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三章 不睡覺的小學老師

喬治·西默農 《侮辱》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情形在日光之下比昨天夜裡更不堪入目。雨水污濁了一切,建築的外牆上留下道道雨水沖刷過後留下的痕跡,牆體的顏色從沒有如此醜陋過。仍有大滴水珠從屋檐、電線上墜落下來,有時還從天空中落下來,好像蓄勢待發,讓人誠惶誠恐。 麥格雷賴在床上不想起來,沒有下床吃早餐的心思。鬱悶,沒胃口。他只想要兩三杯黑咖啡。除卻昨天晚上沙博家的烈酒,他感覺嘴裡還有在波爾多灌下的輕柔過頭的白葡萄酒的餘味。 他按下在床頭懸掛著的旅館服務鈴。穿黑色制服白色圍裙的女服務員應聲而來,滿臉狐疑地看著他,於是他確認一下自己的著裝是否得體。 「您真的不要熱羊角麵包嗎?一個像您這樣的男人早上得吃點什麼。」 「只要咖啡,小朋友。超大杯的咖啡。」 她看見警長昨天夜裡放置在散熱器上晾著的套裝,過去拿起來。 「您是要幹什麼?」 「我拿去熨一下。」 「不用,謝謝,沒有必要。」 可她還是把衣服帶走了! 麥格雷根據她的模樣判斷,她應該是脾氣不好的那一類姑娘。 他梳洗時,那位姑娘來打擾了他兩次,一次是為了看看他有沒有肥皂,另一次是給他拿第二杯咖啡,儘管他沒要第二杯咖啡。接著,姑娘把平整乾淨的套裝拿了回來。她瘦削,平胸,看上去身體不大好,但意志應該堅如磐石。 他估計這個小姑娘在樓下入住本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而她恰巧又是趣聞軼事的擁躉者。 現在是早上九點三十。他一直磨磨蹭蹭,好像在延遲什麼事情的發生。他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它大概命中注定會發生的。 他剛踩上大廳的迎客紅地毯,一個做工的就過來,畢恭畢敬地對他打招呼: 「早上好,麥格雷先生。」 他到大廳後就明白了,大廳的小圓桌上有一份攤開的《西部快訊》,頭版上就是他的照片。 就是他俯身探向高畢耶屍體那一刻的照片。大標題和副標題赫然占據了三欄。 《麥格雷警長介入豐特納連環兇案》。 《一個兔皮商販成為第三名受害者》。 他還沒來得及通篇掃一遍文章,旅館經理就如那個女服務員一般滿臉殷勤地走近前來。 「但願您昨晚睡得好,十七號房間的客人沒有太打攪到您吧?」 「十七號房間怎麼了?」 「那位客人是旅行推銷員,昨天晚上喝得太多,吵鬧了很久。我們不希望他吵到您,最後給他換了房間。」 他昨晚什麼都沒聽見。 「還有就是,隆美勒,就是《西部快訊》的記者,今天早上到這裡找過您。我跟他說您還沒有起床,他說他也不著急,反正待會兒會在立法大樓見到您的。另外,這裡有您的一封信。」 一種便宜的信封,就是雜貨店裡賣的那種顏色各異的六套裝信封。他手裡拿的是綠色的。麥格雷開啟信封那一刻,確定門外頭有六個人。他們就在帶底座的棕櫚植物間,把臉貼在旅館的玻璃大門上。 「您別讓自己被上流社會的人影響到了。」 在人行道上等著的這些人,其中有兩個是市場攤販打扮的女人。他們自動往後退,給他留出一條道。大家看他時神情中有一種信任和和氣,不是好奇,不是因為他出名,而是因為可以指望他。一位婦女沒敢靠近他,遠遠地說道: 「就是您了,您會抓住他的,麥格雷先生!」 還有一個年輕人,看樣子是個專門送貨的小夥計,就在對面人行道上跟他步履一致地前進,以清楚地看見他全身。 家家戶戶門前,女人們正談論著昨晚的最新兇殺案,突然停下來,目送著他走過。一群人走出郵政咖啡館,同樣如此。他讀出了眼神透露出的想法。他們在給他鼓勁加油。 他在沙博法官家門前經過,羅絲正在二樓窗戶前清潔家用織品。他沒有停留,穿過維埃特廣場,沿著拉伯雷街往上走,左手邊矗立著一幢龐然的私家府第,三角房楣上飾有紋章圖案,應該就是韋爾努家的房子了。嚴閉著的窗戶後面沒有一絲動靜。正對面是一幢也有些年份的小房子,遮陽板緊閉。那應該就是羅伯特·德·古爾松孤獨終老於此的所在。 狂風裹挾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雨水,不時迎面襲來。雲層很低,在黯淡的灰綠色的天色中顯得濃重。幾滴雨水就是從雲朵邊上柳絮一般地墜下。牢房的鐵柵欄被淋濕後顏色更黑了。十來個人在法院前駐足。法院毫無莊嚴肅穆之感,事實上,比韋爾努家的房子小,可帶有柱廊,還有幾級門階。 隆美勒身上仍然掛著兩台機器,第一個朝他迎上來,面色好得跟洋娃娃似的。他因為謀殺案而情緒高漲,並且絲毫不覺得愧疚。他的異常湛藍的眼睛中只有興奮,再無其他。 「我的巴黎同行也來了,您先把您的看法透露給我吧?」 麥格雷早已面有不快,這時又看到對方口袋裡露出邊角的報紙。麥格雷撇了撇嘴,可對方笑著說: 「您生氣了嗎?」 