, 是死屍的堆集者,他們用殘酷的大笑 對待一個親弟兄的悽慘的葬儀, 他們憎恨又害怕親發對人的慷慨。 同樣地,由於同一個錯誤的恐怖, 嫉妒就常常使他們憔悴, 因為在他們眼前誰帶著光榮的名位走路, 誰就有權有勢,誰就被人敬羨, 而他們則在泥污和黑暗裡面滾來滾去; 有些人為追求立碑留名而喪身; 並常常由於對死有著這樣的恐懼, 以致那種對活著和看見陽光的憎恨 竟深深地攫住了人們,叫他們自己 帶著黯慘的心去了結自己的生命—— 忘記這個恐懼正是一切憂苦的源泉, 這個恐懼對廉恥之心是一個瘟疫, 也是它叫人破壞了友朋之間的聯結, 總之叫人把一切誠敬 [2] 都推翻而加以殘殺。 因為,早在今天以前,常常地 許多人所以出賣祖國和親愛的父母, 就是由於渴求要避開亞基龍的國土。 因為正如孩子們發抖而害怕 一切在不可見的黑暗中的東西, 同樣地就是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時也害怕那麼多的東西, 它們其實半點也不比孩子們顫慄著 以為會在黑暗中發生的東西更可怕。 能驅散這個恐懼、這心靈的黑暗的, 不是初升太陽炫目的光芒, 也不是早晨閃亮的箭頭, 而是自然的面貌及其規律。 心靈的本性和構造(94—416) 那麼,首先我要說,心靈, 那我們常常稱之智力的東西 [3] , 那生命的指導和控制力量 所存在於其中的東西, 乃是人的一個部分, 正如同手、足和眼睛 乃是一個完整生物的部分。 〔但有人卻主張〕心靈的感覺 並不存在於任何一定的部位, 而是身體的某一種生命狀態,—— 希臘人稱之為「和諧」, 是它使我們帶著感覺來活著 [4] 雖則智力並不存在於任何部分中: 例如身體常被稱為健康, 然而健康卻不是那健康者的一個部分, 所以他們不把心靈的感覺 放在人的任何有定的部位。 照我看,他們在許多方面都大錯特錯。 常常地,那顯然可見的身體正在生病, 但同時在某一不可見的部位 我們卻感覺著一種愉快; 相反的情形也常有: 心靈悲苦的人卻依然感到 快樂充滿在他全身裡面, 正如當頭部不痛而一隻腳可以很痛。 此外,當四肢已把自己交給溫柔的睡眠, 而沉重的身體鬆弛無知覺地臥著的時候, 一種別的東西卻仍在我們裡面 在那個時候以許多方式受攪動著, 接受著一切歡樂的波動和虛幻的憂慮。 現在,為使你認識靈魂 也是存在於人的肢體裡面, 並且那使身體感覺的並不是什麼和諧, 首先,請看看這個事實: 常常當身體大部分已去掉之後, 生命卻仍停留在我們的肢體裡面, 但是當雖然為數不多的熱粒子被拋散、 而氣也已從口腔里被驅出體外的時候, 同一個生命卻會立刻 拋棄血脈,離開骨骼。 這樣,你就能夠知道 所有的粒子並不是都有同樣的功用、 也並不是同樣地都是生命的支柱: 毋寧說只有那些風和熱氣的種子 才負責使生命停留在我們肢體裡。 所以,在我們的身體裡面, 是有一種活命的熱和風, 它們在人死時就拋棄我們的軀體。 這樣,既然心靈和靈魂的本性 已被發現乃是人的一部分, 你就應把所謂「和諧」放棄, 這個從希里康山被帶給音樂家的名稱—— 除非或者是他們自己從別處取來 而用於那至當時為止還未有名稱的東西。 無論如何,他們盡可以要它—— 你呢,還是聽我其他的教言。 我說,心靈和靈魂是彼此結合著的, 並且以它們自己形成一種單一的自然, 但是整個軀體的首領和統治者 仍是那我們稱為心靈或智力的但心靈是最高的,它位於心中理性 [5] , 而它是牢牢地位於胸膛最中心的地方。 在這裡跳動著驚惶和恐懼; 環繞著這裡有快樂的撫慰; 所以,這裡乃是智力、心靈之所在。 靈魂的其他部分則遍布全身聽候命令—— 受心靈的示意和動作所推動。 心靈自己單獨有自己的思想, 它單獨有自己的歡樂, 當沒有什麼觸動靈魂 [6] 和身體的時候。 而且也正如當我們的頭或眼睛 受到打擊而刺痛不堪的時候, 我們卻並不感到全身一同受苦, 同樣地心靈自己有時也受著苦 或充滿著一種歡樂, 但在四肢和全身裡面 靈魂的其他部分卻不受什麼新的攪動。 但當心靈為更厲害的打擊所觸動的時候, 我們就看見整個靈魂 立刻同時都在人的肢體中受苦: 此時人就全身流汗,面如土色, 舌頭結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耳嗡嗡地叫,眼前一片模糊, 雙足支持不住了;我們常常看見 人們會由於心靈的恐懼而暈倒。 所以,誰願意,誰就能容易地 看出靈魂是和心靈聯結著的, 而當它被心靈的勢力所攪動的時候 立刻它也反過來打擊和推動身體。 並且這同樣的論據也證明 心靈和靈魂的本性是物質的: 因為既然我們看到它能驅策四肢, 能從睡眠奪回身體,能使臉色改變, 能統治和左右整個人的狀況, ——而如果沒有接觸這是永不可能的, 如果沒有物體則不會有接觸—— 難道我們還能不承認心靈和靈魂 乃是由物質的自然所構成?—— 此外,同樣地你也看見心靈 跟身體一同受苦,和身體一同感覺。 如果矛槍惡毒的疾刺把人們骨頭割穿 把內面肌肉翻露出來,但尚未擊中要害, 也仍然跟來一種暈眩和愉快 [7] 的暈倒, 和躺在地上時心靈里的那種模糊混亂, 有時還有那種想站起來的猶豫的意念。 所以,心靈 [8] 的本性必定是物質的, 既然它由於物質的槍矛的打擊而受苦。 什麼物質、什麼部分構成這個心靈, 現在我將繼續來告訴你。首先, 我斷言,它是特別精巧的, 是由極細小的粒子所構成—— 事實之是這樣,如果你留心注意, 就能夠由下面所說的看出來: 我們看見沒有什麼事情能發生得這麼快, 像心靈所設想發生和開始去做的那樣; 所以比起任何可用眼睛見到的東西, 心靈是能更為迅速地激動它自己。 但是如此矯捷的東西必定是 由最圓最細小的種子所構成, 以致即使為微小的力所撞擊的時候 它們也能被推動起來。 因為水就是這樣動的, 一受到最微小的影響就波動, 由於它是由會滾動的小形粒子所構成; 但是相反地密的本性則是更穩定, 它的液汁更富於懶性,它流得更遲緩; 因為它的物質更牢結在一起, 因為,實在說,構成它的粒子 不是這樣地光滑、這樣地小而圓。 因為一陣輕微地吹過氣息, 就能使高高堆起來的一堆罌粟子, 從堆頂到堆底在你眼前崩下來; 相反地一堆石子或有刺的麥穗, 它就根本吹不倒。所以物體 越是小而光滑,它們就越易動: 相反地,越是沉重,越是粗糙, 它們就越不容易動。那麼,現在, 既然心靈的本性是如此容易動, 構成它的種子必定就是格外小, 格外光滑格外圓。一旦認識了這事實, 好朋友,它就會在其他方面對你很有用。 這個事實也表明心靈的本性, 表明它的組織是如何的精細, 如何一點點地方就可以包容它, 如果能把它縮成一個小彈丸的話: 當死的無憂的寧靜占有了一個人, 當心靈和靈魂撤退了的時候, 你看見在整個身體中,就形狀 和重量而言,並沒有什麼被取走。 除了生命的感覺和熱氣之外, 死仍然保留一切。所以整個靈魂 必定是由最微小的種子所構成, 它被聯結在血脈和肌肉裡面; 因為當它從整個身體離開之後, 肢體的外表的形狀並未受損傷, 而身體的重量也未減少分毫。 正如當美酒的香味已經消失, 或者香膏的芬芳已隨風飄散, 或者當任何東西失掉氣味之後, 它本身看來卻並不因此而失去什麼, 也沒有什麼從它的重量被除掉—— 顯然是因為那在物的整個體內 產生各種氣味和芬芳的, 乃是許許多多極微小的種子。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應該知道 心靈和靈魂乃是由極小的種子所構成, 因為當它飛開的時候, 它沒有把重量帶走分毫。 