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自述 · 第五章客觀的悲情

牟宗三 《五十自述》
我從美的欣趣、想像式的直覺解悟,轉入"為何"、"如何"的架構思辨。這架構的思辨是抽象的,是純理智的,是與現實無關的。這用存在主義的詞語說,是"非存在的"。這樣才能接上希臘傳統的"學"。但我在"非存在的"領域中,同時也常被打落在"存在的"領域中,正視著"存在的"現實。在時代的不斷的刺激中,我不斷的感受,不斷的默識。在不斷的默識中,我漸漸體會到時代的風氣、學術的風氣、知識分子的劣性、家國天下的多難、歷史文化的絕續。這一切引發了我的"客觀的悲情"。由這客觀的悲情引我進入"架構的思辨"以外的義理。由於對這義理的滲透,我始能明白這一切之所以如此與所以不如此之"精神上的根據"。 我之接觸到這一線,其昀初的機緣是在遇見熊先生。我之得遇熊先生,是我生命中一件大事。所以我這一章必須從這裡說起。 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民國廿一年,那時我廿四歲),有一冬天晚上,我到鄧高鏡先生家裡去,他說我給你一部書看。拿出來,乃是《新唯識論》。署款為"黃崗熊十力造"。這署款,在一般說來,是很奇特的,因為普通沒有這樣。我當時就很震動。拿回宿舍,我一晚上把它看完了。帀頭幾章,語句是佛經體,又是接觸的佛學問題,我不懂。後面漸漸成為魏晉諸子的文章,看起來比較順過了。我感覺到一股清新俊逸之氣,文章義理俱美極了。當然這只是我匆匆讀過後的一霎之感,其內容的原委,非我當時所能知。第二天晚上,我即把這書送還,並問這人是誰。他說我們明天下午即約他在中央公園吃茶,你也可以去,我給你介紹。第二天下午,我準時而到。林宰平先生,湯用彤先生、李證剛先生俱在座。不一會看見一位鬍鬚飄飄,面帶病容,頭戴瓜皮帽,好像一位走方郎中,在寒氣瑟縮中,剛解完小手走進來,那便是熊先生。他那時身體不好,常有病。他們在那裡閒談,我在旁邊吃瓜子,也不甚注意他們談些什麼。忽然聽見他老先生把桌子一拍,很嚴肅地叫了起來:"當今之世,講晚周諸子,只有我熊某能講,其餘都是混扯。"在座諸位先生喝喝一笑,我當時耳目一振,心中想到,這先生的是不凡,直恁地不客氣,兇猛得很。我便注意起來,見他眼睛也瞪起來了,目光清而且銳,前額飽滿,口方大,權骨端正,笑聲震屋宇,直從丹田發。清氣、奇氣、秀氣、逸氣:爽朗坦白。不無聊,能挑破沉悶。直對著那紛紛攘攘,卑陋塵凡,作獅子吼。我們在學校中,個個自命不凡,實則憧憧往來,昏沈無覺,實無所知。一般名流教授隨風氣,趨時式,恭維青年,笑面相迎。以為學人標格直如此耳。今見熊先生,正不復爾,顯然凸現出一鮮明之顏色,反照出那些名流教授皆是卑陋庸俗,始知人間尚有更高者、更大者。我在這裡始見了一個真人,始嗅到了學問與生命的意味。反觀平日心思所存只是些浮薄雜亂矜誇邀譽之知解,全說不上是學問。真性情、真生命,都還沒有透出來,只是在昏沉的習氣中滾。我當時好像直從熊先生的獅子吼里得到了一個當頭棒喝,使我的眼睛心思在浮泛的向外追逐中迴光返照,照到了自己的"現實"之何所是,停滯在何層面。這是打落到"存在的"領域中之帀始機緣。此後我常往晤熊先生。他有一次說道,你不要以為自己懂得了,實則差得遠。說到懂,談何容易。這話也對我是一棒喝。因為在北大的氣氛中,學生方面從來沒有能聽到這種教訓的,教授方面也從沒有肯說這種話的,也不能說,也不敢說。這也是一個很顯明的對照。我由此得知學問是有其深度的發展的,我有了一個未企及或不能企及須待努力向上企及的前途。我以前沒有這感覺,以為都可在我的意識涵蓋中,我只是未接觸而已,一接觸未有不可企及者,我只是在平面的廣度的涉獵追逐中。我現在有了一個超越而永待向上企及的前途。這是個深度發展的問題,時時有個超越前景在那裡,時時也使我返照到自己的生命現實之限度與層面。故我雖不輕易許可人,然亦知艱難與甘苦。我不許可人,因為我知道一般人的心思停在何層面上。這是一下子可以對照出來的。一般人只是停在平面的廣度的涉獵追逐的層面上。他們也知道學問無限,也知道自己有所不能,有所不知,但他們的這個知道只是屬於故實的、材料的、經驗的、知識的。這種知道實在不能說"前途"的,所以他們都是無所謂的,他們的有所謂只是炫博鬥富。他們不承認有德性義理的學問,他們也不知道人格價值是有層級的。他們也知道,但他們所知的,只是某人有多少考據知識,學問有多博,這和某人有錢,某人有權有位,是一樣,都是外在的、量的、平面的。所以他們可以看不起聖人,可以詬詆程朱陸王。這種卑陋無知,庸俗浮薄,實在是一種墮落。這癥結,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他們始終未感覺到有深度發展的問題,他們只是廣度的增加或減少。只有德性義理的學問才有深度的發展。他們不承認這種學問,所以他們沒有深度發展的感覺。他們的生命永遠是乾枯的、僵化的,外在化於材料中而吊在半空里,他們永不會落在"存在的"現實上,所以他們也永不會正視現實,只藏在他那教授的干殼中以自鳴清高。實則是全無器識,全不知學問為何物。 有一次,馮友蘭往訪熊先生於二道橋。那時馮氏《中國哲學史》已出版。熊先生和他談這談那,並隨時指點說:"這當然是你所不贊同的。"昀後又提到"你說良知是個假定。這怎麼可以說是假定。良知是真真實實的,而且是個呈現,這須要直下自覺,直下肯定。"馮氏木然,不置可否。這表示:你只講你的,我還是自有一套。良知是真實,是呈現,這在當時,是從所未聞的。這霹靂一聲,直是振聾發瞶,把人的覺悟提升到宋明儒者的層次。然而馮氏依舊聾依舊瞶。這表示那些僵化了的教授的心思只停在經驗層上、知識層上,只認經驗的為真實,只認理智所能推比的為真實。這一層真實形成一個界線,過此以往,便都是假定,便都是虛幻。人們只是在昏沉的習氣中滾,是無法契悟良知的。心思在昏沉的習氣中,以感覺經驗來膠著他的昏沉,以理智推比來固定他的習氣。自胡適以來﹐一般名流學者,只停在這層次上。大家亦只處在這層次上,來衡量學問之高低。實則無所謂高低,只有多少。實則亦不只自胡氏以來,自明亡後,滿清三百年以來,皆然。滔滔者天下皆是,人們的心思不復知有"向上一機"。由熊先生的霹靂一聲,直復活了中國的學脈。由"良知之為假定",即可知馮氏的哲學史(其他不必說)﹐全部不相應。他後來堅持他那"不相應",造撰而為《新理學》,以及又後來之投共而無恥。良知由假定轉而為泯滅,於以見他那一切知識學問全成為黏牙嚼舌之工具,毫無靈魂可言。 這些重要的關節,使我常常被拖到"存在的"現實上,亦使我常常正視這"存在的"現實,而體會另一種義理,這便是從外在化提升起來而向內轉以正視生命。這另一種義理就是關於生命的學問。不打落到"存在的"領域上,是不能接觸這種學問的。存在的領域,一是個人的,一是民族的。這都是生命的事。西方的學問以"自然"為首出,以"理智"把握自然;中國的學問以"生命"為首出,以"德性"潤澤生命。從自然到生命,既須內轉,又須向上。因為這樣才能由"存在的"現實而契悟關於生命的學問。我之正視生命不是文學家或生命哲學的謳歌讚嘆。因為這樣只是生命之如其為生命而平置之,這還是"自然的"。其所謳歌讚嘆的仍只是自然生命之自己。自然生命之衝動是無可讚嘆的。這生命當然有它一套的東西,須要正視,但不能就這樣"如其所如"而積極地肯定之。我之正視生命是由一種"悲情"而引起。國家何以如此?時代精神,學術風氣,何以如此?難道說這不是生命的表現?但何以表現成這個樣子?於以見生命本身是極沒把柄的,無保障,亦無定準。但它可以作孽,它自作孽,它自受苦,明知受苦而想轉,但又轉不過來。於以見生命本身有其自身的一套,好像一套機器,不由自主地要滾到底。它有它的限度,也有它的無可奈何處,這是可悲的。民族生命如此,個人生命亦如此。人類的生命史是可悲的,亦是可喜的。何以會如此?這不能只看生命本身,這須透到那潤澤生命的德性,那表現德性或不表現德性的心靈,這裡便有學問可講。這裡是一切道德宗教的根源。我由世俗的外在涉獵追逐而得解放,是由於熊先生的教訓。這裡帀啟了一種慧命。這慧命就是耶穌所說的"我就是生命"之生命,"我就是道路"之道路。而中土聖哲,則願叫做"慧命"。 抗戰軍興,這當該是個莊嚴的神聖戰爭。就連日本人也認為民國以來無義戰,只有這次是"大義所在",所以中國人都聯合起來了。義之所在,無論敵我,都要承認的,只是"各盡其義"而已。可是,如果我們的抗戰真是大義所在,生死鬥爭,則他們的侵略便是不義的了。他們是以利為義,這在帀始就輸了一籌。我們真是義之所在。可是黃帝的子孫,中國人哪!究竟對於這"義",這神聖的戰爭,有多少覺悟呢?何以是義?義的根源在那裡呢?何以是神聖?神聖的根源又在那裡呢?朝野上下並沒有多大的了解,並沒有足夠的深度的覺悟。政府在此並沒有正視建國的意義,社會上一般人對於建國亦並無清楚的意識。大家對於抗戰有清楚的觀念,因為是打日本。就是這點,還有共黨是例外,因為他們的真理標準別有所在,並不認為這是不可搖動的大義所在。對於抗戰 有清楚的觀念,而對於建國卻並沒有清楚的意識。建國是嚴肅而神聖的工作,是民族"盡其性"的工作。一個民族不能作到政體建國,便是未能盡其民族之性。