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第四章 《詩經》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蓋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長也)歌之,永歌之而清濁高下,自分節奏,詩即於是乎出矣。
詩有風、雅、頌三大類。風多出於里巷之歌謠,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唯周南、召南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發於言者,樂而不過於淫,哀而不至於傷,因之二篇獨為正風。自邶而下,則其國之治亂不同,人之賢否亦異,其所感而發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齊,而所謂先王之風者,於此焉變矣,是曰變風。《詩大序》云:「言天下之事,形天下之風者,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而嚴氏燦(字垣叔,宋人)則曰:「純乎雅之體為《大雅》,雜乎風之體為《小雅》。」(嚴氏以為太史公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可謂兼之。言《離騷》兼《國風》、《小雅》而不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騷》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此二說蓋皆得之。顧雅亦有正變之不同。正雅多成周盛時天子諸侯會朝燕享之樂歌,變雅則作於幽厲之世,一時賢人君子憂時病俗之所為。然怨而不怒,哀而思,憂傷嗟悼之餘,仍不失其溫柔敦厚之致,蓋王道雖衰,猶有先王之遺民焉。頌者,皆天子所制郊廟之樂歌。謂之頌者(頌即古容字),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惟周頌後又附以商、魯二頌。商頌用祭其先王之廟,述其生時之功,非以成功告神也;其體略與周頌異。魯頌則主詠僖公功德,僅如變風之美者耳,又與商頌不同矣。然此皆特例。其大體當以周頌為主,要之風則閭巷風土男女情思之詞,雅則燕享朝會公卿大夫之作,頌則鬼神宗廟祭祀歌舞之樂,此風、雅、頌之大別也。
詩又有賦、比、興三體。賦者,敷陳其事,直言者也。興者,以彼物引起此物,所謂借物托興是也。比者,通首皆用比意者是。賦、比、興三體,與上所述風、雅、頌三大類,謂之「六義」。茲於風、雅、頌中取其關於賦、比、興三體者,分錄數篇如下:
(正風)周南《關雎篇》 ①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幽閒之意)淑女,君子好逑(逑,匹也。○興也)。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順水之流而取之也。)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懷也。)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興也。○此章本其未得而言。)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興也。○此章據今始得而言。)
(變風)衛風《綠衣篇》 ②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比也。○綠間色,黃正色,綠反為衣而黃反為里,比嫡庶之顛倒也。)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比也。)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 (遏也)兮。(比也。○言古人亦有遭此變者,我但效古人之處變使免於過耳。)
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比也。)
按此二章一則君子淑女相配,一則綠衣黃里,有賢夫人而棄之。其相反如此,故一為正風而一變風。
(正)小雅《菁莪篇》 ③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興也。)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興也。)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見君子,錫我百朋。(興也。)
泛泛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比也。)
(變)小雅《都人士篇》 ④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賦也。)
彼都人士,台笠(以台草為笠也)緇撮(緇,布冠也)。彼君子女,綢(密也)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說。(賦也。)
彼都人士,充耳琇實。彼君子女,謂之尹吉。(讀作姞尹。姞,周之大家。)我不見兮,我心苑(屈也)結。(賦也。)
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厲,垂帶之貌)。彼君子女,捲髮如蠆(螫蟲之長尾者)。我不見兮,言從之邁。(賦也。)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匪伊卷之,發則有 (揚也)。我不見兮,云何盱(望也)矣。(賦也。)
按此二篇一則樂見君子之有儀,一則想慕君子之容貌,欲求一見而不可得。時世之不同可見矣,故一為正《小雅》,一為變《小雅》。
(正)大雅《棫樸篇》 ⑤
芃芃棫樸,薪之槱(積也)之。濟濟辟王(指文王),左右趣之。(興也。)
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半圭曰:「璋,諸臣助祭所用。」)奉璋峨峨(盛壯貌),髦士攸宜。(賦也。○此就祭事而言。)
淠(舟行貌)彼涇(水名)舟,烝(眾也)徒楫之。周王於(往也)邁(行也),六師及之。(興也。○此就戎事而言。)
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周王壽考,遐(何也)不作人。(作人,謂變化鼓舞之也。○興也。)
追(雕也)琢其章,金玉其相(質也)。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興也。)
《菁莪》之育材,《棫樸》之作人,自古言教育者,夸為盛事,故大小正雅中錄此二篇。
(變)大雅《盪篇》 ⑥
蕩蕩(寬廣貌)上帝,下民之辟(音璧,君也。此就正理而言)。疾威(猶暴虐也)上帝,其命多辟(同僻,邪也)。天生烝民,其命匪諶(信也)。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此總下七章意,言厲王之多辟,非天命之本,然王自失其初耳。○此篇八章皆賦體。)
文王曰咨,咨女(音汝)殷商。曾是強御(暴虐之臣),曾是掊克(聚斂之臣)。曾是在位,曾是在服(服政事也)。天降滔(慢也)德,女興是力。(言此滔德,雖降之自天,然實由女興起,是人而力為之耳。○以下七章皆托於文王咨,嘆殷紂之詞以為諷。)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亦汝也)秉義類,強御多懟(怨也)。流言以對,寇攘式內。侯(維也)作(同詛)侯祝(音呪),靡屆靡究。(言汝當用善類而反任此暴虐多怨之人,使用流言以應對,則是寇攘不在外而在內,是以致怨謗之無極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於中國,斂怨以為德。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曰背曰側,小臣也;曰陪曰卿,大臣也。言女以不明此德,致前後左右公卿之臣,無一人稱其官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不義從式(用也)。既愆爾止(容止也),靡明靡晦。式號式呼,俾晝作夜。(言天不使女沉湎於酒,女乃不義是從。既愆爾止,遂無所不至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蜩、螗,皆蟬也),如沸如羹。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言小者大者幾於喪亡矣。尚且由此而行,不知變也。)內奰(怒也)於中國,覃及鬼方(鬼方,遠夷之國。言自近及遠,無不怨怒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時(不時,猶不辰也),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典刑,舊法也)。曾是莫聽,大命以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枝葉未有害(音遏),本實先撥。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言厲王之所為,乃自絕其本也。○殷當以夏為鑑而厲王更當以殷為鑑二語,含意無盡。)
潘氏時舉曰:「首章前四句,有怨天之辭;後四句乃解前四句,謂天之降命本無不善,惟人不以善道自終,故天命亦不克終耳。自次章以下,則托文王告紂之辭,皆就人君身上說,使知其非天之過。如女興是力,女德不明,與天不湎爾以酒,匪上帝不時之類,皆是發首章之意。」
編者按:前篇借棫樸以起興,一則曰左右趣之,再則曰髦士攸宜,以文王之能作人故也。此篇托殷商以為諷,一則曰強御掊克,在位在服,再則曰無背無側,無陪無卿,以厲王之任用小人故也。二篇事正相反,故一為正《大雅》,一為變《大雅》。
周頌《清廟篇》 ⑦
於穆(深也)清廟,肅(敬也)雝(和也)顯相。(諸侯有光明著見之德者來助祭。)濟濟多士(與祭執事之人),秉文之德。對越(於也)在天,駿(大而疾也)奔走在廟。不顯(豈不光明文王之德)不承(豈不承順文王之志),無射(同 ,厭也)於人斯。(此文王之德,人無厭之。○賦也。)
潘氏時舉曰:「文王之德不可名言。凡一時在位之人所以能敬且和與執行文王之德者,即文王盛德之所在也。必於其不可容言之中,而見其不可掩之實,則詩人之意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