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第三章 國文研究法

第一節 治 古 學為文者,要以宣情達意,能抒所見,而箸之篇章為歸。然必自治古人文入手。而治古人文,有看,有讀。看者覽之於目而已,而讀則不僅覽之於目,且諷之於口者也。湘鄉曾國藩嘗譬之富家居積,看書則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者也;讀書則在家慎守,不輕花費者也。譬之兵家戰爭,看書則攻城略地,開拓土宇者也;讀書則深溝堅壘,得地能守者也。看書與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讀書與無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廢。然(博)則以為所能不能無忘,則日知之所亡必非真知。何者?以其隨得隨忘,譬之無底之桶,注水隨泄,終無盛滿之日也。宋黃庭堅曰:「讀書先務精而不務博,有餘力,乃能縱橫。」又曰:「古人有言:並敵一向,千里殺將。要須心地收汗馬之功,讀書乃有味。棄書冊而游息時,書味猶在心中,久之乃見古人用心處。如此則盡心一兩書,其餘如破竹,數節皆迎刃解也。」而朱子則以為觀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爾。安溪李光地曰:「讀書要有記性,記性難強。某謂要練記性,須用精熟一部書之法,不拘大書小書,能將這部爛熟,字字解得道理透明,諸家說俱能辨其是非高下。此一部便是根,可以觸悟他書。如領兵十萬,一樣看待,便不得一兵之力;如交朋友,全無親疏厚薄,便不得一友之助。領兵必有幾百親兵死士,交友必有一二意氣肝膽,此外皆可得用。何也?我所親者又有所親,因類相感,無不通徹。」此言看書功夫,不可不植根於熟讀,用意甚精,則且先與論讀。 第一項 讀 讀亦多術矣!湘鄉曾國藩謂非高聲朗讀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蜜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其言誠然。然所謂讀者,非即此足盡能事也。此外正大有事在,則且就(博)所見及者與同人一商榷之。 (甲)讀書宜識字。 此非(博)一人之私言,諸老先生之言也。字有形,形不一:一古文(黃帝史倉頡造),二籀文(周宣王太史籕造,別稱大篆),三小篆(秦丞相李斯、中車府府令趙高、太史令胡毋敬等所造),四八分(秦羽人上谷王次仲作《八分篆勢》,故名),五隸書(秦下鄞人程邈作),六真書(在漢建中初,有王次仲始以隸字作楷法。所謂楷法者,即正書也。降及三國鍾繇,乃有《賀克捷表》,備盡法度,為正書之祖),相與遞變。字有聲,有三代之音,有漢魏之音,有六朝至唐之音。字有義,有本義,有引申義,有假借義。大率字類定於形,字義定於聲,故形聲為識字之本。如何而後能識字?曰:無難也。漢許慎著《說文》一書,所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而統於五百四十部首,形聲皆略盡。於是能讀五百四十部首,即能盡知文字之音義。義有差者,亦必本於六書(六書:一象形,二指事,三形聲,四會意,五轉注,六假借)之定例。(如引伸其義、反訓其義、假借其義之類。)音有差者,亦不外於發音之自然(如雙聲、輕重音之屬),而五百四十部首之中又有重形可省(如艹茻、百皕、毛毳之屬),中人讀之,帀月可以周知。至於發音之道,則分析至密者,不逾於二百六韻,大綱則止於十七部。(第一部:平聲七之十六咍,上聲六止十五海,去聲七志十九代,入聲二十四職二十五德;第二部:平聲三蕭四宵五餚六豪,上聲二十九蓧三十小三十一巧三十二皓,去聲三十四嘯三十五笑三十六效三十七號;第三部:平聲十八尤二十幽,上聲四十四有四十六黝,去聲四十九宥五十一幼,入聲一屋二沃三燭四覺;第四部:平聲十九侯,上聲四十五厚,去聲五十候;第五部:平聲九魚十虞十一模,上聲八語九麌十姥,去聲九御十遇十一暮,入聲十八藥十九鐸;第六部:平聲十六蒸十七登,上聲四十二拯四十三等,去聲四十七證四十八嶝;第七部:平聲二十一侵二十四鹽二十五添,上聲四十七寑五十琰五十一忝,去聲五十二沁五十五艷五十六 ,入聲二十六緝二十九葉三十怗;第八部:平聲二十二覃二十三談二十六咸二十七銜二八嚴二十九凡,上聲四十八感四十九敢五十二豏五十三檻五十四儼五十五范,去聲五十三勘五十四闞五十七陷五十八鑒五十九釅六十梵,入聲二十七合二十八蓋三十一洽三十二狎三十三業三十四乏;第九部:平聲一東二冬三鍾四江,上聲一董二腫三講,去聲一送二宋三用四絳;第十部:平聲十陽十一唐,上聲三十六養三十七盪,去聲四十一漾四十二宕;第十一部:平聲十二庚十三耕十四清十五青,上聲三十八梗三十九耿四十靜四十一回,去聲四十三映四十四諍四十五勁四十六徑;第十二部:平聲十七真十九臻一先,上聲十六軫二十七銑,去聲二十一震三十二霰,入聲五質七櫛十六屑;第十三部:平聲十八諄二十文二十一欣二十三魂二十四痕,上聲十七准十八吻十九隱二十一混二十二很,去聲二十二稕二十三問二十四焮二十六慁二十七恨;第十四部:平聲二十二元二十五寒二十六桓二十七刪二十八山二仙,上聲二十阮二十三旱二十四緩二十五潛二十六產二十八獮,去聲二十五願二十八翰二十九換三十諫三十一 三十三線;第十五部:平聲六脂八微十二齊十四皆十五灰,上聲五旨七尾十一薺十三駭十四賄,去聲六至八未十二霽十三祭十四泰十六怪十七央十八隊二十廢,入聲六術八物九迄十月十一沒十二曷十三末十四黠十五鐙十七薛;第十六部:平聲五支十三佳,上聲四紙十二蟹,去聲五真十五卦,入聲二十陌二十一麥二十二□二十三錫;第十七部:平聲七歌八戈九麻,上聲三十三哿三十四果三十五馬,去聲三十八個三十九過四十禡。)三代音韻之舊,不可得聞。然以三十六母(三十六母分為喉、舌、唇、齒、齶、半舌、半齒七音,齶音見溪群疑,舌頭音端透定泥,舌上音知徹澄娘,重唇音幫滂並明,輕唇音非敷奉微,齒頭音精清從心邪正,齒音照穿狀審禪,淺喉音曉匣,深喉音影喻,半舌音〔舌稍擊齶〕來〔泥之餘〕,半齒音〔齒上輕微〕日〔禪之餘〕)與十七部韻首相配,可盡得五百四十部首之音。字母與韻首雖不盡部首之字,然皆可取部首之字以相代。則先識五十三字母韻首,即可盡得文字之音;繼識五百四十部首,即可盡得文字之義。故識一物而眾物明(若知水字,則江湖河海皆為水類;知木字,則橘柚橙梅皆為木屬),通一聲而眾聲會。形聲相配,無不可望文生義,以此讀古人書,便少許多扞格,此探本之術也。(友人惲鐵樵教余治英文,先以英人《納氏文法》四號最後數頁之臘丁希臘字根八百字,朝夕研誦爛熟之後,再讀他書,五年可以大成。正與治國文先讀《說文》部首,同一用意。)如必以日力不給,無暇事此,而為讀書時臨渴掘井之計,便不得不翻檢字典矣。 《康熙字典》,原非善本,然視近日上海書局出諸本,猶為彼善於此。何也?以余觀之,其可取約有三端:一字體正。我國字形,自篆籀八分以來,變為楷法,各體雜出,今古代異。今《康熙字典》一以《說文》為主,參以《正韻》(明洪武中翰林侍講學士樂韶鳳等奉敕撰),不悖古法,亦復便於楷書,考證詳明,體制醇雅,一音變詳。凡一字兼數音者,先詳考《唐韻》(唐天寶十載,陳州司徒孫愐刊定)、《廣韻》(宋大中祥符四年,陳彭年等奉敕刊定)、《集韻》(宋景祐四年,丁度李公淑奉敕修。至治平四年,司馬光乃修成奏上,中隔三十一年)、《韻會》(元熊忠撰)。正韻之正音,作某某讀;次列轉音,如正音是平聲,則上去入以次挨列,正音是上聲,則平去入以次挨列;再次列以叶音,絕無掛漏。一訓義備,凡字有正音,先載正義,再於一音之下,詳引經史數條以為證據。其或音同義異,則於每音之下,分列訓義。其次第,先經,次史,又次子,子之後,次以雜書;而於經史之中,仍依年代先後,不致舛錯倒置,亦無層見疊出之弊。其或音異義同,則於訓義之後,又雲某韻書作某切,義同,引據確切,展卷瞭然。凡此之類,皆視近出諸字典為勝者也,非直此也。聲音者,文字之源也。人類未有文字,先有聲音,以字符聲,而意即寓於聲之中,聲兼乎義,亦自然之道也。故字典釋音先乎訓義,而釋音無不用反切。近人丁文江嘗有《商務印書館新字典之商榷》一文,其言有曰:「間以反切質之當世精於國粹學者,皆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間有以雙聲疊韻告者,又不能言雙聲疊韻之界說(博按:同母之字,謂之雙聲,如堅固健剛之同在見母也,啟開頃刻之同隸溪母也,仰昂吟哦之同隸疑母也,皆為雙聲。同韻之字,謂之疊韻,如葫蘆之同在七虞也,支離之同在四支也,蒼茫之同在七陽也,綢繆之同在十一尤也,皆為疊韻),反而求之《康熙字典》。則等韻一篇,有歌訣而無說明,且奇字縱橫,白圈相接,求其命意,難若猜謎。及聞新字典出版有日,方幸十年之惑,將於是乎解。