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五章 橋牌牌局

喬治·西默農 《侮辱》
他們從克列蒙梭街上的房子裡走出來時是八點一刻,他們幾乎同時向後一仰。四周的安靜令他們措手不及。 下午五點,天空已經變得跟耶穌受難時一般漆黑,城裡的各處都必須點上燈火。兩響雷鳴一划而過,利落,卻是撕裂萬物的蠻勁,終於不再見得到雲,但接踵而至的不是雨水,而是冰雹。街上的行人瞬時消散,像被狂風席捲走了。圓圓的白色冰雹噼噼啪啪地蹦墜在路面上,就像一個個桌球。 麥格雷當時正在郵政咖啡館裡坐著。他跟其他人一樣,起身往窗邊走。所有人都站在窗邊呆呆地站著,就像看著一閃即逝的煙花一樣注視街頭這光景。 現在,冰雹早已結束,也聽不見雨聲和風聲。剛適應了惡劣天氣的人又無所適從了,行走在窒悶的空氣中,抬起頭,看見在屋檐疊疊間閃露的星星。 靜謐之中惟有腳步聲。他們肩並肩,一聲不吭,沿街朝維埃特廣場走去。在廣場一隅,他們與一個駐足在黑暗中的男人擦肩而過。那人外套上戴著白色臂章,一根短木棍握在手裡,目送他們遠去,沒說隻字片語。 他們又走了幾步,麥格雷終於為這個疑問開了口。朋友早已猜到幾分,以不自然的聲音解釋道: 「警長在我離開辦公室前一小會兒給我打了電話。這事昨天就準備好了。今天早晨,小伙子們就往各家的信箱裡投遞了召集集會的通知。集會是在剛才六點鐘進行的,他們組建了一個警衛委員會。」 「他們」不單是指參與警戒的小伙子們,而是指這城裡同仇敵愾的一幫人。 沙博又補充說: 「我們不能阻止他們。」 在拉伯雷街韋爾努公館前,有三個戴臂章的男人停駐在人行道上,看著麥格雷和朋友慢慢走近。他們沒有去巡邏,只是在這一特定地點站崗。他們是在等著訪客到來,或許要阻撓訪客進門。麥格雷發覺,這三人當中身形最瘦削的是教員沙呂。 這種情景的確讓人生畏。沙博步伐遲疑地向大門前行,看上去更像要沿路繼續走遠,而非轉入屋檐下。沒有騷動,也沒有混亂。但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眾的不滿情緒。 預審法官的表情紋絲未變,顯得越發莊重。他拾階而上,提起公館大門的門環。 在其身後,沒有低語,沒有任何打鬧和玩笑。那三個男人原地不動,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門環的聲響在門後發出回音,如在教堂里一般。不多時,一如既往守候著客人的大宅管事循序解下門鏈、門鎖,沉默但到位地致禮,歡迎他們的到來。 今日與往常必是大不相同,朱利安·沙博在大客廳的門口明顯躊躇惶然了片刻,難道是後悔如約而來? 在這個舞廳大小的房間內,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早已點亮,另有其他燈光照在功能各異的桌面上,屋內不同的角落還有圍著壁爐、組合錯落、坐得下四十人的軟座椅。 但只有一人坐在這房間最遠的那一頭:于貝爾·韋爾努銀白的頭髮精心梳理過,從一張龐然的路易十三時代的沙發椅中猛地反應過來,伸出手,正面迎向他們。 「麥格雷先生,我昨天在火車上時對您說,您會來看我的。我今天還打過電話給我們的朋友沙博,我得確定他把您給帶來。」 他那身黑色套裝不像是日常禮服,單片眼鏡由一條緞帶繫著垂掛在胸前。 「我的家人一會兒就會來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還沒下來。」 在昏暗的火車車廂內,麥格雷沒能看清他。此刻,麥格雷發現他竟然如此衰老。他穿過大客廳時步伐僵硬機械,患有關節病的人才會這樣走路,動作好像是發條驅動的。他的臉虛腫,呈一種粉嫩色,幾近假面。 麥格雷聯想到日漸老朽的演員。這個老演員鉚足了勁繼續整日扮演自己的角色,生活在唯恐普羅大眾覺察出他已然半死不活的心驚膽戰中。 「我得跟他們說一下,你們已經在這兒了。」 他按了鈴,命令管事: 「請去看看夫人是否準備好了。