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四章 眼角帶瘀青的義大利女人

喬治·西默農 《侮辱》
午餐的主菜是羊胛肉加餡料,麥格雷以前沒吃過這道菜。用午餐的過程中,沙博看上去好像心裡正懷著不好的預感。 他們剛才進他家的門時,他認真地小聲說: 「我們不要在我母親面前說起這事。」 麥格雷本來就沒打算說。他注意到朋友彎腰檢查信箱,搗騰出幾張廣告單,又拿出一個信封,和他上午在旅館收到的信封差不多,不同之處在於,這個不是綠色的,而是肉粉紅色的。這難道是六隻裝中的另一隻?他無法確定,而法官已經順手把這信封塞進了口袋。 從法院回來的路上,他們互相沒有說話。離開前,法官帶著麥格雷和檢察官短暫見了一面。麥格雷沒想到檢察官是個頂多三十歲的年輕人,剛走出精英學校的帥小伙兒。他看起來太過遊刃有餘。別的檢察官都辛辛苦苦,怨聲載道,他好像把這個職業看成兒戲了。 「我為昨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沙博。他們沒有聯繫到我。我在拉羅謝勒,而且我妻子也不知情。」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說: 「萬幸啊!」 他好像認為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又說道: 「現在麥格雷警長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您很快就會抓到兇手的。警長,您也認為兇手是個瘋子嗎?」 現在討論這個有什麼意義?麥格雷感覺得出來,法官和檢察官之間毫不親和。 等在走廊上的記者已經對沙呂的證言有所耳聞。沙呂應該都跟他們說了。麥格雷可以斷定,滿城都已經知道了。那樣的氛圍真是一言難盡。從立法大樓至法官的家,他們遇上了五十來人,根據這些人的神態足以體會本地人的輿論導向。落在兩人身上的目光滿懷狐疑。老百姓,尤其是從市場回來的婦女,幾乎是用帶有敵意的目光看著他們。維埃特廣場再往前一點有一家不大的咖啡館,有不少顧客在裡面享受餐前小食。他們經過時,正好聽到不怎麼順耳的起鬨聲,冷嘲熱諷的氣氛非常明顯。 有人應該已經開始慌張了,哪怕騎著自行車巡邏的警察的出現也無法全然讓他們安心。他們給這個城市的街景增添了一抹戲劇性色彩,告示大伙兒,有一名殺人犯正潛藏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 沙博老夫人沒問任何問題。她就是這樣體貼兒子和麥格雷。她先請麥格雷照顧她的兒子,又用眼神表達了同樣的意思。接著,她又說起無關痛癢、大家會一笑而過的話題。 「你們都還記得那個斜眼年輕姑娘嗎?你們有一個星期日在這兒和她一起用晚餐的。」 她的記憶力叫人駭然,總對麥格雷回憶他三十多年前在豐特納的偶然幾次短暫逗留中遇到過的一些人。 「她的婚姻很美滿,丈夫是馬朗地區的人,年紀輕輕就建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奶酪作坊。他們一共有三個小孩,一個比一個好看。可是上天好像覺得他們太幸福了,她突然被診斷染上了肺結核。」 她接著又提到一些人,他們要麼得病了,要麼就是死了,或者有什麼不幸降臨在其頭上。 上甜點了。羅絲端上來一大盆夾心酥球。老太太狡黠地看著麥格雷,等著看警長的反應。麥格雷先是沒明白,心中疑惑,只是覺得老太太是在期盼什麼。他一點不喜歡夾心酥球,就取了一個放在自己餐盤上。 「來呀!拿吧。不用不好意思!」 麥格雷看她若有所失,便拿了三個。 「您可不要跟我說您沒胃口了。我記得那天晚上您吃了十二個呢。您每次來,我都為您做夾心酥球,您跟我說過,您在別處沒有吃到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呢。」 (這話可不假:他從來不吃,不管在哪兒!) 他想起來了。他吃了一驚,自己從沒有對甜食表現出任何偏好。他以前會那樣說,只是出於禮貌。 他唯有做個紳士,讚嘆,吃乾淨他盤子裡所有的甜品,再接著拿。 「還有小甘藍配烤野鶉!您記得嗎?可惜現在不是季節,因為——」 上咖啡了。