但也不要以為它的本性是簡單的。 因為那離棄那將死之人的, 是一種稀薄的微風,其中混有熱, 而熱又帶著氣一同走; 不混合著氣的熱是沒有的。 因為,既然所有的熱本性都稀薄, 在它裡面就必定有許多氣種子在運動。 這樣,心靈的本性是三重的;但是 這三種東西都不足以產生感覺, 和那些心靈所轉動的思想。 [9] 所以在這些東西之外 必須加上一種某物、一種第四者 [10] ; 這種某物還完全沒有名稱; 沒有什麼東西比它更易動, 沒有什麼東西比它更細緻, 由更小更圓滑的原素所構成。 它首先送出感覺運動透過全身; 既由細小的原初物體所構成, 所以它就最先被攪動。 然後熱和那看不見的風的力 就把運動接過來,然後是氣, 然後一切都被推動; 血液接受了震動,之後 所有的肌肉都開始感覺到, 最後感覺抵達骨骼和骨髓—— 不管它是愉快,或者是相反的激動。 但痛苦則不是很容易就進得這麼遠, 厲害的惡疾也不能滲透這麼深, 否則一切都會被攪擾至這樣的程度 以致再無餘地留給生命,而靈魂的組分 就會通過身體的每個膚孔散開去。 但是通常幾乎是在皮膚層上 這些運動就被制止;正因為如此 我們才能夠保持住我們的生命。 現在當我渴想告訴你 它們是怎樣地互相混合著, 是借什麼樣的結合而起作用的時候, 我們祖國貧乏的語言卻可悲地阻礙我。 不過我仍將盡我所能略談幾點。 這些始基是這樣在它們自己中間 帶著原初物體的運動往來運動 以致沒有一個能從其他的分開來, 也不能發生它的作用,如果被空間隔斷; 它們像一個物體的許多力量那樣起作用。 如像在任何一個生物的肌肉裡面 存在著氣、味和某一種的溫熱, 但是所有這些卻構成一個完整的軀體, 同樣地,不可見的風力和熱和氣, 混合著時就創造出一種自然,—— 還要加上那種矯捷的能力的幫助, 它從自己送出開端的運動給它們: 是從它首先產生那產生感覺的運動 然後這種運動就傳遍全身各部。 因為這個本質深深地隱藏在最下面, 在我們的身體中沒有什麼比它更深藏, 並且它乃是整個靈魂真正的靈魂。 正如在我們四肢和整個軀體裡面 心靈的精力和靈魂的能力是混合隱藏著, 因為是由少數微小的物體所構成, 同樣地,這個無名稱的第四者, 這由微小物體所構成的東西也隱藏著, 並且似乎是整個靈魂的真正靈魂, 掌握著統治整個身體的權力。 風和氣和熱必定是以同樣的方式 彼此混合在全身裡面來起作用, 其中之一比其他的更深藏或更凸出, [11] 但從它們全體卻產生出一個單一的東西, 否則熱和風單獨自己,氣單獨自己, 就會使感覺告終,用分離使它消散。 在心靈裡面確實有那種熱, 當它暴跳如雷並且從兩眼更迅速地 噴出怒火的時候,它就帶上它; 它還有很多冷的風,驚恐的伴侶, 是它引起了那發抖的身體的顫慄。 也還有那種安詳的氣的狀態, 當胸懷寧靜面容安詳 [12] 時它就存在。 某些生物具有著較多的熱, 這種生物的煩躁的心和過激的精神 很容易就發怒而暴跳如雷, 這一類中首先是那許多兇猛的獅子, 它們常常因咆哮過度而致胸膛破裂, 因為它們胸中不能容納那洶湧的怒潮; 但麋鹿的冷靜的心靈則有更多的風, 它更容易在它們體內激起 那使它們四肢顫動的冰冷的寒流。 而家牛則是借更多的寧靜的氣來活著, 那投下幽暗陰森黑影的 暴怒的生煙火炬的接觸也從未 怎樣激怒它們;它們也不會僵起來, 當它們為驚怖的冰冷的箭所射穿的時候。 他們的地位是介於兩者之間—— 鹿和兇猛的獅子。人類也是這樣: 雖然教育使人們成為同樣文雅, 它還是把每個心靈本性的那些 原始痕跡保留下來。也不能以為 宿疾能夠被根除到這樣的程度, 以致不會有人比別人更易暴怒, 不會有另一個人更易陷於恐懼, 不會有第三個人過度地柔順容忍。 並且在許多別的方面必定還有差別, 有那些不同的本性和由之而來的習慣 存在於人類中間,——關於這些 現在我不能闡明它們隱藏的原因, 也不能找到足夠的名稱來分給 那些始基的各種各式的形狀, 那些人性習慣不同所從出的根源。 但是這一點我卻似乎能夠來宣稱: 理性所不能完全從我們身上驅開的 剩下來的本性上的痕跡總算很少, 所以沒有什麼能阻止一個人 去過一種配得上神靈的生活。 因此這個靈魂是受整個身體所掩護, [13] 本身又是身體的領導,是生命的源泉: 因為它們由共同的根而彼此牢結著, 也不是能夠被撕開而不引起死亡。 很不容易從乳香塊取掉它們的芬芳 而不招致它的本性同時也死亡, 同樣地,很不容易從整個身體 取掉心靈和靈魂的本性而不使全體消散。 從誕生之始就具有這樣互相鉤聯的種子, 它們是一起被賦予了一種合夥的生命; 身體或心靈的能力如果孤立開來, 單獨自己不要對方力量的幫助, 就絕不能夠有感覺; 那在血肉中被點燃了的感覺, 是由兩者共同的運動所煽起的。 此外,身體也不是單獨存在, 因為水有時把外來的熱放走, 本身並不因此被毀而卻依然完好如初, 但那被拋棄的身體則不是能夠這樣, 經得起那與它結合著的靈魂的消散, 而是會被粉碎毀壞而完全地霉爛。 所以身體和靈魂的互相接觸, 從它們最初的日子就學得活命的運動, 從還被埋藏在母親子宮裡的時候開始。 所以沒有什麼分離能發生在它們身上 而不招致傷害和災禍。由此你就能認清 既然它們生存的根源是共同的, 它們也必定有一種共同的本性。 此外,如果有人否認身體能感覺, 而主張是混透在全身裡面的靈魂 擔負了我們稱為感覺的這種運動, 他乃是徒然地在與不容置疑的事實為敵: 因為誰能告訴我們身體的感覺是什麼, 除了說它是顯然的事實本身 所給予和教導了我們的? 「但當靈魂已離開時身體就沒有感覺。」 是的,它失去了即使在它活著的時候 也不是屬於它自己的那種東西; [14] 此外它還失去許多別的東西, 當靈魂從生命被驅開的時候。 [15] 再者,說眼睛本身不能看物, 通過眼睛像通過敞開的大門 在看東西的乃是心靈, 這種說法乃是難說得通的;因為 眼睛裡的感覺所告訴我們的剛剛相反。 [16] 因為這感覺本身把我們的意識 拖著迫著帶到了我們的瞳孔那裡。 特別是既然我們常不能見太燦爛的東西 [17] , 因為我們的眼睛被它們的光芒所阻礙,—— 單純一個大門就不會碰到這種事情; 因為我們透過它來看東西的那種 敞開的大門,永不會受到任何痛苦。 此外,如果我們眼睛的作用只是像大門, [18] 那麼我想,如果把眼睛去掉, 心靈就應該能更好地看東西—— 當連門柱也已被清除了的時候。 在這些問題上面你切勿接受 那受人尊敬的聖人德謨克利特 [19] 的意見—— 這個意見認為身體和心靈的原初物體 是一個對一個地彼此疊置著, 互相交錯而編成了我們肢體的組織。 因為比起構成我們軀體和肌肉的原素, 靈魂的原素不單是小得許多許多, 而且它們的數目也是少得多。 它們是稀疏地散布在全身。 所以這一點你能夠保證: 靈魂的始基之間所維持著的距離, 最少與某些最小的物體的大小一樣, 這種物體當投在我們身上的時候 就在我們體內激起那產生感覺的運動。 因為有時候我們感覺不到 停落在我們的身體上的塵土, 或那輕輕地飄下來的粉末; 也感覺不到夜霧或蜘蛛的遊絲, 當我們在路上被它的絲網纏住的時候。 我們也感覺不到落在頭上的蛛網斷絲; 也不能感覺到羽毛或植物的飛絮, 那些輕得連落下也不容易的東西。 也不能感覺到每種蠕動的小東西的爬行, 或蚊蟲之類在我們皮膚上的每一個足步。 