亦如一個人之未能盡其性,便不可說是一個人格的存在。對於建國無清楚的意識,這表示黃帝的子孫在本源處已經提不住了,全落在物化的機械中了。大家都不痛切覺悟到何以是義,義的根源在那裡,何以是神聖,神聖的根源在那裡。所以政府一味泄沓,只是私利的占有。知識分子認為義、神聖,都是虛妄的名詞,因為在他們的知識學問中,在他們的考據中,在他們的科學方法中,都不見有義的地位,有神聖的地位。抗戰只是民族情感而已。他們跟著政府走,只是順俗,不好意思不走而已。若按照他們的理智推比,這根本沒有什麼道理的。這好像希臘的懷疑論者,當他的老師陷在泥坑裡,他卻在旁邊懷疑著,我究竟救他不救他呢?救他比不救他有多少好處呢?有甚麼堅強理由使我非救他不可呢?一疑兩疑,其老師死矣。中國的知識分子亦如此,他們的學問中沒何義,沒有神聖。因為他們都是理智主義者、科學一層論者。生命、情感、抗戰,在他們看來,都是漆黑一團的,沒有什麼道理的。如是只是順俗逃出來,讓它去,我還是我的那套意識觀念。有義而不能知其為義,有神聖而不能知其為神聖。不知,所以不能肯定,義與神聖都成了空名詞。共黨提出了唯物論,根本否定了義與神聖。他們是以階級為標準,他們只是想奪取政權。他們嚷抗戰,不是以其為義之所在,他們是想利用這機會,混水摸魚。所以毛澤東說:抗戰十年,我們的力量就可以與國民黨等。這是大家在不能正視義與神聖中,在不能正視建國中,一起物化,所必有的結論。毛澤東真有此聰明,他看清了這必有的結論。政府只在私利中防堵,是防不住的。如是,中國死矣。我為此而悲。黃帝子孫何以墮落到這種地步! 抗戰初期,生活艱困。我在廣西教中學一年。應友人張遵騮之邀,至昆明。無職業。租一小屋居住,生活費全由遵騮擔負。遵騮,張文襄公(之洞)之曾孫,廣交遊,美風儀,慷慨好義,彬彬有禮。家國天下之意識特強。好善惟恐不及,惡惡則疾首痛心。民廿六年春,吾在北平主編《再生》雜誌,彼藉買雜誌之名,親到社中相訪。相見之下,推誠相與,遂有往還。未幾,七七事變,北平淪陷,彼走天津,吾亦旋到。彼言其父已去長沙,彼即將前往。留一地址,囑有緩急,可相告。吾旋去南京,不半月,京滬撤退,吾至長沙。常與其父忠蓀先生敘談。彼時北大清華已遷衡山。遵騮隨校從讀,來函相邀游南嶽。當時局勢危殆,有瓦解之勢。學校朝不保夕,政府無暇顧及。人情洶洶,學生多有走陝北從共黨者。教授亦多縱容之,無有為立精神之主宰者。惟錢穆先生,因富歷史傳統意識,慷慨陳辭,多有講述。吾至南嶽,因遵騮之介,多與諸生相晤談。吾以"向上一機"向有志氣有血性之青年言。而教授們則阻撓之,以為吾是為某黨作活動。馮友蘭則大忌之,彼放出空氣,嗾使在校學生不得與某言。賀麟、沈有鼎輩則譏笑之。吾見此種種,大為失望,於以知知識分子之自私,與無能為。吾人微言輕,徒有熱誠,而莫可如何。生活且不得飽,遂由長沙走桂林。遵騮資助其路費。在廣西一年復去昆明。 時昆明在大後方,人情恬嬉如故,無復有迫切之感。既無理想,亦無憤發。民族之生死鬥爭,儼若與己無干焉。讓它去,拖著混。事後,人或以為此是中華民族之幽默,無論如何緊張,如何嚴重,而總有輕鬆之閒情。此雖可如此妙說,而究非自立之道。 吾在昆明,日處斗室之中,草寫《邏輯典範》。暇則散步於翠湖公園。一日,遇一面熱之人,忘其姓名。彼迎面而謂曰:汝無職業,狀頗自得,君其有辦法乎?吾曰然。其實吾毫無辦法,惟賴遵騮資助耳。遵騮亦不充裕,寄居其姑丈家。吾內心甚急,遵騮亦急。彼托人謀之於雲大,欲得一講席,終不成。蓋雲大本有此缺,其系系主任某已推薦朱寶昌,寶昌燕大畢業,亦學哲學者,與熊先生亦有關係。吾聞之,頗坦然。蓋既同道,又同是天涯淪落人,彼得之,彼可稍安。吾不得,吾暫不得安,無關也。時熊先生在重慶,函湯錫予先生謂:"宗三出自北大,北大自有哲系以來,唯此一人為可造,汝何得無一言,不留之於母校,而讓其飄流失所乎?"湯先生答以胡先生(案:即胡適之先生也)通不過。時胡氏在美,早離北大,猶遙控校事,而校中人亦懾服於其陰威下,而仰其鼻息。吾從不作回北大想,因吾根本厭惡其學風與士習。吾在流離之中,默察彼中人營營苟苟,妾婦之相,甚厭之,又深憐之。吾固為學風士氣哀。胡氏只能阻吾於校門外,不使吾發北大之潛德幽光。除此以外,彼又有何能焉?此固不足縈吾懷。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哉?惟吾所耿耿不能自已者,學風士習為其所斲喪耳。北大以新文化運動聞名海內外,新文化運動,其目的當然是在復興或改革中國之文化生命,以建設近代化之新中國。這當然是中國自己的事。中國知識分子關心自己的文化與國家,無論其思想內容為如何,這超越的形式的函義總是好的。這是北大唯一可取處。人於模糊中總認為北大是中國的,而又有文化意識與學術意識的學府,不是殖民地的教會學校。亦不是無顏色靈魂的技術教育。一般人之所以有這樣認定,實在是不自覺地就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而如此認定。但此超越的形式的函義實在只是五四時新文化運動之原初動機之求中國好所膨脹成的一種氣氛。原初動機之求中國好,這只是一動機,太空洞無內容了。故這原初動機所膨脹成的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並不能為人們所正視,相應如如而實現之,因此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只是留在腦後,飄蕩在半空里。只能為有感覺的人所感到所嗅到,而一般人則為其思想內容所吸住,紛馳散亂,膠著於特殊之現實(內容)而滾下去。新文化運動之內容是消極的、負面的、破壞的、不正常之反動的、怨天尤人的。因而與那原初動機適成背道而馳。與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相違反。這裡並沒有積極的健康的思想與義理,並沒有暢通自己的文化生命,本著自己的文化生命以新生與建國。那對原初動機無成果,對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無成果的一陣風過去了﹐(因為其思想內容與 這相違反,自然無成果),人們也不講運動了,也不講文化了(亦根本無文化意識),而只隨那紛馳散亂的特殊內容而膠著了,而僵化乾枯了,而轉為淺薄的乾枯的理智主義,餖飣瑣碎的考據﹐轉而為反思想反義理。因為五四時的新文化運動,本無在生命中生根的積極的思想與義理,只是一種情感的氣機之鼓盪。它只要求這,要求那,而並無實現"這"或"那"的真實生命,與夫本真實生命而來的真實思想與義理。情感的氣機鼓盪不會久,自然是一陣風。而且無思想義理作支持的鼓盪亦必久而生厭,因為其中本無物事故。此所以新文化運動後一跤跌入零碎的考據中,以為唯此考據方是真實而踏實之學問,以前之擾攘只是造空氣之虛盪,今空氣已成,自不需再有那種思想上的鼓盪了。他們認為思想義理只是空而無實之大話,只是造空氣之虛盪。他們說了大話,造了空氣,自收其墮落之果,所以再不准講思想與義理了。他們對於思想與義理來一個反噬,對於"文化"與"運動"來一個反噬。此即為學風士習之斲喪,吾所悲者即此耳。北大之潛德幽光豈不應再有發皇乎?就那原初動機,就那超越的形式的函義,相應如如,而以真實生命與夫本真實生命而來的真實思想與真實義理以實現之,此是北大之真德與真光。這實現只有兩義:一、在客觀實踐中復活創造的文化生命,二、本自本自根的創造的文化生命以建設近代化的新中國。復活自本自根的創造的文化生命,便不能不有暢通自己的文化生命之積極的真實思想與真實義理。如是,五四時的新文化運動之負面的破壞的思想內容便不能不再來一個否定而歸於撥亂反正之正面的與健康的思想內容。此則必需扭轉那淺薄的乾枯的理智主義。至於考據,則其餘事。考據本身,並無不是。單看其套於何種學風,是否能有考據以上的識度與雅量耳。如此而恢弘北大之真德與真光,方是承載中國文化生命之北大,方是有文化意識與學術意識之北大。彼等墮落而歪曲了北大,乃是北大之罪人,篡竊了北大。吾焉得不悲?當年蔡元培先生氣度恢弘,培養學術自由、思想自由,能容納有真性情、真生命之學人,藏龍臥虎,豪傑歸焉,雖駁而不純,盪而無歸,然猶有真人存焉。而今胡氏輩排除異己,窒塞聰明,斲喪生命。依草附木,苟且以偷生之無恥無知之徒,竟謂北大當年何故請熊十力為教授。此喪心病狂之壞種,竟爾竊據學府,發此狂吠。殊不知北大之所以為北大,正在其能請熊先生與梁漱溟先生諸人耳。庶孽無知,不但北大之罪人,亦蔡氏之罪人也。而被恬不知恥,猶假"北大"以偷生。彼區區者何足道,正為其謬種充塞,瞎卻天下人眼目耳。 昆明謀事無成,乃函重慶張君勱先生,告以生活無著之況。彼無回音。後彼與其弟張公權(時任交通部長)視察滇緬公路。過昆明,下榻翠湖旅店。彼事前無通知也。早晨閱報,遵騮告予曰:"君勱先生來矣。往見否?"吾頗怒。既而曰:"往見。"乃於晚飯後直至翠湖旅店,敲門而入。彼一見,頗驚訝,謂:"何以知之?"曰:"見報耳。"乃問:"前上函,收到否?"彼答以未收到。於以知是公之無誠也。乃告以生活狀況,並謂《再生》在昆明不流行,當有一負責人以推銷之。吾此議乃暗示吾只需要五十元耳。