再去通知一聲露西爾小姐、醫生和他夫人——」 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惱怒家人此刻尚未下來見客人。為了讓他舒服些,沙博看著三張已經萬事俱備的橋牌桌,說: 「亨利·德·韋爾熱納會來嗎?」 「他給我打過電話解釋了。暴風雨把城堡里的路給破壞了,他現在完全沒有辦法把汽車挪出來。」 「奧瑪勒呢?」 「公證人今天早上得了流感。中午起就躺在床上了。」 也就是說,誰也不會來了。麥格雷知道他的家人為什麼都不下樓了。管事一去不復返。于貝爾·韋爾努指向一張檯面上擺放著的酒。 「請自便。請允許我離開一小會兒。」 他這是要自己去找他們下來。他走上奢華的帶鐵藝扶手的石階樓梯。 「平時有多少人參加牌局?」麥格雷低聲問。 「也不多。除了這家人,還有五到六位。」 「而且在你到達時總是已經在這房間裡等著你了?」 沙博示意完全正確,帶著點無奈。這時,有人悄無聲息地進來了,阿蘭·韋爾努醫生沒有換衣服,仍然穿著上午那套沒有熨平的西服。 「就您二位?」 「您父親剛剛上樓了。」 「我在樓梯上遇見他了。女士們呢?」 「我想他就是去招呼她們了。」 「我想不會還有別人來了吧?」 阿蘭扭過頭,看向被厚實窗簾遮蔽的窗戶。 「你們都看見了?」 然後他仿佛大家都明白似的繼續說道: 「他們在監視這幢房子。好像在門前設了崗哨。這可太好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如果發生新案子,他們就不能說兇手是房子裡的任何一個人了。」 「您覺得還會發生兇案?」 「兇手如果真是個瘋子,他沒有任何理由就此罷手。」 韋爾努夫人,即醫生的母親,總算駕臨。丈夫跟在她後面,面色鮮活起來。他應該費了一番口舌才讓妻子下了樓。這是位六十來歲的婦人,發色依舊是棕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這位是巴黎司法警察總署的麥格雷警長。」 她勉強側了一下頭,徑直過去坐到她專屬的沙發椅子上。然後她主動對著法官輕聲說: 「晚上好,朱利安。」 于貝爾·韋爾努說道: 「我的大姨子這就下來。剛才,我們這兒停了一會兒電,晚餐延遲了。是不是城裡都停電了?」 他毫無意圖地侃侃而談,想要填滿客廳里的空虛。 「雪茄嗎,警長?」 這是麥格雷到了豐特納後第二次接下雪茄,他不敢貿然從口袋裡拿出菸斗。 「你妻子還沒下來嗎?」 「她應該是被孩子們絆住了。」 伊莎貝拉·韋爾努毫無疑問就是這家的女主人、母親。她同意履行到場的義務,天知道她丈夫做出了什麼妥協。但她下定決心絕不積極參與聚會。她拿起一份手工活兒,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您打橋牌嗎,警長?」 「抱歉,要讓您失望了,我從來都不玩。但我得趕忙加上一句,那就是我對觀戰樂趣甚濃。」 于貝爾·韋爾努看向法官。 「那我們怎麼玩呢?露西爾是肯定打的。您和我。那麼我想,阿蘭——」 「不。請不要算上我。」 「那就只剩下你太太了。你能去看看她是否準備妥當了嗎?」 這個夜晚變得難熬至極。除了這家的女主人,沒有人是安心坐著的。手裡的雪茄讓麥格雷暫時還能打發時間。于貝爾·韋爾努也點了一支抽起來,還將喝烈酒的小口杯都斟滿。 在外頭站崗的那三位,能料想到屋內是這樣的情景嗎? 露西爾終於下樓來,她是姐姐的翻版,只是更瘦,稜角更分明。她也精準地看了麥格雷一眼,直接走向一張牌桌。 「開始嗎?」她問。 然後,她沒看麥格雷說: 「他玩嗎?」 「不玩。」 「那麼還有誰玩啊?為什麼把我叫下來啊?」 「阿蘭已經去找他妻子了。」 「她不會來的。」 「為什麼?」 「因為她正神經痛呢。孩子們今天晚上折騰個沒完,讓人無法忍受。家庭教師又請假了。只有讓娜在看管小娃娃。」 于貝爾·韋爾努揩汗。 「阿蘭會代替她的。」 然後他轉向麥格雷: 「我不清楚您家有沒有孩子。可是所有大家族都是這種情形。每個人自己顧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忙的事,自己關心的事。」 