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暑期國文講義彙刊 · 第二章 國文與外國文

第一節 匡 謬 國文,非外國文也。近百年來,國勢不振,而歐化遂以風靡,至治國文者亦喜仿歐人葛郎瑪,輯文典,以治外國文之法治之。及其扞格不相入,乃益輕其家丘,以為國文不如外國文。吾聞俄之亡波蘭也,立法令波蘭人習俄國語言文字;英之於印度也亦然。乃今吾國儼未亡也,而為國人者,若不外國化其國文不快。悠悠蒼天,此何心哉!然號稱識微通變之君子,惄焉憂之,著為論說,揚榷國文與外國文之異同,而衡是非得失所在者,其人頗亦不尠。余今條貫其說以為我同人告,必先知國文不同於外國文,不可以治外國文之法治,而後可與言治國文之法。 第二節 文 字 劉勰《文心雕龍》論章句,曰:「人之立言,因字生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是故揚榷國文與外國文之不同,亦不可不自文字始也。世之論者,輒謂文字之用,首在宣鬯意旨,必也有以簡馭繁之功,而能收普及群眾之效。故未開化國民之文字,必拘泥於形象,蓋猶未脫上古榛狉之風。至若已開化之國民,不過藉文字為符號,不必尋其跡象以求,故能以簡單之符號而盡天下之名物。乃今中國文字為象形文字,記憶殊難,不及歐美標音文字之便於誦習,且言文不能一致,故通文義尤難。國民識字之少,其原因實由於此。此說倡於歐美人之學習中國文字者,國民之歐美化者附和之,乃有主張用切音文字以期言文一致者。竊嘗聞而心非之。蓋國民識字之少,由於教育之不普及,不能歸咎於文字。否則吾國中若滿洲文,若蒙文,若藏文,皆標音文字,顧何以滿洲人之識滿文者轉不若識漢文(對滿文言之)者之眾,而蒙藏民之識蒙藏文與不識者之比,亦不能多於行省漢人之識漢文者也。至言文不能一致,雖不便於通俗,然因文字與語言離異之故,其文字不至隨語言而改變,於學術上及社會上之便利殊多。歐洲地方不過三百八十萬哩,人口三萬六千萬,而英、俄、德、法標音文字之國,國不同文,則以方音各各不同也。若以我國地方四百二十七萬哩,有四萬萬之人民,亦用標音文字,使言文一致,則一國之中將有數百種文字出現。今全國之內,方音雖異,而文字可通,即日本、朝鮮、安南諸國,亦得通行同一之文字,使東亞各國性情風俗,不至絕然懸異者,未始非同文之效。如言語必欲與文字一致,亦必不可改變文字以就語言,致文字日即於紛歧。只有改變言語以就文字,使言語漸歸於統一耳。舍曰能之,則是我中國四萬萬人同文字,而語言亦趨於同,以視人民不過三萬六千萬,地方三百八十萬哩之歐洲,而有英、俄、德、法數十國文字,果孰為普及於群眾乎?其便利一也。歐美文皆切音制字,故因古今音訛而字形屢變,後人遂不可讀,例如Angland為Anglaland之訛,而Angland又訛為England。安知England之不更訛為Ingland乎?音之傳訛,如水之就下,不可究詰也。於是研究古代希臘拉丁之文字,為一種專門之學術,蓋標音之文字,不能不隨語言而變;而語言之傳述,不能不因時代而殊。若以我數千年文明古國亦用標音文字,則不但周秦諸子之文,將如希臘拉丁之無從索解,即漢唐宋明之文,亦且無從卒讀矣。四千年之中,至少有三四種專門之文學,承學之士,雖白首而不能盡通。今則歷朝著述,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滄桑屢易,而文字則亘古可讀,正以其音訛,而形不變也。其便利二也。我國文字之便利,歐美文字之不便利,更有大於此者。英文非解英語不能讀,德文非解德語不能讀,法文亦然,俄文亦然,凡屬歐美文無不然。何也?以其標音也。若我國文字,則僅認其字形,雖以英人之音讀之,或以德人之音讀之,或以法人俄人之音讀之,均無不可。今日本人即以日本音讀之,如松讀マツ,杉讀スギ,花讀スギ,草讀ケサ,是也。他如滿洲、朝鮮等處,言語本異,而以書翰通意思無所不便,即我國南北諸省人發音不同,各操鄉談,如聾啞之對話,而文字則毫無差異。