在我們身體裡面許多粒子 必須被攪動到一定的程度, 然後才能使在我們全身裡面 交互混合著的靈魂的種子 開始感到始基受到了觸動, 才能使它們由於撞擊 而在彼此之間的那些空間裡面 互相碰撞、結合、又再彼此跳開。 但心靈更是生命門戶的守衛者, 它比靈魂更多地統治著生命。 因為如果智力和心靈不存在, 就沒有半點靈魂能片刻停留 在我們軀體中,它會立刻 跟隨著心靈在風中消散, 留下冰冷的肢體在死的冰冷中。 但誰的心靈和智力留下來誰就還活著。 不論身體如何被殘割, 不論四肢如何被砍掉, 不論靈魂如何從四肢撒開取走, 身體仍會活著,並吸進活命的氣。 即使被剝奪了幾乎全部靈魂, 他也仍會彌留人間,抓住生命不放—— 正如視覺的力量仍然會活著, 如果瞳孔還未受到損害—— 即使當眼睛四周已被痛苦地切割, 只要你不完全把眼球毀壞, 不把瞳孔從四周完全割開來, 而讓瞳孔本身孤立地存在, ——因為這樣做不能不把它們都毀壞。 但如果眼睛裡那小小的中心點被戳穿, 視力立刻就失去,黑暗就會跟著來, 雖然在其他的地方無損的眼珠仍很清亮。 心靈和靈魂就是以這樣的契約 永遠地彼此互相結合在一起。 靈魂是有死的(417—827) 來吧,現在為了使你能認識 所有生物的心靈和很輕的靈魂 [20] 都是有生有死的,我將繼續 來把適合指導你生命的詩章寫下, 長期的探求和愉快的勞動所發現的詩章。 請你在一個名稱下把兩者結合起來, [21] 例如當我將談論著靈魂 指出它是不免一死的時候, 請記住我同時也是在談著心靈—— 因為兩者是一物,是結合著的實體。 首先,既然我已指出靈魂 是纖細的東西,由微小粒子構成, 比起水流濕氣或煙霧的那些始基, 這些粒子是小得很多很多, 因為它的矯捷程度遠遠勝過它們, 並且當受到輕微的打擊的時候, 它比它們是更容易動起來; 因為它會受煙或霧的肖像所推動: 例如當我們酣睡沉沉的時候 能看見神壇上升起了蒸汽和香菸; 因為,無疑地,這些肖像 乃是從外面到我們這裡來的。 現在既然你看當瓶子被打破的時候 瓶子裡的液汁就流失,清水就流散, 並且既然煙和霧在風中就消散, 所以請相信靈魂同樣也被拋散, 並且消失得更快更快, 更迅速地被分解為它的原初物體, 當它被從肢體釋放而離開的時候。 因為,真的,如果身體, 這好像是靈魂的容器的東西, 當它由於某種原因而遭破壞, 當它因血液從血管流走而稀化的時候, 就再不能保住靈魂,那你怎能夠 還以為靈魂能由什麼空氣來保住—— 當比起我們的身體空氣是稀薄得更厲害? 此外,我們覺察到心靈和身體 是同時生出的,並且一起長大和衰老。 因為當孩童用柔弱的四肢蹣跚著的時候, 相應地在他們心靈中就有那薄弱的智力, 然後,當年齡成熟而身體壯大的時候, 智力也就更大,心靈的力量也就增長, 再後,當身體已為歲月的暴力所破壞 而肢體的能力已大大地衰落了的時候, 思想就不靈,說話就紊亂,心靈就垮台;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同時沒有了。 因此,很自然,即使靈魂也會被解散, 像煙一樣散失在高空的氣的微風裡面; 既然我們看見它和身體一起生出和長大, 並且正如我已經指出的那樣, 一受歲月的摧殘就一起崩潰粉碎。 還有,我們看到:正如肉體 會遭受可怕的疾病和難堪的痛苦, 同樣地心靈也有它的辛痛的憂慮和恐懼; 所以應當說心靈同樣也分受死亡, 因為痛苦和疾病兩者都是死亡的製造者, 正如我們已由以前許多人的死亡而熟知。 [22] 不,還有,當身體生病的時候, 靈魂也就常常不能守舍, 因為它失去理性,它說話錯亂, 有時並暈倒過去,兩眼緊閉,腦袋低垂, 打起盹來,進而陷入永恆的睡眠; [23] 從那時候起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也不能認出那些在他前後左右 站立著的人的淚痕斑斑的臉孔, 他們正在徒然地呼喚他回來人間。 因此,我們必須承認心靈也能解體, 既然疾病的傳染實在能進入它裡面。 再者,試問何以當烈酒已進入到體內, 當它的散開的火焰已遍達血脈的時候, 就有四肢沉重的現象跟著來? 走路就顛顛蹶蹶,步履就蹣跚? 舌頭就不靈,智力就昏盹,眼睛就濕潤? 什麼咳嗽、大叫、胡鬧就都一一發生? 還有其他那些諸如此類的東西? 試問為什麼會有這一切,如果不是 暴烈的酒慣會把身體內的靈魂攪亂? 但任何東西能受攪亂和挫折, 就證明一旦有一更有力的原因進來, 它就會被剝奪去以後的全部生命而滅亡。 還有,我們常常會看見有人癲癇猝發, 好像被雷電擊中似地在我們面前倒下去; 他口吐泡沫,呻吟,發抖, 筋肉變僵硬,身體左右扭動著, 喘不過氣,因痙攣抽搐而把四肢累壞, 這完全不足為奇,既然他全身 受到了疾病的暴襲所騷擾···· ············ 就混亂,他就吐泡沫, [24] 像要把靈魂吐出, 像鹹的海在狂風的暴力底下翻騰著白浪。 現在,他勉強吐出了一聲呻吟, 因為他四肢被痛苦緊緊扼住, 但主要的還是因為聲音的種子被逐出來, 結集著通過它們慣常經過的口腔 經過那早已築好的大道被帶到外面。 他變成蠢瓜,因為心靈和靈魂的力量 已受到擾亂,並且如我已指出的, 已被分裂拋散,全被那同一毒物所粉碎。 稍後,當那疾病的原因已退去, 那被傷害的身體裡面的烈毒 已向後撤回到它們幽暗的洞穴的時候, 這個人先是搖搖不定地站起來, 然後漸漸恢復一切感覺並把靈魂收回來。 因此,既然即使在人的身體裡面 心靈和靈魂也會受到這樣的大病的震動, 會這樣悲慘地受騷擾受痛苦, 那麼,怎能夠相信當它們 缺乏軀體處在空曠的空氣中的時候 它們竟能活著不死,和大風搏鬥? 並且,既然我們看見心靈 也能像身體那樣被治療, 並且能借藥物而恢復健康, 這也預告我們心靈是有死的。 因為誰企圖並且開始從事改變心靈, 或有意要改變任何一種其他的東西, 誰就必定要加上些新的部分, 或者把原有的秩序加以調整, 或者從整體中最少移去一小點。 但是凡是不朽的東西對於它自己 就不會讓什麼部分加進來, 或者讓它的部分重新被排列, 也不讓任何部分溜走溜開: 因為任何東西改變如超過其界限, 就等於原來那東西的立刻死亡。 因此,心靈,無論是墜入病中, 抑或是被藥物醫好,都同樣表明: 它如我所已指出的是不免於一死。 一個真確的事實是如此顯然地 反對著一切錯誤的理論, 關閉了敵人的一切退路, 用兩面刀鋒的反駁證明其錯誤。 並且既然心靈是入的一個部分, 是固定在一個地方的,像耳朵眼睛 以及駕御著生命的每一種感官一樣; 並且正如手、眼睛、鼻子離開了我們 就既不能感覺也不能存在, 而是會在最短的時間中就腐爛, 同樣地,心靈也不能單獨存在, 如果沒有了身體和人自己的話; 後者看來好像是心靈的容器,—— 或者你可以設想它是任何別的 和它更密切地相聯著的東西: 因為身體以最可靠的紐帶和心靈緊結著。 再者,肉體和心靈的活力 只有在結合中才充沛旺盛, 因為心靈的本性如果沒有身體, 單獨自己就不能產生生命的運動; 身體沒有靈魂也不能活著並運用其感官。 真的,正如眼睛單獨自己的時候, 從根子拔開而脫離了整個身體的時候, 就不能夠看見任何東西, 同樣地我們看見靈魂和心靈 單獨自己就無能為力。無疑這是因為: 混合在血管和內臟中,在骨和肉中, 它們的始基是緊緊地被整個肉體圍住, 也不能自由地彼此遠遠跳開, 留下巨大的空間在彼此之間。 [25] 這樣被禁閉在這些東西裡面, 它們就能造成那些感覺運動, 這在死後當被拋出體外的氣風之中時, 它們就不能夠有,——而這正是由於: 它們已不再那樣地被圍住在一起。 