及出書閱之,則不特無所以推陳出新以解吾人之惑者,且並《康熙字典》所固有之歌訣圖說奇字白圈,亦不可得見焉。」此亦《康熙字典》視新字典猶為彼善於此之一端也。丁氏之言又曰:「余不學,不知反切固宜。然以余個人閱歷言之,則用字典而不知反切之作用者,百且五六十;知其作用而不知理由者,百亦且三四十,則且與同人論反切。」 反切者何反?翻也,猶言翻譯也。(反切之反,平聲讀如平反之反,與翻同字。《通鑑》注音,即書作翻,宋人有《翻譯名義集》。)切,急也。(唐人忌反字,改稱切。)反者一字翻成兩聲,切者兩字合成一聲,其實一也。緩讀則是反切之兩字,急讀便成所求之一音,如經傳所載不可為叵,之乎為諸,奈何為那,丁寧為證,勃鞮為披,邾婁為鄒,鞠窮為芎,不律為筆,須葑為菘,三代語如此者不可枚舉,魏孫炎因創為反語之法,以兩字定一音,為直音一字易差(字下注音,某者為直音,一形容有寫訛,一聲亦恐小變),反切兩音難混也(有兩字互相參驗,不致兩字形聲一時俱誤)。反切之所由起如此。故在初制反切之時,不過取其合聲,就此兩字推測之:則上一字必同母,下一字必同韻。此乃自然之理,不勞求索而自合,法甚簡,理甚淺。乃宋以後人不信古經而好佛書,遂以為反切字紐,出於西域,牽合華嚴字母,等攝煩碎,令人迷罔。即今《康熙字典》冊首所載等韻是也。其實與三代秦漢六朝以來之聲韻,絲毫無關。夫釋音用反切者,古人所以教不識字之童子也,如後世鈕弄等韻之說,文士老儒,且多瞀惑,古人何苦造此難事以困童蒙哉!顧或有將反切兩音,合讀之而不能得聲者,不曉古音故耳。蓋時有古今,故聲音不能無通轉,舌音分舌頭舌上,唇音分重唇輕唇,此即立字母者,因聲音之隨時有變遷而分析之者也。古之唇音皆重唇音,後人於其中始別出輕唇四母,如伏羲即庖羲,伯服即伯犕,士魴即士彭,扶服即匍匐,密勿即蠠沒,附婁即部婁,汶山即岷山,望諸即孟諸,負尾即陪尾,苾芬即馥芬,有匪即有邲,繁纓即鞶纓,方羊即旁羊,封域即邦域,亹亹即勉勉,膴膴即腜腜,蕪菁即蔓菁;封讀如窆,佛讀如弼,紛讀如豳,繁讀如婆,妃讀如配,負讀如背,茀讀如孛,赩讀如勃,鳳讀如鵬,凡今人所謂輕唇者,漢魏以前,皆讀重唇,知輕唇之非古矣。呂忱《字林》,反切為方遙,反襮為方襖,反 為方代,穮襮 皆重唇,則方之為重唇,可知矣。非敷奉微,古讀如幫滂並明。輕唇之名,大約出於齊梁以後;而陸法言《切韻》因之,相承至今。然非敷兩母,分之卒無可分,可知其不出於自然矣。舌上音知、澈、澄三字,以今音讀之,實近齒音。不知今之齒音,古多讀舌音。即如至字今多讀齒音,而或謂之到,或謂之抵;即至之古音,陰聲為抵,陽聲為到,此知端之通也。《孟子》「直不百步耳」,直,猶但也。直古讀如德,德與但同端母雙聲。德,《說文》從直從心,直亦聲也。齊陳恆即田恆,陳田為知端之通。漢蒯徹避武帝諱改名通。徹通即澈透之通,知澈澄娘,古讀與端透定泥無殊。今謂我之父你之兄為文,我的父我的兄為語,其實「的」即「之」古音。吳語謂錢為田,即齒舌之轉矣。古無齶音,與喉讀混。《孟子》:「降水者洪水也。」則見匣通轉。夏楚,今讀如賈楚,亦牙喉相混之證。學者不知,遇古切音,必盲於措口。夫檢字典必明反切,固矣!然讀書之檢字典,乃是臨渴掘井,終非正本清源之道。近儒江易園先生與人論讀書作文,必先治形聲訓詁,以為本立而道生,欲速則不達。此一切學術事功不可逃之原則,非但文字而已。自宋以後,大率入手便讀書作文,而不講求識字,研究形聲。不識字而讀書作文,只是盲讀,只是妄作,其病在忘本,而其致病之因在欲速,其結果則終其身不能達,無可逃也。比教人學文,先令識字,先令知見溪群疑三十六母之讀法用法,旋習切音;知切音,然後令看王氏《說文句讀》。看法,先看部首五百四十二字,次擇每部應用之字看之,每看一字,先按某某切定某音;次辨三十六母中之某母,然後看說解中有無與本字同母雙聲之字,有則標出卷端某某同某母雙聲,次辨形從某,次辨某聲,務令精熟,毋苟且忽略過。如此不過二年,二三千字之形聲訓詁,均能通貫,終其身讀書作文,用之不能盡矣。何憚而不為?所以必令人熟知聲韻者。因古初未有文字,已藉聲韻發表意志,品定名物,故形為後起,而聲為先天。一形止,限一名,一聲可貫數義,故形易扞格而聲多貫通。以是古人訓詁之法,先擇同音之字,如仁者人也,不獲,乃求之一音之轉;義者宜也,不獲,乃求諸雙聲,範圍較廣矣。又不得,乃求諸疊韻;聲韻均不可得,乃求諸習慣易知之字。《爾雅》、《說文》、漢儒箋注大率如此,可考而知也。今教國文,舍形聲訓詁不講,舍經書不讀,乃授唐宋以後之古文,此真大惑。唐宋以後之古文,文餘於質,乃不得不尚氣,比之吹泡,氣王則泡張,皮相者相與嚇之,不知其中之無實也。科舉時代,最利此種文字。科舉廢,安事此乎?社會之通札,學術之說明,政府之文牘,皆取質實。《大學》、《中庸》、《孟子》之文,皆坦蕩爽朗如平原大陸,《論語》簡核無浮文朗語,指示學者最為平易。誠竊以為學者但識二三千字之形聲訓詁,又讀《四書》通熟,此後中國之道德、倫理、政治、文學,皆能自求得之,無事教師之句句而講之,事事而授之,又不但文字一端而已。此之謂本立而道生,其論甚精。(博)少小欠此一段工夫,終是無本之學,今以此說紹介於同人,跂望同人篤信而力行之。 (乙)讀宜明句讀而符識之。 (博)嘗謂句與讀之別,略似篇與章之別,參差不得些須。每見近人讀書,非不琅琅可聽,然細按之,或上句之讀與下句之讀連讀,或讀讀頓斷作句讀,豈非韓愈所謂「句讀之不知,大惑不解」者乎?夫句者所以達心中之意,而意有兩端焉:一則所意之事物也。夫事物決非無為而意也,故其事物之性行,亦其一也。凡以言所意之事物者,曰起詞,而言起詞所有之性行者,則謂之語詞。語詞有二:凡言起詞之動作者,謂之為詞。《論語》「子說」句,子,名字(凡以名一切事物者為名字),起詞,以言所意之人也;說,動字(凡以言事物之行者曰動字),為詞,所以語起詞之所為也。《孟子》「彼奪其民時」句,「彼」,代名字(凡字用以代事物之名者曰代名字),起詞,奪民時,其為詞也。凡欲知句中若者為起詞,若者為為詞,設問便明,如「子說」句,說者誰?子也。子何事?曰說,說其為詞也。然則句之成,必有起語兩詞明矣。蓋意非兩端不明,而句非兩詞不成。然《論語》「來!予與爾言」,來一字句,「絕書往,欽哉」,往一字句,絕,則句似亦有無庸起詞者,不知曰來曰往,皆對語口氣,其起詞即為與語者,當前即是,故無庸贅言也。由上觀之,則字之為為詞者,動字居多;而一句之中,往往有二三動字連用者。其首先者乃記起詞之行,名之曰主動,其後動字所以承主動之行者,謂之輔動。輔動雲者,以其行非直承自起詞也。《論語》「何以伐為」句,以,用也,作動字解,此主動也。其起詞指與語者,而伐則上承以字而為之輔動者也,此則為詞之大凡也。夫所謂為詞雲者,即行之意也。既曰行矣,有所自發者,亦必有所止。使所止者即為所自發者,則其行存乎?發者之內,而非止乎外也。不然,則其行出自發者,將有所止於外也。《論語》「子說」句,纔子自說耳,於他人無與也。至「吾從眾」句,從,動字,從之行,發自夫子而止於眾也。設僅曰吾從,則不知所從之謂何?必伸之曰「從眾」,而詞意乃畢達矣。故動字之別有二:有自動而無與於他事物者,謂之內動;有動而影響及他事物者,謂之外動。凡名代之字後乎外動而為其行所及者,曰止詞。 夫語詞之為為詞者,凡以言起詞之行也。若語詞言起詞之,何似何若,狀其已然之情者,當以形容字(凡字用以肖事物之性形者曰形容字)為主。形容字後乎起詞而用作語詞,所以斷言其情狀何如也,則謂之表詞。《論語》「柴也愚」句,愚,形容字,後乎其名而用為語詞,所以表柴之性為何如,故曰表詞。 起詞表詞之中,間有以是非為即諸字參之者,或於句讀收處尾以乎、歟、也、矣諸助字(凡字用以煞句讀者曰助字),或兩者兼用者,皆以表決斷口氣也。《論語》:「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和,名字;斯,代名字,皆起詞,貴與美,兩形容字,其表詞也。間以一為字,所以決其兩是也。《中庸》:「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博、厚、高、明、悠、久六形容字,以為天地之道之表詞,助以也字,以決言其如是也。賈誼《過秦論》:「且天下非小弱也。」小弱兩形容字,天下之表詞,非以決其不然,更以也字助之。 表詞不用形容字而用名字、代名字者,是亦用如形容字以表起詞之為何耳。《論語》:「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某。曰:是魯孔某歟?曰:是也。」「為」、「是」皆決定辭,參於起表兩字之間。「誰」與「孔某」,一代名字,一名字,皆表詞也。問曰為誰,答曰為孔某,兩句問答,有決定辭而無助字。曰是魯孔某歟,曰是也,兩句一問一答,則有決定辭而兼助字矣。故曰文無定法,惟其是爾。雖然,無法之中,未始無法。 此則表詞之大凡也。惟起止兩詞往往有數名字連用而意有主從者,則先從於主。