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第五章 《禮記》(《大學》、《中庸》附)

我中國本禮教之國也。古聖王之所以辨上下定民志者,莫先乎禮,故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之盛。蓋小而灑掃應對有節,以至宮室、衣服、車旂、械用有等,冠昏、喪祭、射御、朝聘有儀,人固無時無地可去其禮者矣。然聖人之制禮,豈好為是繁瑣哉!程子曰:「禮之本,出於民之情,聖人因而導之耳;禮之器,出於民之俗,聖人因而節文之耳。」是則禮者,就吾人之所固有者,范之使得其中而已。固非有甚深微妙不可知之理,以及迂遠難行之事也。 禮經雖出孔氏,然記者非一人。蓋上自游夏之初,下終秦漢之際,好古君子,考前代之憲章,參當時之得失,各記所聞,錯綜鳩聚,以類相附,集成是書者也。至漢景帝時,河間獻王得之,凡一百三十一篇,後戴德刪其繁重,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而德從兄子聖復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謂之《小戴記》。東漢馬融治小戴之學,又足《月令》、《明堂位》、《樂記》三篇,合四十九篇,即今列入《五經》中之《禮記》是也。 《禮記》中《檀弓》一篇,最為古代之聖於文者。王伯厚(名應麟)謂其筆力左氏所不逮。致堂胡氏(名寅)以為,似《論語》。而蘇長公(軾),亦嘗教人熟讀《檀弓》,其文字之精可知。他如《三年問》問喪,善寫哀情,亦為文之至者。然讀經固不當僅以文字求之也。凡治禮經,一當探其義理,一當考其制度。涉於制度者,全書中十之七八皆是。屬於義理者,除《學》、《庸》別論外,則以《禮運》、《禮器》、《表記》、《坊記》、《樂記》、《學記》諸篇最精。而《曲禮》、《內則》、《少儀》、《玉藻》諸篇,所記事親事長、起居飲食、容貌辭氣,以及接人應物,居處執事,至纖至悉,亦不可不擇讀之。今以諸君皆從事教育者,故先就教育言之。《禮記》中涉及教育者,一為《文王世子》,一為《學記》。茲節錄《學記》如下: 《禮記·學記篇》 發慮憲(憲,法也。言發計,慮當擬度於法式也),求善良,足以 (小也)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拈出學字,領起全文。)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兌命》曰:「念終始典於學。」其此之謂乎!(以上言有國者以教學為先。)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命》曰:「學(音效,教也)學半。」(言教人乃益已之學半。)其此之謂乎?(以上跟接上段教學為先句,側重教一邊說見教,亦所以為學。)古之教者,家有塾(古者二十五家為閭,同在一巷,巷首有門,門側有塾,民在家朝夕受教於塾也),黨(五百家)有庠,術(當作州,萬二千五百家為州)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中年,間一年也。○此句領下。)一年視離經辨志(視,即考校之意。以下幾句都是上半截說學以知言,下半截說所得處以行言,如離經便是學,辨志是所得處。離經是致知始事,至於知類通達始為致知之極功;辨志是力行始事,至於強立不反始為力行之極功),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應首段化民成俗句),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記曰:「蛾子時術之。」(蛾,蚍蜉也。蚍蜉之子,微蟲耳。時術,蚍蜉之所為,其功乃復成大垤。)其此之謂乎?(以上記古學制。)大學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讀作小)雅肄三(肄,習也。習《小雅·鹿鳴》、《四牡》、《皇皇者華》三篇),官其始也(以入官之道示之,使知學成後為用於國家也);入學鼓篋(先擊鼓召之,學者既至,乃發篋出書),孫其業也(孫,恭順也。有巽以入之意);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大祭也),不視學,游其志也;時觀(示也)而弗語,存其心也;幼者聽而弗問,學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倫也。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引此以證上文皆士先志之事也。)其此之謂乎?(以上言大學始教之用意。)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此二句側重居學一邊,領起下不學六句。)不學操縵(操縵,操弄琴瑟之弦也。初學者手與弦未相得,故雖退息時亦必操弄之不廢),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詩人比興之詞多依託於物理,而物理至博也,故學詩者必於退息之際,廣求物理之所依附者以驗其實);不學雜服(服,事也。雜服者,雜事也,如灑掃應對之類),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藝,即操縵、博依、雜物三者。興者,意趣鼓舞之謂也。兩句總上六句而申言之);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四項側重安其學三字,親、樂、信總是安其學之效。安,即前安弦、安詩、安禮也。)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也。《兌命》曰:「敬孫(敬道孫業)務時敏,厥修乃來。」(敬孫句證藏、修、息、游,厥修句證安、親、樂、信。)其此之謂乎?今之教者,呻其佔畢(占,讀作笘。笘與畢皆塾師之課本也),多其訊言(訊,告也),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及,猶汲汲也),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隱其學(隱病也)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刑,猶成也)。其此之由乎?(以上言教貴得其安,而今之教者不然。)