「我想我對您說過。」 「是這樣的,警長。我也要盡我作為記者的職責。我知道您最後還是得參與到這個案子裡。我只是提前幾個小時發布了消息。」 「再說一次,不要做任何預測。」 「您這是去找沙博法官嗎?」 集結的一群人中有兩三個巴黎過來的記者,他費了點勁才脫身。另外還有一些好事者,擺出一副整天都要誓守在立法大樓前的氣勢。 走廊陰暗。隆美勒自薦幫他引路,走在他前頭帶路。 「從這兒走。這對我們可比對首都的那些小報重要得多了!您該明白的!法官今天早上八點就在他的辦公室里了。檢察官也在這裡。昨天晚上,大家到處找他那陣子,他開車出了趟遠門,在拉羅謝爾。您認識這位檢察官嗎?」 麥格雷已經敲過門,裡面的人應聲而來,開門又關上,沒讓紅髮記者進去。 朱利安·沙博不是一個人。阿蘭·韋爾努醫生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一張軟椅上,起身向麥格雷問好。 「睡得好嗎?」法官問。 「很不賴。」 「我對自己昨天招待不周很懊惱。你已經認識阿蘭·韋爾努了。他路過來看看我。」 這不對。麥格雷敢肯定這位精神科大夫正在等他。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會面是這兩個男人安排好的。 阿蘭已經脫下外套。現在他穿著一身粗羊毛西裝,西裝的線條不是很明顯,皺巴巴的,需要好好熨一熨。他的領帶是草草系上的。西服上衣裡面露出一件黃色線衣。鞋子邋遢,沒有上油。即便這般,他也屬於他父親所在的那個群體,只是他父親對穿著打扮簡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這又有什麼讓麥格雷驚訝的?一個嚴苛,要求盡善盡美。一個恰恰相反,身體力行著這等馬虎隨意,連個銀行職員、中學老師甚至推銷員都不如。但話又說回來,這種面料的西服,也只能在巴黎或者波爾多數一數二的裁縫那裡才找得到。 一片尷尬的沉默。麥格雷不想為這兩個人做什麼,走到火勢微弱的壁爐前,端正地站著。壁爐上面是跟他辦公室里一模一樣的黑色大理石掛鍾。行政部門應該訂了成百上千件一模一樣的掛鍾。或許其他掛鍾和麥格雷天天看的那個一樣,慢十二分鐘。 「阿蘭正在跟我說一些有意思的事呢,」最終還是沙博先輕輕地開口說話,一手托著下頦,完全是預審法官的標準姿態。「我們在說精神疾病患者犯罪。」 韋爾努家的孩子打斷他。 「我沒有確鑿地說這三起案件是一個精神病人作為。我說的是如果是一個精神病人所為會怎麼樣。」 「終究是一回事。」 「不完全是一回事。」 「那就當這是我的看法吧,我覺得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是精神疾病患者所為。」 然後法官轉向麥格雷: 「我們兩人昨天晚上討論過了。三個案件都欠缺作案動機——作案方式相近——」 接著法官又對韋爾努說: 「把您剛才對我敘述的再向警長重複一遍,好嗎?」 「我不是專家。從專業角度上講,我只是個業餘學習者。所以我試著總結出一個大概的論點。大多數人老以為瘋子就是要表現出瘋子該有的樣子,那就是毫無邏輯,思路混亂。然而真實情況經常是反過來的。瘋子有他們自己的邏輯,但正常人很難尋思出他們的邏輯。」 麥格雷看向他,不發一語。麥格雷雙眼圓鼓鼓的,有點發青,好像還沒完全睡醒。他後悔沒在來的路上喝上一杯,那樣也許他的胃會好受一些。 他在這間空間有限的辦公室里點起菸斗,火柴跳躥出零星火點,一切都好像有點不真實。另外兩個男人邊談論精神疾病邊用餘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覺得他們倆就像蠟人,不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動作,說的話好像是誰教給他們的。 沙博這樣的一個人能知道街上到底是怎麼個情形嗎?或者說得再直白一點,他能知道一個殺人犯在想什麼嗎? 「從第一起案件發生後,我就想分析出兇手的邏輯。」 「從第一個案子發生後?」 「但我是從第二起案件發生後開始思考的。但是我確實從第一起案件發生後,從我舅舅被殺害之後,就想到這可能是某個精神錯亂者所為。」 「您有什麼發現嗎?」 「還沒有。我只是記下了幾個需要思考的要點,希望能梳理出某條線索。」 「什麼要點呢?」 「舉例來講,兇手是從正面攻擊的。要簡要闡述我的觀點有點困難。我覺得他是為了殺而殺,要消除別的活生生的有生命的人,同時他不希望被抓住,他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但他實施的方式並不是沒有風險。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到這裡為止,不是太複雜。」 韋爾努皺了皺眉頭,感覺到麥格雷語氣中的諷刺。