《孟子》「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二句,「天」、「時」兩名字連用,雖似天字作主,而明其為天之時,正意恰在時,則天字意轉從,故先之,地利人和亦此解也。 兩名字之中,意有主從者,每參之字以明屬從於主之意。《論語》「道千乘之國」句,千乘與國兩名字,正意在國,千乘者,明其為何如之國,參以之字,以表千乘之屬於國耳。 止詞連用兩名字,而意無主從者,則兩名字之間,往往連以介字(凡字用以連綴他字者曰介字)。表詞之為名字、代名字者亦然。《孟子》「殺人以挺與刃」句,「挺」、「刃」兩名字,皆止詞與介字,用以連之,又為「湯武軀民者桀與紂也」句,「桀」、「紂」兩名字,皆表詞,與字連之。 止詞之前,往往綴以介字,所以表其前之外動字與之有若何之關係也。《孟子》「王坐於堂上」句,於,介字,堂上,坐之止詞。 由上觀之,凡所以達意,莫要於起詞與語詞兩者,而止詞次之。至其中所有介字,厪以加於句讀以足起語諸詞之意焉耳,則謂之加詞。要之起詞、語詞兩者備而辭意已足者曰句,至起、語兩詞雖備而辭意未全者曰讀。讀之式不一,有用如句中起詞或止詞者,則與名、代名諸字無異;有兼附於起止兩詞以表其已然者,則視同形容字;或有狀句中之動字者,則與狀字(凡字以狀動字、形容字之如何者曰狀字)無異。《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齊晉秦楚四國本名,而其則代名字也。頂指之,合在成周三字以成讀而為起詞,故其起詞寔為齊晉秦楚,而「微甚」一讀,則表詞也。又《貨殖列傳》:「若至力農畜工虞商賈,為權利以成富。大者傾都,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者,代名字。「傾鄉里者」之「者」,統括以上諸色人等而言,猶雲至如盡力於農工商為權利以成富厚,其大者傾都,中者傾縣,下者傾一鄉等人,多至不可量數,故諸讀皆為不可勝數之起詞。韓愈《代齊郎議》云:「學生或以通經舉,或以能文稱,其微者至於習法律,知字書,皆有以贊於教化以使令於上者也。」猶雲以通經舉或以能文稱以及習法律知字書之學生,皆贊教化以使令於上,故上四讀乃句中之起詞,凡此皆讀之為起詞者也。《左傳·僖公七年》:「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其,代字,頂指諸侯之會也。猶雲「無國不記」會中所有之德刑禮義也,故「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兩讀,為記之止詞。又《宣公十二年》:「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誠懼之不可以怠。」於民生不易三讀,皆訓之止詞。韓愈《毛穎傳》:「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無不纂錄,陰陽、卜筮、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及至浮屠、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所,代名字,統指以上諸學,猶雲詳悉「自結繩之代」云云諸學也。故自「結繩之代」以至「外國之說」四讀,皆為詳悉之止詞,凡此皆讀之為止詞者也。《左傳·宣公三年》:「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即雲不可畜狼子野心之人,故狼子野心為畜之止詞,而是乃狼也一讀,乃附於止詞而為之表詞者也。《孟子》:「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是與人為善一讀,乃句之表詞。韓愈《送王塤序》云:「吾嘗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猶言門弟子不能遍觀盡識孔子之道,故門弟子為起詞,孔子之道為止詞,而其中大而能博一讀,則附於止詞而為之表詞者也,凡此皆讀之為表詞者也。《左傳·宣公十四年》:「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後三讀,所以狀楚子投袂而起時之容也。《論語》:「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惟謹爾。」其在宗廟朝廷,狀便便言之在何處。韓愈《上李尚書書》云:「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愈所見者何?公卿大臣守官職無過失而已。所未見者何?閣下赤心事上憂國也。故公卿大臣四讀,赤心事上兩讀,各為見字止詞,而於今十五年一讀,乃狀所見公卿大臣云云之為幾何時,凡此皆讀之用為狀字者也。 凡讀皆含於句之內,然亦有非句非讀而讀時辭氣應稍住者,則謂之頓。頓之式不一:(1)起詞往往為意之所重,提置於先,讀時應略頓者。《史記·藺相如列傳》云:「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矣!」臣頭一頓,擲地有聲。如雲今臣頭與璧俱碎矣,便弱。《淮陰侯列傳》云:「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今臣一頓,有力。臣,起詞;敗亡之虜,臣之表詞。(2)語詞有為頓者,然既曰語詞,則動詞與其所系者皆舉焉,即句讀矣。何以頓為?蓋單行語詞之句讀,固矣,有時語詞短而多至三四排者,誦時必少住焉,此其所以為頓也。《漢書·儒林傳》云:「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禮賢,以風四方。」今陛下後,三字二字一頓者四,四字頓者一,要皆為語而有外動止詞等字。至《莊子·齊物論》,於形大木竅穴之後,而記其聲,則云:「激者, 者,叱者,吸者,呌者, 者,宎者,咬者。」共八頓,皆內動字,襯以者字,以為表詞也。蓋竅穴非有激 等聲也,惟其聲之似耳。(3)表詞為意之所重,提置起詞之先,含詠嘆意味者,不可不頓讀。《論語》:「大哉!堯之為君也。」大哉,表詞,應頓讀;堯之為君也,起詞。(4)句中詠嘆字不頓讀便失神理。《史記·廉頗列傳》云:「吁!何見之晚也。」韓愈《張中丞傳後序》云:「雖至愚者不忍為。鳴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耶?」(5)不論起詞止詞,連用數名字者,每名字作一頓。《左傳·昭公十二年》:「楚子狩於州來,次於穎尾,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帥師圍徐以懼吳。」使後止詞,四本名,排作四頓。又云:「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與,介字,後四本名,與熊繹同為事之起詞,四頓。(6)句中有用而字則字等連字(凡字用以為提承展轉字句者曰連字)者,則而字則字以上應頓讀。《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雖三字一頓,然入字出字,亦必頓讀,神氣乃出。(7)句中有也字者字等助字者,則也字者字必頓讀。《論語》:「柴也,愚。參也,魯。師也,僻。由也,諺。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雖三字句,然讀也字者字,必小作停頓,語氣自然之理也。要之句之所由成,至為繁賾,舉一三隅反,是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而已。(博)嘗謂誦讀不留心句讀,於古人句子妙處便少體會。(博)素常讀書,未嘗不細分句讀,用「、」符頓,「.」符讀,「。」圍句絕處以醒眉目也。願同人有以起予。 (丙)讀宜審篇法而符識之。 湘鄉曾國藩謂讀古人文,須尋一篇義緒脈絡、反正賓主、輕重淺深、前後疏密、詳略縱擒、分合明暗、斷續承卸轉接處,此即所謂審篇法也。顧篇法講求,不厭精詳,而所以為之符識者,必欲與之相應,勢且繁如牛毛,苛細繳繞,徒亂人意,誠不如疏綱闊目之為一目了如也。茲以(博)言之,則審篇法之要有四: (1)一篇主旨所在,用單豎「|」符句側識之。 昔人嘗譬篇法之妙,如置陣然,雖有百萬之師,而中堅所集不過數千人,其餘則去中軍數里或十數里,任吾指揮,無不如意;不善用兵者,置於一處,不戢而囂,故往往一敗而不可收拾。行文之法,雖盈篇累牘,而其注意所在,恆不過數十百言,餘不過旁敲側擊,推波助瀾而已。