日本人山木憲以為中國文字,今既統一語言紛雜之四萬萬東亞大陸人民而為同文之國,異日必進而為世界通用之文字。依日本人讀法,英人可讀日曰Sun,讀月曰Moon,讀花曰Flower,讀草曰Grass,作為文章,即為世界通用之文,雖不解英語者亦得讀之。不論日本人、法人、德人、俄人,凡能認其字形者,皆可讀以本國之音而明其意,進交通之便,助文明之運,其利益莫大焉。今歐美不幸而未知其便利,一朝豁然感悟,必以公平之見,大主張採用中國之文字,蓋亦不得不然之勢也。其便利三也。至稱我國文字為象形文字,亦屬一偏之論。其實我國文字屬於象形者,不過千百之一二,其大多數,則為形聲之字,以兩偏旁相合而成一旁標音之所從,一旁示義之所屬。其製作之方法,實兼有象形文字與標音文字之長。非若歐美文字有標音之字母而無偏旁部類,遇有同音異義之字,乃不得不變其聯綴之方法以別之;因此而標音之規則,亦不能一律。平居私念,以為理想上最完善之文字,不可不用我國形聲之方法:一旁標音,宜有簡單之規則;一旁表義,宜有明晰之部類。其便利四也。且言文一致之說,歐美化者之所盛倡也。以為言文一致,則學問易於進步,又以歐美諸國為言文一致之國,是皆無稽之說也。歐美之國民,非盡能讀其文字者。其不受教育之人,雖無不能言語,而亦不能解文字。然則言語自言語,文字自文字可知。文言一致之實,果安在乎?設取彼都士夫所著之政治、哲學、教育諸書,朗誦於販夫走卒之前,果能深入心通乎?是文字一致之文章,果其學理高深,仍不宜於通俗。如其膚淺,於學問亦無裨益也。則所謂言文一致之效安在乎?且言文不一致者,乃文章進步之故,不足憂也。夫文章之氣運益進,則文章之格法愈奇,規律愈整,口舌筆翰之間,遂生懸隔。此亦自然之勢,可喜而非可憂。且所貴乎文者,在善其詞句以巧通意思,有感人之力,口舌之間,雖如何巧妙,而彼此對話,無推敲點竄之暇,必不能如文字之研磨潤色;且語言必較文字為冗漫,征之於速記錄而自明,必不能如文字之簡淨勁練,故言語決不及文字之優,而言文一致為不可期之事。果其言文一致也,則文章之不進步可知。進步之文章,必不能語言一致,此可斷言者也。乃國人之歐美化者,必執是為我國文字不如歐美諸國文字之便利。夫我國文字之便利,則既言之矣,試更一申論歐美諸國文字之不便利:歐美文字,雖以輕細之筆畫寫之,往往一文延長至寸許半寸許者為數見不尠。我國文字,雖筆畫亦有繁密者,然排置結構,使其面積相等,一目得認五六字至七八字;而歐美字畫之冗長者,其一字尚不能一目了然。此其不便利者一。我國文字,不論字畫疏密,皆有一定之地位,互相聯綴,秩序整然;而歐美文字長短錯綜,至有一字之上半截在上行之尾,而其下半截,在次行之首者。當鈔錄及印刷之時,我國文字每頁幾行,每行幾字,易於計算,其文字占若干篇幅,可以預定;歐美文字,以每字長短不一,殊多礙難。此其不便利者二。我國文字一字一音,一呼吸間得讀數十字,數秒間得讀數十句;歐美文字由反切連綴而成,形既冗長,音又繁複,故同一意義之字,同一意義之句,用我國文字,僅少許之時得辨之,而用歐美文字,費時必多。此其不便利者三。曷不觀汽車之揭示乎?國文與英文並列,國文之字,大於英文之字三倍以上,而其所占之地位,則國文僅占三分之一,英文則占三分之二,是國文與英文之繁簡,為一與六之比例。在稍遠之處視之,國文尚明了可讀,英文則朦朧不辨矣。此其不便利者四。以是衡之,果孰為能以簡御繁者乎?此以文字言之也。 第三節 文 章 文字孳乳,以歐美為最速,以我國為最遲。或即據文字之增加,以考一國文化之進步,而不知我國文字之少,乃文章之巧妙適用,而無取字之多也。我國文字,自蒼頡造字,至漢許氏《說文》,其數為九千五百五十三字。此後則歷代皆增加,至清《康熙字典》,僅得四萬二千一百七十四字。以年代計之,則每年平均所增僅二三字而已。持是以考歐美文字,其孳乳之遲速,有不可同日而語者。