因為氣會是一個身體,會是活的, 如果在氣中靈魂能保持自己、 並且能維持所有那些運動,它以前 在筋肉和身體中所製造的那些運動。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我說: 我們必須承認當身體的包裹已被解開, 當活命的氣息已被逐出外邊的時候, 魂靈和心靈的感覺也就解體,—— 因為對於兩者,存在的原因和根據 乃在於它們是互相結合的這個事實。 再者,既然身體受不了和靈魂分開, 而是一分開就會腐爛,發出惡臭, 你怎能還不相信從身體深處升起之後, 靈魂就已滲透出去,像一陣煙一樣飄散, 或不相信發生了變化的身體已崩敗 並且全部毀壞,而這乃是因為 它的基礎已徹底地從它的所在被移開, 由於靈魂透過軀體滲出了體外, 經過全身每一條曲折的路徑和小孔? 所以你能多方面地認識到靈魂的本性 已散碎地沿著身體跑出身體之外, 並且在未溜到外面飄散在氣風裡面以前, 在身體中就已經先被粉碎。 因為看來似乎從未有人在垂死的時候 會感到靈魂是完整地一下子離開全身, 或者先到達咽喉然後進入口腔; 而是會感覺到它在某個地方消失了, 正如他知覺到其他感官的消滅, 正是各各在身體內自己一定的地方。 但如果我們這個心靈是不朽的心靈, 那麼垂死時它就不會為解體而悲哭, 而只會感到解脫,感到像蛇脫皮一樣。 因此,一旦肉體完結的時候, 我們就必須承認,靈魂既然 已在全身中被搗碎,也就死亡。 不,即使在生命的境界內移動著的時候, 靈魂也常常會受某種原因所震而欲離開, 而渴望從整個身體中被釋放出來, 那時候臉孔就變成鬆弛衰弱, 好像人的末日已經到達; 所有四肢也都軟軟地鬆弛下來, 掛在無血色的軀體上,——情形正如 我們用這些句子所描寫的那麼樣: 「他的心驚壞了」或「魂魄飛散了」 [26] ; 那時候,左右就驚惶地亂作一團, 所有的人都急於想抓住一點 那個人和生命之間的最後的聯繫。 因為心靈和靈魂的全部力量 都被震得這樣厲害, 它們在全身中是這樣搖搖欲墜, 任何一個略為有力一點的原因 就會把它們完全解散。—— 那麼,為什麼還不相信: 當靈魂一旦被投出身體外面, 在空間裡面,一個微弱的東西, 外殼已被剝掉時,就不能活下來,—— 不但不能在永恆的時間中活著, 而且真的連片刻的時間也活不成? 還有,為什麼從未看見智力 和心靈的判斷力長在頭裡腳里手裡, 而卻總是牢牢地固定在一個部位, 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在心裏面 [27] , 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固定的地方 總被指定給各器官作誕生之地, 在那裡當它生出之後就能活下來?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軀體 是有著如此複雜的配置, 以致沒有什麼變動能夠出現 在我們的肢官的次序裡面? 事物是如此確定地一個跟著一個, 以致火焰從來未曾在水中誕生 也沒有寒冷會產生在火裡面。 此外,如果靈魂的本性是不朽的, 並且當從身體割開時仍能有感覺, 那麼,我想,就必須認為它具有五官, 因為只能這樣,我們才能想像 下界的靈魂在亞基龍漫遊著。 因此畫家們和過去的那些詩人 就曾這樣把靈魂描寫成具備五官。 但不論是眼睛,或鼻,或手 如果孤立地離開了身體, 就不能為靈魂而存在, 舌頭和耳朵孤立時也一樣。 所以當它們孤立的時候 它們 [28] 就不能感覺也不能存在。 並且既然我們覺得生命的感覺 是存在於整個身體裡面的,並且 看到身體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那麼,如果突然有一種力量 以迅速的打擊從中間把它切成兩半, 無疑地靈魂自己也同樣會被分成兩塊, 和身體一起被割斷剖碎, 但是凡能被切割被分為許多部分的, 當然就承認它沒有具備永恆的本性。 我們聽說過在狂亂的屠殺中, 戰車如何用它閃亮的鐮刀 這樣突然地把人的手腳砍掉, 以致手腳離開身體之後仍在地面上顫動, 同時心靈和那個人的能力卻感不到痛苦, 這是因為他受傷得太突然, 並且又全神貫注在戰鬥的狂熱裡面: 帶著他身體殘留的那部分, 他繼續進行戰鬥和屠殺, 常常未注意到他執盾的左臂已丟掉, 已被車輪和鐮刀帶到馬蹄中間去; 另一個人沒有注意到右手已失落, 還想再跨上馬背向前沖。 第三個人已斷了腿卻企圖站起來, 而就在附近地上,那垂死的腳 還扭動著它那伸出的足趾。 腦袋從溫暖而活著的身體砍掉之後, 落在地上也還擺出那副活著的臉孔, 帶著睜開的眼睛,直至最後 它才交出它那全部剩下來的靈魂。 還有,當一條蛇正在伸著它的舌頭, 擺動著它的尾巴的時候,如果你乘機 用斧頭把它長長的身體砍成許多段, 你就會看見每段都會由於新受創傷 而左右扭動著,並用它的血染污泥土, 頭部也在那裡張大嘴巴找尋著尾部, 想要用齧咬來把它的痛苦止住。 難道我們應該說在那許多碎段裡面 都有一個完整的靈魂?——如果是這樣, 那麼一個生物身體裡面就會有許多靈魂。 因此可見那個本來就是單一的靈魂, 已經也和身體一起被分為許多段: 所以兩者都是不免於死的, 既然同樣能砍成許多份。 再者,多少次我們看見一個人逐漸死去, 一部分跟著一部分地失去生命的感覺; 首先是指甲和足趾變藍了, 其次腳和腿死去了, 之後,在其他各部,死神的 冰冷的腳步一步一步地爬過去。 既然這個靈魂是被撕碎的, 也並非一下子整個地疾速離開, 所以我們必須認為它是有死的。 但也許你會認為靈魂自己 能夠沿著身體向內退去, 集中它的各部分到一個地方, 從而把感覺從所有肢官中取掉, 但是如果真是這麼樣,那麼, 這許多靈魂粒子所集中的那個地方, 就該顯出有更強烈的感覺。 但既然這樣的地方事實上並沒有, 所以正像前面所以指出的那樣, 它是被破壞,因此而消滅。 或者,就算現在我同意這錯誤的假定, 說那逐步離開陽世的人的肉體中 靈魂能夠這樣集中起來, 我們也仍然必須承認靈魂是有死的; 因為不論它是散失在風中而滅亡, 或者從所有的部分集中到一塊, 然後猝然死去,都毫無不同, 因為在這兩種情形中, 感覺都是在每部分越來越離開整個人, 而生命則越來越少留在每部分中。 此外,如果靈魂是不朽的, 是在人誕生時進入人體之內的, 那麼何以我們一點記不起前生前世? 為什麼我們沒有保留下 一些從前所做的事情的痕跡? 但是如果說心靈的能力 已經被改變得這樣厲害, 以致關於過去所做的事情 它都已失掉了一切的記憶, 那麼,這種狀態,我想, 離我們稱為死者已相去不遠。 因此,顯然以前曾經存在的已經死去, 現在存在的,是現在才被造成。 再者,如果是在我們身體已造成之後, 在我們剛剛誕生出來的時刻, 剛在踏過生命的門檻的時刻, 我們的心靈的活力才慣於進來, 那麼它就不應該和身體四肢一起生長, 甚至在血液裡面和它們一起生長, 而是應該好像獨自住在一個洞穴里, (而整個身體卻照例充滿感覺)。 [29] 但顯然的事實大聲反對這一切: 因為靈魂是這麼緊緊交混在血管中, 在筋肉中,在骨骼中;甚至連牙齒 也分有感覺;可作證明的如牙痛, 如飲冰冷的水時的刺痛, 或者那樣的一陣酸軟, 當咬著一粒麵包里的石子的時候。 