故讀古人文,必先審其主旨所在,譬如萬山旁薄,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挈一領。明侯朝宗曰:「行文之旨,全在裁製,無論細大,皆可驅遣。當其閒漫細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倦。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歸含蓄,若當快意時,聽其縱橫,必一瀉無復餘地矣。譬如渴虹飲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見,瞬息滅沒,神力變態,轉更夭矯。」而曾國藩則謂:「作文從四面寫來,似無倫次,如入漢武建章宮、隋焬迷樓,而正言止瞥然一見,在空際蕩漾,恍若大海中日影,空中雷聲。」其言可謂深得此中三昧者也。必於此參透消息,乃能於文字有所悟入。 (2)通篇前後呼應處,用連三角形「△△△」符句側識之。 古人文字前後連絡呼應處,往往有不必為主旨所在者。蓋一篇主旨所在,譬之畫龍之點睛,睛點不可太多,或舉一篇作意而點明於發端之數語,或合通體大旨而結穴於最後之一言。至其連絡呼應,所以求骨節之靈通也,猶人身之有百脈,不可不息息相通。此則二者之所為異也。 (3)文字紆徐曲折處,用連瓜子點「、、、」符句側識之。 文有紆徐為妍,事義本不如此,而偏如此說者。上元梅曾亮謂:「詩閱一二字,可意得其全句,非佳詩也。文氣貴直,而其體貴屈,不直則無以達其機,不屈則無以達其情。」此語說得最好。蓋古人論文明必情深,其意深可玩味,然而不屈則不深,非用情之摯,亦不知所謂屈也。(博)謂委曲求全,乃自古孤臣孽子之操心,而徑情直遂之徒,決無仁人孝子,豈厪以文字優劣論耶?書此不禁喟然。 (4)甲乙兩段緊相銜接處,用雙豎「‖」符句側識之。(博)謂文人謀篇,譬如大匠作宇,望衡數十,而無傾覆之虞,只緣闘筍緊也。此宇與彼宇,此棟與彼棟,節節相銜,闘筍處無些子松,縫連鉤合,豈有土崩瓦解之憂。曾國藩謂:「謀篇須層見疊出,不使人一覽而盡。」而究之要其歸曰:自首至尾,義緒一線,亦言闘筍不可不緊也。蓋文章闘筍既緊,不論橫豎說去,下段緊與上段銜接,局勢自爾團結。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而其論文不過曰「文從字順」各識職。夫所謂從順雲者,毋亦曰下一字句跟定上一字句下去,下一段意思跟定上一段意思說雲耳。匪是謂之不職,惟是此段與彼段闘筍處須如草蛇灰線,著跡不可太粗,粗便臃腫不靈,譬之夏屋渠渠,未見如椽之筍,此則不可不知耳。 (丁)讀宜體會古人神理以因聲求氣。 桐城劉大櫆謂行文多寡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學者求神氣而得之於音節,求音節而得之於字句,則思過半矣。其要只在讀古人文字時,便設以此身代古人說話,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爛熟後,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都在我喉吻間,合我喉吻者便是與古人神氣音節相似處,久之自然鏗鏘發金石聲。而武昌張裕釗則曰:「古之論文者曰:文以意為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譬之車然,意為之御,辭為之載,而氣則所以行也。欲學古人之文,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得其氣,則意與辭往往因之而並顯,而法不外是矣,是故契其一而其餘可以緒引也。蓋曰意曰辭曰氣曰法之數者,非判然自為一事,常乘乎其機,而緄同以凝於一,惟其妙之一出於自然而已。自然者無意於是,而莫不備至。動皆中乎其節,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寧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觀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後有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則務通乎其微,以其無意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氣與古人訴合於無間,然後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若夫專以沉思力索為事者,固時亦可以得其意,然與夫心凝形釋,冥合於言議之表者,則固有間矣。故姚氏暨諸家因聲求氣之說為不可易也。吾所求於古人者,由氣而通其意以及其辭與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為文,則一以意為主,而辭氣與法胥從之矣。 (戊)讀宜熟,熟必以背誦為度。 治國文無他謬巧,惟古人所謂文入妙來無過熟。又曰:「熟讀百遍,新意自生。」此理不易。即如初學作文,非無一二意思,苦於說不出。何者?以肚子中記得古人句式不多,無相當之語句表之也。實則中國雖文無定法,而其習慣用句式,長短不愈五六十式,號稱能文者,不過能顛倒搭配,介以承轉字而活用之耳。果能於古作者之文,熟讀而強探,長吟而反覆,記得古人句式,悟其參差搭配之法,火候到時,自然汩汩其來。要之讀古人文,非熟無以生巧。安邱王筠稱鄉有一秀才,家貧須躬親田事,暇即好樗蒲,然其作文,則似手不釋卷者。或問其故?曰:「我有二十篇熟文,每日必從心裡過一兩遍。」此以見讀文之不必多而必不可不熟也。孔子以斯文自任,而讀《易》至「韋編三絕」,則其熟讀可知也。古人讀必兼誦。誦即背誦,《說文·言部》:「諷,誦也。誦,諷也。讀,籀書也。」許君以諷與誦轉注,是合諷誦為一,與《周禮·大司樂》「國子諷誦」注「倍(同背)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微異。又許君敘云:「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段玉裁亦引《周禮》注「倍又曰諷,謂能背誦尉律之文」。《竹部》:「籀,讀書也。」《毛詩傳》:「讀,抽也。」《方言》:「抽,讀也。」抽即籀,籀讀為轉注。謂能取尉律之義,推演發揮至九千字之多。太史公讀《秦楚之際》,讀《秦紀》。諸讀字,皆謂 繹其事以作表也(均本段玉裁注)。然則讀必熟,熟必能諷誦,自《周官》國子以來,未之有改也(《教育雜誌》載楊君仲達恩湛譯英文教育家司密期原著《教授誦讀法》一則所云:「教學生練習各種誦讀法,以能脫口而出為度。」楊君有案語,「此論固專指西文而言,西文字以字母而組成,華文字以象形音義而構造,西文橫行,華文直行,中西文字構造組織雖不同,而適用其理法則無異。讀者試以所論按之華文,確能語語中的」云云,與此相證極合),惟是所熟這部書。安溪李光地謂:「要實是丹頭,方可通得去。倘熟一部沒要緊書,便沒用,如領兵卻親待一夥極作奸犯科的兵,交友卻結交一班無賴的友,如何聯屬得來?」此言讀之不可不擇也。據鄙意衡之,莫如曾國藩《經史百家簡編》矣。何也?是編有三善:(1)選文導源經史,正李安溪所謂丹頭也。(2)體類明備。(綜合各體,分為箸述、告語、記載三門,每門又分若干類。)(3)約而易守。曾氏自序其書云:「余選經史百家之文,都為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為簡本,以備朝夕諷誦。約而易守,收溫故知新之益。」其用心可知也。惟讀書如炊火,而熟則其火候也。炊火可以著力,火候著力不得,只久久純熟,待其自至。然炊火亦有法,火力斷續,則難於熟,此孟子之所謂忘也;火力大猛,則易至焦敗,此孟子之所謂助長也。勿助勿忘,會有熟之一日。熟矣,尤必時溫,譬之燒肉,用武火煮過,尤必用文火細煨,乃能透爛。邢懋循嘗言其教師之讀書,用連號法,初日誦一文,次日又誦一文,並初日所誦誦之,三日又並初日次日所誦誦之,如是漸增,引至十一日,乃除去初日所誦,每日皆連誦十號,誦至一周,遂成十周。人即中下,亦無不爛熟矣。 斯五者讀之大要也。朱子教人讀書曰:「虛心涵泳,切己體察。」二語尤扼要。何謂切己體察?平湖陸隴其教子,稱讀書做人不是兩事,所讀之書,不能句句體貼到自己身上理會,則讀書不親切有味。何謂虛心涵泳?曾國藩謂涵泳二字最不易識,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浡興。泳者,如魚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於淵,活潑潑地。