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案 · 四、空場上的足印

程小青 《無頭案》
霍桑生平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他常常說,一個人處世為人,必須守住三個要素,才能達到成功,才會有成就。 三個要素就是學識,經驗加上責任心。所以我的朋友待人接物,講究實際,從來不說空話。今日他在巡官面前發表的談話,如此堅定,他當然知道要負責任,難道說對這件無頭案他已經有了獨到的見解? 老婦聽到霍桑的話後,高興得全身發抖,含淚的眼睛注視著霍桑,流露出深深感激的神氣,她外甥的臉上也有喜色。 只有巡官,背負著兩隻手挺胸而立,仿佛金剛一般,兩目怒視。 巡官對霍桑說道:「先生所說的一切可有證據?你可不要忘記,尤敏親自招供,兇器也已找到,尤老太方才說過丟掉一件舊棉襖。棉襖失掉耐人尋味,可能用來包裹人頭,現在一起被藏匿,所以一時找不到。果然如此,則證據確鑿,並不是一句話可以完全推翻的。先生說話應該審慎一點!」 霍桑似乎討厭他絮絮不休的說話,只簡單回答說:「多謝你的忠告,我講的話,並非不負責任。請先生回去時告訴廳長,對這案件不要匆促解決,等我搜集證據,再移交定案。」於是他看著我說道:「包朗,你來幫我驗看一下後面的空地,或者可以增加你的閱歷呢。」說完,回過身走向後門,左右觀察,不再理會巡官。 我應霍桑的要求立刻走過去,乘機向巡官偷看一眼,只見他皺眉咬唇,形狀很窘。 霍桑指著空地說道:「包朗,你仔細查看,這塊空地和整個兇案有關係。」 這塊空地有點像人家的後院,寬約兩三丈,長度則加倍。院中有幾個三足竹架,橫靠著牆腳,多半像曬衣服用的。還有破桌舊板等物橫倒在地上,像廢棄已久了。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東西。只見滿地覆蓋著蒼白色的野草,顏色慘澹,仿佛一個人的生機已盡,還有殘骨留在人間。 我對朋友說道:「你的話指什麼而言,我可看不出有什麼關係。」 霍桑說道:「我所指的關係是在地上,現在可以試試你的目光。這條泥徑小道上面豈不是許多足印嗎?」 我低頭觀察,門外果然有一條小路,直通後門。大約三尺寬,兩邊全是枯草,但小路上沒有。因為昨夜曾下過雨,泥路未乾,所以走在上面的足印,顯然可見。 霍桑領我走出後室,彎下身來細察近門處的腳印,指點我說:「這腳印顯明而深,倒是很少見的。」 我說道:「真是天助你,假定昨夜無雨,就不容易辨別了。」 霍桑說:「對,現在我倒要考驗一下你的觀察力,你看這些腳印有什麼特點沒有?」 我凝視一會,驚訝地說:「腳印大小不同,恐怕還不只一個人呢!」我指出其中一個:「這個足印尖而短小,看來像是女人的腳印。」 霍桑說道:「男女腳印果然辨別得出。我問你的是那些男人的腳印有沒有異狀?」 我再仔細觀察,見腳印大約八寸長,頭部有些偏斜,並不像普通人的那樣平直。 我因此說道:「這個腳印莫非是雨鞋的印子。」 霍桑從身上拿出軟尺,一邊慢慢地量男子的腳印,一邊答道:「你說得對,但還不完全。這種雨鞋不是下雨天人們一般穿的雨鞋,卻是一種特殊的靴子。不過它留下的印子平圓,靴跟也不特別深,由此可知是一種新式的膠皮底鞋。」 我恍然明白說道:「一點不錯,普通的雨鞋鞋底一定堅厚,跟也比較高,印跡一定比較深,不像這種腳印淺而渾圓,對不對?」 霍桑點頭道:「對了,對了,現在你的觀察和見解都大有進步。」霍桑又量鞋印之間的距離,再在日記薄上畫出一張草圖,記下尺寸。然後再量女子的腳印,照樣畫圖寫明尺寸,回頭對我說:「包朗,這是男子腳印,你能試驗辨別,是出還是進?」 我說道:「看得出,印子深一點的是進去,走出去的要淺,十分清楚可辨。你都量過中間的距離嗎?咦!這女子的腳印也有進和出的分別,這是為什麼?難道兇手還帶一個女人一起來?」 霍桑說道:「這一下你應該細細想想,現在先跟著腳印過去,看走到那裡,然後再加論斷。」 我點點頭,跟在霍桑後面,踏著枯草過去,走時十分審慎小心,不敢踏在泥徑上,怕踏壞了腳印。 不久,我們走到後門邊。霍桑停下來抬頭仰視,我也停步。我看見圍住這空地的是一道矮牆,牆皮已經剝落,沒有剝落的地方已變成暗黑色。短牆上只有一扇門,就是尤家的後門。門有木閂,另有一長條的石塊橫臥在門的旁邊,看來是用來堵門的。 霍桑指著門上的灰色痕跡對我說:「這扇門應該是不常開啟的。現在虛掩著,而且沒有上門閂,豈不是證明昨夜曾有人出入過?」 我說:「會不會因為有人要來檢驗,所以沒有上門?」 霍桑說:「不見得,巡官方才自以為已經抓到兇手,兇案容易解決,我料他不會到這裡來檢查。」說完,把門拉開,忽然詫異地叫道:「門口的腳印怎會如此雜亂?」 