茲即以英國考之,在十七世紀之末,其通用字典僅五千餘字,及至今日,則其數已達四十五萬有奇,平均每年增二千二百餘字,然謂其為多字之國則可,謂其文字之增加,即為一國文化進步之特徵,似尚有說焉。何也?夫一國文字之多寡,未可與文化為比例也。我國文字,至今日不過四萬餘,識者以為少,固矣。然此四萬餘字,其中習用者不過三四千字而已。然我人以此三四千字,制為文章,辭無不達,言無不足,而無周轉缺乏之患。此其故何哉?蓋以中國文字,與泰西異,其妙用在能累而成文,故字少而周於用,與夫歐美之一字一義,一物一名者,有間矣。(歐美雖亦有一字數義者,然多見於動字,其他名詞為數甚少。)茲舉一二例以比較之:如一、二、三、四等之數目字,中國由一以至萬,所用之字,去其同者,僅十三字足以代之;若英文則需二十九字,法文則需二十三字。(數目字以中國為最簡,尤以中國為最明了。法國雖少於英國,較英國尤拉雜累贅,如曰九十,彼不直曰九十而曰四二十十,蓋四個二十合為八十,再加十則為九十也。此等文義,在他國人聞之,非精數學者不能辨。)其他各國或倍之,或數倍之,要未若中國字之簡而顯者也。此其一也。凡歐美文字,每物錫以專名,然天下之物無窮,若一一錫以專名,雖數千萬字,亦有時窮,殊不若我國能累而成文,用字少而名物多也。茲任舉一字以為喻:如皮毛之皮字,在中國則可用作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羊皮等,即以一皮字為名詞,而以書、樹等字為形容詞,字少而義賅;在歐美則皮字為一名詞,書、樹、地、象、羊各為一名詞,而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等又各為一名詞,即以上數詞計之,在我國僅用六字(即皮、書、樹、地、羊、象六字),在歐美則須十一字矣(即皮、書、樹、地、象、羊、書皮、樹皮、地皮、象皮、羊皮,英、法、德皆然)。此又其一也。 近歐美科學昌明,即科學名詞一項,已達二十餘萬字。而此二十餘萬字,譯為中國字,以最通習之數十字,即足以賅之,此人之所習知也。雖曰於譯義容有未盡,然較諸歐美僅錫以專名,多無意義可尋,若猶有間焉。綜此兩例,歐美文字所以多於中國者,在不知累而成文也。不知累而成文,字數雖多,徒增其煩擾而已。且我國文章家之善用其文字,尤不止此。湘鄉曾國藩研究文章家用字之法,以為有實字虛用者,有虛字實用者。何謂實字虛用?如春風風人,夏雨雨人。上風雨,實字也;下風雨,則當作養字解,是虛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實字也;下衣食,則當作惠字解,是虛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實字也;下朝夕,則當作祭字解,是虛用矣。入其門,無人門焉者;入其閨,無人閨焉者。上門閨,實字也;下門閨,則當作守字解,是虛用矣。何謂虛字實用?如步,行也,虛字也。然《管子》之六尺為步,《韓文》之步有新船,《詩經》之國步天步,則實用矣。薄,迫也,虛字也。然因其叢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簾曰惟薄,以及《爾雅》之屋上薄,《莊子》之高門懸薄,則實用矣。覆,敗也,虛字也。然《左傳》設伏以敗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鄭突為三覆以待之,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是虛字而實用矣。從,順也,虛字也。然《左傳》於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從。如荀伯不復從,豎牛亂大從,是虛字而實用矣。此尤歐美人所不解也。夫我國文章家之於文字,既可虛實互用,因應自然無窮,文字之不增多,此又其一因也。且我國六書有假借,而一字可數義者。何謂假借?有其事而無其字,乃取音同而義可引申以合其事之文字以相代。