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案 · 十、慘果

程小青 《無頭案》
我突然問聽到叫喚聲,的確出人意外,現在不能不應聲進去了。於是我走近書房,眼見有一個青年臉面朝外坐著,霍桑坐在他旁邊。當我走進去時,青年臉色驟變突然站起來。 這人看來差不多三十左右年紀,臉面還白皙,頭髮烏黑,而兩隻眼睛深陷,像是失眠已久的人。他身材修長,穿咖啡色西裝,襯衫領圈很髒,似乎已經好幾天未換過。 我一看他的這種形狀,頭腦里忽然得到一個印象,想到昨天施桂所描述的那個怪客,很像這個青年。難道昨天兩次訪問霍桑而落空的人,競是這個殺人的兇手? 霍桑問我道:「你一個人來的嗎?」 我覺得耳朵臉頰都有點發熱,立刻回答道:「對,頭掘出後,尤婆婆已經看過,果然不是王氏。是阿香的頭沒有疑問的了。」 霍桑點頭道:「好極,先生不虛此行,我一定會報答你的辛勞。現在請暫且坐下,不妨聽這位羅君述說他的經過。」因此又回頭望著青年說:「夢生君,現在就請你答覆我一句話。方才我所講的一切,是否合乎事實?不會是完全錯誤的吧?」 夢生已坐下並低著頭,身體顫慄不停。此刻慢慢拾起頭來回答。 夢生說道:「先生所講,句句真實正確。我不能不佩服你高超的技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掩飾說謊。我犯此兇殺案的原因,實在是有一段悲慘的,也是秘密的歷史。如果先生聽明白後,一定也會對我產生憐憫之心。昨天晚上我兩次到府上求見,本想把全部真相告訴你,可惜無緣見到一面。」 霍桑驚訝地問道:「你昨晚曾經到我寓所去過?」說完眼睛注視著我。 我微微一笑。昨晚我告訴霍桑有怪客訪問,他滿不在乎,還怪我大驚小怪。 現在看起來,他實在失策了。 夢生回答道:「一點不錯,昨夜曾到府上訪問,原來想向先生表白自己的情懷,尋求先生的同情。現在一切局勢已變,講出來還有什麼好處?如果先生把殺人之罪加在我的頭上,我只有坦率的承認。」 霍桑立刻改變口氣說道:「請勿疑惑,把實在的情形告訴我,如果有可以原諒的情形,我不是木石,又為什麼不可以通融呢?」 夢生睜著雙目說道:「當真?」意思似乎不敢馬上相信。 霍桑說道:「我生平從來沒有失信過。你若有不得已的心事,只要跟正義不相徑庭,我無不盡力而為。」 夢生沉吟一下,說道:「先生若能如此,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本人不伯死,只怕因此連累了她,那我就也不能限目。先生能為她主持公道,我就是死也一點沒有遺憾。」他的聲音哽咽得更加厲害。 霍桑問道:「就請先生把真相說出來,我一定盡力滿足你的要求。」 夢生嘆息說:「先生知道尤婦是什麼人?七年前,我初認識她時,還是一個妙齡的少女。當時我們原以為可以完成心愿結為夫婦,白首永諧,可是天不從人意,終於勞燕分飛。到今天,競有這樣凶慘的結局!想到這裡,我都心碎了!」 他泣不成聲。 霍桑和我都默不作聲。我知道他舊事重提,悲從中來,自己怎麼能控制住呢? 夢生繼續說道:「當年我在某中學讀書時,意珠在某女子中學讀書。每天早晨上學時,總要見面,時間一久,我們便相識而且來往。我們的交情絕對不是普通那種羨慕美貌而相互喜悅。我欣賞她的溫婉而嫻靜。她仰慕我的才名,因為在學校里每逢考試,總是名列前茅,因此略有點虛名。 「一年後,我中學畢業便升入大學,為了求學,我離開蘇州,就和她兩地分離。沒有想到,這一別競好像是永遠的隔離。等我學成回到故鄉,意珠已經成了尤家的媳婦。」 夢生說到這裡,神色悽慘,嗚咽得不能成聲,我知道他的苦痛已是十分深了。 霍桑好言安慰他:「請不必為此悲側,事情到這地步,悲傷也是徒然無益。」 稍停一會,夢生果然平靜下來,說道:「初起,我和她只是文字之交,除以筆紙互相酬答,沒有提到其他的問題,對於婚姻一事,僅是彼此心中默許,或者在筆墨中稍微表達一些心意,並未正式訂過婚約。我家境清寒孤獨沒有什麼依靠。除慈母外,叔伯弟兄輩也極少。