因此,一次又一次地要承認 靈魂既不是沒有誕生, 也不是不受死的規律所限制; 就算它們是從外面進來的, 也不能夠被認為有能力 如此牢牢地和我們的肢體聯結著, 或者,既然是這樣互相交混著, 卻還能夠好像未受傷害地完整離開, 使它們自己釐毫未損地脫殼而去, 離開所有的肌肉、關節和骨骼。 但如果你以為靈魂從外面進來之後, 是習慣於滲入和滲透我們這些肢體, 那麼,既然是這樣分散而和肉體融合著, 那它就更加會死亡;因為凡能滲透的, 也將被解體並因此而死亡。 因為正如食物通過身體的小孔擴散 並傳布於四肢和全身之後就消滅了, 用它自己給另一個本性作質料, 同樣地,靈魂和心靈在進入身體的時候, 雖然本來是完整而嶄新的 [30] , 但是,在滲入的時候它們就被解散: 這時候通過所有的小孔進入肉體內來的 是那些粒子,它們造成這個心靈的本性, 肉體的現在的這個統治者, 它由於那死去的東西 [31] 而誕生, 當這東西在體內被瓜分之後。 可見靈魂既有誕生之日, 也不是沒有被埋葬的時候。 此外,是否有一些靈魂的種子 被留下在那沒有活氣的身體裡面? 如果有,它就不能正當被認為不朽, 既然它已損失了一些部分才離開。 但如果是四肢無傷地走了, 是這樣絕對完整地逃開去了, 而沒有留下一點自己的殘餘 在身體裡面,那麼,為什麼死屍 會從它們的腐肉中吐出蛆蟲, 從何處有這一大堆無骨無血的生物 在這腫脹的身體上麕集著沸動著? 但如果你認為是許多的靈魂 從外面進入了蛆蟲的肉體中, 每一個靈魂進入一個單獨的肉體, 並且如果你又不考慮一下為什麼 在只有一個靈魂離開的地方, 竟有千千萬萬靈魂群集起來, 那麼,這裡還有一點看來 需要研究一下,並加以解答: 究竟是靈魂們到處獵取蛆蟲種子, 以便來為自己建築居住的地方呢, 還是他們似乎是進入已造好的地方? 但很難說明何以它們自己要這樣辛苦, 既然當沒有身體而到處飛翔的時候, 它們既不受疾病所苦,又不受飢受寒; 因為正是由於與生命的這些疾苦 有了血緣關係,身體才受磨折, 而心靈則由於與身體有接觸, 才擔受這麼多的病痛。 但就算建造一個身體來居住, 對於它們乃是十分的有用, 這件事顯然它們也不能辦到。 也不能夠是它們在某一個時候 進入已造好的肉體——因為如果這樣, 它們就不能很好地和身體交織在一起, 也不能以那種共同的感覺 來建立兩者的接觸與和諧。 再者,在陰鬱的獅子身上, 為什麼老存在著劇烈的暴怒? 為什麼狐狸則總是狡詐的, 而麋鹿則總有祖先所給予的恐懼 和那種隨時準備奔開的傾向? 一句話,為什麼所有其他的特徵 從生物誕生時就在肢體和思想中產生, 如果不是因為有一種心靈的力量, 來自它自己的種子和族類, 它隨著每一個身體而長大? 但如果心靈是不朽的, 如果它是慣於更換它的身體, 那麼地上生物的習性該會是怎樣紊亂! 波斯獵犬會常常逃開迎面而來的長角鹿, 鷹遇見空中鴿子飛來時就會狼狽驚惶, 人類會沒有智力,野獸反而會有理性; 因為那些人的論證是錯誤的, 他們說不朽的心靈因為更換身體而變化。 因為,凡是變化了的,就解體而死掉。 因為它的部分都被重新安排, 而離開了原來的秩序; 因此最後它們必定也能夠在全身裡面 被解散而和身體一起死亡。 但如果有人說人的靈魂總是進入人身, 那我就要請問他們,為什麼 一個有智慧的靈魂能變成呆滯? 為什麼從來沒有一個孩子是慎思明辨? 而小駒又何以不能訓練得這樣好, 像勇敢有力的駿馬那麼樣? 預料這些人將以這個為遁詞: 心靈在孱弱的身體中就變孱弱。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必須 承認靈魂不外是有死的東西, 它在肢體中會發生這樣大的改變, 以致失去了先前所有的生命和感覺。 心靈又如何能和肉體同樣長成壯大, 並且獲得所渴望的生命的花朵, 除非從最初起它就是身體的夥伴? 或者,為什麼它要離開衰老的身體? 難道是因為它害怕留下來 被錮禁在一個崩敗了的身體裡? 或者是害怕那為莊嚴的悠長歲月 所消耗了的它的屋子會倒在它上面? 但是對於一個不朽的東西, 當然不會存在著什麼危險。 再者,在野獸誕生的時候, 或當愛的儀式正在進行的時候, 竟有許多靈魂站立在旁邊 準備著,這似乎未免太可笑:—— 不朽者成千累萬站立著 等待著他們的有死的肢體, 瘋狂地競爭著誰能最先跑進去!—— 除非說靈魂們大家已訂立了條約 規定誰先飛來誰就先進去, 並且彼此不准動用任何武力。 再者,一株樹不能在天空中存在, 深深的大海里也沒有雲塊, 在田野裡面也不能住著魚, 也沒有血能居住在木材裡面, 在圓石子裡面也沒有液汁: 每樣東西能在什麼地方生長和存在, 都有一定的安排。由此可見 心靈的本性不能沒有肉體單獨生出來, 也不能遠遠離開血肉而存在。 但就算這是可能的,達個心靈的力量 也還更可能是存在於頭部中, 或者存在於雙肩中或者足跟里, 而不論它是長在哪一部分,它仍然 是在同一個人裡面,在同一個容器裡面。 但既然即使在我們這個身體之內, 什麼地方靈魂和心靈各能存在和生長, 也顯出都是有一定的分配和安排, 所以我們更應該否認它們能存在和誕生, 如果一旦完全處於身體之外。 因為,說實話,把有死的東西 和永恆的東西彼此結合起來, 以為它們能一同感覺並互相作用, 這完全是一種荒謬的想法: 因為我們還能設想什麼東西比它們 更為相異,更為懸殊,更為不調協: 一個有死的東西和一個永恆 而不朽的東西結合在一起, 共同擔負著猛烈的風暴。 此外,凡永恆地存在著的東西 當然必須或者是因為它能擊退一切打擊, 由於它是堅實的物體所構成, 並且不容許任何東西走進來, 以便從它內部解散它緊結的組分, 正像那些物質實體那麼樣, 它們的本性我們前面已經闡明; 或者是因為它能夠在時間中經久支持, 由於它們像虛空一樣不會受到打擊; 虛空是不能觸到的存在, 它不受任何打擊所打擊; 再不然就是因為周圍再沒有什麼地方 可以讓東西進入其中去解體消滅—— 正如宇宙的總體是永恆的, 由於在它之外沒有別的空間, 使事物能夠向那裡飛散, 或者有什麼能打擊它們的物體 用強力的打擊把它們加以解散。 但如果說靈魂之應被認為不朽, 主要是因為它被一些生命的力量 所武裝和保護著;或者是因為根本上 就沒有什麼不利於它的存在的東西到來, 或者是因為,凡到來的總是被驅逐退去, 在我們感到它們有所為害之前; ············ [32] 因為靈魂除了和肢體一同害病之外, 不少次還有這樣的東西來到它那裡, 它們用未來的事物來磨折著它, 叫它老在恐懼,用憂慮使它憔悴; 而即使惡行已經屬於過去的時候, 舊時的罪過仍然會痛苦地啃齧著它, 加以還有心靈所特有的那種癲狂。 以及那對於過去事情的忘卻; 還有它有時竟被淹埋 在昏睡的黑暗的浪潮中。 怕死的愚蠢(828—1092) 因此對於我們死不算一回事, [33] 和我們也毫無半點關係, 既然心靈的本性是不免於死。 而正如對於那些過去的年代 我們並未感覺其中的痛苦, 當四面八方迦太基的大軍涌集來廝殺, 整個世界被戰爭的可怕的怒潮所駭震, 在覆蓋著的高高的天穹底下打抖顫慄, 誰都不知道誰將取得至高的權力 來統治人類於整個陸地和海洋; 同樣地當我們已不再存在的時候, 當那使我們成為一個人的 身體和靈魂的結合已解散的時候, 說實話,那時候對於已不存在的我們, 就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發生, 能夠挑動起我們的感覺—— 沒有,就算大地和海洋 被攪成一團,以及海和天。 