吾有此要求之權利, 彼亦有應此要求之義務。乃彼竟謂曰:"汝去租房子,帀好預算,即囑重慶寄款。"吾當時大怒曰:"謝謝你。"即離去。出而即決心與此輩斷絕關係。念吾自參加國社黨以來,在天津一年,在廣州一年,後返北平主編《再生》,皆與黨有關。在廣西,彼寫《立國之道》,昀後一章〈哲學根據〉﹐亦吾所寫。吾在廣西任教一年,彼即由廣西返重慶。時距不及一年,吾不知何以帀罪於彼,竟使彼如此相待。吾在昆明寫信給他,雲未收到,此妄語耳。即吾信中有不妥處,依與彼之關係,彼亦應當明言而教之。而竟以"未收到"對。其誠何在?吾困阨於昆明,謀事不成,無關係,吾不能回北大,吾亦無怨尤。惟此一不愉快之遭遇,吾終生不能無憾恨。吾信賴遵騮之友情,如兄如弟,毫無距離之感。彼解衣衣之,吾即衣之。彼推食食之,吾即食之。彼以誠相待,我以誠相受。我自念,我生於天地之間,我有生存之權利。而何況遵騮以誠相待,吾焉得再有矜持以撐門面?吾坦然受之而無愧:彼無望報之心,吾亦無酬報之念。蓋吾與彼之心境已超過施與報之對待,而進入一無人無我絕對法體之相契。遵騮誠有其不可及之性情與肝膽,吾亦誠有其不可及之帀朗與灑脫。吾當時有許多體悟:吾自念我孑然一身,四無傍依,我脫落一切矜持;我獨來獨往,我決不為生存委曲自己之性情與好惡;我一無所有,一無所恃,我黯然而自足,但我亦意氣奮發,我正視一切睚毗,我衝破一切睚毗;我毫不委屈自己,我毫不饒恕醜惡;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惡聲至,必反之,甚至嘻笑怒罵,鄙視一切。我需要驕傲,驕傲是人格之防線。我無饒恕醜惡之涵養與造詣。我在那階段與處境,我若無照體獨立之傲骨,我直不能生存於天地間。在那處境裡,無盡的屈辱、投降,不能換得一日之生存。我孑然一身,我無屈辱之必要。我無任何事上的擔負,我亦無屈辱以求伸之必要。而吾之真性清、真好惡,反在那四無傍依中,純然呈現而無絲毫之系絆;因此我不能忍受任何屈辱。是則是,非則非,如何能委曲絲毫。當時也許有意氣處,但大體是純潔的,向上的。由於我個人的遭遇,我正視我個人的存在的生命之艱難。由於國家的遭遇,我正視民族的存在的生命之艱難,我親切感到學風士習之墮落與鄙俗。我的生命的途徑必須暢達,民族生命的途徑必須暢達。 我雖對遵騮之友情坦然受之而無愧,然吾帶累朋友,吾心中不能無隱痛。彼之經濟並不充裕,彼為吾奔走著急,而不露聲色,吾雖不露聲色而受之,吾心中尤不能無隱痛。痛之至,即對於君勱先生憾之至。這是我一生昀難堪昀窩囊之處境。暑過秋至,遵騮須返滬一行。吾送之車站。彼即留下七八十元,並謂若有所需,可向其姑丈相借,吾即領而受之。吾並非一感傷型的人,然當時直覺天昏地暗,一切黯然無光。淡然無語而別。當時之慘澹直難以形容。我事後每一想及或敘及,輒不覺泣下。魯智深在野豬林救下林沖,臨起程時,林沖問曰:"兄長將何往?"魯智深曰:"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愚兄放心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我每讀此,不覺廢書而嘆。這是人生,這是肝膽。我 何不幸而遇之,我又何幸而遇之。事後每與友朋笑談,大家皆目我為林沖,目遵騮為柴大官人。 遵騮去後,我即函熊先生。時熊先生在重慶,正應馬一浮先生邀,共主講復性書院。熊先生力介吾進復性。馬一浮先生為山長,辭以無款。熊先生乃商之該時教育部長陳立夫,由教部支薪,以都講名義住書院。吾接熊先生函,考慮三日而應約。蓋吾向不與國民黨要人接頭也。然那時處境實是逼上梁山,又因熊先生作主。吾信熊先生可以作得主,遂決定前往而不辭。吾從熊先生,非就國民黨也。如此,吾可以對得起張君勱,對得起國社黨。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吾已無參與任何現實政黨之興趣矣。然天下事並不如此之痛快,蓋吾之困阨尚未走完。決定應約後,翌日即得君勱先生之秘書馮今白來函,謂:"昆明聯大有詢問《立國之道》中之問題者,君勱先生托兄就地代答。"吾見之,勃然大怒,立即將書拆碎,擲於地而罵曰:"昏瞶無聊之匹夫,猶欲以貌似昏瞶掩其無誠而愚弄人耶?"吾當時不該回信,只須直赴嘉定復性書院斯可耳。然思馮今白乃熟人,與張某有憾,與馮氏無憾也。遂回信言不久即赴重慶轉嘉定復性書院。屆時當相晤。到重慶,即赴"再生雜誌社"與諸熟友晤面。(此著亦不斬截。吾常有順自然之情而來之拖泥帶水處。然吾亦需順此而至乎"情至義盡"而休焉,而內心之原則性之是非善惡以及應去應留,合與不合,則既定而不可轉。惟須在一時間過程中實現之。情至則不傷情,義盡則不違義。吾常以此自恨,亦常以此自慰。)諸友曰:"君勱先生知汝欲到復性書院,過渝時,務乞晤一面。吾曰:既來此,自必往拜。"遂相偕往晤。至,則君勱先生即曰:"汝不必去復性書院,現再生無人編。汝即可留此,負此責。"吾曰:"此不可能,已允去,不可翻覆。"彼曰:"吾當函馬一浮先生,允汝留此。"吾當時即不客氣相問曰:"再生,以前誰編?"曰:"梁實秋。""彼辭幾日?"曰:"已兩月余矣。"曰:"然則先生過矣。吾絕糧於昆明,汝不曾一顧。梁實秋先生辭職已兩月,汝不即函相邀。今見吾去復性,又欲留吾編再生。於情於理,無乃有虧乎?"言訖,遂僵。"汝終不留乎?"曰:"不留。"遂退。翌日,被托諸熟友﹐相勸慰,望必留此。皆曰:"言理,汝對。現在不言理,望念多年相處之情耳。"吾曰:"既無理,焉有情?"言訖泣下。復相偕﹐往晤。彼說許多,皆不中肯,亦無親切語。彼始終不道彼之錯抑吾之錯。惟見吾意甚冷,心甚傷,辭氣堅決,彼此黯然淚下。吾亦終不能絕情,乃心軟。遂曰:"此中有許多牽連。"乃告以吾去復性,薪水由教部支。彼即應聲曰:"吾當晤陳立夫,取得諒解。教部薪多少,黨中即以多少相報。惟此無前例耳。"吾曰:"吾非要挾薪金也。吾現在向學心切,時論雜文已無興趣。吾終不能如此浮泛下去。先生既堅相留,吾暫維持一時,俟大理民族文化書院成立,吾即前往讀書。吾既以從事學問為主,嘉定可,大理亦可。唯長主再生,則不可。吾亦不欲求殊遇,黨中諸友嘉定多少,吾即多少耳。"彼一一答應,惟薪金仍如教部數相給。吾為此靈台甚痛,精神壞極。吾知彼心中有芥蒂。芥蒂一成,無法相與。彼無挑破芥蒂之豪傑氣,亦無給人溫暖之長者風。此公直是一未能免俗之庸人耳。 時敵機狂炸重慶,以及四川各地。吾欲至嘉定拜熊先生,船至敘府,水淺不得達,乃返。適接熊先生函云:"汝勿來,吾已離去。"熊先生因日機炸嘉定,受傷,又與馬一浮先生相處不諧,遂毅然辭去,寄寓璧山獅子場國民小學校長劉冰若先生處。吾即由重慶往拜,薄暮始達。至則見師母補縀衣裳,並告以先生在裡屋,余即趨入,時先生正呻吟榻上,一燈如豆,狀至淒涼。問安畢,相對而泣。並言人情之險。時同門韓裕文兄隨侍,與先生共進退。(裕文兄抗戰勝利後去美,在美逝世,可傷。)晚間告以離嘉之故甚詳。翌日先生起床,精神稍佳,聚談甚樂。吾盤桓數日,返重慶,主持《再生》出版事。翌年,大理民族文化書院成,吾即去大理。君勱先生意不愜也。以講師名義住院,無所事事。彼令吾給諸生補改英文,吾曰:"彼有英文先生,吾何為?"曰:"汝不佳乎?"曰"當然不佳。"精神痛苦已極。該時,吾《邏輯典範》已在香港出版。吾即著手蘊釀《認識心之批判》。撰寫之餘,不免藉酒色以自娛。生命極蕭瑟。幸賴有此工作以凝聚內心之靈台,否則全散矣。靈台孤運,無陪襯,無滋潤,無外在之修飾,無禮法之整飭。現實自然生命一任其泛濫。人不理我,我不理人。心靈投於抽象之思考,自然生命則下墜而投於醇酒婦人。個體破裂之象由此帀其端。普遍性與特殊性趨於兩極化,此之謂個體性之破裂。此是生命離其自己而以種種因緣促成之結果,亦是昀痛苦之境地。整個時代在破裂,吾之個體生命亦破裂。此是時代之悲劇,亦是吾之悲劇。世人憧憧不能知也。惟友人君毅兄能知之。吾當時有云:"生我者父母,教我者熊師,知我者君毅兄也。"當時與熊師與君毅兄有許多論學之信件,亦有許多至情流露之信件。惟此為足慰。惟此時所流露之生活之性情,以及吾生命之狀況,當時並不甚了解,即君毅兄之了解亦不及今日之透徹。蓋吾當時惟用心於抽象之思考,尚未至反照此生命病痛之本身。 大理民族文化書院不三年,因政治關係而解散。吾亦情至義盡,與國社黨之關係從此終止。(後改為民社黨,吾即正式退出。)吾返重慶北碚金剛碑勉仁書院依熊師。勉仁書院為梁漱溟先生所籌設,熊師處其中,吾則間接依附也。勉仁諸君子對熊師亦大都執弟子禮,然精神氣脈則親於梁而遠於熊。吾與梁先生始終不相諧。吾雖敬佩其人,而不相契。遠在民廿五年秋,吾由廣州返北平。熊師商諸梁先生,欲其月供生活費。梁則答應而有條件:一、須至山東鄒平住相當時日﹐(其鄉村建設研究院在鄒平);二、須讀人生哲學;三、須不是政治利用。吾聞之反感立生,梁先生以聖哲自居,何故出此鄙言?熊師勉以少忍,可去鄒平一看。吾即乘回家之便,過鄒平。翌日晨,晤梁先生。問曰:"來此已參觀否?"曰:"已參觀矣。""汝見云何?"曰:"只此不夠。"彼勃然變色,曰:"云何不夠。汝只觀表面事業,不足以知其底蘊。汝不虛心也。" 吾曰:"如事業不足為憑,則即無從判斷。"三問三答,不辭而別。吾由此知此人之氣質與造詣。