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案 · 三、勘驗

程小青 《無頭案》
我驟然間聽到近乎命令式的驚呼,立刻回頭注意,只見巡官用手指著屍身,張大了眼睛,像是被他意外地發覺了什麼。 霍桑也回過頭來,驚訝地問:「你看到什麼?是不是指手指上的婚約戒指?」 周巡官點頭道:「是的,這戒指是純金無疑,但形狀奇異,剛才我匆匆未曾注意。」說完,彎腰趨近觀察。 我和霍桑也彎著腰細看。我看見死人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隻戒指,但是不像普通人戴在手指末節,卻在第二節(從指尖往下數),指節上面的皮膚拉得很緊,確是有點特殊。 霍桑對我說:「包朗,你看這枚結婚戒指,可真有點怪異!」 我點點頭,不作評論。 霍桑又對巡官說道:「確是奇怪,不過先生憑什麼說是謀財害命?」 巡官說:「先生沒聽見倪先生的話嗎?昨天尤敏出外時,曾向妻子要錢做賭本,他出去一定是賭博,等到回家來,或者因輸得精光,勢必再來逼妻子拿出錢來。假設妻子始終拒絕,那末尤敏正當喝醉了酒,或者不幸生了凶:念,舉刀搶劫妻子,直至慘殺。這也是情勢所應該有的,這種種推測通過這枚戒指就可以證明。你看戒指在第二節手指上,顯見尤敏回家要她戒指,她不許,尤敏用武力劫取,因指骨粗,倉促之間戒指脫不下。這時婦人一定呼叫,或者用力掙扎,尤敏驚恐之餘,於是慘殺了她。據我個人推測,這是證據之一,先生同意嗎?」 霍桑點頭道:「先生測度得很對,不過著眼應注意大局,略有偏差,伯會誤入歧途。」霍桑忽然對我投了一眼,仿佛告訴我他的語中另有含意。 起初,我不太了解,覺得霍桑的話有點含糊。平心說來,周巡官的話以前是有點牽強,而現在卻是合情合理。 霍桑既然無話可以駁斥,又不肯承認周巡官的話有理,莫不是也有「成見」兩字從中作梗,因而感情用事? 倪三也插嘴道:「如果阿敏因搶戒指而行兇,行兇之後,勢必依舊要拿走戒指,何以競放棄不拿?」 巡官說:「喝醉酒的人做事都不正常。殺人之後,心中絕對不能說沒有恐懼。」 霍桑慢慢拿出放大鏡,說:「先生每逢碰到情節不合時,總推說因為喝醉酒,難道說,尤敏酒醉到現在還沒有清醒?」 巡官皺眉,神色微怒:「先生一直認為我不對而屢屢駁斥,想來必有超人的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霍桑正色道:「我沒有什麼見解,只是認為整理亂絲而沒有頭緒,非但理不好,反而更見紛亂。先生對付這件案子不先查其主因,卻從枝節著手,本末倒置,豈非無聊?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巡官生氣道:「先生所說的『本』究竟是指什麼?恕我愚蠢,願聽你的高見!」 霍桑說道:「這件案子關鍵是在人頭,現在頭沒有下落,其他的事豈不都是枝節?」說完,他屈膝跪在屍體旁,細心觀察,不再理會巡官的答話。 巡官的神情有點窘迫,想爭辯又沒有適當的詞,就這樣忍下去卻又不太甘心。 他叉手站立在那裡,想找到機會反駁。我暗想,這個人自作聰明,成見很深,誰要是跟他共事,恐怕很難融洽。因此我未免為霍桑有點顧慮。看樣子霍桑毫不在乎。 他先撫摩死人的腳,再用放大鏡仔細檢驗死人的衣領和斷頸的血跡。 霍桑喃喃自語:「看這凝結的血跡,婦人被殺,最少已經有十二個小時。」 他仰頭叫我:「包朗,我的手錶停了,現在幾點鐘。」 我看了一眼答道:「十點三刻。」 霍桑問倪三:「你知道昨夜尤敏什麼時間回家?」 倪三說:「我不知道,問問他的老母,不難知道。」 霍桑問道:「平常他總是夜間出外?」 倪三說:「不錯。」 「他每天大約什麼時間到家?」 「沒有一定的時間,時早時晚,很難說。」 「那末夜晚他來報兇殺消息之前,你住在他的隔壁,曾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未曾聽到。」 霍桑點點頭,不再問,又用放大鏡細看死人的手指。手指上皮膚並不細膩,可見她平日勤勞做工。再驗她的腳和屍體旁側地上,看看有無留下腳印。地面是磚頭砌的,高低不平,很難察驗,何況已經有許多人出進,即使有足印,也難辯認。一會,霍桑站起來,拿出筆記本記錄了一些數據,忽然他目光注視著地面,慢慢移向門外。 霍桑問道:「這門外的空地,也有小徑可通嗎?」 倪三說道:「有的,是一扇後門,門外面就是河岸了。」 霍桑聽到這裡,眉目問頗有得意神色,說道:「有的嗎?既然有小徑可通,理應加以察驗。」 忽然有嗚咽的哭聲從樓梯上傳下來,原來是老婦走下樓來,她的外甥依舊扶侍在旁。老婦一面哭泣一面指著屍體。 「好苦的媳婦呀。