我能進大學讀書,完全靠我成績優良名列前茅,得到母校校長的援助,否則絕對沒有能力進大學念書。因此對丁家室,我一向反對世俗所謂的『成家立業』這種諺語。我認為應該把這諺語顛倒一下,先立業而後成家;這才合適。我還寫過文章對此加以諷刺,意珠讀到後,深加讚許。 「我本來的計劃是等到大學畢業,能夠自立後,再聘娶意珠。意珠對我的計劃暗暗默許。因此當她父親要把她許配給尤家作媳婦時,她向父親老實說,她和我之間雖沒有婚約,但願意嫁給像我這樣有志氣的人。尤敏跟我相比望塵莫及,他僅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他父親早年做官,多少遺下些積蓄,他母親對他十分寵愛,尤敏便嬌生慣養,在學校里讀了幾年書,可是連魚魯也分別不出,只知道奢靡揮霍,花天酒地。 「意珠父親王景綏,平素喜歡逢迎富者,更是垂涎尤家的財富。聽到女兒已經心中默許我這個貧窮人家的孤兒,竟勃然大怒,拒絕女兒的要求,強迫她嫁給尤敏。意珠苦苦哀求,希望獲得父親的諒解,她父親發怒地說:我可以送你入學讀書,希望你能高配大戶人家,讓你父親也可以攀附一下,你競盲目地選擇赤貧的羅姓窮小子,你不只違反了我的初衷,而且在親戚鄉里前丟我的面子!完了!完了!」 「唉,做父親的既然有此勢利的成見,把女兒當貨品一樣地出售。像意珠這樣柔弱,哪有力量反抗?在被逼之下,嫁到尤家去做媳婦,她不幸的生活從此時開始。」 夢生悲憤之極,聲音梗塞,無法繼續說下去。 霍桑嘆息道:「這確是非常不幸的事。在如今的社會中,不合理的買賣婚姻到處皆是,受到損害的遠遠不只王氏一人。真不懂做父母的居心何忍?」 夢生聽到霍桑同情的安慰,他的悲傷情緒,稍有好轉。一會,他又繼續講下去:「本來這些內情我完全不清楚,直到意珠結婚兩年後,受盡了折磨痛苦,無法忍受,才把隱情告訴我。因為我既已畢業回鄉,聽到意珠已嫁到尤家,初起我不知道她的情形,意珠也未曾向我提及。我只能自嘆福薄,徒然失望而已。 「等到她婚後兩年,忽然寫第一封信給我,這就是她訴苦的信呀!那封信一共有七張信紙,述說婚事的經過以及婚後過的悽慘境況。我讀完她的信才恍然明白,她事前所以不肯訴說而保守秘密是怕引起我的感傷。我十分悲傷,心想木已成舟,愛莫能助。那時候尤敏的私生活更是荒盪透頂,經常宿娟醉酒,再加上賭博。意珠雖然屢次勸導,但婆婆太溺愛她兒子,非但不幫助她,反袒護兒子,斥責媳婦多話。 意珠更加擔憂,因丈夫日趨下流,前途簡直是不堪設想。 「又過了一年,我接受某書局的特別聘約,擔任編輯工作,當時我母親忽然逝世。朋友們常常建議我考慮建立一個家庭,我都婉言謝絕了。我已決定請個女僕料理家事,願意終身不娶。這時候尤敏的行為更加荒盪,家中產業幾乎都被他揮霍殆盡,於是生活日漸困難,家庭狀況愈變愈壞。老婦不責怪兒子荒盪不務正業,反而怨媳婦的命不好,因此常常咒詛,強迫把一家的生活擔子壓在媳婦的肩上。意珠不敢違抗,靠她十指做女紅針線活維持家用。收入本來微薄,加上尤敏野蠻地逼迫勒索,貪得無厭,以至家用不足,不時受到辱罵。到這種地步,意珠既沒有丈夫的愛,又得不到婆婆的諒解,處境的悲慘,真是苦到求死不得。」 霍桑見他略作停頓,立刻就插口道:「她因為窮困的緣故,曾向你請求伸出援助的手,你就假借她父親的名義給予金錢上的幫助,對不對?」 夢生說道:「不對,我資助她,完全出於自願,意珠從來不曾向我開口請求過。至於用她父親的名義將饋贈送去,先生猜得不錯。你知道,我幫助的是日常生活費用並不是偶然一次的事,因此必須有萬全之計,方能長久下去。因此我用她父親的名義,差阿香常常送去食品和金錢。到時候王景綏看到尤家衰落,早已跟他家斷絕往來。我用他的名義去接濟,一方面可以避嫌疑,另一方面不致被識破機密,計劃可說相當周到。」 「如此情形維持了一年。我把自己寫文章所得稿酬資助尤家。尤家生活得到改善之後,意珠的情形也比較安適一點。可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的如意,忽然阿香在其中刁難,發生了意外的禍害。