左大沖有「濯足萬里流」之句。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於意言之表。此固善喻,而(博)則謂虛心涵泳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加之以毋欲速毋強記之謂也。 第二項 看 治國文之道,兩言盡之,曰積理,曰養氣。積理富,則言有物;養氣盛,則辭畢達讀。養氣之事,而看則積理之事也。曾國藩謂讀書宜熟宜專,看書宜多宜速。然四部書籍之浩浩,箸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茲擬經看朱子《四書集注》,史看乾隆御批《通鑑輯覽》,子看武進李寶洤輯《諸子文粹》,集看桐城姚鼐、長沙王先謙編《正續古文辭類纂》。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誠以為莫大乎是也。看書之要道有四: (甲)看書須以我看書。 李光地論讀書博學強記,曰:「記誦所以為思索,思索所以為體認,體認所以為涵養也。」若以思索、體認、涵養為記誦帶出來的工夫,而以記誦為第一義,便大差。必以義理為先,開卷便求全體大用所在,至於義理融透浹洽,自然能記,故朱子曰:「以我看書,處處得益;以書博我,釋卷茫然。」何謂以我看書?曰:看古人書,處處須切近理會作現世觀,不讀死書以應現世之需要而已。《春秋左氏傳》所載賦《詩》凡二十五,引《書》據義二十二,言《易》十有七。當時經學昌明,君卿大夫,澤躬爾雅,舉動有占,酬答有賦。穆姜以一淫婦人,而占易知筮史之非,賦詩拜大夫之辱,類皆援據經義以剖析時事,即當時之現世觀也。後來說經者,往往亦有此旨趣,但箋注之體謹嚴,不溢出於經義之外,如鄭箋《桑巵》、《小宛》諸詩,多感傷時事之語,是也。何休注《公羊》,率舉漢律,鄭君注《三禮》,亦舉律說,此以知漢儒窮經,無不作現世觀者。至先儒讀書劄記,如王深寧《困學紀聞》、顧亭林《日知錄》,則古稱先,無非規切時敝。而今日欲不讀死書,尤須有全世界眼光,僅拘拘於邦域之內,尚不足以盡之也。 (乙)看書須首尾通貫,虛心靜慮。 朱子曰:「讀書之法,須是從頭至尾,逐句玩味,看上字時如不知有下字,看前句時如不知有後句,看得都通透了又卻從頭看此一段,令其首尾通貫,然方其看此段時,亦不知有後段也。如此漸進,庶幾心與理會,自然浹洽。至於文義有疑,眾說紛錯,則亦虛心靜慮,勿遽取捨於其間,先使一說自為一說而隨其意之所之以驗其通塞,則其尤無義理者,不待觀於他說,而先自屈矣。復以眾說互相詰難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則似是而非者,亦將奪於公論而無以立矣。大抵徐行卻立,處靜觀動,如攻堅木,先其易者而後其節目,如解亂繩,有所不通而徐理之。此讀書之法也。」 (丙)看書須作數過盡之。 宋蘇軾曰:「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凡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如欲求古人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既訖,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語也。」 (丁)看書須劄記。 朱子謂看書小有疑處,即便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冊子,逐日鈔記以時省閱,久久自悟。而李光地摘韓文公讀書訣課子弟,則曰:「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言。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元,貪多務得,細大不捐。」此文公自言讀書事也。其要訣卻在紀事纂言兩句,凡書,目過口過,總不如手過。蓋手動,則心必隨之,雖覽誦二十遍,不如鈔撮一次之功多也。況必提其要,則閱事不容不詳,必鉤其元,則思理不容不精。若此中更能考究同異,剖斷是非,而自記所疑,附以辨論,則濬知愈深,著心愈牢矣。近年美國《科學月報》,載有盎特魯博士之《讀書法》,其言有曰:「讀書時,既須辨別精粗,尤宜隨時自加詮注,或摘錄精華,加以短評以發抒己見。一所以專其心志,不致過目即忘;一所以稍留記錄,備日後檢查之用。至一書之中,某篇可以摘錄,或某節須加詮注,則不特無標準之可言,即讀者亦往往難於自解。此蓋純繫心靈之作用,故吾人所摘之筆記,驟觀之,若未必有補實用,然而新智識一入腦際,即能隨其他舊有之思想而融合無形,亦猶食物入胃即化成血液,其滋益為非淺鮮也。惟摘記文字宜簡盡,而標題不可不明析以便檢閱。為時既久,記載漸多,則偶一翻閱,必自驚其記錄之富,覺前此之評論,不盡妥切,而思有以增加或刪改之矣。前此之僅事摘錄未加評論者,亦以為未盡愜懷,非加論判,不足當吾意者矣。因舊感而觸發新思,殆鮮有不濡筆吮墨而情不自禁者也。讀書多而摘記富,則異日有人以論文見屬,或應演說之請,即不難以平時摘錄,加以脩飾,融會而貫通之,施諸實用,便爾蔚成鉅著。」其言尤足與李安溪之言相參證。 斯四者看書之通則也。抑盎特魯博士尤有一言曰:「某文學家嘗謂生平從未卒閱一書,設其書無特著之佳處,則捨棄之,不再研究。苟讀有心得,則雖未窺全豹,已能洞然於作者之意旨,而從事發抒己見,詳為評論,更無須閱竟全書也。此其人雖天稟極高,非常人所能企及,然而心思緣練習而愈益活潑。吾每見多數之書籍,苟讀者能取其序文或例言而細味之,再詳閱其目次,即不難瞭然於其內容之大略,然後讀其全書,直可於一分鐘竟三四頁之多,此尤看書之捷訣也。」雖然,一書有一書之看法,茲請申論《四書》、《通鑑輯覽》、《諸子文粹》以及《古文辭類纂》之看法: (子)《四書》之看法 (1)次第。 朱子注《四書》,以《學》、《庸》、《論》、《孟》為序,當有用意。然如有志治文字,據(博)意,當先《大學》,次《孟子》,次《論語》,而以《中庸》殿焉。何也?《大學》是極有繩墨文字,看他頭緒盡紛繁,卻如網在綱,有條不紊。讀一過,於古人謀篇成章,必有多少悟入處。然後讀《孟子》,長篇大論,局陳迷離,如五花八門,忽覺得另換一付眼光,須看他如何神明變化於規矩繩墨,而不離規矩繩墨,所謂用法能得法外意也。次取《論語》讀之,卻三言兩語,以少許勝《孟子》多許,絢爛極而歸平淡,又是一番境界。而終之以《中庸》者,姑無論其說理之精,敻莫與京,即文字亦程子所謂:「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天下之至文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於文章之道,思過半矣。此統合《四書》而論看之先後次序也。如以看一書言之,平湖陸隴其曰:「作文須以看書為急,每日應將《四書》一二章,潛心味玩,不可一字放過。先將白文自理會一番,次看本注,次看大全,次看蒙引,次看存疑,次看淺說。」如此做工夫,一部《四書》既明,讀他書便勢如破竹矣。 (2)通大義。 《四書》每一書中皆有大義百數十條,宜研究詳明,會通貫串,方為有益。(新會梁啓超有《讀孟子界說》載《清議報》,新城王樹枏有《中庸大義》載《中國學報》,皆甚佳。)若僅隨文訓解,一無心得,仍不得為通也。 (3)明界說。 讀《四書》既通大義,然後分類體玩,以觀其異同處。如《論語》問孝為一類,而答各不同,知其所以異,即知其所以同。此外問政、問仁、問知及一切言行,均當如是觀。孔子教人,隨時指示,本甚明了。如曰「是聞也,非達也」,及君子小人泰驕、和同、比周之類,又論楚子文之忠,陳文子之清,臧文仲之知,皆絲毫不少假借,有一界線存乎其間。故讀經之必有界說,猶治井田者之經界不可不正也。《孟子》更處處有界說,指不勝屈,舉一反三,要不能無望於善讀者。 (丑)看《通鑑輯覽》之法 (1)就事論事。 (a)切己體察。 寧都魏禧稱伊川先生,每讀史到一半,便掩卷思其成敗,然後再看,有不合處又更思之。其間有幸而成不幸而敗者,不得徇其已然之跡,與眾人之論。南豐謝文洊曰:「學,明理於經,而習事於史。史於學居十之六,而閱歷鍛煉又居其四,事變無窮,莫可究詰。然能舉古人之成案,精思而力辨之,置身當日,如親受其任,而激撓衝突於其間。如是者久之,則閱歷鍛煉,已兼具於讀史之中矣。」(b)參考地圖。太倉陸世儀曰:「人慾知地利,須是熟看《通鑑》,將古今來許多戰爭攻守去處,一一按圖細閱。天下雖大,其大形勢所在,亦不過數項,如秦蜀為首,中原為脊,東南為尾;又如守秦蜀者必以潼關、劍閣、夔門為險,守東南者必長江上流荊襄為險。