如令之本義,發號也。縣令本無字名也,而由發號之意引伸展轉而為之,是為假借。既省製作之繁,且廣本有之義。蓋自假借之例生,而文字乃無遺意;亦自假借之例生,而文字乃盡其神化。此尤我國文字之妙用而無取增字者也,匪直此也。我國文章家用字又有取意譬喻之法,如駿,良馬也,良馬行必疾,故《武成》之「侯衛駿奔」,《管子》之「弟子駿作」,皆取疾之意為喻也。膍,牛百葉也,或作毗。以牛百葉重疊而體厚,故《詩·節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祿膍之」,是取厚之意為喻也。宿,夜止也。止則有留意,又有久意。子路之無宿諾,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意為喻也;《史記》之宿將宿儒,是取久之義為喻也。渴,欲飲也。欲之則有切望之義,又有急就之義。鄭箋《雲漢詩》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吳書》曰:「渴賞之士。」是取切望之義為喻也。《公羊傳》曰:「渴葬。」是取急就之義為喻也。此其以簡馭繁,歐美文須數句而意始明,而在我止用一字取喻而意已無不足矣。奚煩辭費為耶?抑我國文章,尤有不同於歐美者。蓋歐美重形式,而我國文章則重精神也。維歐美之尚形式也,故為文皆有定法。以字言,則有八字(名字、代名字、形容字、動字、狀字、介字、連字、叱嘆字)之區別,及人稱(有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人稱之別,例如:我、我曹屬第一人稱,君、君等屬第二人稱,彼、彼等屬第三人稱,是也)、性(陰性、陽性、無陰陽性、通陰陽性)、數(單數、多數)、位(主位、賓位、所有位)、時(現在、過去、未來)、氣(動字分及物、不及物二類,及物者有異氣之可言,氣有二:其一曰施事之剛氣,其一曰受事之柔氣。剛氣之句,其句主即事主也。假如「僧敲月下門」,敲者即句主之僧。柔氣之句,其句主乃受事者也。假如「白髮終難變」,所變者白髮。蓋氣之剛柔,即以句主之施受為斷。使句主為施事,此其動字為剛氣;使句主為受事,則其動字即為柔氣。其所以差別如此)、情(動字之因情而異者,所以著言者之語氣,見所言事實之不同也。有實指之情,有虛擬之情,有祈使之情)等之表彰。以句言,則復有單純、合沓、包孕等之規定。(凡語成句,必有句主,有謂語。句主以實字〔即名字、代名字〕為之,謂語以虛字〔最要為動字〕為之。使用動字而及物,則必有所及之物,此又為實字。實字則可隸以形容字,虛字則可益以狀字。第使一句之中,所謂句主之名詞與所謂謂語之動詞,皆止一而無餘,斯其句皆為單純者,不論字數之多寡也。有數單純句積疊排比,然義各自立,輕重相等,而以連字為之連綴者,是為合沓之句。一句之中,函形容及狀諸子句,或以短句為句主,為受事者,是為包孕之句。包孕之句所與合沓之句不同者,合沓一句之中有數句,每句有句主,有謂語;然義各自立,輕重差均。包孕一句之中亦函數句,每句各有句主,有謂語,與合沓同;特義相隸屬,常以小句註解正句中之名字,形容正句中之謂語,以大包小,故曰包孕。合沓包孕皆為繁句,特合沓句中之小句,其對待如兄弟,如朋友;而包孕句中之小句與正句,對待如母子,如君臣也。)其他如讀,如仂句,皆縷析條分,日趨精密。後世無不本此以為箸述,是以文少隱約模稜之弊,此其利也。然其失在過泥形式,文章不能活用,少生氣,且其字之形體上區別,亦多無所取義。如一名字也,既有陰陽之異,復有單數多數之差。英文之分陰陽,於理尚無大背。若德、法諸國,有難以究詰者矣。以雪為陰,雷為陽;以箭為陰,劍為陽;學堂為陰,則病院為陽。諸如此類,多於義無取。德文甚至以日為陰,月為陽,此又獨自標異者也。至單數多數之差,各國皆同。然其所謂多數者,乃對於一而言。凡物之數為一,皆單數,二以上皆多數,若是則字之形體變異,不過對於一數以示區別,二個以上以至千萬,則不復有所區別矣。