每次我差阿香去送物送錢,我對她也總有酬謝,可是她心不知足,時時向意珠敲詐勒索,久而久之胃口越來越大,凡是我要給意珠的金錢,她半途中要扣除一半,同時不許意珠聲張,如果講出來,她便要宣布秘密,以此作為威脅,這件事被我得知後,簡直不能容忍,慘劇於是開始啟幕……」 霍桑問道:「阿香脅逼尤婦,你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尤婦自己告訴你的?」 夢生嚴正地說:「不是的;自從意珠出嫁後,我一共只見過兩次,都在路上偶然碰頭,即使見面時,我們也不交談。我們之間互訴衷腸全靠筆墨表達,彼此心神相交,傾吐兩人的情愫。阿香敲詐的事情,起初意珠不肯講,長久以後忍受不了,於是在信札上略作敘述,要我辭歇阿香。我有些懷疑,問阿香,忽然阿香聲色俱厲地威脅我——如果我辭歇她,她立刻把秘密原原本本去告訴尤敏,而且要誣告我和意珠暗中私通。假若尤敏聽到這些,不用說當然立刻會殺死意珠,間接會毀掉我的聲譽。要是我的人格破產怎樣還能立足生存在這個封建社會上?唉,阿香也是一個女人,何以和意珠相比心地競有如此大的差別?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阿香用心的陰險比蛇還毒,什麼事可以忍耐,對這件事可實在忍耐不下去,我一時憤怒,阿香就變成了我刀下的鬼!」 我禁不住插口道:「你殺死阿香以後,計劃換屍,於是把頭切下?」 夢生說道:「是的,移屍這件事,完全像令友霍先生所說的一樣,殺死阿香後,自己不免驚慌,覺得殺人的罪名一定難逃,而且會連累到意珠,況且初起她並不知道。最後才想到移屍替代意珠,豈不是兩全的辦法?雖然我猜想意珠——定不肯如此做,但沒有別的方法可行,只能試一下。我於是把阿香的頭割斷,用布包裹,再冒險把屍體運往到尤家去。這是我第一次到尤家。 「到達尤家,我果然無法入內,很久門才開啟,意珠拒絕我的要求。我只能把利害告訴她,她勉強聽從我的勸告。以後種種的布置和埋葬人頭等事,霍先生了解得這般清楚,仿佛親眼看見一般,不用我再述說了。」 我問道:「你果然有同謀的人嗎?」 夢生說道:「那人不是同謀,是事後我招來幫忙的。」 霍桑也問道:「那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夢生說道:「不是,他本來是我家的舊鄰居,從小就看見我長大。如今他年事已高,我感到他為人忠厚可靠,又會搖船,於是我向他求助,他憐憫我答應了我的請求。這件事實際上和他完全沒有關係,請先生寬恕他。」 霍桑道:「我知道,我決不會連累無辜的人,那人住在什麼地方?」 夢生說道:「住在胥門內,昨天晚上我從先生寓所回家,怕城門有守警,不敢出胥門,於是在他家中住了一夜。」 霍桑點頭道:「那末尤婦的一對耳環,一定也是你的舊鄰居幫你丟在郵筒里的。」 夢生說道:「先生說得對,我寄這一封信是有用意的。我深慮到,如果我逃脫罪名後,兇案便沒有了主犯,可能連累到無關係的人身上,於是回到家後寫成此信,偽稱是報仇,並拿耳環作為證據;等到十九日我的舊鄰居來的時候,請他代為投寄。」 果然如此,第二天讀報紙,見到尤敏被逮捕,懷疑他是殺人兇手。我雖然對他沒有好感,要是殺人罪名加在他身上,於心不安。我大吃一驚,一時苦無對策,最後決定去自首,以成全我的初衷,於是就毅然到先生的寓所去了。「 我慢慢地問道:「照常情推測,尤敏被牽累進去,正合了你心愿,你何以反覺不安?」 夢生聽我說完,忽然憤怒地張大了眼睛,嚴肅地說:「先生,你小看我了。 我們都是讀過書的人,自然知道什麼是人的私德。何況我握筆寫文章負有指導社會的責任,我怎可以明知故犯?尤婦先前雖是我所疼愛的人,後來既然有了丈夫,我怎敢再存妄想?愛心雖烈不可能很快消失,但為了維持社會風化,我也知道克制自己。 所以我以前的資助和事後的調換屍體,一切都基於純潔的同情,從沒有非份之想,唯一的希望是把她從水深火熱里解救出來。當我聽到尤敏被捕,心中十分慌張。