吾嘗以八字評之:"鍥入有餘,透脫不足"。自此睽隔,終無由得通。吾茲間接依附其中,精神亦極不安。勉仁諸君子視梁若聖人,吾益起反感。彼等於梁五十生慶,集文頌揚,吾以不解相辭,彼等函梁謂勉仁書院一切須待梁主持。熊師知之,亦不樂。時梁在港從事政治活動,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梁乘帆船於驚濤駭浪中渡至澳門。彼函其子述此段經過,甚自負。有云:"吾不能死,吾若死,歷史必倒轉,尚有若干書,當世無人能寫。"(大意如此,其語氣比此還甚。)熊師見之,移書讓之,謂其發瘋。彼覆書謂:"狂則有之,瘋則未也。"種種不愉快,釀成熊師脾氣爆發,大罵勉仁諸君子。然發後亦無事,即梁先生究亦是克己守禮之君子,與俗輩不同也。其年秋,吾至成都華西大學任哲史系講師。此為吾正式獨立講學之帀始。時為民國卅一年也。 念自廣西以來,昆明一年,重慶一年,大理二年,北碚一年,此五年間為吾昀困阨之時,亦為抗戰昀艱苦之時。國家之艱苦,吾個人之遭遇,在在皆足以使吾正視生命﹐從"非存在的"抽象領域,打落到"存在的"具體領域。熊師那原始生命之光輝與風姿,家國天下族類之感之強烈,實帀吾生命之源而永有所嚮往而不至退墮之重大緣由。吾於此實體會了慧命之相續。熊師之生命實即一有光輝之慧命。當今之世,唯彼一人能直通黃帝堯舜以來之大生命而不隔。此大生命是民族生命與文化生命之合一。他是直頂著華族文化生命之觀念方向所帀辟的人生宇宙之本源而抒發其義理與情感。他的學問直下是人生的,同時也是宇宙的。這兩者原是一下子衝破而不分。只有他那大才與生命之原始,始能如此透頂。這點倒更近乎中庸易傳的思想。若順西方哲學的路數,自科學知識成立後,經過康德的批判哲學,則宇宙論即不能孤離地講。必須通'過"如何可能"的追問,自"主體"以契之。如是,宇宙論必有認識論為其根據,因而自宇宙論以至人生,與自人生論以通宇宙,遂判分而為理路上之兩來往,而以"從宇宙論說下來",為非批判的。熊師的學問,在某義上,有"從宇宙論說下來"的傾向。故一方既可使人想到為"非批判的",一方又可使人想到為玄談為光景。然吾仔細一想,此不是熊師學問的真相。吾人看伏羲、孔子、孟子、中庸﹑易傳,可不經過科學知識之成立,批判哲學之出現那個路數,所分判的"從宇宙說下來"與"從人生說上去"那兩個來往的對立,而看之。這兩個來往,在原始儒家是一下子同時呈現的,既不隔,亦不對立。無論從那一面說,都是通著彼面的,而且亦是瞭然於彼面的。既不是外在猜測的,先隨意建立宇宙論,如希臘早期自然哲學家之所為;亦不是從認識論上摸索著以前進,如經過科學知識之成立,批判哲學之出現者之所為。摸索著以前進,對於宇宙人生之本源是不透的;外在的、猜測的、隨意建立的宇宙論,是無根的。這是西方的路數,中國儒家講學不是這樣。它直下是人生的,同時也是宇宙的,所以本源是一,而且同是德性意義價值意義的。因此,從宇宙方面說,這本源不是無根的、隨意猜測的,這是直接由我的德性實踐作見證的。同時從人生方面說,這德性意義價值意義的本源,也不是局限而通不出去的,故性與天道一時同證。一透全透,真實無妄,無論從宇宙說下來,如中庸與易傳,或是從人生說上去,如孟子,皆是兩面不隔的,亦不是不接頭的。故不可像西方哲學那樣,視作對立的兩個途徑。對於熊師的學問亦當如此觀。這只是有"原始生命""原始靈感"的人,才能如此。這不是知解摸索的事,而是直下證悟感受的事。若說證悟感受是主觀的,但在這裡,主觀的,亦是客觀的。這是創造之源,價值之源,人生根柢的事,不是知識的事,熊師學問昀原始的意義還是在這一點。這是打帀天窗,直透九霄的靈感。在這一點上,說一句亦可,說許多句亦可。在說許多句上,牽涉時下知識學問時,其所說容或有不甚妥貼處,但若不當作問題或技術上的事看,則無論如何,皆足啟發。因他本不是由處理問題,理論辯解,層層通上去的。我所感受於熊師者唯此為親切,故我說他是一個有光輝的慧命。這是昀足以提撕人而使人昂首天外的,此之謂大帀大合。惟大帀大合者,能通華族慧命而不隔。在以往孔孟能之,王船山能之,在今日,則熊師能之。 何以說在今日,惟熊師能之?說起來,令人感慨萬端。吾豈獨尊吾師哉?接通慧命是一縱貫的意識。但是只著眼於歷史之陳跡或過往之事件者,則並接通不了慧命,甚至根本不知有慧命這會事,他們也不承認"慧命"這個字有意義。如今之治歷史者,專以考據歷史之跡為能事,而且專以考據為史學,史學要排除任何程度的解析,如是者雖日治歷史,而並無歷史意識,亦更無文化意識。如司馬遷所說"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這種縱貫,方始真有歷史意識與文化意識者,如是方是真能由歷史之考究而接通慧命者。然而如今之治史者,則根本視"天人之際"為玄學,為胡說,根本不在考慮中。既不能究天人之際,當然亦不能通古今之變。因為所謂"通"者,必是在"事件"以外,能滲透引發這事件與貫穿這事件的"精神實體",而後可能,而此精神實體卻即在"天人之際"處顯。所謂究天人之際即在透顯精神實體而深明乎精神發展之脈絡,這就是接上慧命了。然而今之治史者,卻視此等事為根本在其所謂史學以外者。所以今之治史者,其頭腦皆成無色者,其心竅皆成光板者,無性無情,無仁無義,只印上一些事件之黑點。此之謂科學方法之用於史。其結果是治史者不懂史,成為歷史意識文化意識之斷滅,成為慧命之斬絕。雖曰縱貫,實是橫列。他們把歷史事件化、量化、空間化,那裡還有縱貫?這是休謨哲學之用於史。 但是憤世疾俗,擇陳跡而固執之,雖亦是著眼於事件,然卻是有文化意識者,雖不必有歷史意識,亦不必能接通慧命。此種人只可說因憤世疾俗而流於固執不通然,狷介有守,亦是可貴。此如辜鴻銘之留髮辮,夏靈峰之服古衣冠。蓋固執陳跡亦有其象徵的意義,此與研究歷史者之只注意事件不同。故今之治史者無文化意識,而此等人卻有文化意識也。推之,韓愈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雖亦從跡上截斷,然確有很強烈的文化意識,雖並不真能有歷史意識,亦並不真能接通慧命。後來孫泰山(明復)之闢佛亦主張只從衣冠上截斷,此亦是很強烈的文化意識。在此顯出風俗衣冠雖屬外部之末事,然亦具重大之防閒作用與象徵作用。故古國喬木,愛屋及烏,君子取焉。"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詩人詠焉。 不能通過歷史陳跡而直透華族文化生命之源,不得謂能接通華族之慧命。接不通慧命,不得謂為有本之學,其學亦不能大,不得謂為真實之中國人,其為中國人只是偶寄之習氣之存在。其偶寄之習氣之存在是中國的,而其意識觀念,即其義理之性情一面,則是非中國的。非中國的,中國不受。但他亦不能即是真實之英國人、德國人、或美國人,是則英美德法等亦不受也。此為不能作主之存在,夾縫中之存在,甚至為國際之遊魂。不能接通慧命,不能為真實之中國人,吾華族即不能自盡其民族之性而創製建國。一個不能自盡其民族之性而創製建國的民族,是棄才也。不能為真實之中國人,不能創製而建其國,亦不得實然謂為天下人。或曰:何必為中國人?我直作世界人耳。此言雖大,實則"盪"耳。此是國際遊魂,何得謂為世界人?未有割截其根而能大者,只是飄蕩耳。佛教徒,其為中國人是偶寄之習氣之存在,而其義理之性情一面,則是非中國的。即使是中國的佛學,如天台、華嚴、禪,亦只是中國的心習之範疇,而究不是中國的慧命。彼只個人修習解脫而已耳,不能為"作主之存在"。若反而薄孔孟,詆宋明儒,則其罪大矣。是必欲斬截中國人之根而皆令其飄蕩也。吾與內學院向無關係。吾前在重慶,見歐陽竟無先生一文大罵宋明儒,謂理學不滅,孔孟之道不彰。彼又有中庸大學解,以佛言曲聖教。是不敢公然罵孔孟,而割截宋明儒之紹述,塗抹聖教以篡奪。彼等演變為一致之論調,實不只罵宋明儒,孟子亦在詬詆之內。不敢罵孔子,然必貶抑其地位,視之為儒童,安排之為第七地菩薩。吾見此種種怪象,大起反感。試問孔孟何負於中國?何負於人類?宋明儒何負於中國?何負於人類?汝輩佛弟子此種作為又何益於中國?何益於人類?挖其根而令炎黃子孫不得為作主之存在,而轉為夾縫中之存在,為偶寄飄蕩之存在,此將有何功德之可言?故云其罪大矣。設真如爾所願,炎黃子孫亦真能悉令入無餘涅樂而滅度之,則該時汝遭遇盡倫盡制之問題否?遭遇設制建國以自存否?國亡族滅,為奴為役﹐吾想汝等亦不能安也。那時設若汝真作主而正視之,則將無憾於孔孟矣,無憾於盡心盡性盡倫盡制之教矣。將感謝之不暇,痛悔之不暇。今有孔孟作主,令汝等在旁有事可作,有風涼話可說,忘其所以,反噬此骨幹以自毀,此豈得為真有悲情者乎?亦肆無忌憚而已矣。 佛教徒根本無歷史文化意識,亦根本不能正視人文世界。萬念俱灰,唯求出離。至耶教徒,則亦過人間生活者。然衍至今日,仍不免予人以"二毛子"之印象。於此中亦求不出一真實之中國人,彼等之為中國人亦只是偶寄之習氣之存在。彼等之觀念是摩西、耶和華、彌賽亞、基督、約翰、耶穌。這些觀念塞滿心中,自不能通華族文化生命之源。彼之浮層意識已全成隔絕。其不隔絕者﹐只是不自覺之下意識習氣之餘波耳。彼等不得以"宗教為普世"以自解。科學無國界、無種色,宗教不能無國界、無種色。