我走近視察,一點不錯,腳印有橫有縱,但全是男子的腳印,女的足印只見一二個。霍桑略一思索,伸頭向里探望,再踮起足尖一手攀住牆垣向內觀望。一會兒又低頭細細辨認地上的腳印,像有所領悟。我瞧見門外就是河岸,岸上雖有小徑可通,但野草把小徑全都封住,平日一定行人稀少。離開河岸大約有一丈路是一條小河,河面上有船隻來往。 霍桑忽然叫道:「包朗,腳印失蹤,找不到了。」 我回頭只見霍桑站在岸邊小徑上,一時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到處是野草,果然再也找不到腳印。 霍桑指著野草憤怒地說:「偵探最討厭是滿地雜蕪的野草,假若是青草坪,就容易見到腳印,現在就很難辨認。」 我說道:「何不你我分開尋覓?你向東我向西,即使見到半個腳印也好,至少可知方向。」 霍桑說道:「你能幫助我很好,不過十分費時,我想先到河那邊去試一試,如果找不到腳印,再照你的計劃進行。」 我點頭答應。霍桑便彎腰朝河邊走去,走一步看一看,十分細心。 一會他忽然驚呼道:「這邊草上發現有泥痕,是不是曾有人從這裡走過?」 我也低頭查驗,初起看不到什麼,好久才看見草堆上有泥痕,然而十分細微,如果霍桑不加指示,我決不能辨別。 霍桑走到水邊,又發出驚訝:「呀,對了,兇手是從水路來的。包朗,你看這很深的小泥窪,豈不是腳印所造成的?」 我驚喜交集,往前細察,果真不錯。 霍桑問我:「你想想這腳印是怎樣形成的?」 我靜思一下,說道:「我想這是男子的腳印,好像他離船的時候,用力往岸上一跳,因此不知不覺用力很猛。」 「說得有理,不過你還應作深一層的推敲……好了,我們既然獲得線索,得益很多,現在回去吧!」 「你剛才判斷兇手是從水道來的,是指那較深的男子的腳印嗎?」 「是的,簡單地說,印出這腳印的人,即是我理想中的兇手。」 「那末女子的腳印是誰呢?」 霍桑遲凝了一下說:「對這—點我還不能確定,現在還難說。我們先回屋子,我要把腳印給巡官看,計他不再處在睡夢之中。」 我們走進後門,仍舊讓它半開著,為了不致搞亂了腳印踏草回去。這時停屍體的室中老婦和倪三正坐著在談話。外甥和巡官已經不在,詢問之下,原來巡官已經回警察所,外甥去招呼親戚來料理喪事,同時到死者的娘家去報喪。 原來死去的婦人姓王,她父親名叫景綏,是蘇州城裡的富商。天亮時,老婦已請人去報信,至今還未見有人來,吩咐外甥再去傳報。 霍桑問道:「你死掉的媳婦跟娘家時常有往來嗎?」 倪三說道:「阿敏嫂性志高昂,她常因自己貧賤的緣故,從來不回娘家,怕有辱她父親的門楣,但是她父親經常差女傭人送些東西來。」 老婦在旁說道:「親家王先生一向慷慨,待我媳婦很好。他知道我們生活困難,常常送錢送米來接濟我們,或替媳婦添置新衣。近一年來,我們一家免於凍餒,一半是靠媳婦的針線女工收入,一半是靠親家的幫忙。全靠媳婦十指做工,怎麼能夠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霍桑說道:「有這樣的父親,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他的女兒絕跡不去娘家,未免有失禮儀。」 倪三說:「這是阿敏嫂的性格,一年之中也不曾出過二次大門,可以知道她平日的行為了。」 霍桑說道:「生前她認識很多人嗎?」 老婦道:「不多,除阿敏的朋友外,就是燕孫常常來我家。」 「誰是燕孫?」 「我的外甥,剛才扶我上樓的那個人。」 「你外甥跟媳婦的感情很好嗎?」 「不是,我媳婦很少有朋友交往,除跟親家送東西的那個女傭人阿香外,很少跟別人作深談。」 霍桑點頭說:「夠了。不過有一點想請告訴我,你方才說昨晚深夜時候你兒子將凶耗告訴你,所謂深夜,究竟幾點鐘?」 老婦想了半天:「我實在不能確定。」 「你兒子向你報信之前,你聽到過什麼聲響?」 「沒有,我吃完夜飯就睡,又睡得熟,直到阿敏叫醒我,所以睡覺後的經過情形,我完全不知道。」 霍桑說道:「請你放心,不必自尋苦惱,我一定竭盡我的力量,希望在三日之內,讓你兒子出獄回家,母子可以團聚。」 老婦喜悅地說道:「先生的話若是實在,真是我的造化!但警官他們要是來逼迫我,該如何辦?」 霍桑有點躊躇,隨即拿出一張名片,用筆在上面寫幾個字,交給老婆婆:「你不必伯,他們要是再來,把我的名片給他,相信不敢蠻橫無理。現在我應該回家去,有什麼消息,當再告訴你。」說完站起身向倪三告別,對他給予的種種指示表示感謝,然後招呼我一起離開。 倪三把我們送到門外,忽然在霍桑耳邊細語。我站著等候,只聽見他最後兩句話:「請先生小心,我看對方的表示,對你並不甘心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