此等處俱有古人說過做過,只要用心理會,其或因事遠遊,經過山川險易,則又留心審視,以證吾平日書傳中之所得,久之貫通,胸中自然有個成局。」 (2)得其會通。 (a)貫穿讀法。 中國斷代為史,不能得其會通,然非無一二公例可籀也。即如春秋之時,所號為中國者,王畿以外,不過齊、晉、魯、宋、衛、鄭、蔡、陳、許中原數千里之地,山戎長狄,類皆錯處中土。又其時荊、蔡、吳、越諸邦,其受封之始,雖皆神明之胄,然以僻處邊陲,後通中國,亦皆擯諸蠻服之列。然《春秋》之義,諸夏用夷禮,則夷狄之;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是當日脩史者具有世界觀而不存排外之成見。嗣後吾國歷經五胡、六代、五季及女真、蒙古、滿洲相繼狎主,然其始以武力屈服我,而卒亡不漸漬我禮教以期自進於中國,受我同化者,則《春秋》之教然也。即此一端,自黃帝戰敗蚩尤以迄今日,凡關於種族戰爭之歷史,均應通五千年作貫穿讀法方知我國民性愛和平,能以一視同仁之世界觀,稟《春秋》「夷狄進中國則中國之」之教,一旦為異族武力所屈服,亦能以禮教之同化勝之,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也。舉此為例,其餘治亂興亡之成跡,無不當以貫穿之法讀之矣。 (b)比較讀法。 非比較不能貫穿,司馬溫公《資治通鑑》、朱子《通鑑綱目》,皆號稱能觀其會通,然以司馬公、朱子生於兩宋之時,其眼光亦只能作當日之現世觀,而借鑑於歷代為得失之比較,帝魏帝蜀之紛紛,亦以兩人之身世不同也。王船山生在明季,其《讀通鑑論》,與溫公時有牴牾,亦其所處之時尤不同也。故(博)所謂比較讀法者,亦應切於今日之情形而以前者為比較。猶之三代以前,河北勢力極盛(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其後寖移河南(湯都亳,周公營洛邑)。春秋時,晉楚爭伯,必有事於鄭。秦漢之際,劉項逐秦鹿,日喋血滎陽、成皋,又後移於江北,則三國之爭荊襄是也。自是以後,江南亦駸駸有事焉。(三國之吳,以及東晉、宋、齊、梁、陳皆都南京,而京口號稱北府兵,尤為天下雄。)而自漢迄今,全史之大部分皆演於黃河長江間之原野,彼龍拿虎擲,甲興乙仆,殆未有出山東、安徽、江蘇、河南、湖北數省外者也。自唐以前,湖南、浙江、兩廣、雲南諸省,曾未嘗一為輕重於大局。自宋以後,而大事日出於此間矣。宋之南渡在浙,其亡也在廣東。明之亡也,始而江,繼而浙,而閩,而粵,而滇,而桂,此亦地運由南而北,由黃河長江而漸趨於西江之明證也。湘中,古之南楚,號稱大國,而二千年間,用之者惟一蕭銑(隋末),一馬殷(唐末)。乃清咸同以來,曾胡驟起,湘軍之聲譽,東至東海,南逾嶺南,西辟回部,西南震苗疆,至今尚赫赫在人耳目。近日南北爭峙,且以是為劉項之滎陽、成皋,三國之荊襄,日事喋血焉。湖南之有大影響於全國,不過五六十年以來也。兩廣亦然。疇昔唯有尉佗(秦漢之際)、劉隱(五代)等之羈縻,及洪楊發難,乃裹五嶺之民,凌厲蹴踏半天下。而今陸榮廷用之以抗衡北政府,儼分天下半壁。故兩廣之有大影響於全國,亦不過五六十年以來也。雲南亦然。自古為蠻瘴之鄉,去中原絕遠,無與於利害之數。乃袁世凱僭帝自娛,方以東南劇鎮大藩,皆門生故舊,莫餘毒也;不意蔡鍔用偏隅之滇發難,袁氏遂震仆不起。今唐繼堯襲其餘威,為東南連帥。夫滇固西江之上流,而兩廣其中下流也。故我國自周以前,以黃河流域為歷史之代表;自漢以後,以黃河長江兩流域為歷史之代表;近五六十年以來,乃以黃河、長江、西江三流域為歷史之代表。此皆以現世之情事比較而知其變遷者也。舉此為例,其他治亂興亡之成跡,更無不當以比較之法讀之而求其貫穿矣。 (寅)看《諸子文粹》之法 諸子選本,古罕流傳。唐初魏徵奉勅撰《群書治要》,經史並錄。其先後則有庾仲容《子鈔》、馬總《意林》、高似孫《子略》,斯為最著。或其書已亡,或篇帙寥寥,割裂什九,致足惜也。近人武進李寶洤輯錄是編,專主鴻篇鉅著,而零珪碎璧,亦不輕棄,雖取之本書,僅十之三四,然精言奧旨,雖有遺焉者寡矣。 諸子道術不同,體制各別,然讀之亦有法。首在先求訓詁,務使確實可解,切不可空論其文,臆度其理。即如《莊子》寓言,謂其事多烏有耳。至其文字名物,仍是鑿鑿可解,文從字順,豈有箸書傳後,故令其語在可曉不可曉之間者乎?以經學家實事求是之法讀子,其益無限。大抵天地間人情物理,下至猥瑣纖末之事,經史所不能盡者,子部無不有之。其趣妙處,較之經史尤易引人入勝。故不讀子,不知瓦礫糠粃,無非至道;不讀子,不知文章之面目變化百出,莫可端倪也。此其益人,又有在於表里經史之外者矣。 (卯)看《古文辭類纂》之法 (1)分類看。 學文之道,首在辨體。桐城姚氏是纂,分文體為十三類:曰論辨,曰序跋,曰奏議,曰書說,曰贈序,曰詔令,曰傳狀,曰碑誌,曰雜記,曰箴銘,曰頌讚,曰辭賦,曰哀祭。長沙王氏因之,而其行文之得失,不可不依體為斷,每體各有一定格律,凜然不可侵犯。寧都魏禧論蘇明允《上田樞密書》:「開口便云:『天之所以予我者,豈偶然哉』,竟是作論。古來書札中不見有此。書雖文,要與面談相似。」此實不易之論,雖老泉復起,不能為之辭也。姚氏亦稱韓愈《伯夷頌》似太史公《論贊》,非頌體。而曾國藩論文章之美分陽剛與陰柔,曰:「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瀚者噴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論著、詞賦、奏議、哀祭、傳志、敘記宜噴薄,敘跋、詔令、書牘、典志、雜記宜吞吐。其一類中微有區別者,如哀祭雖宜噴薄,而祭郊社祖宗則宜吞吐;詔令雖宜吞吐,而檄文則宜噴薄;書牘雖宜吞吐,而論事則宜噴薄,亦各有所宜也。此外如曾氏評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云:「志墓之文,懼千百年後谷遷陵改,見者不知誰氏之墓,故刻石以文告之,語氣須是對不知誰何之人說話。此文少乖,須於此等處細意著眼。」乃知一體有一體之格。 (2)分代分人看。 文章,一代有一代之風尚,一人有一人之面目。孟子論誦詩讀書,必推極於知人論世也。然不分代分人看,亦無以知人論世也。讀姚王二氏書,既分類看以明文之因體而殊,尤不可不分代看,以知文之代殊。而一代之中,風尚攸同,然作者性情不能無異,尤必分人看以體認各家面目。曾國藩所謂「初學揣摩古人文,惟當先認其貌,後觀其神,久之自能分別蹊徑」,是也。 (3)注意圈點。 宜興吳德旋曰:「《古文辭類纂》,其啟發後人處,全在圈點,有連圈多而題下只一圈兩圈者,有全無連圈而題下乃三圈者,正須從此領其妙處。末學不解此旨,好貪連圈而不知文品之高,乃在通篇之古淡,而不必有可圈之句,知此則於文思過半矣。」此看古人圈點也。然安邱王筠教學子看古人文,皆使圈之抹之,以為總須自己拿出眼光去別擇古人好醜,方是切實工夫。工夫有進,即不妨圈其所抹、抹其所圈,曰不是圈古人抹古人,乃是圈我抹我也。其用意尤精。 第二節 自 作 蘇軾云:「頃歲孫莘老識文忠公,乘間以文字問之,曰:無他術,惟讀書多而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讀自能見之。此公以其嘗試者告人,故尤有味。夫自己作文欲好,不可不先下工夫讀古人文,固矣!然自己未嘗作文,於作法有一番經歷,雖日讀古人文,於古人之章法棉密慘澹經營,必無所悟入。」桐城姚鼐勸人以自己作文與讀過之古人文,兩相衡較,自知何者為得,何者為失。此言最好。然自己且未作文,亦何所以而與古人衡較乎?故歐陽公所謂勤讀多作,二者缺一不可。勤讀之法,已詳前章,則請論作。 (甲)作文必自論議入手。 近人教小學兒童作文,必自敘記入手,自以兒童只能具體識認事物,而無抽象推理之力耳。若以吾儕成人言之,則尤有說。李光地謂:「學古文須先學作論,蓋判斷事理,如審官司,必四面八方都折倒地,方可定案。如此則周周折折都須想到,有一處不到,便成罅漏。久之不知不覺,意思層疊,不求深厚,自然深厚。今做古文者都從傳志學起,卻不是。」此言實好,而曾國藩則曰:「作文所以瀹此心之靈機也,心常用則活,不用則窒,如泉在地,不鑿汲則不得甘醴;如玉在璞,不切磋則不成令器。」張子云:「心有所聞,不思則還塞之矣。」然(博)以為濬瀹此心靈機,無如借題發揮議論,不惟作論辨文而已,敘記亦不可不發議論。何也?論事調諧,記事調澀,左氏每成片引人言,司馬遷夾敘夾議,自抒所見。是以議論入敘事,故覺諧多澀少也。 (乙)命意布局。 餘姚黃宗羲曰:「昌黎陳言務去。所謂陳言者,每一題必有庸人思路共集之處,纏繞筆端,剝去一層,方有至理可言;鑿開頑璞,方始見玉,不可認璞為玉也。先輩每稱作文發意:第一番來者,陳言也,掃去不用;第二番來者,正語也,停之不用;第三番來者,精意也,方可用之。總之須自己拿出眼光,看透題旨,立下主意,所謂撇去常解,獨抒己見,意乃不患不精。