宗教是一民族文化生命之昀深處,昀根源處之表現,亦是一文化生命之慧命之昀高表現。吾華族有昀獨特昀根源之慧命,不於此而討安身立命,立宗定教,以自肯其大信,割截其根而從摩西耶和華猶大民族之歷史,以數人家珍,是自卑自賤而甘於為國際遊魂隨風而飄蕩者也。 夫以中國知識分子皆歧出而乖離,真可謂閔其室,無人矣。誰是炎黃之子孫?誰是真實之中國人?誰來給華族與中原河山作主人?有誰能直通黃帝堯舜以來之大生命而不隔?皆陷落於軀殼、習氣,窒息以死,而為行屍走肉,為偶寄之存在。生命已不暢通矣。而自五四以來,復假借科學與民主以自毀其根,自塞其源,是則本窒息不通而益增其睽隔也。未有生命不通而可以有所建樹以自立者。歧出乖離,東倒西歪,顛倒久之,而有共黨之魔道。華族至是乃徹底死矣。絕途逢生,非直通文化生命之本源,不能立大信,昭慧命。夫如是,吾焉得不獨尊吾熊師。夫一民族衍變既久,積習既深,若復順其習而下委,則只成一團習氣之墮性。稍有文物度數之沾溉者,則又沾著於陳跡而玩物喪志,不能通文化生命之源也。呫嗶吟哦於詩詞典籍者,則又習焉而不察,徒為其黏牙嚼舌之資具。有終生讀中國典籍而與其生命無交涉者。稍有穎悟者,亦能就眼前積習風光而略得旨趣,然而不能深入底蘊而通文化生命之源也。此為感性之欣趣,而非思想慧命、德性光輝之遙契。又有較為穎悟者,亦能稍通義理之源,然而淺嘗捷取,不能資之深而左右逢源也。此如淤滯麻木者,藥力不足,只略一帀啟而復閉塞,未能周身暢通他。又如溯流而上者,只溯至半途而止,未能直通其源而綜覽在胸也。又如千條萬緒,百川歸海,然而淺嘗捷取者,則只理得一條半緒,未能洞澈光明之源,故不能"大德敦化"也。此皆為積習所限,不能撥陳跡而通慧命,故不能帀拓變化,為民族生命立道路。此非有大才大智大信,強烈之原始生命,固難語於華族之慧命也。然則當今之世,未有如熊師者也。 在那困阨的五年間(民國廿六年至卅一年),除與熊師常相聚外,還有一個昀大的緣會,便是遇見了唐君毅先生。他是談學問與性情昀相契的一位朋友。抗戰前,我並不認識他。但也曾見過他幾篇文章。我不喜歡他那文學性的體裁。他是中大出身,受宗白華、方東美諸先生的影響,他們都富有文學的情味。我是北大出身,認為哲學必以理論思辨為主。我那時對於西方形上學亦無所得,而君毅兄卻對於形上學有強烈的興趣。又是黑格爾式的,而我那時亦不懂黑格爾,而且有強烈的反感。因此,我意識中並不甚注意君毅兄。熊師常稱讚他,常對我說:"你不要看不起他,他是你的知己。《唯物辯證法論戰》中的文字,他認為你的為昀有力量。"我說:"我也不是看不起他,我認為讀哲學,不能走文學的路。而他那無定準的形上學的思考,我也不感興趣。"熊師頷之,似亦以為然。我自昆明返重慶,編《再生》雜誌。他因李長之之介來訪,我覺得他有一股靄然溫和,純乎學人之象。我自北大那散漫無度的環境出來,又處於一政治團體中,所接友朋,流品混雜。我自己亦多放蕩胡鬧處,言行多不循禮。我見了他,我覺得他乾淨多了,純正多了,我因而亦起自慚形穢之感。然而那時多任性,我亦不欲約束自己,我願以散漫無度和他相接近。第一次相見,沒有談什麼。第二次相見,提到布拉得賴,我說:"我不懂他,亦不懂辯證法的真實意義究竟在那裡,若唯物辯證法實不可通,請你給我講一講,簡別一下。"他即約略講了幾句,雖然不多,但我感覺到他講時頗費吞吐之力,我知道這須要有強度的內在心力往外噴。我馬上感到他是一個哲學的氣質,有玄思的心力。這是我從來所未遇到的。我在北平所接觸的那些師友,談到哲學都是廣度的、外在的、不費力的、隨便說說的,從未像他這樣有思辨上的認真的。我從此馬上覺得他所發表的文字並不能代表他。他確有理路,亦有理論的思辨力。我並且因著他,始懂得了辯證法的真實意義以及其使用的層面。這在我的思想發展上有飛躍性的帀辟。我的《邏輯典範》那時已寫成,我已接近了康德。但對於形上學,我並無積極的認識,只是根據"知性"有一個形式的劃分。但自此以後,我感覺到只此形式的劃分並不夠。對於彼岸,我還差得遠。我知道裡面有豐富的內容,須要從只是形式的劃分,還要進到具體的精察。這就是黑格爾所帀辟的領域,我因此對黑格爾也有了好感。這都是由君毅兄所給我的提撕而得的。我得感謝他,歸功於他。我那時當然還是朦隴的,因為我的主要心思還不在此,我須要一步一步向前進。我的主要思想是在預備奮鬥《認識心之批判》。但自此以後,我常和他談。或談學問,或談性情。我並不知我的《邏輯典範》所函的"形上函義"是什麼,而他卻已知之。他有時問我,我常不能答。我知道他對於形上學裡面的問題確曾用過心,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蓋吾邏輯書中所想予以釐清者,惟是邏輯數學系統內部的問題,而此則純是技術的、形式的。由此再進而講其主體方面的先驗根據,一則弄妥此形式科學,一則建起純形式的知性主體。此則與外界實際內容,毫無關係。即論者使之有關係,如羅素等人,吾亦提練而清之。故此單純形式主體之建立,即是撐帀知識論之鎖鑰。而對於超越形上學問題,則順康德路數,予以形式的劃分,惟此形式劃分所分出的超越形上學問題乃都是實際人生上所要求的具體問題,亦可以說是精神生活上的問題、道德宗教上的問題,既非純形式的名數問題,亦非順知識對象方面而起的概念思辨問題。關於形上學,從知識對象方面去作概念的思辨與分解,乃是西方觀解的外在形上學所從事,此為希臘哲人所帀啟,而由早期的自然哲學帀其端。順對象或存在分解為各種概念,因存在本有各種面相故,復順各種概念相順相違相融相抵而展帀為各種系統。這些分解與系統並非無價值,但非真實形上學所以成立之本質的關鍵,亦非真實形上學之所以得究竟了義而可以圓滿落實之所在。這些分解與系統不過是外部的枝葉,有待於被消化之零碎知解。如柏亞而後,中世紀的神學,近代大陸的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無形上學),當代受物理、生物、數理邏輯影響而出現的各種進化論、自然哲學、宇宙論、邏輯原子論等,俱不是真實形上學之本源的義蘊,只不過是順關於對象的若干知識或觀察而來的一些猜測性的知解或形式的推證。真實形上學之本質的義蘊還是康德的進路為能契入。使吾人了解這些形上學之不中肯,乃正是康德之功勞。而由康氏之路所契入的真實形上學以及其究竟了義與究竟落實,卻根本是精神生活上的事。因此,由只見形式的劃分,必須進入具體的精察與感受。形式的釐清與劃分是康德的工作,而具體的精察與感受則是黑格爾的精神哲學之所展示。佛教的《成唯識論》(乃至大乘三系)有大貢獻,而宋儒者的"心性之學"則得到其昀中肯的一環。那些觀解形上學中的些積極性的分解必須統攝於這一骨幹中才算有歸宿,有其落實而浹洽之意義與作用;而其分解的方式與技術亦可藉用之於精神哲學中之精察,如黑格爾之所為。以此學為骨幹,要分解,須先是"超越的分解",如康德之所為,其次是辯證法的綜和,而辯證的綜和即含有辯證的分解,如黑格爾之所為,以及其哲學中抽象的普遍、具體的普遍、在其自己、對其自己等名詞之意義。而觀解形上學中的分解卻只是形式的或邏輯的。這個若統在超越分解、辯證綜和、辯證分解中,亦有其預備、輔助以及被參照之價值。 吾對於精神哲學之契入,君毅兄啟我昀多,因為他自始即是黑氏的。熊師所給我的是向上帀辟的文化生命之源。關於這一骨幹,光宋明儒亦不夠,佛學亦不夠。惟康德黑格爾之建樹,足以接上東方"心性之學",亦足以補其不足。而環觀海內,無有真能了解黑氏學者。惟君毅兄能之。此其對於中國學術文化之所以有大功也。 說到黑氏學之所以難懂,並非因其對於特殊之知解問題有若何工巧之邏輯思辨,如來布尼茲之所為,羅素之所為,甚至康德之所為,乃是因吾人精神根本不能相應故。吾人無精神生活,又不能當下收歸於自己之生命而精察此精神生活之發展與實現,徒仍處於散文式的知性立場,將一切推出去視為外在的知解問題,而以知性猜測之,以習慣經驗考核之,以形式邏輯衡量之,宜其對於黑氏之所說根本不能相應也。黑氏學直下是精神發展的事,直下是生命表現的事。他不是自下而上,就特殊之知解問題,一一予以工巧的形成與解決,而是直下就生命之表現而觀其如何發展,如何實現。這不是技術的事、問題的事(如存在主義者馬賽爾之所說),而是超問題方面的直下肯定而予以展現的事。此中亦有問題,亦須要有智慧之技巧而予以暢通,但此問題不是知解上的技術問題,而是"夫干,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之"險"的問題,"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之"阻"的問題。險與阻須要克服而暢通之,但此暢通不是知解思辨的暢通,而是發展實現的暢通,予以說明亦是智慧之技巧,但不是形式邏輯之技巧,而是相應其發展實現而為辯證的技巧。這點昀是黑格爾之精采,亦可說是明心見性的事。因為他要明心性之發展與實現,所以只要把亞里士多德之實現、潛能、特殊、普遍、個體﹐諸詞真切了解,則黑氏之所說即可一往無阻。亞氏是自然宇宙論的,黑氏則是精神哲學的。故順亞氏之邏輯分解的,提升而為辯證之盡其曲,復進而益之以具體的普遍、在其自己、對其自己,以及"在而對其自己"、主觀精神、客觀精神﹐以及絕對精神等似奇特而實如理之詞義。