他說對了:阿蘭帶來了妻子,很平常的一人,有點矮胖,雙眼紅著,眼淚剛乾。 「請原諒。」她這麼對公公說,「孩子們讓我不順心。」 「看樣子,家庭教師她。」 「這個我們明天再說。」 「這位是麥格雷警長。」 「您好。」 她伸出手。她的手沒有生氣,不帶一絲熱度。 「打嗎?」 「打吧。」 「都有誰要玩啊?」 「警長,您肯定自己不想坐下來玩一局嗎?」 「我確定不玩。」 朱利安·沙博已經坐下。他和這家人關係親近,開始洗牌,在綠色桌墊上將牌排成一溜。 「起牌吧,露西爾。」 她攤開一張老K,她姐夫是一張J。法官和阿蘭妻子各抽了張三和七。 「總算分好了。」 他們用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各就各位。女主人伊莎貝拉·韋爾努坐在自己的角落裡,不看任何人一眼。麥格雷在於貝爾·凡爾納身後坐著,既看得見他的牌,也看得見他媳婦的牌。 「過。」 「一張梅花。」 「過。」 「一張紅桃。」 醫生站立著,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所有人都是奉命而來。于貝爾·韋爾努硬把大家召喚到一起,可能意在警長,為了向警長表明,這所住宅里的生活平平常常。 「好!于貝爾?」 他的搭檔,也就是他的小姨子,叫他出牌。 「不好意思!兩個梅花——」 「您確定您不該叫上三個嗎?我剛才已經在您的梅花上叫了一張紅桃,這就表示我至少有兩張十以上的大牌,還有——」 從此刻起,麥格雷開始漸漸入迷。但他不是對紙牌本身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牌手們在遊戲中顯露出來脾性。 比如他的朋友沙博是個如節拍器般精準無誤的傢伙。他每次都可以毫釐不差地叫牌,不夠大膽可也不謹小慎微。他平心靜氣地根據自己的步調來,不向搭檔投遞任何試探。也正因為此,當年紀輕輕的夫人沒有準確地接他的牌時,他的臉上會閃過一抹不悅。 「真不好意思。我應該回三個黑桃。」 「這沒有關係。您又無法知道我手裡有什麼牌。」 從第三盤開始,他叫了牌,贏得一個小滿貫,解釋道: 「你們大意了,讓我輕輕鬆鬆就贏了。」 年輕夫人心不在焉,總試圖讓自己集中精神。她要是有一手的牌卻不知怎麼辦,就會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求支援。她還會幾根手指頂著一張牌,扭頭詢問麥格雷的意見。 她不喜歡打橋牌,出現在這兒只是因為別人三缺一。 露西爾以性格魅力掌控著牌局。她每次出牌後都點評局勢,發表句句軟中帶刺的觀點、指示。 「讓娜已經叫了兩個紅桃了,您應該清楚往哪兒打會是死牌。她必然有個王后嘛。」 她總是句句在理,一對小小的黑眼珠子好像能看穿紙牌。 「您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于貝爾?」 「我——」 「您打得初學者似的。您要是能好好聽叫牌,我們沒有王牌也能贏這一把,您要了四個梅花,可您又贏不了。」 「我還等著您來叫呢——」 「我沒有跟您說我手上有方塊呀。打牌得憑自己。您得自己——」 于貝爾·韋爾努想要奮起直追。他就像那些輪盤賭玩家,輸了一次,便全身心抱著這一把或下一把會轉運的念想,嘗試輪盤上的所有數字,然後怒火中燒地看著旁邊的數字中了。 他幾乎每一次叫的牌都比他手裡拿的牌要好,全指望搭檔的牌。繼而,他要是拿不到自己指望的那些牌,就急躁地啃嚼嘴裡的雪茄頭。 「我跟您說,露西爾,我完全可以開局就叫兩個黑桃。」 「您沒有黑桃,也沒有一張方塊。」 「可我有——」 他理了理手裡的牌,血氣早已湧上腦子。露西爾以一種近乎兇殘的冷漠表情看著他。 他為了重整旗鼓,一次比一次莽撞。這似乎已經不是什麼橋牌,而是紙牌賭博。 阿蘭去陪伴了母親一會兒。他回來後就在打牌的幾個人身後好好守著,被眼鏡放大同時又被眼鏡遮蔽的曖昧不明的雙眼百無聊賴地看著牌。 「您看出點什麼名堂來了嗎,警長?」 「我知道規則。我知道怎麼出牌,可我還是打不了。」 「您對這個感興趣?」 