豈非以二個以上之物,再於字之本體,加以區別,則其字形,必因種種數目之不同而遞變,將不勝其煩耶。然則獨對於一而別異之,亦可謂至無聊矣。一代名字也,除單多數陰陽性外,又有人稱主位、所有位、賓位之不同,而字之形體,因之屢變。然既已變之,宜其所有人稱處同一關係之下,其變應同。茲就英文普通應用者考之:第一人稱,其變體則八:I, my, me, we, our, ours, us, mine。第二人稱,其變體則三:You, Your, Yours。第三人稱,其變體則十:He, His, Him, They, Their, Theirs, Thems, She, Her, Hers。則是雖在同一關係之下,而其字或有變。有不變者,如第二人稱之You字,無論其陰陽、單多數以及賓主之位,皆無所區別。而第三人稱之He,復以陰陽、單多數以及賓主之位之不同,而易其體。非詳於字學者,莫究其所以然矣。一形容字也,除陰陽、單多數外(英文形容詞無陰陽之別,德、法等國則分之),則又有品量之不同,於是字之形體,又略有別異。然其所別異者,止三物相比;三以上,則又無所表見矣。余如狀字、動字無不各有其變化。狀字之變,同於形容字。動字之變,較他字為尤甚。如英文之Be字,英文則有八變體,法文則有三十四變體矣。此外如八字之互相為用,動字用為名字,名字用為形容字,形容字用為狀字,亦多即其原字之尾而增省之;甚且文章之為傳疑,為感嘆,其神情亦必以符號表之,如傳疑則符以「?」,感嘆則符以「!」,此皆西文趨重形式之特徵也。 近泰西文法書,言為文之法,必始於辨字,終於造句。至於篇章,多闕而不論,即論亦不詳。此蓋以西文位字造句,皆有成規,而篇章多無定式,故皆略焉。中國文章則異是,所重不在形式而在精神。字之精神寄於句,句之精神寄於篇章。雖無如西文種種形式之表彰,然所謂性、數、情、位等無不可於字句前後關係及語氣中求之,如人之一字,單言之,則其為陰為陽不可知,為單數為多數亦不可知,以及人稱與位皆不可知,必施之於句中,然後其義乃見。如《論語》「患不知人也」一句,則知所謂人者,乃對己而稱他人也,即歐美文之第三人稱也。「過也人皆見之」一句,及《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有皆及千萬以限之,則知人字為複數,固不必再於人字本體加符識以表示之也。又如《碩人》乃詩賦衛莊姜,即可知其人字之性為陰,其位為受呼也。(將有所與語,則呼其名而告之。謂之受呼之位,此在他國或與主位稍異,而英文則無所別,與吾國同。)不寧惟是,「患不知人」之人,稱賢人也。與「過也人皆見之」之人稱常人者有別,更以修辭學言之,人不限於第三人稱。如《檀弓》「哲人其萎乎」,哲人,孔子自謂也,即歐美文所謂第一人稱也。《論語》「斯人也而有斯疾」,斯人則孔子對伯牛稱之也,此即歐美文之第二人稱也。又歐美文形容字所表彰之品量,國文雖不加形式,亦可於句中以意會之。伯夷叔齊,古之賢人也,即泛言賢而非比較也,歐美文謂之尋常形容字。《孟子》「吾子與子路孰賢」、「吾子與管仲孰賢」,兩賢字,即歐美字所謂較勝形容字,以其為二者相較也。「宰我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之賢字,即歐美文所謂尤勝形容字,以夫子一人與堯舜二人相較也。若是者無不可因文見意,固不必如歐美文變化其賢之字尾以示別異也。他如動字之時、氣、情等,皆可於文中覘之。蓋精神蘊於內,無需形式示於外也。是以其文章而為傳疑者歟?則以乎、耶諸字煞句尾,抑不然而傳信者歟?則以也、矣、焉諸字煞句尾,或為感嘆之詞,則冠句首或煞句尾以嗚呼、噫吁嘻諸字,凡此之類皆足以傳神阿堵,令讀者自會於言外,無取形式之標識焉。數千年來,中國無如歐美之文法書,而歐美文法學說,則日新月異,豈非以形式可說,而精神不可說乎?夫形式之為用暫,惟精神可以常存,此西人所恆言也。是以中國文章,數千年來雖屢有變遷,然其精神尚能保持一致,故唐虞三代之文,傳遣至今者,尚無不可解。