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立 意

意者,文之干也。故必先有意而後有文,意之高下,文之工拙系焉。苟一題到手,茫無意致,何能成文?人盡知之,於不能成之境,欲強為成之,則非敷衍,即剿襲耳。雖洋洋數千百言,實無一字一句出之意中,不啻痴人說夢,喋喋焉騰於口,而無一由中之言。人誰樂聞而信之哉!是故作文之法,立意為先。 欲立意,先審題。一題到手,務須反覆涵泳,將題境意境融化為一,乃得以題中因說事項,逐一開寫,必使題無剩義而後已。複次其先後所宜,而逐層布置,或以意化之,或以情申之,或以實事紀之,或以古事彰之,或以景物敘之,或融合為一片,而一氣道盡。或揭其要義為主,而餘事附見;或題義甚繁,而蹙之使簡;或題境過窄,而衍之使寬,而後所成之文,無一意不從題境中生出,斯無一語不從意境中說來。所謂不能移置他題,又不能移置他人,此文之最要者也。 欲意境之高,必先積理富;欲積理之富,必先讀書多。讀書既多,則見解自超。昌黎所謂「沉浸醲郁,含英咀華,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渥者其光曄」。柳州所謂「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參之《穀梁》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深」。近世曾文正亦曰:「長於《易》者,其言精深而奧潔;長於《詩》者,其言溫雅而飄蕩;長於《書》者,其言重碩而通達;長於《禮》者,其言嚴慎而暇愉;長於《春秋》者,其言渾樸而簡峻;長於《史》者,其言恢奇而溥博;長於子者,其言縱厲而峭實。可知古人之文之不可及者,正其澤古之功深也。猶之布種於土,不經雨之潤而日之暄者,吾未見其能有生長者也。枵腹而談文字,其能有濟者鮮矣。」 心思愈用則愈靈,愈濬則愈深。讀書以濬之,作文以用之。少年握管構思,疾首蹙 ,苦無意致者,正坐其心不用思不濬耳。惟立意之程,亦有一定,最初為題之正面反面,如: 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第六篇上十五章) 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第四篇上十六章) 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第一篇上二章) 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第四篇上十九章) 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第四篇下十八章) 反正並見,雖非文之至者,而義則益顯,進之則前後面之意義可得,如《孟子》見雪宮章,正意在樂民之樂數句,而前則曰: 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 此在同樂意之前也。而下則引晏子說景公事,頗得憂樂同民大意,以為題後之證。有題前而正意乃不突,有題後而正意乃不竭。又如齊人伐燕取之章,正齊王商所以待諸侯而止天下之兵也。其正文僅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數語,若徑說入,苦無來歷,故於正意之前,先說殺其父兄、繫纍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倍地而不行仁政、以動天下之兵數語,以為反旄倪之由來。而復於其前引一誅君弔民之成湯,以見殺父兄之不當,反旄倪之不可緩。通篇文字,題前居多,故題前立意,文便紆緩不迫。又如天下大悅而將歸已章,文至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已盡矣,忽又發出舜盡事親之道一段題後文字,於以見舜之得親順親,不特盡為子之道,所以化天下而定父子者,亦在於此。使前段文字,意義堅渾,故題後立意,文即寬綽有餘。此題前題後為不可少者。 又有題之對面,亦意思之最明顯者。如: 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第一篇上第五章) 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 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第一篇下第一章) 立意之最妙者,無過於旁面。意之出人意表,來去無端倪者,皆旁面也。正反前後及對面,皆可按乎題境而得,若旁面則千門萬戶,無方體之可言,非心思極靈活者,不易探得。然古人文字之妙,端在於此。孟子文中之具此者甚多,茲舉一例如下: 孔子不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厄,主司城貞子,為陳侯周臣。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為孔子?(第五篇上第八章) 是皆就題境言也。至立意之要,一忌浮淺,如記春景而曰風和日暖,柳綠桃紅,論教育而曰開通風氣,改良社會,是病在意之不能深入,故下筆行文無非通套;二忌晦昧,凡在見道說理,尤易犯此,作者雖竭意經營,閱者終莫明其故,是病在意之不顯出。二者皆立意之不善者也。意之變化不測,吾不能詳。請就其大者述之。 題境窄者意貴寬。凡題之無可發揮,或不能著筆者,皆窄題也。思路窄者,常為束手。然題境雖窄,必有至意寓乎其間,或從此推向題外,或別寓己意,括入題中,波瀾富有,不露窘態,所謂於蠶叢鳥道而辟康莊者焉。如: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 糧。於槖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第一篇下第五章) 題境寬者意貴狹。凡題之意境寬廣,搖筆即來者,不患文之不成,特患文之不精,如敘山景則林壑泉石,敘宴會則賓朋絲竹,幾於千篇一律,所謂陳言是也。陳言務去,行文之要。故必尋得題之奧竅,一眼覷定,不稍放鬆。所成之文,自殊凡響。如: 滕文公問為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第三篇上第三章) 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同上) 至意有不可明言者,則不可不出之以喻。蓋《易》有象以盡其意,《詩》有比以達其情。文之用喻,亦猶是也。《孟子》之文,工於取譬,有全用喻意而正意自明者。如: 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第四篇下第二十五章) 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歟?(第二篇下第四章) 有詳寫喻意而正意一點即醒者: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 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第四篇下第三十三章) 有正喻對舉者: 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第六篇上第二章) 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第四篇上第二章) 故為淵驅魚者,獺也。為叢驅爵者,鸇也。為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第四篇上第九章) 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第四篇上第三章) 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第二篇上第四章) 有正喻交融者: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第七篇下第二十一章) 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第二篇上第五章) 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第七篇上第二十三章) 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第二篇上第二章) 有喻意複雜者: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第七篇上第二十四章) 有喻意簡明者: 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第四篇下第一章) 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第二篇上第九章) 仁人心也,義人路也。(第六篇上第十一章) 有以喻意引起正意者: 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第一篇下第九章) 以相類之意而分數層,有自賓而主者: 「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第一篇下第六章) 有自下而上者: 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第五篇下第三章) 此立意之大概也。引而申之,觸類而通之,是在好學深思者。然意之為境,辟則廣,否則窒,如泉在地,不鑿汲則不得甘醴,如玉在璞,不雕琢則不成瑰寶,故文可不常作,而意不可不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