但即使假定在離開我們身體之後, 心靈的本性和靈魂的能力仍有感覺, 那依然對於我們毫無關係,因為 我們是在靈魂和身體的結合中活著, 借這種聯婚我們才被造成一個人。 而,即使時間在我們死後 再次收集起我們肢體的物體, 把它全部再安排成現在這個樣子, 並且生命的光再一次被給予了我們, 這個過程也與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當我們的自我連續的記憶已被割斷。 現在的和在這裡的我們, 很少關心到那些自己,那些以前的我們; 也不為他們而遭受痛苦的折磨。 因為如果你越過時間的所有的昨天, 越過那無限的時間向後回顧, 並想想有過如何繁多的物質的運動, 那麼,你就很可能也承認這點: 不止一次地這些構成今天的我們的種子, 從前也曾被安排在同樣的秩序里, 像它們今天被安排的情形一樣; 但我們卻不能在心靈的記憶中記起這點, 因為這之間已經有過一次生命的中斷, 並且所有的運動已離開感覺 [34] 遠遠走散。 因為悲哀和疾病如果正在等待著, 那麼,災禍能降落於其身上的那個人, 必須本身是在那裡,在那個時候。 但死亡已取消了這種可能, 因為它沒有把生命給予 那個這種煩憂能群集其身的人。 所以應該承認死不值得我們害怕, 對於那不再存在的人痛苦也全不存在, 正如他從來就未曾被生出來一樣, 當不朽的死神取去有死的生命之後。 因此,當你看見一個人在埋怨, 因為死後肉體被埋掉他就會腐爛, 或者會被火焰或野獸的爪牙所消滅, 你就應該知道他的話聽來不像是真的, 在他的心的深處仍隱藏著秘密的痛苦, 儘管他是怎樣否認他相信 在死後他還有任何的感覺。 因為,我想,他並不承認他所說的, 也不承認他的話所根據的前提, 他並未把那個自我拋棄;不自覺地 他仍意想著一部分的自己留在後面。 因為當活著時一個人如果想像著 他的死去的身體為野獸和兀鷹所齧, 他就是在可憐著他自己, 就是還沒有把自己從那環境分開, 沒有把自己足夠地從被拋掉的身體挪開, 還意想著自己就是那死屍, 並且向它裡面投進自己的感覺, 當他站在它旁邊的時候。 因此,他埋怨他生為凡人, 也不能看到在真正的死裡面 並沒有第二個自我活下來, 並能夠為自我的被毀而憂傷, 或站在旁邊來感覺那個自我的痛苦, 當他躺在那裡被啃齧被燃燒的時候。 因為如果死後被野獸用爪牙齧食 乃是一件壞事,那麼,我真不懂得 為什麼這怎能不也是痛苦的事: 躺在火堆上被火焰燒烤著, 或者被置放在香蜜中窒息著, 躺在冰冷的石條上逐漸凍僵, 或者被上面沉重的泥土所壓軋。 [35] 現在將再也沒有快樂的家庭 和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來歡迎你, 再沒有可愛的孩子奔過來爭奪你的抱吻, 再沒有無聲的幸福來觸動你的心, 你將不再在你的事業中一帆風順, 也不再能是你家庭的保護贍養者。 「可憐的人,」他們說,「一個不吉的時日 已經從你搶走了生命的全部賞賜。」 但他們沒有加上:「可是在你的身上 再也不存在著任何對這些事物的欲望。」 如果他們能用心好好地認識這一點 並且言行相符 [36] ,他們就會把自己 從心靈的痛苦和恐怖裡面解放出來。 「這裡你已經墜入死的睡眠裡面, 此後你將這樣安息著一直到永遠, 不被一切的痛苦和憂愁所困擾。 但我們,我們則帶著不能抑止的悲哀 站在你旁邊為你哭泣,哭泣, 而在那黯慘的火堆上你正在變成骨灰; 將沒有一個日子能夠從我們心中 把這個永恆的憂愁取掉」。 但是我們要問問說這話的那個人, 究竟這是什麼大不了的哀痛,以致 一個人竟要在永恆的憂傷中憔悴下去, 如果說到頭來事情不外是睡眠和安息? 因為當靈魂和軀體都沉入睡眠的時候, 就沒有什麼人還渴念自己和生命, 如果這個睡眠是永恆的也沒有關係, 那時候不會有對任何自我存在的渴望, 但那時候我們肢體中的那些原初物體 根本上就並沒有四散地走開, 遠離它們那些造成我們的感覺的運動—— 因為,當一個人從睡眠中被驚醒的時候 他就再拾起他的感覺。然則死亡 對於我們更會不算什麼一回事, 如果還有一種東西比無本身還更少: 因為在人死亡的時候立刻就發生 洶湧的物質群的更大的分散, 並且對於生命的冰冷的中止 已一度落在其身上的人, 沒有一個能再甦醒站起來。 還有,多少次人們從心中說出這種話, 當他們斜躺在榻上手裡拿著酒杯, 臉孔為新鮮的花冠遮去一半的時候; 「對於我們這些可憐蟲歡樂是短促的, 很快很快它就會成為過去,此後 我們就不能夠再把它喚回來。」—— 仿佛在死後他們的最大災禍 就是去受焦渴的苦,沒水喝的苦, 或者受任何別種需要不能滿足的苦。 還有,如果自然突然發出一個聲音, 親身這樣來譴責我們: 「凡人!你究竟有什麼嚴重的不幸 值得你這樣浸沉在過度悲哀的怨訴中? 為什麼要這樣為死亡而哭泣號啕? 因為如果你過去的舊時的生活 對於你是可喜的,而你的所有的幸福 並不是像倒在破漏的瓶子裡那樣流掉, [37] 未享受就喪失,為什麼不離開廳堂, 像一個飽嘗了生命的客人一樣? 為什麼不帶著滿足的心情 現在就接受這無痛苦的安息,你這蠢漢? 如果你所得到的已經被浪費和失去, 而現在生命已成為一件討厭的事情, 那麼為什麼還企圖多加些上去,—— 它同樣會可憐地失掉,未享用就消滅? 為什麼不寧可讓生命結束,讓痛苦告終? 因為我能夠再想出來,或者 找來叫你快樂的,一點也沒有; 所有的東西都永遠是一樣。 如果你的身體還沒有因歲月而枯殘, 或者你的四肢還未曾衰耗, 事情也仍將永遠不變,甚至即使你 繼續活下去而賽過許多世代的人, ——不,甚至即使你永遠活著不死。」 我們還能有什麼回答,除了說 自然在這裡提出一個公正的譴責, 用她的話說明了案件 [38] 的真相? 但如果一個年紀更大更老邁的人在埋怨, 並且為他的死而悲哭超過適當的限度, 那她豈不更有權利來對他大喝一聲, 用更嚴峻的聲音來加以譴責: 「省點眼淚罷,丑東西,別再號啕大哭! 你皮也皺了,也享受過生命的一切賞賜: 你總渴望沒有的東西,蔑視現成的幸福, 以致對於你生命不完滿而無用地過去了, 而現在出乎你意料之外地 死神已站在你的頭旁邊; ——並且是在你能吃飽盛筵 而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之前。 你就把不適合你年紀的東西放下, 大大方方地讓位給你的兒孫們吧, 因為你不能不這樣做。」 她這話說得很公正,我想, 譴責和鞭笞都很對;因為舊的東西 被新的東西排擠,總得讓開來。 一物永遠從犧牲他物而獲得補充。 也沒有一個人是命定要墜入深淵, 或者黑暗的地獄。因為物質必須有, 以便後代的人們能夠借它生長,—— 雖然這些世代也將跟著你死去, 當他們的生命完結了的時候。 因此,像你自己一樣,在這之前 許多世代曾經過去了,將來也將要過去。 這樣,一物永遠從他物產生出來, 生命並不無條件地給予任何一個人, 給予所有的人的,只是它的用益權。 [39] 回頭瞧瞧,那些我們出生之前的 永恆的時間的過去的歲月, 對於我們是如何不算一回事。 並且自然拿這個給我們作為鏡子, 來照照我們死後那些未來的時間。 難道裡面有什麼東西顯出這樣可怕? 難道這一切中有什麼東西那樣悲慘? 難道它不是比任何睡眠更平靜更好? 並且,實在說,傳說中的那些 存在於亞基龍的深處的笞刑, 它們全都是這個人世間所有的。 