老太太默默退出去。沙博習慣使然,拿出一盒雪茄放在餐桌上,也拿出餐後烈酒。餐廳跟書房一樣,也沒有變動。過了這麼多年,發現事物依然一成不變,麥格雷有點恐慌。從某種方面看,沙博也沒有多少變化。 為了讓朋友高興,麥格雷拿了一支雪茄,把腿舒展開,衝著壁爐。他清楚身邊這位朋友心裡一直想要開始那個話題。他從離開立法大樓時就想講。他權衡利弊了很久,一直到現在才講。法官支支吾吾,聲音不夠堅定,視線飄往別處。 「你認為我應該拘捕他嗎?」 「誰?」 「阿蘭。」 「我不覺得有理由逮捕他。」 「可是,沙呂好像言之鑿鑿。」 「他看上去是這樣。」 「你覺得他沒有撒謊?」 沙博覺得蹊蹺的是,為什麼麥格雷會中途插話。他要是沒問安眠藥那個問題,教師的證言就會對韋爾努家的孩子非常不利。法官很驚訝,也不自在。 「首要一點,」麥格雷手勢笨拙地抽著雪茄說,「他那時可能真的打瞌睡了。我從來都對人們待在床上聽到的所謂外面有什麼動靜不敢多信,可能是因為我妻子的緣故。 「她有幾次非要說她直到凌晨兩點才睡著。她是真的那麼覺得,說可以對天發誓。可是在她說她失眠的時間裡,我倒是會自己醒過來,見到她熟睡著。」 沙博沒這麼容易被說服。或許他認為麥格雷作為朋友,想拉他一把,不讓他走彎路? 「我再說一句,」麥格雷接著道,「醫生要是殺了人,拘留他不合適。靠車輪戰似的審訊或者痛扁他一頓,不可能從他身上挖掘出什麼信息。」 沒等麥格雷說完,法官已經做了個表示無法忍受的手勢,反對這個觀點。 「目前來看,連對他不利證據的苗頭都沒有。拘捕他,等於附和了一部分人心裡的想法。他們會來到監獄的窗戶下鼓譟,叫囂:『去死吧!』這種事一旦發生,就無法平息了。」 「你真的這麼想?」 「是的。」 「你不是為了讓我安心才這麼說的吧?」 「我說的是事實。在這類案子中,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大眾輿論總會指向一個嫌疑人。我經常問自己,他們是如何做出選擇的。這是個奧妙的現象,有點聳人聽聞。我要是理解正確,從第一個案子發生那天開始,人們就懷疑韋爾努為首的那個小團體,但沒具體想是父親還是兒子。」 「這是實情。」 「而現在,怒氣指向兒子了。」 「那麼如果他是殺人犯呢?」 「剛才離開前,我聽見你建議他們去監視他的行蹤。」 「他可以逃脫監視的。」 「從他的角度來說,這樣做很不明智。如果不是他,可他老在城裡露面,恐怕遲早有被別人大卸八塊的危險。如果是他,他早晚會做出點什麼,這就能提供線索了。」 「你可能有道理吧。說白了,我現在很高興你在這裡。我向你承認,昨天我有點受刺激了。我想你這是來考察我呢,還會發現我笨手笨腳,反應遲鈍,使用老一套。我也說不清楚。我們外省人面對巴黎人,幾乎都有一種複雜的自卑心態。更何況這次來的人是你!你會怨恨我嗎?」 「為什麼?」 「因為我跟你說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你說的話全都合情合理。我們在巴黎也要掌握方方面面,也會和那些官員、長官之類的心存間隙。」 沙博已然舒服了很多。 「我今天下午要去詢問沙比隆給我請來的所有證人。他們中的大多數肯定什麼也沒聽見,但我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 「對沙呂太太客氣一點。」 「你承認吧,那些人對你很客氣。」 「毫無疑問!」 「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了。我更希望呼吸一下這城裡的空氣,在這裡那裡喝杯啤酒。」「我還沒有打開這封信呢。我不想在母親面前打開。」 他從口袋裡遞出那個肉粉紅色信封。麥格雷認出了筆跡。信紙也是六頁裝的。和麥格雷早上收到的信一樣。 「去問問醫生對薩巴蒂姑娘做了啥。」 「你知道這名字?」 「從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我想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韋爾努醫生不是那種情場浪子。」 「在這一點上,他是出了名的。從現在開始,匿名信要絡繹不絕了。這是個女人寫的。」 「絕大多數匿名信都是女人寫的!