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修 辭
語曰:「鼓瑟不難,難於調弦。作文不難,難於鍊句。」劉融齋曰:「文以煉神鍊氣為上半截事,以鍊字鍊句為下半截事。」所謂鍊字與鍊句者,皆修辭也,是為作文之要件,亦章章矣。然余則謂自有本末,不可強也,不若立意運筆謀篇之猶可以歲月求也。夫修辭非即所謂潤色耶,吾嘗觀畫而知其故矣。畫之所用,不外正色與間色。同是色也,入諸能手,則丹青雜施,赤白間用,無論所繪者之為人物,為山水,為花鳥,徒覺愈穠艷,愈絢爛耳。若施諸俗手,雖丹猶是丹,青猶是青,赤猶是赤,白猶是白,無論其所繪者之為何,徒覺愈穠艷,愈鄙俗。有列諸童子之玩品已耳,識者未有不望而鄙夷之。此其說已有先我而言之者。
王半山曰:「某嘗患近世之文,辭勿顧於理,理弗顧於事。以襞積故實為有學,以調繪語句為精新,譬之擷奇花之英,積而玩之,雖光華馨采,鮮縟可愛,求其根柢濟用,則蔑如也。」方密之曰:「今時流輩,大率淵源無素,愛奇者聞詭而驚聽,浮慧者觀綺而躍心,迂疏者以淺俚為古樸,填砌者以六朝為冶麗,此由胸智不多,未更老成故也。」曾滌生曰:「高才者好異不已,往往造為瑰瑋奇麗之辭,仿效漢人賦頌,繁聲僻字,號為復古,曾無才力以驅使之。有若附贅懸瘤,施膠漆於深衣之上,但覺其不類耳。」又曰:「識度曾不異人,或乃僅為僻字澀句,以駭庸眾,斲自然之元氣,斯又才士之所同蔽,戒律之所必嚴。」由此觀之,不事義法,而齗齗於辭句間,無當也,非修辭之不當尚也。要知所謂辭者,文固辭,質亦辭也;博固辭,約亦辭也。文而博之辭易見,而質且約之辭難知。質則如「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易》所謂正言斷辭者也;約則如「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禮》所謂不辭費者也。若徒引經據史,琢句練字而為辭也,猶其淺焉者耳。雖然,陳義過高,未易猝幾,吾且卑之無高論。
引經據史以為辭者,無徵不信也。琢句鍊字以為辭者,無文不行也。是故孔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太史公之撰《五帝本紀》,而曰「擇其言尤雅者」,懼其鄙也。左氏於子產之對,而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懼其倍也。近世劉海峰亦曰:「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辭鄙俚空疏;人無經濟,則字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卷經濟者,行文之實,若行文別為一事,譬如大匠操斤,無土木材料,縱有成風畫堊手段,何處設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設施者甚多,終不可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氣音節者,匠人之能事也。義理書卷經濟者,匠人之材料也。」又曰:「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予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或用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修辭之於作文,如此其重也。然胸中有一分書,即修一分辭;胸中有十分書,即修十分辭;胸中之書,有什伯千萬於此者,辭亦什伯千萬焉,故曰「腹有詩書氣自華」。若叩其中,既枵然無所有。而欲責以字句之藻麗,是猶迫巨金於貧者,未有不至於困而無所應,即強為應之,非出之盜,即出之竊,罪且甚於固有之貧者,反不如安於貧素者之陶然無過失也。余謂修辭之道,自有本末,不可強焉者此也。
修辭之學約分為二:一則引古以為證;一則鍊句以為文。引古亦有數例,最數見為順證,如:
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此之謂也。(第二篇上第四章)
次為結證:
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威天之畏,於時保之。」(第一篇下第三章)
次為論證:
《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第一篇上第二章)
次為喻證:
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第四篇上第七章)
次為起證:
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見上)
次為旁證:
《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見上)
若不引經文為證,而引古事為證者,求其文之適當焉耳,不拘拘於辭句之如何也。然證辨之力,則單舉一事,恆不如對舉二事之為厚。蓋單舉則似一事偶合,對舉二事,則其理若事無不確者,如:
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第二篇下第三章)
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第一篇下第三章)
其他無好小勇,則文王之勇,武王之勇。(第一篇下第三章)不召之臣,則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第二篇下第二章)百世之師,則伯夷、柳下惠。(第七篇下第十五章)不為臣不見,則段干木泄柳。(第三篇下第七章)宋行王政,則湯征葛,武王東征。(第三篇下第五章)養勇則北宮黝、孟施捨。(第二篇上第二章)如此類者甚多,是可知單證之不如復證也。
至鍊句亦有數例,有欲使之包函繁複者,如:
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見上)
昔林文節子中謂讀此二語,而悟文章法矣。他人書此,正不知當幾百言也。有欲使之輕重句量者,如:
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第三篇下第四章)
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第七篇下第十一章)
所以使之輕重者,不外推之至高至下,所謂充類至義之盡者也。有此一縱筆,而文之本義益明,有欲形句之斷義者,如:
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第六篇下第十章)
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第七篇上第三十七章)
其所用之辭,似於分際少過,然不如是則義不顯。句不重,有煉一字以為斷句者,如:
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第二篇下第三章)
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第一篇下第十一章)
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見上)
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第三篇上第二章)
有煉一字以為煞句者,如:
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第一篇上第一章)
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第七篇上第十八章)
修辭之法,大略如是。若夫妃青儷白,摛藻揚葩,皆為詞章家言。漢魏以前鮮有尚者,非本篇之範圍所及也。
或問子尚義法,不及辭章。二者之難易先後果何如乎?曰:以難易言,則義法易而辭章難;以先後言,則義法先而辭章後。有二匠於此:一則審地度材,一則丹楹畫墁,似各有所長,不相越也。然審地度材者,小而牛欄豚柵,大而重台傑閣,無不本乎上棟下宇之制;即無丹楹畫墁者為之飾,固不失其為大匠之能,若在彼則附庸於大匠之技師耳。離乎大匠,則何所用之?以塗附塗,不足尚也。觀乎此,則學者可以知所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