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順也),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修;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燕辟廢其學(燕朋是私褻之友,燕辟是無益之談)。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為人師也。故君子之教喻也(喻字有不言自契意),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喻字與上文相應。○此言君子知教之所由興廢,而其教人,可以一喻字括之。)學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學也,或失則多,或失則寡,或失則易,或失則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心字重看多易,是賢知之過;寡止,是愚不肖之不及。)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此言教者當知學者之四失。)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繼志,謂能使學者之志與師無間。)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謂繼志矣。(此段言繼志,從上文善喻來。○以上論大學教人之法。)君子知至學之難易,而知其美惡,然後能博喻(仍頂上段君子之教喻也句來);能博喻,然後能為師;能為師,然後能為長;能為長,然後能為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記曰:「三王四代惟其師。」其此之謂乎?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於其臣者二:當其為屍則弗臣也,當其為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所以尊師也。(以上言師道所系之重,以申上文建國君民教學為先之意。)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功也)之;不善學者,師勤而功半,又從而怨之。善問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及其久也,相說以解;不善問者反此。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不善答問者反此。此皆進學之道也。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必也其聽語乎?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始駕馬者反之,車在馬前。君子察於此三者,可以有志於學矣。(冶鑄難精,而裘軟易紉;弓勁難調,而箕曲易制;車重難駕,而馬反則易馴。皆先自易者習為之,然後及其難者。○以上言教學必以漸而期於心得,以申前小成大成之意。) 《大學》 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全書大要,言學之所以成己成物,分殊而理一,其大要總在「止於至善」一語。書凡經一章,傳十章。經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傳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本為《禮記》第四十二篇。宋程朱出,始與《中庸篇》同時表而出之,別為一書,使與《論》、《孟》相配,謂之《四子書》。茲錄經一章讀之。 《大學·經一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讀作新)民,在止於至善。(三者大學之綱領也。止至善,又總明新而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此節緊頂上止於至善句,而推其何以能止,因提出一知字來,才知止下文定、靜、安、慮自相因而至觀五。而後字即見此節,每句上跟知止來,下趕能得去。)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道字與起句相應。○以上總言大學綱領,而示人以先後之序。)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承上知所先後,而言此八者,大學之條目也。)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承上文翻過來說,句句扼重,而後字以形出必當先之意。)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於條目中揭出一個總要,正是闡發明德為本的意思。)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反結本之當重。) 《中庸》 《中庸》為《禮記》第三十一篇。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也。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以上皆程子之言。)蓋以聖賢純正之學說,發揮哲理之閫奧者也。茲錄其第十二章讀之,因其論道至精,可包括一切哲學家言也。 《中庸·費隱章》 君子之道費而隱。(費,用之廣也;隱,體之微也。隱正所以贊費之妙,下文只言費而隱在其中。)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節形容其費。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可謂費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則隱而莫之見也。)《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引《詩》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然其所以然者,則非見聞所及,所謂隱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結上文極言其費,前節上下察兼大小言,此節察天地對夫婦說,直指大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