沒有像寓言所說的什麼躂躂魯斯 [40] , 因無根據的恐怖而驚壞麻木, 在害怕著那掛在空中的巨石: 不如說正是在我們這個人世間 一種無稽的對神的恐懼威嚇著人們, 各人都害怕著那可能落在他頭上的噩運。 也沒有兀鷹在啃齧著那躺在地獄裡的 提台烏斯 [41] ,說實話,在他巨大的胸膛里, 它們也不能找到足夠的東西 供它們在整個永恆的歲月中來啄食。 儘管他的軀幹能伸延得多寬多廣—— 儘管他伸開四肢所占的不僅僅 是九畝之地而是整個的大地—— 他也必定不能夠忍受永恆的痛苦, 或從他自己的軀幹永遠供給著食物。 但在我們中間,這就是一個提台烏斯, 他倒在情慾中,為兀鷹所撕食, 為焦姤的痛苦所啃齧, 為任何難滿足的欲望的痛苦所撕割。 在我們眼前,在這個人世間, 我們看見也有一個薛西代斯 [42] 他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向人民求取權柄和殘忍的刀斧 [43] , 但卻常常不得志,失敗而退。 因為去求取權力,那種徒具虛名 而從不能獲得的東西,並且在尋求中 去永遠忍受無數的苦役, 這等於是去用肩膀 把一塊大石推上山頭, 而它卻從山頂滾回來, 一直又沖回到平地上。 其次,去永遠飼著一個不知足的心靈, 用好東西去填它,卻永不能使它滿足—— 好像一年四季之對於我們那樣, 當它們循環而來並帶來 它們的果實和各種美色美景, 而我們則永遠不滿足於生命的果實,—— 我想這正是故事裡那些美好年華的少女, 把水不斷倒進永遠裝不滿的破漏的瓶子。 [44] 斯爾比魯斯和復仇女神 [45] ,和黑暗無光 ············ 躂躂魯斯,口中吐出一陣陣可怖熱焰, 但沒有什麼地方有這些東西, 而且根本也不能夠有這些東西: 正是在這個人世間才有人恐懼著 那些對惡行的公正的報應和贖罪: 牢獄,和從可怕的「惡名之石」被拋下, 鞭笞,劊子手,橡木的伸肢刑具, 烙鐵片,淋瀝青,用火炬燒身。 而即使現在並沒有這些東西在眼前, 但心靈帶著一種事先害怕的意識, 就用鐵刺刺自己並且在鞭笞之下焦萎, 同時也看不見災禍什麼時候能完結, 痛苦什麼時候能終止,並且害怕著 同樣的責罰在死後會更加厲害起來。 蠢才的生命實在才是地面上的地獄。 你也可以時時把這一點對自己說說: 「看,即使是良善的安克斯 [46] 也對陽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許多方面都勝過於你, 你這微賤的販夫走卒; 還有其他許多帝王和人君, 在他之後也都一一死去, 而他們都曾統治過強大的國家。」 並且,即使是他 [47] ,他也不免於死, 他曾經在大海上鋪下了大道, 給他的軍旅以海上的通路, 教他們徒步走過鹹水的海灣, 並且當他帶著騎兵奔踏過海面的時候, 他曾經輕蔑鄙視海洋的咆哮—— 他也把他的靈魂從垂死的身體傾出, 當他被剝奪了陽光的時候。 還有西比阿 [48] 之子, 那戰爭的雷霆,迦太基的恐怖, 也把他的骨頭給了大地, 如像一個最下賤的家奴一樣。 還得加上那些科學和藝術的發現者; 加上希里康山那些文藝姊妹的同業, 其中有荷馬,那君臨著他們的詩人之王, 現在也和其他的人一樣沉睡在土裡。 還有德謨克利特,當成熟的高年提醒他 他的記憶的心靈的運動已經衰退的時候, 就出自本意地把他的頭顱獻給死神。 即使伊壁鳩魯也過去了, 當他的生命之光熄滅了的時候, 他這個天才智慧高高地超出全人類的人, 他曾使所有其他的人都黯淡無光, 像天空中升起的太陽使群星無光一樣。 那麼,難道他還要躊躇,老是不肯走?—— 你,你這個雖然還活著,還睜著眼, 但活著和死去卻差不多已全無區別的人, 你這把生命大部分時間浪費於睡眠中的人, 你甚至在醒著時也打鼾, 並且從未停止過做夢,並且背負著 一個為無根據的恐怖所苦惱的心靈, 也永遠不能認識你究竟為什麼這樣糟, 當你像一個醉鬼一樣 被一大堆的憂慮推來撞去, 到處顛顛蹶蹶地打轉, 神魂飄浮不定的時候。 人們清楚地感到在自己的心靈中 有一種用自己的沉重使人睏倦的重擔, 如果他們能同樣清楚地認識它的原因, 以及何以會有這麼多的悲苦壓在心上, 他們也許就不會這樣過他們的生活, 像現在我們看見大多數人所做的那樣: 每個人不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麼, 每個人都在找尋著改換地方, 好像這樣就能把重擔丟掉。 那厭倦於待在自己家裡的人, 常常離開他堂皇的大廈到外面去了, 但是他立刻就又轉回來, 因為感到在外面也不見得有什麼好。 他驅著他高爾種的馬匹疾馳而去, 瘋狂地奔往他的別墅,急急忙忙, 好像趕去幫忙救一座燃燒著的房子。 當他雙腳一踏上門檻的時候, 他就立刻打起呵欠來, 或者昏昏沉沉地就睡覺, 尋求著把一切都忘卻, 或急急忙忙地再趕回城裡。 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想逃開自己—— 而這個自己,說實話,他怎樣也逃不開; 與自己意願相反,他還是緊緊抓住它; 他憎恨自己,因為他老不舒服, 但卻不能認識他的病痛的原因; 是的,只要他能清楚地認識了它, 那麼,每個人就會把一切別的都拋開, 而首先去認識萬物的本性, 因為這裡成為問題的 不是一個人的一朝一夕的境況, 而是永恆時間中的境況, 在人們死後那全部時間之中 他們所將要度過的那種境況。 究竟是什麼對生命的邪惡的痴求, 用這樣巨大的力量迫使我們想活著, 活在危險和驚慌中,可怕地受著痛苦? 一定的生命的一定終點 永遠在等待著每個人; 死是不能避免的, 我們必須去和它會面。 此外,我們永遠生存 和活動在同樣事物中間, 即使我們再活下去, 也不能鑄造出新的快樂。 不過我們所渴望的東西 我們還不能得到的時候, 就顯出比其他一切都更好。 以後當我們已得到它的時候, 我們就渴想要別的東西; 永遠是那同樣的對生命的焦渴, 苦惱著張大著嘴巴的我們, 並且總不知道未來將帶來什麼命運, 或者機會可能帶來的是什麼東西, 或者怎樣的結果正在等待著我們。 我們也不能由於延長壽命 而從死所占的時間取走絲毫, 我們也不能取開片刻的時間, 藉以使我們處於死的狀態的時間減少。 因此,儘管你活滿多少世代的時間, 永恆的死仍然將在等候著你; 而那與昨天的陽光一起偕逝的人, 比起那許多個月或許多年以前就死去者, 他死了不再存在了的時間將不會是更短。 * * * [1] 主張靈魂是血者,是恩培多克勒;主張是風者,是克里底亞Critias。 [2] 原文是「...et in summa pietatem evertere...」(84)中「pietaem」,即「誠敬」,指人的個人生活和社會生活中的一切聯繫,所以用「in summa」(總之)一詞。 [3] 在這一卷中,我們必須像盧克萊修本人一樣,小心地區別「心靈」(animus)和「靈魂」或「生的原理」(anima)。前者是一堆純粹的「靈魂原子」,位於心胸中,是思想和意志的所在,後者也是相似的原子形構成的,但卻散布在全身,並且和身體的原子混合著,是身體裡面的感覺的原因。不過,有時候,當盧克萊修在說那些可以適用於兩者的話時,他就用兩個名詞中的這一個或那一個,而它是具有統括的意義的。 [4] 此處盧克萊修所想及的可能是亞里士多生奴斯;他是亞里士多德的一個學生,此人乃是一個理論音樂家,他把他的音樂理論拿來應用於對人的靈魂的解釋。當然,畢達哥拉斯派某些人也有這種看法。