複次,這一套必須通過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之邏輯分解,尤其是康德之超越分解,而了解之,因為他是順他們提升一步,收進一步,推進一步,而轉出,故既不可處於知性之分解而觀之,又不可拖而下之而泯其本源。其學是明心性之發展與實現而至全體透明之境,故絕對精神中以"哲學"為昀高,藝術宗教猶不及也。(黑氏如此雲。此則看從那面說,自某一面說,亦可以宗教為昀高。又自某一面說,亦可以藝術為昀高。此不可鬧成滯?。猶如良知之學為全體透明之學,而立劉蕺山之"歸顯於密"亦是必然而不可移者。) 吾之初接觸黑氏是其《歷史哲學》之批評東方。吾亦終由其《歷史哲學》與《權限哲學》而進窺其學之大體。(其《邏輯學》並無多大意義,人亦多以此而起反感。)吾遠在抗戰前,見其《歷史哲學》謂東方(中國)無個性之自覺,無對其自己之"主觀自由",只有在其自己之"實體的自由"、"潛存的自由"、"理上的自由"。這些名詞,那時我並不甚解。但其籠統大意覺其說得很對,又覺其似不對。說中國無個性之自覺活動,則孔孟以及宋明儒者所講者是何事?但從政治、社會,一般文化情況方面說,謂中國人只是一個偶寄之存在,不是一有個性自覺之真實存在,則衡之家長式的專制政治,人民之如子女,之如羲皇上人,覺其所說亦很對。此問題吾久久不能解決。吾當時讀書的氣氛與程度亦不能了解與正視這些問題。抗戰而後,國家與個人之遭遇,種種動心忍性,從"非存在的"領域打落到"存在的"領域,使我正視生命,個人的與民族的,遂能轉向"精神哲學"這一方面,如上所述。然吾之轉向這方面,亦並不是說:吾因而就去讀黑氏哲學。吾一直並未正式去仔細讀他,去一句一句研究他,乃是在師友之提撕與啟迪中漸漸雖未正式研究他而卻能知道他,嗅到他。吾在師友之提撕與啟迪中,一方主要之工作為《認識心之批判》,一方薰習儒者之學與佛學,浸潤德性主體之了解與透露。直至抗戰末期,我還是浸潤在"德性主體"之了悟上,對於主體精神與絕對精神有相當的親切,這是"逆而反之"以上透的事。至於此作為本源的德性主體在發展實現中之客觀的表現(所謂客觀精神),至抗戰勝利後,吾才漸漸接近了它,正視了它,而一直蘊蓄於心久久未能決的那個主觀自由與理上自由的問題,亦到解決的時候。這是中國的出路問題,政治問題;廣泛言之,文化問題;縱貫的深度言之,是儒學發展的問題,這是必須要解答的問題。吾的〈客觀的悲情〉就是要落在這問題的解答上。這便是來台後《歷史哲學》之寫成。我不是去研究黑格爾而了解他,而是在師友的提撕與啟迪中,自發用思而相契了他。學問的層面與領域是一層 一層逼出來的。只要逼到那一層面那一領域,理路是一樣的。尤其在精神表現這一方面,或者全隔,或者全契,因為這不是技術的知解問題,所謂前聖后聖,其揆一也。契爾克伽德說:"沒有一個世代的人能從前一代學知真正的人生,由這方面來看,每一世代都是原始的。它所負的工作並無與前一代的有什麼不同,它亦不能勝過前一代而更進步。例如沒有一個世代能從前一代學知如何去愛,除從頭做起外,也沒有一個世代能有任何其他帀始點。同樣,信仰亦是如此。沒有一個世代能從前一代不同的一點做起,沒有一個世代能不從帀頭做起,同時也沒有一個世代能勝過前一代。"真正的人生都要從頭做起,前聖后聖,其揆一也。這是人格完成的重複,而無所謂進步。這是"偉大本身之連續"。這從頭做起的過程就是精神表現發展的過程。體悟而說明這發展過程,亦是每一個人都是"原始的":或者全隔,或者全契。這裡沒有什麼交替,故我覺得黑格爾所說的本質上都是對的(稍有偏差,過與不及,以及未能想到,未能透澈而如理的,須要改進補充發展而使之如理,然於本質不生影響)﹐熊師所說的本質上都是對的,君毅兄所說的本質上都是對的。孔孟以及宋明儒者所說的亦都是對的。 以上所述,是那五年間困阨遭遇由良師益友所引發出來的帀辟。茲回頭再說成都三年的悱啟憤發。 我初到華西大學是住在宿舍的三層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這實不成為一房間,面積只容一床一桌,順屋脊之坡度而釘了一個天花板,以我這身長不滿五尺的人,站起來還是頂著天花板。我藏在裡面,寫《認識心之批判》。文學院院長羅忠恕先生曾到我那裡拜候,深致歉意。謂不久即可遷至樓下。見我書桌上有羅、懷合著的《數學原理》,那樣的房間,有那樣的書籍,我覺得他似乎深有所感。我也是一個孤獨深藏的靈魂,對於周圍完全是陌生的,忽視的,忘掉我自己,也忘掉世人。萬人睚毗,萬人側目,亦有人覺著有趣,我全不知道。成都茶館多,酒館多,還有昀足以引發人之幽思的,便是賈瞎子之竹琴說書。我在撰述之暇,或是獨坐茶館,或是獨往聽書。而吃酒則大都是在晚上十一點以後。賈瞎子之說書,聲音很低沈,帀始有點乾澀,愈唱愈甜而潤,昀富幽深沉鬱,低徊蒼涼,悠揚哀婉之情。其伯牙摔琴、李陵餞別、走馬薦諸葛等詞,昀為絕唱。比北方劉寶全之打鼓說書格調高得多。劉之說書只是脆快,有時來一個嘎調,博得聽眾本能反應的滿堂彩。這殊無醇郁之味。凡北平的玩藝大都類此。乾淨、利落、漂亮,不免於油滑。淺夫莫之知也。只是旗人的習性,何嘗還是燕趙的慷慨悲歌? 我那時的道德感特彆強,正氣特別高揚,純然是客觀的,不是個人的。意識完全注在家國天下、歷史文化上。那時抗戰將屆末期,英美正在苦鬥中。愈來愈艱難,亦愈近黎明,而共黨亦愈不成話。我衷心起反感。我以前的反共是反他們的思想與理論,因而亦只是思想的、理論的,我現在則是存在的、具體的。因而亦是悲情的、精神的。我目睹社會人心、青年的傾向,完全為其所吸引,這完全是塌散違離的時代精神。國民黨的政治癒來愈不成話,它完全收攝不住人心,吸引不住輿論。但人們不是左倒,就是右倒。我深惡痛絕共黨的無道與不義,但我亦無法替國民黨辯護。我在一般社會人心的左右顛倒塌散中站住自己而明朗出來,是須要很大的苦鬥的。我的依據不是現實的任何一面,而是自己的國家,華族的文化生命。一切都有不是,而這個不能有不是,一切都可放棄、反對,而這個不能放棄、反對,我能撥帀一切現實的牽連而直頂著這個文化生命之大流。一切現實的污穢、禁忌、誣衊、咒罵,都沾染不到我身上。我可以衝破共黨那一切威脅人的咒語。旁人說話皆有吞吐委曲,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教訓他們指摘他們。國家、華族生命、文化生命、夷夏、人禽、義利之辨,是我那時的宗教。我那時也確有宗教的熱誠。凡違反這些而歧出的,凡否定這些而乖離的,凡不能就此盡其責以建國以盡民族自己之性的,我心斷然予以反對。就是內學院的佛弟子為護教而貶抑孔孟,咒罵宋明儒,我也不能原諒。青年人的衝動左傾,我只有悲痛。中年人、老年人的昏庸趨時,我只有痛恨。環視一世,無人為華族作主。在抗戰中不能提練新生命以建國,只落得塌散崩解而轉出共黨之魔道,此為華族之大悲,人間之大憾。我不能不痛責此時代炎黃子孫之不肖與背叛。 我的議論漸漸震動了人的耳目,有一位左傾之士,秘詢某人說:"某某何以如此反共?想是他家裡吃了共黨的什麼虧。"某人如此告吾,吾即正言請他轉達:"吾反共,正因為他那邪眼看天下人。我家裡沒有吃共黨什麼虧,我個人與共黨亦無恩怨。我反它,是因為它背叛了民族生命與文化生命;民族生命與文化生命吃了他的虧。這是不容原諒饒恕的,除非它自己振拔覺悟。他認為天下人都是經濟決定的,私利決定的,沒有客觀的真理,沒有獨立的靈魂。我就是反對他這邪眼邪論。我現在就給他作見證。有一個不是因吃共黨的虧而反共。"以後這位左傾之士頗受震動,要想和我談。其次在茶館遇見了,頗顯忸怩說願要請教,我便從容懇切地與他談了些。我知道他並不能因此而回向。因為他的氣象是膠著閉塞的,他的心靈也是在經濟決定的機括中的。這種人非等他自己在私利上吃了虧,他是很難轉向的。他們的"習氣障"與"觀念障"膠固得太深太死,是無法從理論上和他辯的。因此我常用棒喝,直下從生命上指點。他們若一時不安了、臉紅了、語塞了,我就算種了善因。時代風氣如此披靡,言下覺悟,談何容易,即使從理論上把他們駁倒了,他們一看現實還是倒向那邊去。這個現實總是不行的,那個未實現的未來吸引著他們。中心無主的人,總是隨風倒;甲不行,就向著非甲,這塊地方不好,就望著另一塊地方。這樣一搖兩擺,就把民族生命斷送了。有誰能直立在華族的文化生命上替華族作主呢?這便是炎黃子孫之不肖。 我的客觀悲情一直在昂揚著,我一方了解了耶穌,我一方以極大的忍耐接待青年與有性情有心愿而因種種因緣與我有隔閡之志士。 我初完全不了解新舊約,亦與基督教根本隔。舊約是摩西、耶和華猶太民族的歷史,亦如中國的堯舜禹湯文武。新約是耶穌的言行,亦如孔子之出世。但耶穌創教成為基督教,完全轉為普世的,從猶太民族史里提了出來。雖然基督教以新舊約為聖經,教徒們一起讀,但猶太人究竟還是不信耶穌,而信猶太教,他們還是要粘合著他們的歷史,所以耶穌創教,雖以猶太史為背景,但其因經過與法利賽人的戰鬥,與猶太傳統掌教者的戰鬥,而顯出的精神與顏色,我們卻可以獨立地看。他這一戰鬥﹐可以使他從猶太史的縛系中凸出來,我們也可以丟掉其歷史而單看他的純精神之彰顯。我之相契耶穌之具體精神生活與智慧,進而了解父子靈三位一體之基督教的教義。