「非常感興趣。」 醫生愈發認真地觀察警長,顯然明白麥格雷的興趣在於牌桌上各位的舉動,而不是牌局本身。他繼而神情疲倦地看看姨母和父親。 沙博和阿蘭的妻子贏了這第一局。 「換一下搭檔吧?」露西爾建議說。 「要不我們先扳回一局再說?」 「我想要換搭檔。」 但她失策了。輪到她和沙博一對,後者可不會有一點差池,她無法指責沙博。讓娜一貫打得很差。可是,可能正因為她一如既往地叫牌太保守,于貝爾·韋爾努和她倒是連贏了兩把。 「就是運氣好,沒別的。」 這也不全對。他知道怎樣玩才能贏。如果他還如先前那般魯莽叫牌,是贏不了的,他也實在指望不上搭檔能帶給他什麼好牌。 「繼續嗎?」 「再換一次搭檔就結束。」 這次,韋爾努和法官一組,兩位女士一組。男士們取勝,這樣一來,于貝爾·韋爾努三局兩勝。 他看起來如釋重負,好像這牌局於他而言有多麼了不得的意義。他擦擦汗,給自己倒上一杯喝的,又給麥格雷遞過去一杯。 「如您所見,無論我的小姨子怎麼講,我不是那麼不謹慎的人。她不明白的是,一旦能掌握對手的思維,就等於贏了一半,不管手上的牌如何。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賣農場和土地。您只要知道買家腦袋裡裝著什麼,就——」 「拜託,于貝爾。」 「怎麼啦?」 「您或許可以避免現在談論買賣?」 「我請求你們原諒。我一時忘了女人們希望我們能掙到錢,可又喜歡漠視這錢是怎麼來的。」 這番話太無禮了。他的妻子從遠處的座椅上暗示他要注意言行。 「您喝多了嗎?」 麥格雷看見他已經喝下三四杯白蘭地。他對韋爾努斟滿酒杯的方式感到意外:乘人不備,偷偷摸摸的,希望妻子和小姨子看不到。他將酒杯一飲而盡,出於禮貌,又給警長滿上一杯。 「我只喝了兩杯。」 「盡灌到您的腦子裡去了。」 「我想,」沙博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懷表,開口道,「我們該走了。」 「現在最多才十點半。」 「您忘了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的朋友麥格雷應該也開始感到勞累了。」 阿蘭看上去很失望。麥格雷敢肯定,整個晚上,醫生在他身邊轉悠是想尋找機會,把他引到某個角落去。 其他所有人沒有再挽留他們。于貝爾·韋爾努不敢堅持。牌友道別離開,只有他一人面對眼前這三個女人時,他會怎麼樣?阿蘭是無關緊要的。誰都能看出來這一點。沒人在意他。他隨後就毫無懸念地獨自上樓回自己臥室或者實驗室。妻子都比他更融入這個家庭。 麥格雷意識到,一言以蔽之,這是個女性主導的家庭。貝爾·韋爾努可以玩橋牌,前提是他能夠控制住自己,舉止得體。即便如此,妻子仍像看管小孩一樣監視他。 難道正是因為如此,在家以外的地方,他便如此執著於自己塑造出的形象,對衣著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精雕細琢? 誰知道呢?或者他剛才上樓請家人下來時,懇求他們在外人面前對他客氣點,讓他能順利扮演好一家之主的角色,聽不到一句冷嘲熱諷。 他斜眼瞄了一眼烈酒酒瓶。 「最後再來一杯嗎,警長?正如英國人所說,睡前一杯,睡得安穩。」 麥格雷不想再喝了,但他回答好,讓對方有機會再來上一杯。韋爾努把杯子遞到嘴唇邊上時,觸及到妻子直直看著他的目光。他的手遲疑了,暫停了本該一蹴而就的動作。他遺憾而又鄭重地放下酒杯。 法官和警長走到客廳門口,公館的管事已經準備好他們的外套,在等著他們。阿蘭輕聲道: 「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嗎?」 他就一點也不擔心家裡女人們的反應?她們的臉上已經明顯出現了吃驚的表情。他的妻子沒有阻止他。她大概無所謂丈夫出去還是不出去吧,畢竟在她的生命中,丈夫所占的空間小到微乎其微。她靠近公公婆婆,連連點頭,很欣賞婆婆的手藝。 「不會煩擾到您吧,警長?」 「一點都不。」 夜晚的空氣清冽,是不同於前幾夜的另一種順暢,讓人想大口呼吸,讓其充滿整個肺臟。