「quod」(100)是關係代名詞「它」,而不是「因為」,里奧納德誤譯為「因為它使……」。 [5] 「consilium quod nos animum mentemque vocamus」(139):「consilium」即伊壁鳩魯所說的τὸλοηικόν,即心靈的理性部分,它與感情部分有區別,這裡簡譯為「理性」。里奧納德略去「mentem」(智力)一詞。 [6] 原文是「cum neque res animam neque corpus commovet una」(146):Havercamp把「una」改讀為「ulla」。里奧納德譯作:「即使當那觸動它(心靈)的東西完全沒有觸動靈魂和身體的時候。」 [7] 「suavis」,即「愉快的」,是O和Q的原讀,許多人不必要地加以修改,其實,正如貝里舉例證明的,暈倒有時可以是「愉快的」。 [8] 此處「心靈」是統稱,即包括靈魂。 [9] 對第240下半行有各種各式的讀法,此處採用貝里所贊成的Frerichs的讀法:「et mens quae cumque volutat」,里奧納德大概是讀nedum quae mente volutat:「更不用說那些在心靈中轉動的思想」。 [10] 這種「第四者」,有時被人認為是盧克萊修唯物論中的一種讓步,好像它是超物質的;但,事實上,當然他是把它看作一種物質的。 [11] 抄稿O中的「aliis aliud」(284)曾由Brieger修改為「alias aliud」。茲按原讀譯出。里奧納德按Brieger的讀法譯成:「有時這個有時那個在下面,輪流占上風。」 [12] 里奧納德譯為:「它造成那寧靜的胸懷和安詳的面容。」 [13] 靈魂和肉體的緊密結合,是這一卷中的中心論點。 [14] 所失去的不是一種永久的特性,而是一種在活著時才有的屬性。 [15] 原文是「cum expellitur aevo」(358):貝里、魯斯俱認為主詞不是「靈魂」而是「身體」,他們譯為:「當它(身體)從生命被驅逐開的時候」。 [16] 原文是「contra cum sensus ducat eorum」(361):「ducat」由Lambrnus修改為「dicat」(說、告訴)。貝里以為應保留原讀:「眼睛裡的感覺帶我們走相反的方向」。 [17] 魯斯在此處注道:感覺既是在眼睛中被感到,就指引我們到該處,而使我們相信是它們在感覺;所以它們不是大門。這一點,當我們碰到一個很光亮的東西時,就特別顯得清楚;至於一般的東西之被看見,通常並沒有這種特殊的位置的感覺。 [18] 盧克萊修所喜用的「歸謬法」的例子之一。 [19] 德謨克利特也是盧克萊修所崇敬的,但是,在這個問題上,德謨克利特的見解與伊壁鳩魯不同,因此盧克萊修特別把它提出來談談。德謨克利特認為:一層靈魂的原子迭在一層肉體的原子上,然後又有肉體的原子迭在上面,……如此類推。 [20] 證明靈魂是不免於死的,這乃是整個詩篇的主要目的。盧克萊修以為證明了靈魂不免一死,則人們就沒有理由恐懼死後的刑罰。在這一節中,共有二十八個證明,不過他並沒有把它們很好地加以分類,以致頗使人迷惑。大體說來,這些 證明中可分別出三條主要的線索:(1)從前面所描寫的靈魂和身體的結構來證明;(2)由死、病和醫療等事實來證明,指出靈魂和身體之間的類似,由之指出如果身體能死,靈魂也然;(3)由那種把靈魂設想為脫離身體獨立存在的想法之荒謬來證明。 [21] 盧克萊修提醒聽者,他在此一段中將統括地來談靈魂和心靈,即當他談及一者時,他的話可適用於兩者。 [22] 以上兩句抄稿中原來的地位是第472—473行,即應移在本頁第17行之後。 [23] 這是說在旁觀者看來好像他再也醒不來了,不是說他真的死去。 [24] 里奧納德此處跟隨Brieger的讀法,並假定此行之間有一空行。貝里以為不必假定有空行;他的讀法也與別人不同,按他的讀法這一行應讀為:「靈魂就混亂起來而吐出泡沫」。 [25] 參閱原文第二卷第106—107行「paucula dissiliunt longe longeque recursant in magnis intervallis」。 [26] 原文是「animo male factum...aut animam liquisse」(597—598),這裡「animus」(心靈)和「anima」(靈魂),既是盧克萊修式的術語,又是指普通人所用的「心」「魂」等,不過盧克萊修所說的「心靈」又是存在於心(髒)中,所以這樣譯不會不妥當。 [27] 抄本O原來是「omnibus」,即對於一切人都如此;「Lachmann」改讀為「pectoris」,即「在心裏面」。貝里採用原讀:即「對於一切人都是在一個固定的地方」。 [28] 這一句中暗含的主詞「它們」,有人以為是指耳、鼻等五官,有人以為是指靈魂,按這段所提出的論證的性質,似宜指靈魂。第633行「autitum」O Q依「Lachmann」改讀「haud igitur」(因此……不能)。 [29] 有人認為這一行是一個譏諷的附註,有人則認為這正是最具備盧克萊修的風格的。前者如芒洛,後者如魯斯。 [30] 第705行的「recens」(嶄新的)也可以是形容(中文)上一行的「身體」,貝里就是這樣理解的。 [31] 原文「ex illa quae tunc periit partita per artus」(710):「illa」,「那種東西」,指上面所假定的從外面進入的靈魂。 [32] 此處也許失掉一行,貝里認為該行可能有如下的意思:「但是顯然的事實指明並不是如此」。 [33] 許多人認為這下面幾段是盧克萊修全詩的「頂點」。 [34] 「離開感覺」,是因為原子只有在結合時才有感覺,一旦走散,感覺也就不存在。 [35] 以上幾句所寫的,大概是羅馬人處理死屍的方式。 [36] 原文是「dictisque sequantur」(902):貝里認為不是「使行動跟隨(符合)所說的話」,而是「符合這種精神來說話」。 [37] 盧克萊修此處所想起的是丹尼亞斯的女兒們,她們因為謀殺丈夫而被罰在地獄裡永遠把水倒進有孔或無底的容器中。 [38] 原文是「et veram verbis exponere causam」(951):詩人設想打官司的兩方在法庭上爭辯,故用法庭的術語。 [39] 原文「vitaque mancipio nulli datur,omnibus usus」(971)中的「mancipium」,古羅馬法中一種法律手續,這種手續使不動產及其所有的奴隸或牲畜都轉移給別人;「usus」則是一種用益權,即「usufruct」。 [40] 傳說中的人物。荷馬作品中對他有過描寫。 [41] 傳說中的人物。荷馬作品中對他有過描寫。 [42] 傳說中的人物。荷馬作品中有過對他的描寫。 [43] 「權柄」和「刀斧」是羅馬官吏的權力的標誌。 [44] 指丹尼亞斯的女兒們,希臘神話人物,參見。 [45] 斯爾比魯斯,古典神話中防守地獄之門的惡犬,有三頭。復仇女神,根據希臘宗教傳說,她們的頭髮作蛇狀,追逐惡人使之瘋狂,女神之數最初無一定,後僅剩三人。 [46] 傳說中羅馬第四代帝王。 [47] 「他」指波斯王薛西斯。 [48] 西比阿,羅馬的將軍(公元前237—公元前1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