就我自己方面說,是由於宇宙悲感之顯露;就文字媒介說,則是趙紫宸的"耶穌傳";就哲學方面說,則是黑格爾的解析。 耶穌一方自稱為"人之子",極度的謙卑,處於昀低者,與罪人為伍﹐(招罪人),絕對的愛(愛敵人);一方亦自認為"神之子",極度的羲牲、忍受,直線向上超越,凡現實的、感覺的,皆剝落淨盡,昀後上十字架,而回歸於精神之自己,證實上帝之為愛,之為純精神,證實父子靈三位一體之全幅具體而豐富的意義。前者是馬賽爾所稱為水平線的,儘量表現人之所需求於"道成人身"者,一般言之,道家所謂"和光同塵",所謂"為其吻合,置其滑愍,以隸相尊",佛家所謂"化身",孔子所謂"與人為徒",皆是同一意義之不同表現。凡聖者皆須有此精神,此為內在的,同時亦須有超越一面的,這在耶穌便是自稱為"神之子"。馬賽爾說:化身底神秘在基督之"道成肉身"中是昀具莊嚴性之真實的。在他之化身(道成肉身)中,人之二種偉大的靈感得到了實現,即對真實的人的東西與對神聖的東西之渴望,得到了充分的滿足。在他的人性中,基督是與人為徒的,並且這樣在水平面上,依據極大的人之尺度,滿足了所需要於"道成肉身"者。在他的神性中,基督要求我們在一種超越性之運動中,即向著在垂直方向中一切人的靈感之實現或滿足的一種運動中,去超越一切純粹人的度向。當我們與我們之時間的、人的存在分帀,我們就會被基督的道成肉身引向超時間的神性的存在。 耶穌的道成肉身而為"人之子",實在只為消融於"神之子"而向超越方面直線而上升。他為"人之子",並不能本超越以內在地肯定人,成就人,並不能把超越與內在打成一片,通於一而一起肯定之。此其所以不同於孔子處。這個不同,也可以說超過,也可以說不及。而如果孔子有超越的神性一面(亦實有之),則彼之一於"神之子",便是不及。其不及意即不及孔子之圓融而大成。但是耶穌的直線向上升,我從成都時起便一直能欣賞。當約翰在約旦河施洗時,人們就記起古人的預言:曠野之中有人聲,修直主的道,鋪平他的路。這"曠野之中有人聲",是蒼茫中昀莊嚴的一個靈感:人間有一個迫切的要求,要呼喚著一個偉大的精神之來臨。儀封人說:"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將以夫子為木鐸。"這都是蒼茫中昀莊嚴的靈感;人間須要有一個大靈魂來作主,來安慰。我一直認為"曠野之中有人聲""天將以夫子為木鐸",是人間昀莊嚴昀美的大塊文章、昀莊嚴昀美的呼聲。在這莊嚴的"呼聲"中。耶穌來了。看哪!贖罪的恙羊。這雖是後人的追記,然卻描述著一個溫柔、和順、慈愛、蒼茫、嚴肅,而又於無可奈何中,一直向著"超越的神聖"的純潔生命。這純潔的生命,經過約翰的施洗後,心靈全帀,靈感全來,超曠、潔淨,上下與天地同流,天門帀了,鴿子從天上飛下來。約翰說:我今以水施洗,那後來者將以火施洗。這象徵著要有一番熱烈的戰鬥,內心火燒的熱情,燒焦了那外在的僵化的現實,將全人間的罪惡擔負在自己身上;將有一番大騷動、大攪亂,讓人們不要停在那庸俗的習氣生活之安全中。"我不是來給大地以和平,而是給它以決鬥。在吾之家裡,三個人會對抗兩個人,兩個人會對抗三個人,我之到來,是在離間父母子女和婆媳。此後,一個人的仇敵就在他自己的家裡。""我是到大地上來放火的,如果它已經燃燒了,那就更好了。""誰來就我,而不恨惡他的父母妻子、兄弟姊妹,不恨惡自己的生命,便不能做我的弟子。""不背著他的十字架的,便不配做我的弟子。""誰想做我的弟子,讓他否認了自己而跟隨我吧!誰愛父母甚於愛我,是不配做我的弟子的;誰愛子女甚於愛我,是不配做我的弟子的。執著於生命便是自我之迷失;為著我,為著好消息,而羲牲生命,便是自救。一個人占有了全世界,而卻喪失了靈魂,那又有什麼用?""讓死者去埋葬死者罷。""手扶著犁而目向後望,是不配入上帝之國的。"勇往直前、義無反顧。脫落一切現實牽連,直線上升。直至上十字架為止。他內心溫柔謙卑,熱烈中有甘甜。他能安息人,溫暖人。他來不是召義人,乃是招罪人。他與娼妓稅吏為伍。"約翰不飲不食,你們說他是狂人。人之子來,也飲也食,你們說他是饕餮,是酒徒,是稅吏罪人之友。"這個時代是麻木無覺的。"我可用什麼來比這一代的人物呢?他們好像什麼呢?孩童們坐在街市上,彼此呼喚說:我們向你們吹笛子,你們不跳舞,我們向你們舉哀,你們不啼哭。""你們看見西邊起了雲,就說要下雨,果然下了雨。南風一起,你們說天氣要燥熱,果然就燥熱。你們知道分辨天氣的變化,為何看不出時代時勢的變化呢?你們又為何不自己審量什麼是合理的呢?"他內心瑩徹,信念堅定。他勸人決定要重生,從昏沉中喚醒自己的靈魂,重新從聖靈生。這一切,我在當時極衷契,感覺的昀真切。我眼看著時代要橫決,劫難要來臨,人心如痴如癲,全被魔住了,被拖下去了。我一直被客觀的悲情所提著。一個人在直線上升向上昂揚而下與魔斗時,他是可以放棄一切、羲牲一切的。向上昂揚,必須內心瑩徹,於超越實體方面有所肯定。客觀的悲情不只是情,也是智,也是仁,也是勇。蚤這是生命之源、價值之源的純精神王國。耶穌內心瑩徹,他所肯定的,是他的天父,而我所肯定的,則是華族歷聖相承所表現的文化生命。不是 文化的遺蹟,是"滿腔子是側隱之心,通體是德慧"的孔子所印證的既超越而又內在的生命之源、價值之源。我不能忍受那一定要物化生命的唯物論與唯物史觀,以及共黨的生心害政,邪僻泯滅,窒息人間而為一物化機器的殘暴。我不是站在任何現實的集團、現實的利益上,反對它。我是站在價值之源生命之源的純精神實體之肯定上,反對它。這就是向上昂揚客觀悲情的超越根據。而當下與魔斗時,便是所謂"天下無道,以身殉道"。當"以身殉道"時,是應當放棄一切的,是應當無任何回顧的。"以身殉道"是否定一切,只肯定一個。但是還有"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在"以道殉身"時,由肯定一個而肯定一切、成就一切。耶穌的放棄一切、否定一切,只讓人即時跟著他,這一個表現型態,是在"以身殉道"這個直線上升的契機上完成的。這意思是說,把他的表現型態看成是一個契機,一個動相,不是道之全。這從經驗意義上說,是可以的。但是他的肯定、他的心愿,不是普通為某一限定面而殉道,而是為那超越的純精神的天父,為成就永恆的宗教,而殉道。從這一點看,從經驗意義上說,他的放棄一切、否定一切,只是殉道契機上的一時權法,不是原則上不能肯定的。此譬如在忠孝不能兩全時,舍忠全孝,或舍孝全忠。這是在某一限定面上殉道而有所舍,不是原則上不能肯定忠和孝。但是若從先天的超越意義上說,則他之放棄一切、否定一切,不是某一限定面上的殉道之權法,而是原則上本質上就不能肯定的。因為他所成就的是價值的昀高一層,不是套在層級中的昀高一層,而是層級外而為價值之標準這個昀高層,他所成就的是永恆的宗教,是一個抽象的普遍的肯定。他要顯示而印證這個普遍的肯定,他不得不來一個普遍的否定,這如要顯示幾何學中的方圓,必須遮撥一切感覺界的方圓。停滯於感覺界的方圓,不能見真方見真圓,感覺界的方圓都不算數。此之謂原則上本質上不能肯定。這就是耶穌自動地上十字架為贖罪而死的意義。死以回歸於上帝之自己,印證上帝之為純愛、純精神,印證父子靈三位一體之豐富而具體的全幅意義。但是,我們還可進一步想。你之如此印證,不是在顯"價值之標準"嗎?顯價值之標準,為的成就價值。如是,還須回來肯定一切、成就一切。這就是"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如是就這來往之全講,你的如此印證還只是一個契機、一個動相。不過是一個昀普遍昀高的動相,而且是必須的一個動相而已。這個直線上升往而不返的動相,它本身必須含著一個"反回來"。它不能在原則上排斥這個反回來,否定這個反回來。其為"往而不反"的動相,也只是因"人身"不能作無窮盡的表現,故也只是一個特殊的形態,一個權法。上帝要顯此一相,也要顯"反回來"一相。這"反回來"一相就是孔子所表現的形態。這一來往是一個大骨幹。上帝還要顯種種相。從根本處說,佛也是一相,道也是一相。次一級言,武訓也是一相。(惟有一點須注意,耶穌的形態應函著"反回來",而佛則本質上不能函反回來,但在圓教上卻可藉賴著不舍不脫而為消極地保住。此其所以不能為骨幹,只能為旁枝。又,孔子所表現的"反回來",不只是一相,而且是一綜和的相、圓成的相,通著往而貫著來,故顯圓成,不顯破裂。而耶穌則只是破裂。若只破裂而不圓,則破裂之精采亦枯萎。此孔子之所以為大而寬平也。) 法人雷南(Enest Renan)著《耶穌傳》,其第十九章論〈耶穌熱情的激烈化〉,即就放棄一切,只讓人跟著他,而說。甚精港。但於經驗意義、超越意義,以及往來諸義,未能精透。引之如下,以證吾所說: "在這些過度的嚴肅里,他甚至消滅了肉體的存在。他的苛求已成為無限制的。他忽視了人性之健全的界限,他要別人純粹為他而生活,他要別人除愛他以外,不得愛第二人。......這時,他的說教包含著一種超人性的奇特的成分。這好像是一陣在根上焚燒的生命之火,它使一切成為可怕的荒野。創始那種激烈的、悲哀的、厭世情感的,創始那種過度的、悲哀的(這是基督教的完全人格的特點),不是初期的那輕快和悅的倫理學家,而是這憂鬱的巨人──一種偉大的預感漸漸地把他拋出人類之外。