然(博)意文將作未作,且須醞釀作意最妙。何謂醞釀作意?(博)日常作一文,往往不暇即作,卻未嘗不將題在胸中打算,事來則置之,暇則復思。每經思過一番,必有一番新理解。既得一番新理解,必將與舊理解來比較融貫,或矛盾須去其一,或俱可用。如俱可用,便須定何者為主意,此主意能否如貫珠之索貫穿其他餘意。如此思之思之,必有一日胸中思潮怒發,驟覺手癢不可耐,握管一揮。如桐城方植之所稱思積而滿,乃有異觀,溢出為奇,此譬如暑雨將至,必先悶熱蒸山川氣出雲醞釀雨勢,醞釀之久,而油然沛然,雨來益狂。此秘頗自詡獨得。及主意既定,然後牢牢靠定此主意布局,如何先擒後縱,如何反正相生,如何逐層推敲。《國語》雲「物一無文」,吾人更當知物無一則無文,蓋一乃文之真宰,必有一在其中,斯能用夫不一者也。《文心雕龍》謂:「貫一為拯亂之藥。」興化劉熙載曰:「揭全文之旨,或在篇首,或在篇中,或在篇末。在篇首,則後必顧之;在篇末,則前必注之;在篇中,則前注之,後顧之。顧注,抑所謂文眼者也。」 (丙)臨文翻書長文思助記憶。 蕭山毛奇齡每作詩文,必陳書滿前,及伸紙疾書,或反不用一字。妻陳,性妒,以奇齡娶妾,輒罵於人前,曰:「公等以毛某為博學,渠即七言八句,亦必獺祭乃成。」奇齡笑曰:「握筆一次,展卷一回,積久自能賅博,婦言不可聽也。」南皮張之洞督學四川,誥多士,亦謂課期作文,不必禁翻書翻陳文,但不許抄襲耳。枵腹作文,何由能佳?作課日所看之書,更易記得。 (丁)引證古事。 寧都魏際瑞曰:「引證古事以對舉二事為妙,如《孟子》:王不待大,則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大事小,則湯事葛,文王事昆夷。以小事大,則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吳。王請大之,則文王之勇,武王之勇。不召之臣,則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不為臣不見,則段干木、泄柳。養勇,則北宮黝、孟施捨。蓋單舉則似一事偶合,對舉二事,則其理若事無不確者,而證辨之力亦厚。」其說是矣。然吾見古之作者,往往有因讀史窺見前人作事主意,生出見識,卻不去論古人。自己憑空發出議論,可驚可喜,只借古事作證。蓋發己論,則識愈奇;證古事,則議愈確。此翻舊為新之法,眉山蘇氏用之。 (戊)不用典。 用典與引證古事有別。引證古事者,我有主張,不過引古人作比相佐證,而我自己出面作主者也。而用典則文人詞客不能自制偉詞以描寫景物抒情達意,而塗砌故實,倩古人頂替代役者也。文家貴清寫,猶之畫家貴白描,豈惟散文為然。即駢文,寫景如宋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狀積山之迤邐相屬曰:「帶天有匝,橫地無窮。」梁吳均《與宋元思書》,描寫樹林叢密,則曰:「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寫情如梁何遜《為衡山侯與婦書》,撫今追昔,曰:「雖帳前微笑,涉想猶存;而幄里餘香,從風且歇。」又曰:「心如膏火,獨夜自煎。思等流波,終朝不息。」而其展轉反側寤寐情狀,宛可想見。唐王勃《滕王閣序》,千古傑作,而傳誦名句,亦以「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兩句為最。凡此之類,皆辭由己出,清新秀拔,譬之西子、南威,無事塗澤,天然美色。自古能文之士,固有力破萬卷,博極群書,而下筆之時,乃不見有一字。此乃融化痕跡,而納之於神味之中,為文家上乘。昔之論詩者,以羗無故實為貴,唐人詩如杜甫《北征》、白居易《悟真寺》詩,皆洋洋大篇,而不用一典,所謂百戰不持寸鐵者也。今人作駢文及詩,則非典不能用筆矣。 不得已而用典。其可為則者有二類:一神化無跡,一比附精切。自古詩家善用典者,斷推老杜,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者也。破字最妙,蓋化實為虛,非堆砌古事者所能夢見。試舉其例:如《戲贈閿鄉秦少公短歌》收句:「昨夜邀歡樂更無,多才依舊能潦倒。」用《南史》崔贍事。蓋當時以容止蘊藉者為潦倒,而瞻終不改也。用典可謂妙絕!其次如蘇東坡《大風留金山二日》詩:「塔上一鈴獨自語,明日顛風當斷渡。」用佛圖澄事。而明日句即是鈴語,想入非非,尤妙在顛當二字雙聲,恰是鈴聲,人巧極而天工錯也。駢文如南宋汪藻草《宋齊愈責詞》「義重於生,雖匹夫不可奪志;士失其守,或一言幾於喪邦」四句,張邦昌責詞「雖天奪其衷,坐愚至此。然君異於器,代匱可乎」四句,綦崇禮《謝宮祠表》「雜宮錦於漁蓑,敢忘君賜。話玉堂於茅舍,更覺身榮」四句,時嘆其工。又一表云:「欲掛衣冠,尚低回於末路。未先犬馬,儻邂逅於初心。」皆當日所謂四大名篇,膾炙人口者。此等用典,不能復以用典論,我用典而非役我也。至比附精切者,如東坡藏仇池石,王晉卿以詩借觀,意在於奪。東坡不敢不借,先以詩寄之,有句云:「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用趙璧事。昔人所謂東坡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當也。駢文如汪藻草《元祐太后手書》,中有「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四句,用之宋高宗,可謂貼切不易。近江亢虎代華僑誄陳英士文,有「未懸太白,先壞長城;世無 麑,乃戕趙卿」四句,余亦喜其工切焉。 (己)作文宜做處少寫處多。 文有寫處,有做處。人皆云云者謂之寫,我獨云云者謂之做。二者相須而不可偏廢,譬如一室之中,左列圖書,右陳鐘鼎,一切坐臥之處,無所不有。然中間必留少許隙地以供散步,若填門溢戶,庋置皆滿,則欲為一日之居而不可得。惟文亦然。一篇之中,凡經營慘澹,率不過一二百言,其餘則若不經意而為之者謂之寫。然使無此一種寫,則所謂慘澹經營者,亦不見矣。大抵能文之士,有時病於佳語太多,層見疊出,使人應接不暇,然其文氣必不舒,文心必不活,以至於累墜而不舉。曾國藩謂一篇文字,須空處較多,實處較少,旁面較多,正面較少,精神注於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到處皆目也,亦是此意。 (庚)結須乘勢。 福州梁章鉅稱宋介山善古文,每喜以不結為結,言後人文字之不及秦漢者,所爭在結處。凡結處須乘勢結之,譬之遊客往往不能歸者,以時過勢盡也。文之結,又如果之結,花過即果,過後即不果矣。故結之難,譬狂風中重舟重載落帆,皆非深於文者不能道。 (辛)作文宜改。 百工治器,必幾經傳換而後成器。吾儕作文,亦必幾經潤刪而後能脫稿,其理一也。寧都魏際瑞稱作文如作癭瓢籐杖,本色不雕一毫,水磨又極精細。此最善喻。惟他人改我文,不如自改。何也?一篇文既字字經作者心中營造出,其中甘苦無不自喻。他人未經窮思力索過,驟然看去,總不免霧裡看花,有不真切處。一也。且此文之應潤應刪經人一看便出者,必系不可掩之大疵病。作者稍能文,於此等處必知加意。而(博)日常經驗,往往一字之下,若隱妥若不隱妥,語氣若完足若不完足,或者賅圓活說而不免落呆實,此等細微處,示人最易滑過不覺,而在作者自己良知上,卻絲毫欺飾不過。二也。改之第一步刪,文最要簡盡。初脫稿,詞重意復,在所不免,不可不痛刪。相傳歐陽修作《醉翁亭記》,原稿起處,鋪敘環滁之山有數十句,後來刪剩「環滁皆山也」五字,何等簡盡。建寧朱仕琇每一文成,必黏稿於壁,逐日熟視,輒去十餘字,旬日之後,至萬無可去乃已。此法最妙!然亦有累字澀句不成句處,存之固無是理,刪之卻更脫肢失節者,厥惟有改之一法。惟改之難,且什伯倍於作,固有洋洋萬言可倚馬待,而窘於一字一句之未安,窮思累日夜不得者,然及其得之也,則又絲毫不費力,如探懷得之者,雖善文者不知其所以然,此非可以人力倉卒求。(博)則每脫稿一文,必先從事刪,篇中不使有冗章,章中不使有冗句,句中不使有冗字,直至刪無可刪而必須改者,則姑置之。且循誦熟習過古人文字,優遊饜飫以徐俟天機之湊拍,一旦渙然怡然,往往有因悟古人某字句何以如此下,而知自己某文某句不可不如彼者,亦有古人類似字法句法可以拔趙幟易漢幟代入自己文字中者,此非以我改我而以古人改我也,是直不啻聚左丘明、太史公、韓退之、歐陽永叔數千年文豪於一堂為我商量文字而削正之也。斯之謂能自得師。 (壬)作文當從三易。 何謂三易?易見典,一也。易見字,二也。易誦讀,三也。邢子才嘗曰:「沈侯文章用事使人覽若胸臆語,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詩,類多故實,不似用事者,是皆得文章之奧。今人或自見其才力之不逮,而思以僻澀之語勝人。