天上闊別已久、如今又在原處熠熠的星光讓人想向其揮手致意。 戴臂章的三個男人依舊在人行道上。這次,他們後退一步,讓這三人通過。阿蘭沒有穿外套。他走過衣帽架的時候,整了整頭髮,戴上一頂被近段時間充沛的雨水淋得變了形的軟氈帽。 他身體前傾,兩手插在衣服口袋裡,更像一位即將畢業的大學生,而非一個已為人夫、為人父的男人。 他們走在拉伯雷街上,沒講話,非常清楚三個執勤者就在他們身後。他們走至維埃特廣場的時候,阿蘭碰到在廣場角落裡執勤的人。阿蘭沒有看到對方,著實嚇了一跳。 「是不是城裡到處都有啊?」他喃喃問。 「一定是。他們會輪流值班。」 沒幾扇窗戶還亮著。大家都早早睡下。沿著共和國大街往前朝遠處看,郵政咖啡館的燈還開著,有那麼兩三個形單影隻的行路者很快就消失無蹤。 他們一直走到法官家門口時,總共還沒說上十句話。沙博帶著遺憾低聲說: 「你們進來嗎?」 麥格雷說: 「沒必要吵醒你母親。」 「她還沒睡下。我不回到家,她是絕不會睡下的。」 「我們明天上午再見吧。」 「這兒嗎?」 「我直接到立法大樓去。」 「我上床前還有幾個電話要打。也許會有新情況呢。」 「晚安,沙博。」 「晚安,麥格雷。晚安,阿蘭。」 他們互相握了握手。鑰匙被轉入鎖孔,片刻後門又關上了。 「我陪您到旅館?」 街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剎那間,麥格雷腦中閃過一個情景:醫生慢慢抽出一直放在口袋的那隻手,用一個鈍物(一截鋼管或者英國扳手)猛擊他的腦袋。 他回覆: 「再好不過。」 他們步行向前。阿蘭下不了決心開啟話頭。但他剛開口就問: 「您是怎麼個想法?」 「什麼怎麼個想法?」 「關於我父親。」 麥格雷能回答出什麼呢?這個年輕的醫生決意陪他們出家門,不為別的,只為提這個問題,這件事本身很有趣。 「我認為他活得不快活。」警長輕描淡寫地說。 「難道有人活得快活嗎?」 「所有人在某段時間裡多多少少都是快活的。您不快活嗎,韋爾努先生?」 「我嗎?我不算快活也不算不快活。」 「可您肯定在嘗試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對方瞪大眼睛注視著他,一動不動。 「您是指什麼?」 「沒什麼。也許可以這樣說,不存在完全不幸的人。每個人都牽掛著什麼,得到後嘗到了某種程度的幸福。」 「您自己也是這樣嗎?」 麥格雷不做回答,而是說: 「您知道嗎,尋求對自己錯失之物的補償,也就是所謂的尋求幸福,催生出許多不尋常卻又割捨不掉的愛好,也許也導致很多人精神失常了?而此刻還在郵政咖啡館裡喝酒、打牌的那些人,在自我催眠中覺得自己找到了樂子。」 「那您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自己對無法擁有的東西尋求補償嗎?」 阿蘭緊張起來,懷疑麥格雷是否比他以為的了解得更多,猶豫要不要試探他。 「您今天晚上還敢去筒子樓那片嗎?」 警長這麼問,主要是出於憐惜,好讓他從諸多疑慮中解脫出來。 「您知道?」 「是。」 「您跟她說話了?」 「說了很長時間。」 「她對您說什麼了?」 「所有的。」 「我做錯了嗎?」 「我對您不加評斷。您這是本能地補償無法實現的願望。那麼您父親尋求了哪些補償呢?」 他們都壓低聲調,因為已經來到旅館敞開的正門前。大廳里只有一盞燈還亮著。 「您為什麼不回答呢?」 「因為我不願意去想答案。」 「他沒有外遇嗎?」 「在豐特納肯定沒有。他在這裡太出名了,一旦有,會立刻傳開的。」 「那您呢?所有人都知道了嗎?」 「沒有。我的情況不同。我猜父親去巴黎或者波爾多時會找樂子。」 他用低到麥格雷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可憐的爸爸!」 麥格雷有點驚訝地看著他: 「您愛著父親嘍?」 阿蘭一臉嚴肅,有點心虛地回答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站在他那邊。」 