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案 · 七、怪客

程小青 《無頭案》
我知道這次霍桑所期待的人一定是金聲而不是旁人。等到此人進來,果然是金聲。金聲是個體格魁梧的人,健於步行,走進時只見他滿頭大汗,氣喘咻咻,可知他十分辛勞。霍桑急忙請他坐下,再給他送茶。一會兒金聲的喘息漸漸地平靜下來。 霍桑問道:「抱歉,害你辛苦了。初起因為我毫無頭緒,因此要你到六城門去奔走,若是現在,就不需要這樣做了,我相信你一定此行不虛!」 金聲道:「這裡的船廠,我全都打聽過。一共有四家似乎跟先生的事情有點關係。」 霍桑揚眉道:「好極了,不妨說來聽聽!」 金聲道:「第一家名叫洪源廠,據說十八日下午有人借租一艘大船,直到今天早晨才歸還。第二家名叫老仁記前天傍晚租出一條船;要租七天。第三家船廠名叫涌泰船廠,十八日曾租出一船,昨天早晨歸還。第四……」 霍桑忽然插口道:「等一等,那第三家涌泰廠十八日晚上租出的那條船,有沒有確切的時間?你問過沒有?」 金聲道:「問過,大約十點鐘之後,船廠已經關門,因租船的人是近鄰,情面難卻,才允許出租。」 霍桑忽然喜悅地說:「近鄰?對了,這家涌泰廠不就是在胥門附近?」 金聲點頭說:「不錯,在胥門外萬年橋旁邊。先生怎會知道?」 霍桑看住我說道:「我是推想而知的,你有沒有查問租船人的姓名?」 金聲道:「沒有,當初我沒有特別注意,因此沒有查問租船人是誰,糟糕!」 「沒有關係,我會有辦法查出。我還要問你一句,他租的船是否已經歸還?船廠是否又租借出去了?」 「初起我沒有問,不過經手人向我偶爾提起,這條船又租給別人了。」 霍桑眉毛緊鎖,說道:「不幸極了;不然我就能去看一下,肯定得益非淺。」 說完,站起身來說:「金聲,你先休息一下,我現在去涌泰船廠走一趟,查問租船的人究竟是誰!」 金聲道:「現在已經四點鐘,一來一往,你回來天都要黑了。」 我也接口道:「你何必如此急?等明早去也不遲!」 我說話間,霍桑已經拿出大衣,一邊穿衣一邊回答:「不能遲緩,不然事情就有變化。我走了。」霍桑刻不容緩地掉頭走了出去。 我目送他走出去,對金聲說道:「我看他如此急不待緩,匆匆趕去,一定是疑問有了解決辦法,但願他這次去船廠不虛此行。」 金聲問道:「霍先生疑惑些什麼?難道疑心租船的人就是兇手?」 我對答道:「照我測度,豈只有關係,他簡直懷疑這個人便是兇手!」 金聲不免震驚,立刻問道:「是嗎?有何根據?」 我說道:「他從所獲得的腳印來測度,兇手是從水路到尤家去的。水路需要用船,所以他疑心租船的傢伙就是兇手。」 金聲慢慢地說道:「但是,這還不能夠算是確鑿的證據。因為租船的人,隨時隨地都有,你怎知道他就是自己所懷疑的兇手?」 我解釋道:「其他還有兩種證據:一是時間,那人是十點鐘去租船,那末十一點半抵達尤家,十二點行兇,分析案情,十分符合;其次是地址,兇手犯罪之後曾寄出一信,信上郵戳是第二郵局,二局屬於胥門,而此人就住在萬年橋畔,地點又很相近。如此種種,我的老朋友疑心他是兇手。」 金聲不停地點頭:「依此看來,離破案很近了。先生你知道這件兇案的主要原因是什麼?是不是牽涉到男女暖昧的事情?」 我說道:「按情形講,總是這類事情。你不是調查過,那婦女先前還貞潔,霍桑對這方面也沒有什麼話。如果是這樣,那末好像又有矛盾。兇手寫來的信上自稱完全是為了報仇,我就不知道他說的話是否確實?」我再把兇手來信的情形簡單地告訴金聲。 金聲問道:「照先生的眼光測度,這一點是否可信?」 「我不敢下斷言。霍桑告訴我,死者的父親很有錢,但德性不好,在外邊結怨是難免的事。兇手無隙可乘,於是殺女兒來發泄忿恨,在情理中極有可能。」 「不過,女兒已經嫁人,跟她父親關係很遠。此人把她殺害,非但不合情理,而且十分無聊。」 「你講得很有道理,不過她父親對女兒仍舊十分疼愛。女婿家境貧窮,而她父親時時給予贈送,可見父與女感情深厚。若是如此,兇手看清這一點,因此有意殺死愛女,作為間接的報復。」 金聲點頭道:「根據這個論點,先生所觀察的已近目標。但願霍先生此行不虛,那麼水落石出,案破的時間就不遠了!」說完,便起立告別。 我看手錶已近五點鐘,猜度霍桑應該到達目的地了。 然而探查需要時間,一時當然不能回寓。我戴帽出外,俗此放鬆一下。到了城門口,見有一間小茶館,許多人接耳交頭正在議論,他們所談的不外乎尤家的兇案。 間或聽到有人提到霍桑的名字,大家都很欽佩。因為當天報紙上已經刊出有關這件兇案的報道。