這件黑縐紗的棉襖,你認為很合身,可是還沒有穿上十天,想不到竟是送了你的終,你好薄命呀!」她看著霍桑說道:「先生,我兒子最後會被殺頭嗎?」 霍桑安慰道:「不會,不會,你不要擔憂,你兒子不會被殺頭,我可以向你保證。」 老婦張大眼睛詫異地說:「先生真能擔保?我兒子果不死,我也活得下去了。」 我聽老婦的話,深深體會到她跟兒子的舔犢之情,沒有人及得上。然而對她媳婦,似乎感情並不真摯,這是什麼道理? 霍桑答道:「老婆婆不要恐懼,你兒子一定不死,不過有幾句話想問你,請你回答。」 老婦停止哭泣,用衣袖擦著眼睛點頭說道:「先生想問些什麼?」 霍桑問:「昨夜你兒子是幾點鐘回家?」 老婦說:「這可不知道,因我已睡著了,究竟阿敏什麼時間回家,我完全不知道。」 「那末他回家時一定有人為他開門;是不是媳婦每次為他開門。」 「不是的。門上有暗鎖,阿敏出進,根本不需要人為他開門。」 「他出進是走前門還是走後門?」 「前門。」 「你兒子回家不需要人開門,那末你媳婦一定先自睡覺了。」 「這很難說,媳婦經常做夜工,有時直到深更半夜才停。阿敏通夜不回家,那末媳婦就先上床睡了。」 「你媳婦做什麼工?」 「凡是縫紉繡花一類的工作都做。」 「她做工的收入,是作家用還是作自己的私房錢?」 老婦面上現出慚愧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說:「我們一切開銷都是她一個人做工維持,要是不夠,只能變賣舊物來貼補。現在媳婦死於非命,家中舊物幾乎典賣殆盡,今後我們母子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說完,不禁又哭起來。 這次她是為媳婦而哭泣,不過多半還是因為將來生活困難而著急,因此可憐起媳婦來了! 巡官說道:「尤婆婆,我也有句話要問你。究竟你媳婦的頭在那裡,請趕快告訴我!」 老婦張大了眼說道:「我也是在疑惑,為什麼不見頭,如果我知道,怎敢藏起來不報告你們。」 巡官說:「案子發生後,你有沒有到樓上開箱子看過?」 老婦緩慢地說:「我開過箱子,我因為……」 巡官突然瞪大眼睛急問:「你為什麼要去開箱子?老實告訴我。」 老婦被逼問,有些抖縮地說:「我因為……我因為……」 巡官很快接下去說:「你不是找死者的頭才打開箱子看的嗎?」 者婦急急說道:「我不是因為找人頭,頭又怎麼會在箱子裡?」 巡官聲色俱厲地說:「你從實招來,不許說謊!」 老婦窘澀地說:「我想媳婦既然已經死了,開箱子想找一找她有無私蓄,可以料理後事,並沒有其他原因。」 霍桑問道:「那末你發現些什麼?」 老婦答道:「沒有什麼,只有幾件銀首飾也不值錢,不過在第二隻箱子中反而失掉了一件舊的青布棉襖。其他沒有什麼異常。」 霍桑還未開口,巡官便神色嚴厲地指著老婦說道:「你不要謊話連篇,你開箱的主要原因,是怕你兒子把媳婦的頭藏在箱子裡還不妥當,於是把頭移到別的地方。告訴我,你究竟把頭藏在什麼地方?不然,跟我到警察局去,我也不想跟你白費口舌。」 老婦一時面色變得灰白,兩腳發抖,身體搖晃。她的外甥趕緊扶住她,並安慰道:「姨母不要伯,若真有事要去警察局對質,我願意代你去,你不必擔憂。」 霍桑也安慰道:「老婆婆聽我的話,你兒子完全無罪,不到三天我一定使他從獄中出來,你先定下心來,不必恐懼。」 老婦果然平靜下來,連連點頭,熱淚盈眶,所謂「喜極而淚」。 我聽霍桑的話,不覺驚愕,他究竟憑什麼這樣自信,是否怕老婦再一次暈倒而有意安慰?因為剛才所說的話關係重大,不是隨便可以說的,霍桑既然這樣說,指尤敏無罪,巡官又將怎樣表示? 霍桑不等巡官開口,轉過身來說道:「周先生,請聽我說,老婆婆年紀很高,發生這件大事,實在擔當不起驚悸,如果再加壓力,她果真發瘋,社會上多了個瘋子,對事情也一無補助。先生是公僕,自然對百姓的性命十分重視,這樣愚笨的策略,行不得也。」 巡官有些腆腦地說:「話雖如此,但案跡都在,法律上應該加以追查,否則寶貴的時機丟失了又如何辦?先生所說未免有點因噎廢食了!」 霍桑微笑道:「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是如果目光不夠敏銳,則所謂案跡云云也難免引入歧途。」 「對,先生說尤敏無罪,恐怕不是僅僅安慰老婦吧?先生果真有事實的根據嗎?」 霍桑冷冷地說:「我認為尤敏的確無罪,一開始他就無罪!」 巡官抗議道:「尤敏無罪?那末誰是有罪?難道先生心目中指小牛是殺人真兇。」 霍桑神色嚴正說:「我可以肯定殺婦人的兇手,另外有人,是不是小牛,現在還不知道,尤敏是被冤枉送進牢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