能麻煩你給警察局打個電話嗎?」「問問這個薩巴蒂姑娘的情況?」 「對。」 「現在?」 麥格雷點頭。 「到我的書房吧。」 他拿起電話,發給警察局。 「是您嗎,費隆?我是預審法官。您知道一個叫薩巴蒂的女性嗎?」 得等著。費隆去問手下那些警官了,可能還要查一下登記簿。他再來接電話時,沙博一邊聽,一邊用鉛筆在記事本上記下幾個字。 「不是。也有可能什麼關聯也沒有。什麼?沒必要。你們目前還沒必要管她。」 他用眼神探尋麥格雷是否贊允他的做法,麥格雷連連點頭。 「我半小時後到辦公室。對。謝謝。」 他掛上電話。 「豐特納勒孔特的確有個叫露易絲·薩巴蒂的。父親是個義大利裔建築工,在南特一帶工作。女孩曾在法蘭西旅館裡做服務生,然後在郵政咖啡館做招待。這幾個月沒有工作。她就住在拉羅謝勒公路的拐角上的一幢破敗的大房子裡,裡面住了六七戶人家,那是筒子樓街區。不過她也可能已經搬家了。」 麥格雷已受夠了雪茄,直接將還燒著的菸頭按熄在菸灰缸里,又給菸斗裝好菸絲。 「你準備去看看她嗎?」 「可能吧。」 「你認為是醫生……」 法官沒有講完,蹙著眉頭。 「我們今晚幹什麼呢?平常,我是去韋爾努家打橋牌。你跟我說,于貝爾·韋爾努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那你今晚去不去呢?」 「我在琢磨,以公眾現在的想法,要是去……」 「你每周六都去是一種習慣嗎?」 「是的。」 「所以說,你要是這次不去,人們會推斷出一個結論:他們父子都是嫌疑人。」 「可我如果去了,他們又會說……」 「說你在保護他們,如此而已。但他們已經這麼說了。多說一點,少說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你真想跟我一起去嗎?」 「絕對的。」 「你要是想……」 可憐兮兮的沙博不再做任何辯駁,完全臣服於足智多謀的麥格雷。 「我該去立法大樓了。」 他們一塊出門,天空仍舊發青,好像是倒映在水潭中。風也正緊。女人們的裙子貼裹在身上。過一會兒,一個男人丟了帽子,撒腿跑起來追趕,樣子十分的滑稽可笑。 他們方向相反。 「我幾點能再見你?」 「我過一會兒可能會經過你的辦公室。如果我不去你的辦公室,那就晚飯時在你家見。韋爾努家的牌局是幾點?」 「八點三十。」 「我先告訴你,我可不會玩。」 「沒什麼關係。」 麥格雷沿著人行道一路前行,各家窗簾後面似乎都有動靜。麥格雷叼著菸斗,兩手插在口袋裡,頭向前低著,防止他的帽子也被吹飛了。他焦慮了片刻。所有他剛才說給朋友沙博的話都是真心的。可是上午,朋友快要結束詢問沙呂,他插話時是由於衝動,他希望避免法官陷入尷尬。 城裡依舊瀰漫著憂心忡忡的氣氛。大家跟平日一樣去上班,但很容易就捕捉到焦躁不安的表情。看這些步履匆匆的行人的眼神,他們好像覺得兇手隨時都會冒出來。而且麥格雷敢發誓,那些家庭婦女以前可不會像今天這般三五聚攏在家門口,低言碎語。 大家的目光追隨著他。他相信他們在默默地問他問題。他會做點什麼吧?這個尚未浮出水面的兇手還會繼續肆無忌憚地殺人嗎? 一些人含蓄地問候他,言外之意無非是: 「我們知道您是哪位。您聲名在外,主導了好多非常困難的案子的調查。所以,您可不能任由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影響到您。」 他本想進郵政咖啡館喝杯啤酒。可裡面起碼有十二個人,他剛走近咖啡館的門,他們就全都扭頭過來朝向他。他可不想回答一一向他襲來的問題。 要到達筒子樓街區,得先穿過戰神廣場:一片空曠之地,被新近栽下的在淒風中瑟瑟發抖的樹苗團團包圍住。 他走的是醫生昨兒夜裡走的那條小路,經過高畢耶被重擊而死的地方。他走過一幢房屋,聽見三樓的屋子裡傳出喧嚷吵鬧。埃米爾·沙呂,那位教師,肯定就住在這裡。好幾人熱烈討論著什麼,是聽到新聞後紛至沓來的他的夥伴們。 他穿過廣場,到了目的地街區,繞著走一圈,從右邊的路進去,找朋友跟他形容的那幢破敗的大房子。只有一幢那樣的房子,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兩邊都是空地。現在很難猜到這個房子以前是用來幹什麼的了,倉庫?磨坊?還是個小工場?孩子們在外頭玩耍。更幼小的孩子光著屁股在走道里左滾右爬。