我略停頓了一會,從他們的話中得到了一二件意外的情報,有的說婦人的屍體已經入鹼。也有的說檢察官認為兇手另有其人,尤敏僅僅處在嫌疑地位而已。 我聽到這些,暗暗為我朋友高興。經過此次證明,更加見到霍桑的確是廣見識多,信用好,對將來探案很有幫助。另有一著霍桑沒有注意到的是尤敏的朋友小牛,以及另一位名叫小麻子的人,都因嫌疑,被督察所拘留起來。倪三和燕蘇也被傳詢查問。周巡官像是已感到錯誤,改弦更張,不敢再指斥為枝節了。眾人議論紛紛,又說兇案發生後,死者的父親王景綏家中沒有一個人去弔喪,即使平時經常來往的阿香也沒有去過。不知其中有沒有別的緣故,或許這只是閒人的瞎說,完全是道聽途說得來的傳聞,並非事實,我實在不得而知了。 我隨即登上城牆,又步上城台,背著手向西站立了一會。遙遙看到夕陽西斜,雲彩呈現著火紅色,仿佛剛出洪爐的燒紅的銅鑼一般,景色實在美麗!火球逐漸沉落下去,烏鴉一群一群飛向樹林,一邊飛翔一邊還發出啞啞的嗚叫聲,似乎告訴人們一天的工作完畢,應該回家歇息一會兒,夜色已經橫空,遠遠村落的煙囪里冒著煙霧。眺望著遠遠天平山和靈岩山的峰巔,晚霞籠罩,若隱若現,真像海上神秘的山峰,令人心曠神怡,充滿了美感。 我站在城台上眺望了半晌,再緩步走回寓所,剛到門口,望見施桂站在門邊。 我隨口問道:「霍先生回家沒有?」 施桂搖搖頭:「還沒有,我就在等他回家。」 我想現在已近六點鐘,照理霍桑也該回來,此刻遲遲不歸,可能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我走進屋子,施桂也跟進來。 施桂對我說:「自從先生出外後,有一位穿西裝的客人來請霍先生。我問他要一張名片,他不肯給我,也不肯直說姓名叫什麼,形態有點古怪。」 我問:「是嗎?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是個高個子的青年,穿深顏色的西裝,但臉色看來有點憔悴,眼睛深凹有點可怖的神色。」 「不知道這是什麼人?……你問過他為何來找先生?」 「我當然問過,他既不願宣布自己的姓名,怎麼還肯說明來意?」 我覺得十分詫異,又問道:「然而憑你的觀察,你知道他是為什麼事而來的?」 施桂躊躇一下,說道:「我不能確定。他初見到我就問霍桑,聽見霍桑出外,他的神色顯出十分失望的樣子,呆立在石級上,猶豫了一下,就立刻掉頭離去,所以我覺得他的行動很奇怪。」 我推想不出究竟他是什麼人,只能等我朋友回家再說。可是直到晚飯時分,還不見霍桑的影子,因此我獨自先進晚餐,餐後,寂寞地坐著等霍桑回來。忽然,有人焦急地敲門,我猜一定是霍桑回來了。 施桂過去開門,馬上又跑進來對我說:「先生,你出來看,剛才那個怪客又來了。」說完又奔出去。 我詫異的來不及思考,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到了門口,張目外望,卻不見人影,再走出去,左右張望,夜色沉寂,同樣找不到人。那時路燈暗淡,光線照射不遠,所以十碼以外的事物已經看不清楚,假定有人,也是很難辨別。 施桂叫起來:「奇怪,客人難道又悄然地走掉了嗎?」 那時路燈下面有一個破腳的乞丐,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對他注視了一下,並沒發現有什麼異樣。我和施桂便回到屋裡。 我問道:「這個怪客是不是剛才來找霍桑的人?」 施掛道:「對,這次來,他依舊問起霍先生。我答覆他霍先生還沒有歸來,不過包朗先生在家,有什麼事可以和包先生接洽。他聽到我的話,不停地搖頭,似乎不想見其他什麼人,立刻回身要走,等我進來請先生,他又乘機走掉了。」 我說道:「實在奇怪,他究竟有什麼事?看來,他可能還會再來。施桂,這一下你可小心,見到他,想法把他留住,我要親自觀察一下,究竟他是什麼人?」 施桂點頭離去,我獨自一個人推敲,這怪客一次次來訪究竟為了什麼?是心中有隱秘的苦衷,要委託霍桑處理嗎?還是他不懷好意,想加害於霍桑?照情勢看,兩種可能性中必有一種是對的。否則他見不到霍桑,盡可以進來見我。何必行動如此詭秘?我想了半天,愈想愈覺得疑惑,可是決不定來客是什麼用意。我只能靜坐抽菸,等待他第三次再來,當面查究他的底細。 我剛點燃了一支紙菸,忽然又聽見外面門上咚咚有聲。施桂趕快奔出去,我也立刻正襟起立,心想不知來客是誰,會不會是怪客又作第三次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