「他從來都處在那樣的地位?」 「以前更糟。母親和姨母現在已經平和一點了。」 「她們對他有什麼不滿呢?」 「一介平民,在小村莊的客棧里喝到醉醺醺的牲畜販子的兒子。古爾松家的人在困頓時接受了他的幫助,他們因為這一點永遠都會生他的氣。您明白我的意思嗎?老古爾松還在的時候,情況更嚴酷,老古爾松要比兩個女兒和羅伯特更加粗暴。我父親就算死了,這地球上所有古爾松家的人還會因為只能依靠他的錢活著而怨恨他。」 「那他們是如何對待您的?」 「我是韋爾努家的人。我妻子的父親是卡德伊的子爵,所以她就站到我母親和姨母那個陣營去了。」 「您本來就想著今晚把這些話全都說給我聽嗎?」 「我也不清楚。」 「您一心想要跟我談您的父親?」 「我就是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他的。」 「您不是應該對我有沒有發現露易絲·薩巴蒂的存在更焦慮嗎?」 「您是怎麼知道的?」 「從一封匿名信上。」 「法官知道了嗎?警察那邊呢?」 「他們還沒關心到這塊。」 「但他們總還是會知道的?」 「要是能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找到兇手,就不會。信就在我的口袋裡。我沒有跟沙博說起我和露易絲見過面。」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為,這對目前的調查有什麼幫助。」 「確實毫不相干。」 「您跟我說實話,韋爾努先生——」 「是。」 「您今年幾歲了?」 「三十六歲。」 「您在幾歲時完成了學業?」 「我離開醫學院時二十五歲,然後我在聖安妮做了兩年的住院實習醫生。」 「您從來就沒有試圖靠您自己生活過嗎?」 他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您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嗎?」 「我沒有什麼好回答的。我回答了,您也明白不了的。」 「缺少勇氣嗎?」 「我知道你們會這麼認為。」 「您回到豐特納勒孔特,總不可能只是為了保護您的父親吧?」 「您看吧,這說起來可能很簡單,也可能很複雜。我某一天回家來,打算趁放假待上幾周。」 「然後您就留下了?」 「是。」 「因為軟弱?」 「隨您怎麼講。總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您當時的感覺是,您沒有別的選擇了?」 阿蘭岔開話題。 「露易絲怎樣?」 「我覺得沒什麼異常。」 「她不擔心嗎?」 「您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她了嗎?」 「兩天。我昨天天剛黑時去過她家。之後就不敢了。今天也沒去。今天晚上就更不可能了,那麼多人在路上巡邏。自從第一起兇案發生後,輿論就將矛頭指向我們了。您知道為什麼嗎?」 「這是我經常看到的現象。」 「他們為什麼選擇我們呢?」 「您認為他們是懷疑哪個呢?您父親還是您?」 「於他們又有何差別呢?反正他們認定就是我們。母親和姨母也包括在內。」 他們閉上嘴,有腳步聲靠近。兩個戴臂章、持短棍的男人凝視著他們,走過他們身邊。兩個巡邏者中的一人將手電筒的光束準確無誤地對準他們。兩人在漸漸走遠時,那個人高聲對同伴說: 「是麥格雷。」 「另一個是韋爾努小子。」 「我也認出他了。」 警長對同伴建議道: 「您還是儘早回家去吧。」 「是。」 「還有,不要和他們起衝突。」 「我向您表示感謝。」 「感謝什麼?」 「沒什麼。」 阿蘭沒有伸出手。他按了按帽檐向麥格雷致意,然後離開了,身體前傾,往橋的那個方向而去。剛才在他們面前稍作停留的巡邏小分隊默然看著他走過。 麥格雷抖抖肩,走入旅館,等著接待員把他房間的鑰匙交給他。又有兩封署名留給他的信。不出他所料,還是匿名信,但紙張和字跡均和之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