一個長發耷拉在後背上的胖女人從一扇門的一絲縫隙中擠出個頭來。這位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麥格雷。 「您找誰?」 「薩巴蒂小姐。」 「露易絲?」 「她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繞過這個房子,從後門進去。上樓梯。上去第一個門。就在那兒。」 麥格雷照她說的做,側身經過垃圾桶,跨過一些廢棄物,不知道為何還聽見這房子的院子裡有號角聲響。後門是開著的。他進去了,很陡的樓梯上沒有扶手。他上去了,二層的布局和別處很不一樣。他敲了敲一扇被漆成藍色的門。 一開始,沒有人回應。他敲重些,聽見女人踢踢踏踏拽拖鞋發出的腳步聲。可他第三次敲門,裡面才有人問: 「什麼事?」 「薩巴蒂小姐嗎?」 「想要幹什麼?」 「想跟您談談。」 他隨意地補充道: 「是關於醫生的。」 「等等。」 她又走遠,肯定是去穿上合適的衣服。她總算開了門,穿著一件花枝圖案的睡袍,松垮垮的棉織料,裡面應該只有睡衣。拖鞋裡面的腳是光著的,黑色頭髮也沒有梳理。 「您剛才在睡覺嗎?」 「不是。」 她帶著提防的表情,將麥格雷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她身後是一段狹小的過道,過道後面就是亂糟糟的臥室。她擋著門,明顯不想讓麥格雷進門。 「他要對我說什麼?」 她微微將頭偏向一側。麥格雷注意到對方左眼有一圈瘀青。她不是最近受傷的。青藍色已經開始轉黃。 「請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只是想跟您談一小會兒。」 她決定放麥格雷進去,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已經有兩三個小孩站在樓梯底下看著他們倆了。 這是一居室的房子,他只能瞥到臥室一點——床沒有整理過。廚房的桌子上攤著一本書,一大杯牛奶咖啡還剩不少,盤子上留著一塊黃油。 露易絲·薩巴蒂不算漂亮。她要是穿上黑色裙子和白色圍兜,和外省旅館裡疲憊的服務員應該並無二致。可她有一種說不清的吸引人的地方。而且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深色的閃閃發亮的眼睛,幾乎動人心魄。 她找出一張椅子。 「真的是阿蘭讓您來的?」 「不是。」 「他不知道您在這裡?」 她突然以嚇壞了的眼神看向屋門,站著,戒備著。 「您不要害怕。」 「您是警察?」 「是也不是。」 「發生什麼事了?阿蘭在哪兒?」 「他應該在家裡。」 「您肯定?」 「那他能在哪裡呢?」 她緊咬嘴唇,嘴唇都出血了。她那麼緊張,有一種病態的神經質的激奮。麥格雷一度懷疑她吸食了藥品。 「誰跟您說到我的?」 「您是醫生的情人很久了嗎?」 「他們跟您說的?」 他竭盡全力拿出善態可掬的樣子,且故意不顯出憐憫的表情。 「您剛剛起床嗎?」麥格雷不回答,反而又問她。 「這關您什麼事?」 她有些微義大利口音。她應該最多二十歲出頭一點,睡袍款式蹩腳,身材略顯弓形。只有胸部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只是她的胸部應該已經變形了。 「如果不會讓您有什麼不便的話,您能否靠近我坐下?」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取出一根煙,點燃,整個過程中一直顫抖不止。 「您肯定阿蘭等一下不過來嗎?」 「您擔心什麼嗎?為什麼擔心?」 「他會嫉妒。」 「他沒有任何理由嫉妒我。」 「他嫉妒所有的男人。」 她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他可不是無理取鬧。」 「您的意思是指?」 「總之他有嫉妒的權利。」 「他愛您嗎?」 「我想是的。我知道我不值得他這樣,但是……」 「您真的不想坐下嗎?」 「您到底是誰?」 「麥格雷警長,巴黎司法警察署。」 「我聽別人說起過您。您到這裡來做什麼?」 為什麼不開誠布公地跟她說呢? 