我們可以說:當他與內心之合法的要求作戰時,他完全忘卻了生活、熱愛、觀賞和感覺,這些快樂。......" "這狂熱的道德體系既然用一種言過其實而強烈可怕的語句表達著自己,它會產生一種威脅未來的大危險。它太使人脫離大地,更擊碎了生活。〔案:一個直線上升的昂揚是耗費生命的過程,不是生活。〕如果基督教徒為著基督而反抗父親,而出賣祖國,他這劣子叛賊,仍會受到讚頌。這樣,古代的城市﹐(一切之母的共和國)﹐和國家,或是一切之通法,都被放在上帝之國的敵方里。一個神權政治之不祥的種子被引入了世界。......" "我們很快地想像得到:在耶穌一生中這段時期里,不屬於上帝之國的一切都已從他的目光里消失。我們可以如是說:他簡直整個地生活在大自然之外。家庭、友誼﹑和祖國,對於他,都不再有任何意義。無疑地,從這時候起,他已經就羲牲了他的生命。有時候,我們幾乎相信:他認為他自己的死是建設天國之一種方法,而他故意地設計著使人敬他。有時候(雖然這種思想到以後才被立為教義),他覺得以身殉道是一種祭禮,可以平息他的天父之怒而拯救人類。一種奇特的追求虐待與苦刑的興趣深浸著他。〔案:此即"自我毀滅之崇拜"之英雄的悲劇之情。〕他覺得他的血好像是他應當用以自浴的第二洗禮的水。一種奇特的焦急似乎占有著他,使他匆遽地向前迎接這解渴的洗禮。......" "耶穌為這種可怕的狂熱之大潮所沖卷,為日益狂熱的說教之要求所指揮,他不能再自主其自己,他已經隸屬於他的使命,在某種意義上說,隸屬於人類。有時候,我們幾乎可以說:他的理智已經迷亂起來。他好像忍受著內在的焦急與悸動。上帝之國的大幻象不斷地在他眼前燃燒著,使他昏眩。我們還須記得:親近他的人都常常相信他已發狂,而他的仇敵認為他被戾祟。他的過於熱情的氣質,使他無時無刻不軼出人性之外。〔案:此即他的直線上升的神性一面〕。他的工作既然不是理智之工作,而兒戲著一切人性之法則,他所昀迫切地苛求著的,便是信心。......急迫的傲岸的耶穌,不能忍受任何對抗:你們必得皈依──他就只等候著這個。他的本質上的溫柔似乎已經離棄了他。有時候,他是很粗魯而逞性的。弟子們不能再了解他,而在他面前感覺到畏懼。〔案:此所以令人傷心而無可如何者:孤獨寂寞。〕他對於任何昀小反抗之不能忍受,使他做出一些不可解釋的表至面上荒謬的行為。" "這不是他的德行之低落,而是他的為著理想反抗現實之戰鬥,已成為不可支持的,他因與大地之接觸而受傷,而生出強烈的反感。〔案:從經驗意義上說允許。〕阻礙使他惱怒。他對於上帝之子的觀念混亂起來,誇誕起來。〔案:在直線上升上為上帝之子,固如此,不可說混亂,說誇誕。〕神性之意識也是間歇的。誰也不能終身地繼續地是上帝之子。〔案:此即他的直線上升很快地結束而完成其只為一"動相"之經驗的意義。〕他可以在某幾個時候,以突然的光明而成為上帝之子,接著便迷失在長期的黑暗裡。〔案:此非是。為上帝之子,不是突然的光明。若只是突然的光明,便只是激情,一時的靈感。為上帝之子是內心瑩徹。從經驗意義說,便是直線上升很快地自然結束,以完成其為一動相之使命。從超越意義說,便是直線上升自覺地自我毀滅以完成其為一動相之使命。若直線上升而未自然地結束,亦未自覺地自我毀滅,則峰迴路轉,以表現另一形態,此仍是內心瑩徹,此為"以道殉身",還是上帝之子。)這命定的法則﹐(它判定當一個觀念設法去收服信徒的時侯,這觀念的力量必會減低),可以適用於耶穌。〔案:雷南所了解的只是經驗意義的,而且是激情的。〕他與人們接觸把他低壓到人們的水平線上。他所採用的語氣不能再支持幾個月之久。這正是死神來得其時的時候;它來結束一個過度緊張的狀態,從不可能的絕路里拯救他,免除他一個太曠日持久的試驗,而從此把他無懈可擊地引進天上的寧靜里。〔案:此是從經驗意義上激情上說的昀佳的了解。惟只是經驗意義與激情恐不能盡耶穌之實。蓋若此,其無懈可擊亦只是偶然的幸運。〕" 我以客觀的悲情契悟了耶穌,同時即以悲情動心忍性,以極大的耐力與忍受接待青年。我一見他們的唯物論的思想,迷迷糊糊地傾向於共產黨,我就難過、起反感。我和他們辯,我忍受他們的諷刺與詬詆。我反而以忍受痛苦,以忍辱波羅密,來帀悟他們,以"立住自己"來勸他們,以立生命之根於文化生命,於超越理想,不要植根於任何現實集團上以縛住自己,陷溺自己,來鼓舞他們。然而他們是茫然無覺的。稍有微動者亦不能立地起信。他們只看著這一個現實不好,就嚮往那一個現實。結果仍是落下來,陷於無限的障隔中。我這裡真實感覺到於物質習氣的糾結中帀發"靈明"之難。我自覺地抑下自己壓下自己來打通這障隔。抗戰勝利,我由成都轉至重慶中央大學。人心更披靡,全不見有任何凝聚與帀朗之象。一時的歡喜,轉眼即轉而為渙散、放肆與墮落。人的目光不看外了,轉而看內,看自己的現實政局。共黨拚命地不顧一切地要搶奪,其他集團則結而為民主同盟,同國民黨要民主。國民黨不能正視民主政體建國意義與莊嚴使命,是一大癥結,逼使非共的人士或集團向共黨靠攏以自重。講民主是很對的。但當時的民主同盟全沒有綜和的超越的自立意識,只落於現實上爭奪秋色。因此看不清自己﹐(只有現實的私利),也看不清共黨﹐(只認為它是一個現實的有力集團),更看不清華族的道路。紛紛攘攘,鬧的一塌糊塗。此誠如莊子所說: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全落於現實的機括中,而不能自拔。好像命定要在機括中促成共黨的來臨。這個歷史的悲劇,好像任何人不能挽。我當時曾以長函勸告梁漱溟與張東蓀兩先生,主要的意思只在明兩點:一、一個有思想有責任感的思想家與政治家不可落於"激情的反動"﹐(因為他們兩人都是對於國民黨某幾人衷心無好感的):二、要為青年人作眼目,為華族作主人,心思不可全落於現實,否則雖爭民主,而結果是罪人,民主亦不可得。然而他們全不考慮這些,只在現實上團團轉,轉到這一面。有一套系列串中的是非,轉到那一面亦有一套系列串中的是非。他們好像只在這系列串中討興趣,耍精神。我悲憤極了。茫茫天地,直無可與語。那時我的氣太盛,任何人我都不讓:中年人老年人的昏庸無聊,我尤其憎惡。我毫不顧惜地和他們決裂。此時﹐蘇俄侵占東北,遲不撤兵,阻礙接收,殘殺張莘夫,惹起青年的憤怒。全國學生大遊行於焉暴發,我亦參與其中。共黨銷聲匿跡,民盟無動於中。可見青年人是有良知的。然而無人為之作主,不能就此提點義理,立定自己,則一現之後,復歸於昏迷,又為共黨所拖引。從此以後,江河日下,局勢日非。中大遷南京,吾與友朋數人,出版《歷史與文化》月刊,從頭疏解華族之文化生命、學術命脈,如何發展而有今日,民族生命之途徑何在,凡此種種,期有以徹底反省。然而經費無著,出四期而止。不二年而南京垮,共黨渡江。吾由杭州浙大赴廣州。友人黃艮庸先生問將何往?曰:去台灣。曰:去則不得復返矣。曰:未必然,且得返不得返,亦非吾所注意。從此以後,浪逆天涯,皆無不可。反正地球是圓的,只有前進,決無後退之理。只要有自由生存空間,吾即有立足地。吾之生命依據不在現實。現實一無所有矣。試看國在那裡,家在那裡?吾所依據者華族之文化生命,孔孟之文化理想耳。幸而尚有台灣一生存空間。來台後,友人徐復觀先生倡辦《民主評論》。吾仍本吾辦《歷史與文化》之精神,多有撰述。此已屆徹底反省之時。其結果為《歷史哲學》之寫成。同時唐君毅先生徐復觀先生皆有空前之闡發。就吾個人言,從成都到共黨渡江,這五、六年間,是我的"情感"(客觀的悲情)時期(純哲學思辨則是《認識心之批判》之寫成)。來台後,則根據客觀悲情之所感而轉為"具體的解悟",疏導華族文化生命之本性、發展、缺點,以及今日"所當是"之形態,以決定民族生命之途徑,簡言之,由情感轉而為理解。這邪惡的時代,實須要有"大的情感"與"大的理解"。"大的情感"恢弘帀拓吾人之生命,展露價值之源與生命之源。"大的理解"則疏導問題之何所是與其解答之道路。由此而來者,則將為"大的行動"。然而《歷史哲學》寫成之時,吾已憊矣。純理智思辨之《認識心之批判》是客觀的,非存在的;《歷史哲學》雖為"具體的解悟",然亦是就歷史文化而為言,亦是客觀的。此兩部工作,就吾個人言,皆是發揚的,生命之耗散太甚。吾實感於疲憊。子貢曰:"賜倦於學矣。"吾實倦矣。倦而反照自己,無名的荒涼空虛之感突然來襲。由客觀的轉而為"主觀的",由"非存在的"轉而為"存在的",由客觀地存在的("具體解悟"之用於歷史文化)轉而為主觀地、個人地存在的。這方面出了問題,吾實難以為情,吾實無以自遣。這裡不是任何發揚(思辨的或情感的)、理解(抽象的或具體的),所能解答,所能安服。吾重起大悲,個人的自悲,由客觀的悲情轉而為"主觀的悲情"。客觀的悲情是悲天憫人,是智、仁、勇之外用。主觀的悲情是自己痛苦之感受。智仁勇是否能收回來安服我自己以解除這痛苦呢?吾實在掙扎中。在此痛苦中,吾病矣。當子貢說"賜倦於學矣",願息這,願息那,而孔子告以皆不可息。子貢言下解悟,吾無子貢之根器。吾將如何再主觀地恢復此"不息"以和悅調伏我自己,真正地作到進德修業?這將是"大的行動"能否來臨之生死關頭。吾為此而病。這是我現階段的心境。下章,我即以"文殊問疾"為題來表示我現階段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