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第八章 孟 子

《史記》列傳云:「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鞅,楚魏用吳起,齊用孫子、田忌,天下方務於合縱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是則《孟子》之成書,與孔子自衛反魯,刪訂六經,其用意正復相等。蓋周流列國,道不得行,不得已乃退而著書,思垂空文以傳之後世。尼山鄒嶧,先聖后賢,若合一轍也。孟子之書,其先列於諸子,《漢書·藝文志》列入儒家。至宋儒出,乃始尊之與《論語》並稱,列入經類。然《孟子》之見重於學者,固不自宋儒始也。揚子云(名雄,西漢成帝時人)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韓退之(愈)曰:「孟子醇乎醇者也。荀與揚(荀子名況,揚即揚雄)大醇而小疵。」又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惟孟軻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曾子,自孔子沒,獨孟軻氏之傳得宗。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又曰:「向無孟氏,皆服左服而言侏 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蓋孟子以知言養氣之學(孟子曰:「我知言,我善養我浩然之氣」),道性善,稱堯舜,崇王黜霸,言仁義不言利,又拒楊墨,放淫辭,使邪說者不得作。」凡所種種主張,散見於七篇之中者,無非衛道之言也。故其為二子所推尊者如此,是豈無以哉! 抑孟子之學說,猶不止此也。孟子之所最注意者,惟人民而已矣。故與時君問答,無不歸束於與民同之一語,而其所汲汲為民計者,有二大主義:一為民權主義,一為民生主義。孟子見當時人君殘虐其民,靡所不至,民之地位,不啻犬馬土芥者然,乃毅然主持正理,抑人君而尊邱民,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於湯武之徵誅,則曰:「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因齊宣王疑其弒君之故。)於鄒民之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則曰:「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他如用一人必曰國人皆曰賢,去一人必曰國人皆曰未可,殺一人則曰國人皆曰可殺。」此皆民權之說也。孟子又見當時戰爭不已,民生塗炭,故在在以寢兵息民為主,而對於當時之闢土地充府庫者,則斥之為民賊,處之以上刑。(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又曰:「善戰者服上刑。」)齊宣、梁惠、滕文之流,苟有所問,無不進以仁政之說。而仁政之要,則不外製民之產,使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因有五畝之田,百畝之宅,以至雞豚狗彘至纖至悉之規畫,此民生主義之尤未嘗一刻忘者也。夫民權、民生二大主義,今之學者所齗齗然認為不易之理,至要之圖者也。而孟子於二千年前,已切切言之,豈不卓哉! 論孟子之文章者,以柳子厚、蘇老泉二人之說為著。子厚嘗謂讀《孟子》百里奚章,味其所用助字,開闔變化,使人之意飛動。老泉則雲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予謂孟子之文,已一變《論語》平淡之風,而嶄然露有頭角,程子所謂「有些英氣」是也。(程子謂孟子有些英氣,才有英氣,便有圭角。)然究造道至深,積理至富,故其為文雖極縱橫變化之奇,而博大精醇,終無一言一字之不出於正。此則韓子所謂醇乎醇者也。茲錄《孟子》三章:一梁惠王首章,以見孟子言仁義不言利之宗旨;一公孫丑首章,以見孟子崇王黜霸,及當時亟待王者之情狀;一好辯章,則孟子拒楊墨、放淫辭之苦心所在也。 梁惠王首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亦字從一般策士來。)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單刀直入,得力只在何必二字),亦有仁義而已矣。(引歸正路曰而已矣,有舍此無可言意。)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突接三句,以首句為主),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二句承上起下。)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里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應上國危,說得危險之至。)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頓宕生姿。)苟為後義而先利(急轉),不奪不饜(應上征利弒君,是求利乃反所以為害)。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惟仁義乃所以為利。○抱上轉下,精神直貫到結處方住。)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響應上文作結,自然之至。) 公孫丑首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居要路也)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許,期也。○可復許,乃震驚不敢必之詞。)孟子曰:「子誠齊人也(尖利),知管仲、晏子而已矣(冷雋)。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以十分不敢當,形出十分不滿意。)『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說,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二層,極力用振筆跌出下句來)。功烈如彼其卑也。(真無足取。)爾何曾比予於是!(復一筆,尤見其十分不滿意處。)』」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承頓得力),而子為我願之乎(婉而冷)?」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跟功字,重提霸、顯),管仲、晏子(此四字須十分重讀),猶不足為與?」(跌下,有十分疑怪意。)曰:「以齊王(提出王字壓倒霸、顯)由反手也。」(伏下易字。)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借文王作襯,生出下文無數文字),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反射王齊,伏後難字);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緊承上句),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一層);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又一層),故久而後失之也。(見時之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見勢之難。)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上文層層蓄勢,至此轉下,不啻千鈞之力),是以難也(重煞難字)。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田器也),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借齊人之言點出時勢二字。○今時句遙接王齊,生出下文。)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正與上文尺地、一民二句相反。)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句法與上文尺地、一民二句相同,亦挺勁,亦跌宕),行仁政而王(緊包德字),莫之能御也。(此言勢易。○此段煞得輕圓。)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此言時易。○此段煞得簡勁。)孔子曰:『德之流行(出德字),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時),萬乘之國(勢),行仁政(德),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應文王),功必倍之(應反手),惟此時為然。」(應今時句。○一句勒住,挺勁之至。) 好辯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伏下懼字,中無限苦心。)天下之生(生民)久矣,一治一亂。(提一筆,總冒下數節。)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一亂。)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澤生草者),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一治。)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此二句是過脈。)暴君代作(此句貫下四句),壞宮室以為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此亂自上者);邪說暴行又作(此通上下言),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作一總勢,歸注紂身。)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一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助也)啟(開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文謨武烈,所以佑啟而咸正,皆在周公相業中。○一治。)世衰道微(遞下簡括),邪說暴行有(同又)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此周室東遷之後,又一亂也。)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以賞罰論。)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一治。)聖王不作(亂之根),諸侯放恣(亂之漸),處士橫議(亂之主)。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就楊墨之末流極言之。)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借公明儀率獸食人句,引出下文人將相食句來。)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二者不容並立),是邪說誣(陷也)民充塞仁義也(仁義的世界,盡為楊墨占去,充是遍滿,塞是妨害);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應上公明儀語),人將相食。(誣民心便是食人,轉相誣惑是相食。○就公明儀語又推進一步說。○此又一亂也。)吾為此懼(懼字線索從孔子懼字來,即堯舜警余之心),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四句以作於其心為主,害事害政,乃揭其禍而極言之。)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一治。)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總束三聖人,詠嘆一番,歸注到自己身上。)《詩》云:『戎狄是膺(擊也),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百忙中再接入詩句,所謂窄處能寬也。)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三字緊承上昔者節來,一氣直貫到三聖人者勿斷。)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復一筆,恰好作結。)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再放寬一步留餘望在後,煙波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