「我也是恰巧來到這個地方,是為了見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就是他對您說到我的?」 「不是的。我還見到了您的朋友阿蘭。事實上,我已經受邀今天晚上去他府上。」 她感覺麥格雷沒有撒謊,但也沒有放鬆警惕。她拉了把椅子到身邊,但並沒有馬上坐下。 「他目前還挺好,但遲早會有危險。」 「憑什麼?」 麥格雷根據對方的口吻,知道她已經知道阿蘭被懷疑了。 「有些人認為他可能就是警察在找的人。」 「那些案子?這不是真的。不是他幹的。他沒有任何理由去——」 他把法官留給他的匿名信遞過去,打斷她沒有說完的話。她看了,臉上沒了表情,皺緊眉頭。 「我想知道這是誰寫的。」 「一個女人。」 「對。而且肯定是住在這房子裡的哪個女人寫的。」 「為什麼?」 「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只有這棟房子裡的人知道。這是惡意報復,下流把戲。阿蘭從來沒有——」 「請坐下。」 她終於決定坐下,不忘將睡袍開衩的下擺交疊起來,搭在她光著的腿上。 「您是他的情人很久了嗎?」 她沒有顧慮。 「八個月零一個星期。」 麥格雷有點想笑,她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是怎麼開始的?」 「我在郵政咖啡館干過女招待。他下午時不時會過來,總坐他的靠窗的老位子,從那裡看著大家經過。所有人都認識他,跟他打招呼,可他不輕易開口跟人說話。過了一段日子,我發現他老盯著我。」 她突然挑釁地看向麥格雷。 「您真想知道是怎麼開始的?好吧!我跟您說了,您就知道他不是你們認為的那個樣子。後來,他晚上也會來喝一杯。一次,他一直待到咖啡館打烊。我覺得他有點好笑,我到哪兒,他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珠子就跟到哪兒。那天晚上我正好有個約會,跟賣酒的那個,您一定認識他。我們一起拐進右邊的小路,然後——」 「然後什麼?」 「這個嘛!我們坐到戰神廣場的一張凳子上。您明白了吧?和這種人從來都不會弄很久的。等完事了,我就一個人走了,穿過廣場回我自己家,我聽到後面有腳步聲。是醫生。我有點害怕。我轉過身對著他,問他想對我怎麼樣。他非常尷尬,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您知道他最後嘀咕什麼了嗎? 「『您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 「真是笑死我了。 「『讓您不舒服了?』 「『讓我很痛心。』 「『為什麼?』 「就這樣,他終於跟我承認他愛我。他一直很痛苦之前沒敢跟我說。您在笑嗎?」 「不是。」 是真的。麥格雷沒笑。他很明白阿蘭·韋爾努會做出這種事。 「我們就一直走,走到凌晨一點還是兩點,沿著河邊拖船的那條道。後來,我一直在哭。」 「他護送您回到了這兒?」 「那個晚上沒有,一整個星期之後他才來這裡。那幾天,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咖啡館裡,監視我。他連看見我拿了客人的小費說謝謝都會嫉妒。他就是這樣。他都不想我出門見人。」 「他打您?」 她本能地將手抬到臉上瘀青的地方,寬大的睡袍袖子下露出一截胳膊。麥格雷看見她的胳膊上還有別的藍藍紫紫的痕跡,好像是強有力的手指緊緊勒住胳膊留下的。 「他有這個權利。」她不失驕傲地回道。 「經常發生?」 「幾乎每次。」 「為什麼?」 「您要是明白不了,我也沒法兒跟您解釋。他愛我。他被迫生活在那裡,和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他不愛妻子,也不愛孩子。」 「他對您說的?」 「我就是知道。」 「您對他不忠過嗎?」 她閉上嘴,惡狠狠地死盯著麥格雷,然後說: 「這個您也聽說了?」 然後她用低沉的聲音說: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什麼都沒明白過來。我以為他跟別的那些男人一樣。我十四歲時就有了這方面的經驗,沒有哪個男人在乎我的感受。但他知道我欺騙了他之後,我覺得他要殺了我。