若泰西則數百年前之著錄,能解之者便少,此不惟因其文字為標音,以古今音訛而字形有變,亦以文章不賴精神傳之,專恃形式。形式一變,則效用全失,固勢有必然者也。然歐美文章家,亦有厭其束縛,不遵成例著錄者,英人莎士比亞即其人也。今觀莎氏文集,其造句遣詞,多不循常軌,且時有與文法極相背謬者。莎氏乃於其文集外,別制一字典以自解釋,然竟能為一代文豪,而為後世所誦法,亦正以其文趨重精神,不為形式所拘,有合乎人心之同然也。一時流風所被,著錄漸破其常格,英國文學有趨於精神而脫離形式之勢,然卒以積習難除,不久仍規復舊觀。嗣後文法條例愈嚴,遂永保其形式文章,以為發展矣。試返之我國則何如?六朝之際,文尚格律,詩嚴聲病,似亦漸趨於形式;然昌黎復古,舉國風從,此為國人崇尚精神之證。故時至今日,仍能保持數千年舊有之文學,繼繼繩繩,勿使放墜,此為歐美諸國所最不可及者也。桐城姚鼐曰:「古人文章之體非一類,其瑰瑋奇麗之振發,亦不可謂其盡出於無意也。然要是才力氣勢驅使之所必至,非勉力而為之也。文章之境,莫佳於平淡,措語遣意有若自然生成者。」陽湖惲敬論文,以為能審勢,故無定形。古之作者,言無同聲,章無同格,是也。而湘鄉曾國藩則曰:「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諸書,而傳諸世,稱吾愛惡悲愉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為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群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悱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豐縟寡實。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寡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不改,雖韓柳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儷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宋興既久,歐陽、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為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群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我清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文斯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夫曰勢曰理曰情,要皆出之自然,故曰文無定法,惟其是耳。」是者,自然之謂也。自然二字,實為我國文章之神髓焉。然我國文章非無法也,姚鼐述歙程吏部歷城周編修語曰:「為文章者,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而桐城劉大櫆則以為文章到極妙處,便一字不可移易,所謂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也。故曰:「文成法立。」特所謂法,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而用法者貴能得法外意耳。俟下章詳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