而無知者亦易為所震,不知此乃文之惡障,非可語於知道者也。昔韓愈文起八代之衰,學者稱為泰山北斗,然於曹成王碑中間數語,稍涉詭異,識者已不無微辭。至宋人宋祁雅以文采自負,然與歐陽修並修《唐書》,往往以僻字更易舊文。修以為病,乃書「宵寢匪禎,扎闥洪庥」八字以戲之。宋不知其戲己,因問二語出何書,當作何解。歐言:「此即公撰《唐書》法也。宵寢匪禎者,謂夜夢不詳也。扎闥洪庥者,謂闔宅安吉也。」宋不覺大笑。今之好用僻字者,何以異此。夫文所以抒情達意也,使人讀之不解,何以文為?宋韓琦稱王安石頗識難字,安石終身以為恨。錢塘袁枚引《中庸》「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慨然曰:「然則人之為詩文而遠人,獨可以為詩文乎?」此實見道之言。 (癸)作文須去五病。 作文有「三不必」、「二不可」。前人所已言,眾人所易知,摘拾小事無關大體,此三不必作也。巧文刻深以攻人之短,而不中要害;虛辭飾說以稱人之善,而不切情實,此二不可作也。作文須先去此五者,然後乃議文章耳。 作文之要,略具於是,而文之佳不佳未可知也。姚鼐云:「學文之道,多讀多為以待其一日之成就,非可以人力速之也。大抵文字須熟乃妙,熟則利病自明,手之所至,隨意生態,常語滯義,不遣而自去矣。」又云:「文家有意佳處,可以著力;無意佳處,不可著力。功深聽其自至,可也。」皆功苦有得之論。 第三節 改 文 改文亦同人之所有事也。其用在增美釋回,求發揮學子固有之特美,而漸淘汰其疵累未盡適合之處,久而久之,以馴致於完美者也。改文之法有四: (甲)移花接木。 上下段本不相干,稍為貫串,便成一氣,是也。 (乙)改頭易面。 倒置前後,改易字句,便另成一種格調,是也。 (丙)脫胎換骨。 原本說寒,將要緊處改換,翻成說熱,是也。 (丁)化板轉活。 宋范希文作《嚴先生祠堂記》,其末歌詞云:「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文成以示李泰伯,覯泰伯請改德字為風字,希文凝坐頷首,殆欲下拜。何者?風字活而德字呆也。 安邱王筠為初學改文,以圈為主,但於其虛字不順從者少改易之,曰:「吾以鼓其興趣,不以作文為畏途也。既不以為畏途,則自高興多作,多作,自能生出一番歷練,知利病得失,不俟指示也。」用意最好,但其中亦自有別。吳江費伯塤先生嘗為(博)言曰:「文理二字本並為一談,實則此二字當分別看。文者指形式言,而理則指思想言也。有文通理不通者,有理通文不通者。夫文者志之所之也,有思想而後有文,與其重文不如重理。文通理不通之文,表面雖似光潔,實則最不易透達,其病在讀書不求甚解,而綴文喜用詞采,切不可以其有詞采圈之。於此當專擇條達明暢之文,畀之熟讀深思,而不可貪多。綴文時,又須禁用詞頭,而必以清暢為歸。至於理通文不通者,看似不條直,實則將來必易成家。故教師批改此種文章,只就其原意加刪潤,斷不可以其少詞采,全行批抹。」斯言啟予不淺,願與同人共體之也。王筠教弟子作文,不可說空話,一句必有一句事理,即疊下數語皆有疊下數語著落,一字不許落空,以為入手作文,須得如此,亦正恐其贍於文而疏於理也。筠又曰:「初學作文,必促之使放,放之如野馬踶跳咆嗥,不受羈絆,久之必自厭而收束矣。此時加以銜轡,必俯首樂從,且弟子將脫換時,其文必變而不佳。此時必不可督責之。但涵養誘掖,待其自化,則文境必大進。譬如蠶然,其初一卵而已,漸而有首有身,蠕蠕然動,此時勝於卵也;至於作繭而蛹,又復塊然,此時不如蠶也;徐俟其化而為蛾,則成矣。作文而不脫換,終是無用才也;屢次脫換,必能成家者也。若遇鈍師,當其脫換而不能因機利導,一筆抹倒以夭閼之,則戚矣。」 第四節 講 授 善講說以喻於人人,不如啟發人之自喻。故曰:「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沂州張先生(佚其名)及門極盛,每日早飯後,輒曰:「各自理會去。」弟子皆出,各就隴畔畦間,比反,各道其所理者何經何文,有何疑義。張先生即解說之。安邱劉其旋十餘歲時,師為之講《四書》,每數行,輒請曰:「如此則與某章義背。」師令退,思之而復講。如是者,每日必有之,半年後,師遂不窮於答問。蓋以劉之窮詰而識益進矣,是謂教學相長。然此等高足弟子,何可多得!而為弟子講授,必時時反詰以善啟其疑,誘之審問,如撞鐘然,小叩小鳴,大叩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聲。此講之第一義。《學記》曰:「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舍之須後之意。)此意不可不體。而就(博)經驗所及,則講之應注意者有六: (甲)講之順序不可不隨文而異。 講授國文時,有自形式入者,有自內容入者。凡單語短文以及篇中大部分為學子經驗已知事項者(如薛瑄《貓說》、龍啟瑞《病說》之屬),則宜從內容方面入,先令觀察內容之大致,概要提出作問答以相啟發,然後解釋文字。至篇中大部分為物語(如韓愈《畫記》,柳宗元、柳永山水諸記之屬),及其事實非兒童思想所有者,則宜從形式方面入,先使檢點生字,探討難句,逐字逐句,亡不一一明了,然後將內容指示或問答之。 (乙)講宜留心句里。 文句之意義,有表有里。其明顯直遂之句,表里如一者,可就句論句,不必深求。遇有表面甚簡略而裡面涵有許多事項及意義之句,則不可不分作兩層講:一先照句之表面順講,一須將裡面加以補充說明。如其裡面之事項與意思,非兒童思想中所有,則教師說之,否則用問答式,令兒童自說。夫所以必加補充說明者,非欲侈詳備也。蓋文章之妙,全在簡而能盡。簡而能盡,全在善剪裁。何以許多之事項與意義只須三數言即能了當,何以不必詳說而辭意已無不盡,能於此留心,則可悟文之以簡馭繁,不可不事剪裁。《書》曰:「辭尚體要。」此之謂也。 (丙)講須注意字之體用。 體者字之本義,而用則其引伸假借義也。同一字也,用於此文與用於彼文,用於前文與用於後文,其神氣全然不同。如日之本義為太陽,而「日月逝矣,歲不吾與」之日,當作光陰解;「惟日孜孜,猶恐不足」之日,當作日日解;「經之營之,不日成之」之日,當作幾日解;「日積月累,以底於成」之日,當作一日一日解。此最顯而易見者也,餘可類推。故凡遇普通常見之字,宜就已授過各文之所已見者,時時提出而比較之以明其用法。 (丁)助字不可拘泥講。 凡虛字用以煞句讀者,曰助字。所謂助字者,蓋以助實字以達句內應有之神情也。凡句但以實字砌成者,其決斷婉轉虛神,未易傳出,於是有也、矣、乎、哉諸助字以之頓煞而神情畢現矣。惟也、矣、乎、哉諸字,作助字用者,於古人字書,不過釋以語已辭(《說文》於矣字,《玉篇》於焉字,《唐韻》、《集韻》、《正韻》於也字,《類篇》於已字)、語之餘(《說文》於乎字)、言之間(《說文》於哉字)、疑辭、決辭、語助辭,明其作用而不詳訓義,如近人之「乎」、「哉」作「嗎」,「矣」作「哩」、「了」講,何也?以語氣神情隨時隨地轉換,非可刻舟求劍也。據(博)意,講詩文只須將實字字字咬清,則虛字神理不煩言而自解矣。 (戊)講集合詞須分別可用不可用。 意義相類之集合名詞、動詞、形容詞,有可通用者,有不可通用者,例如長短可改為修短,而不可改為延短,然延與修同有長義;肥瘠可改為豐瘠,而不可改為壯瘠,壯與豐同有肥義。凡遇集合詞中有其他相類之字,不可不一一提出,別其可通用不可通用。果能如是隨處留意,習慣自然,當無雜湊杜撰之敝,此集合詞之可用者也。然集合詞亦有習慣通用而實不可通者,如「日居月諸」,居、諸皆助字,而稱日、月為居、諸;「刑於寡妻,友於兄弟」,於亦介字,而曰刑於、友於,是古人先已不通,雖習慣通用而決不可用者也。講書遇集合詞,又須分別可用不可用,即事指點,觀念自然明了,無顢頇滑突之患矣。 (己)兒童還講最須注意其語法。 初等小學之低學年,還講國文,當有兩番工夫:一為分解的。將每句之各字,一一深求其意義,條分縷析而言之,然後各字之意義,可以顯豁呈露。一為綜合的。將一句一句順語氣講述大意,然後文氣文情,可以躍見紙上,與談話吻合無間。至於高等小學年,則只須綜合的,無須分解的,斷斷不可讀一句講一句。何則?文章之所以必令兒童還講者,非但驗其能解與否也。其重要之目的有二:一則我國言文不必一致,而不可不明其關係。令之還講,欲其變文字為語言以求言文之相關也。一則因言語即文字之本。令之還講,欲其借文字以練習語言之簡明也。若讀一句講一句,則呆板執滯,神情態度全行抹殺矣。故須令兒童逐句逐節以純粹之口語,一氣貫注,講述下去;惟有漏略及支蔓時,教師宜默識於心,俟其講畢,提出令之覆講。 斯六者,講之大端也。語曰:「愚者千慮,或有一得。」又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惟同人有以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