我真的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我從沒見過男人那麼生氣,那麼嚇人。他在床上平躺了一個小時,眼睛盯著天花板,拳頭握得緊緊的,一個字也不說。我覺得他極度痛苦。」 「然後你們又再重新開始?」 「這樣反覆了兩三次吧。我真是夠蠢的。」 「您後來還欺騙過他嗎?」 「沒有!」 「他每天晚上都來看您?」 「幾乎每天晚上。」 「您昨天晚上等到他了嗎?」 她遲疑了,思忖自己要作出的是或否的回答會對阿蘭造成怎樣的後果。但她只想一味地保護阿蘭。 「等沒等到又有什麼區別?」 「您要是需要買點什麼,還是得出門嘍?」 「我不去城裡。旁邊的街角有家小雜貨鋪。」 「那麼在剩下的時間裡,您就被關在這裡嗎?」 「我沒有被關著。您也看見了,是我給您開的門呀。」 「他難道從沒有提過把您關起來?」 「您是怎麼猜到的?」 「他做過嘍?」 「有過一個星期。」 「那些在周圍整天窺探的女鄰居沒有察覺到嗎?」 「有。」 「所以,他又把鑰匙還給您了?」 「我不明白您到底想要幹什麼。」 「您愛他嗎?」 「您覺得呢?我要是不愛他,會忍受過這種日子?」 「他會給您錢嗎?」 「只要他給得出。」 「我以為他有錢。」 「所有人都這麼以為,可他是那種非常典型的每個禮拜跟爸爸要幾個可憐兮兮小錢的年輕人。誰讓他們所有人都住在一個屋檐下呢。」 「為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啊?」 「他可以工作自己賺錢。」 「這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不是嗎?有時候一連整整幾個星期,他父親都不給他一個子兒。」 麥格雷看到桌子上只有少許麵包和黃油。 「眼下就是這種情況?」 她抬了一下肩膀。 「我又能怎麼樣?我從前在大家都覺得有錢的人身上動過腦筋。但他們幾乎全都只是看起來不錯!老大的一個房子,裡面要什麼沒什麼。住在裡面的人整天相互爭吵,就為了從老頭子那裡騙到一點是一點,他們家的供貨人有時得等幾個月才能拿到錢。」 「我想阿蘭的妻子還是富有的。」 「她要是有錢,就不會嫁給他了。她也是這麼指望阿蘭的。後來她發現阿蘭和她一樣窮,就開始嫌棄他了。」 持久的沉默。麥格雷又填滿菸斗,動作慢悠悠的,若有所思。 「您現在在想什麼呢?」她問。 「我在想您是真的愛他。」 「您倒是聰明得很!」 苦澀的諷刺。 「我好奇的是,」她繼續說,「為什麼那些人一下子責怪起他來了?我看過報紙。沒有明說,但是我感覺就是在懷疑他。剛才,我在窗戶邊上聽到那些女人在院子裡面說話,說得特別響,就是想讓我一字不漏地全聽到。」 「她們說什麼了?」 「就是什麼要找瘋子,城裡就有。」 「我猜想她們都聽到過從您家裡發出的動靜吧?」 「所以呢?」 她突然幾乎暴跳如雷,從椅子上跳起來。 「就因為他愛上我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就因為他會妒忌,您也認為他瘋了?」 麥格雷也站起身來,想讓她鎮定下來。麥格雷試著把手按在她的肩頭,可是她憤怒地扭搡開了。 「您承認吧,這就是您的想法。」 「這不是我的想法。」 「您相信他瘋了嗎?」 「他愛著您呢,肯定沒瘋。」 「就算他愛,他就不可以已經瘋了嗎?」 「除非有充分證據,我現在沒有理由做出這個結論。」 「那麼您現在得出了什麼結論?」 「結論是,您是一個好姑娘,還有——」 「我不是什麼好姑娘。我是個婊子、垃圾貨,我不值得那……」 「您是個好姑娘,我向您保證,我會盡我所能找出那個真正的兇手。」 「您現在相信不是他幹的了?」 麥格雷嘆了口氣,因為他無法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他本能地點燃菸斗。 「您看,您自己連說都不敢說!」 「您是個好姑娘,露易絲。我肯定還會再來看您的。」 她已然喪失了僅存的一絲信任。他離開,她摔上門的那一刻怒吼道: 「您和您的保證都去死吧!」 他順著樓梯下去,孩子們還窺探著他。他相信自己聽到她在樓上自言自語: 「您也只是個臭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