按尤敏平素的為人,不得善報,也是理所應得,要是借我的手報應,我不但不能幫助意珠,捫心自問,也不能說沒有錯誤。因此昨夜我冒險進城,直衝到先生寓所,一心一意要把實情講出來,聽憑先生的處置。 「我一直聽說先生是一位心地仁厚的君子,在查這件案子時,堅持認為尤敏無罪,這完全符合我的想法。憑先生的機警精敏,遲早會找到我,我何不坦白自首陳明一切?先生要是能給予憐憫,說不定我還有獲得自由的機會。想不到兩次拜訪,兩次都末見到。今天先生果真來臨,但已隔一天,局勢變化太大,我已不作免死的想法。」 我聽到這裡,改變了對他的態度,說道:「請先生原諒,我以普通人的心理來猜測你,這是我的不對。憑你這樣的用心,作出如此大的犧牲,不能不令人起敬呀!」 夢生嘆嘆氣,並沒有答話,頭低到前胸。我注視著霍桑,等他開口。這位青年的所作所為,胸懷光明磊落,確是不平凡。而今犯了這件案子,論法律,他不能逃避罪責,論人情,實在不忍加罪。我不知道霍桑將如何解決。 霍桑說道:「羅君,我聽你敘述了一切,實在出於意外。但是時間太晚事情已全部暴露,即使我有同情心,也不能違背法律。至於那婦人,我一定成全你的心愿,不使她牽涉到裡面去。」 夢生對霍桑道謝說:「先生能如此做,我心愿已足。意珠果然能獲得自由,將來遷居到別處去生活,改換姓名,還不難自謀生活。要是不幸她重新回到她丈夫那邊去,那末死神一定會伸手歡迎她。」 霍桑道:「請不要擔憂,我一定為她想辦法。請問她還在這裡?」 夢生說道:「對,十九日早晨到這裡,住在後屋,我跟她只見過三次,現在有一個女傭人陪伴她。」 正在此時,後屋忽然傳出慘叫之聲,我聽到後毛髮都豎起來了,夢生大驚,急忙起立:「莫不是意珠出事,我們馬上去看。」說完,首先沖了出去。 我們跟在後面,剛走到後屋門邊,傭人奪門而出,慌張大叫:「先生,她已偷聽好久,現在自殺了!」 夢生失聲問道:「死了?」一邊說一邊進去。 我看見離開門不遠,有一個臉色慘白的少婦橫倒在地,穿的青布棉襖,衣襟上全是鮮血斑點,刀還插在心臟。悽慘極了! 夢生跳過去放聲大哭:「意珠!可憐可愛的意珠,是我殺了你呀!」聲音還未說完,便暈倒在屍體旁邊。 我們看見夢生暈倒,正想去扶持他,忽然聽見門外有喧嚷的聲音,霍桑詫異地說道:「是不是警察?他們怎麼會來的?」 我方始想到我是從墳場溜走的。警察找不到我,勢必追蹤到寓所去,我因此說道:「恐怕他們已經到過我們的寓所,因為我把你的信條留在桌子上,他們就依此而尋找來了。」 這時分,有兩個警察已經聞進來,我一眼見到,原來就是跟我去掘墳的甲乙兩個警察,後面跟著的老人就是羅家的看門人。這些人看到霍桑,正想開口說話,霍桑立刻止住他們,用手指向地上的夢生。 霍桑對警察說道:「不必多語,請扶他起來,他已暈倒地上。」 夢生突然從地上跳起來,用力把婦人胸口的血刀拔出來,高聲叫道:「我就是殺人的兇手,你們是來綁我的嗎?不必勞神,我自己認罪!」說完,舉起刀來,直向自己的心窩刺進去,我跟霍桑都驚跳起來,奔過去奪刀,可惜已經來不及,血刀已經插進夢生的心臟,夢生仆倒下去,警察甲伏在地上檢驗夢生有沒有呼吸,警察乙也跪下去,檢驗那婦人還有沒有氣息。 霍桑問道:「還有得救嗎?」 兩人都搖搖頭:「沒有呼吸了!」 霍桑低頭,熱淚不禁突眶而出,嘆息地說:「唉,真是愛海即是恨海,這一對可憐人將是飲恨終古了!」 我目睹兩具屍體並行地倒臥在血泊里,心酸極了,這是慘絕人寰的悲劇,自己不禁也淚落衣襟。 霍桑於是吩咐兩個警察:「你們在這裡看守,我到警察所報告這個消息。」 回頭對看門老人說:「不要怕,這事跟你沒有關係。守住前門,不許讓任何管閒事的人進來。」 霍桑和我離開後室,走到書室中拿了帽子手杖準備出去。 霍桑憂愁地說:「包朗,你今天親眼目睹了一齣悲劇,這也不是開始就能預料到的!可悲!可悲!」 我問道:「可不是嗎?這樣悽慘的局面,我從來不曾經歷過。今後我們該怎樣辦?」 霍桑說道:「你先回家,我此刻要到警察所去證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