說到底,他是個靦腆的人。他不正視別人。他躲藏在厚玻璃鏡片後面,偷偷看麥格雷幾眼,然後將視線定格在辦公室中的隨便某個點上。 「您承認他竭盡所能不想被捉住?」 「看樣子是這樣。」 「可他在同一周里殺了三個人。」 「正是這樣。」 「他三次都可以從後面襲擊,這樣可以減少受害者呼救的可能性。」 「正如剛剛所說,瘋子不是幹什麼都毫無理由的,我推論兇手承受著想要蔑視命運,或是凌駕於他打擊的這些人之上的渴求。有一部分人希望通過一次或者一系列犯罪自我肯定。在有些情況下,是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強大、重要性或者勇氣。另一些人則執著於針對與自己相近的同類實施攻擊。 「到目前為止,我們這個兇手只攻擊弱勢群體。羅伯特·德·古爾松是個七十三歲的老頭,寡婦吉邦行動不便,高畢耶受襲擊時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法官發表了這通見解,手仍托著下頦,顯然很滿意自己的表現。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這或許是個突破口,但也可能只是偶然。我力圖尋找這個未知凡人的邏輯以及與他有關的事實。我們要是能掌握這一點,他差不多就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 他說「我們」,好像他已經參與到案件調查中了,而沙博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也正因為此,您昨天晚上才在外面?」警長問。 阿蘭·韋爾努明顯打了個冷戰,臉微微紅了。 「部分是因為這個。我去了一個朋友家,但是我向您承認,這三天以來,我得空就在街上轉悠,研究路上行人的動作舉止。這個城鎮不大。兇手很可能沒有躲在家裡。他跟所有人一樣,走在人行道上,或者在咖啡館裡喝酒。」 「您認為,您要是在街上遇到他,您能認出他來?」 「有可能。」 「我想阿蘭會對我們很有幫助,」沙博仍然輕聲說道,好像哪裡不自在,「我覺得他剛才對我們說的這些話很有見地。」 醫生隨即站起身,此刻,走廊里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有人敲辦公室的門,沙比隆探頭進來。 「您這兒還有人?」他說著往裡看,不是看麥格雷,而是看阿蘭·韋爾努。他似乎並不喜歡醫生。 「什麼事情,調查員?」 「我這兒有一個人,我想讓你們詢問他一下。」 醫生說道: 「我走了。」 沒人留他。他向外走的時候,沙比隆帶著點苦楚的表情對著麥格雷說: 「這麼說,頭兒,我們管了這個案子了?」 「報紙是這麼說的。」 「或許調查不會持續太久了。也許再過幾分鐘就能見分曉。我現在能把現場目擊者帶進來嗎,法官先生?」 他沒等法官回答就轉向昏暗的走廊,喊道: 「過來吧!不用害怕。」 一個聲音反駁道: 「我沒害怕。」 一個矮小瘦弱的男人走進來,穿著海軍藍色衣服,臉色蒼白,眼神激動。 沙比隆介紹道: 「埃米爾·沙呂,男子學校的教員。你坐吧,沙呂。」 沙比隆是警察中唯一堅持用「你」來稱呼案件所有相關人的一位,他堅信這樣能震懾住對方。 他開始說明:「我昨晚詢問了住在高畢耶被殺那條街上的居民。這或許只是常規程序——」 他說到這裡,朝麥格雷看了一眼,好像麥格雷是常規工作的反對者。 「但常規工作也能帶來收穫。那條街也不長。今天早上一大早,我又繼續進行地毯式詢問。沙呂就住在離案發現場三十米遠的地方,家在一幢房子的三樓,一樓和二樓是辦公室。你說吧,沙呂。」 這個年輕人直截了當,他叫證人說,證人就必須得說。他顯然對法官沒有一絲好感。他昨天已經對麥格雷表明了這一點。 「我聽見人行道上有聲音,像頓足聲。」 「幾點的時候?」 「晚上十點剛過。」 「接著呢?」 「有腳步聲走遠了。」 「往哪個方向?」 預審法官問每個問題前,都會朝麥格雷看一眼,好像希望由他來問。 「朝共和國大街的方向去了。」 「腳步匆忙嗎?」 「沒有,是平常的腳步。」 「男人?」 「那肯定。」 沙博的表情表明,他不認為這是一個令人多麼驚喜的發現。可調查員及時介入道: 「您再聽聽他接下來怎麼說。你說給他們聽呀,沙呂,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幾分鐘,就有一群人來到這條街上,他們是從共和國大街那兒過來的。他們集聚在人行道上,扯著嗓子說話。我聽到說什麼醫生、警察、警長什麼的,我就起床去窗戶旁邊看了。」 沙比隆此時難掩狂喜。 「您明白了吧,法官先生?沙呂聽到了踏足聲。剛才,他還對我確認還有一次悶悶的聲響,就像一具屍體倒在人行道上的聲音。說呀,沙呂,重複你剛才說的話。」 「沒錯。」 「也就是說,案發後,有一個人朝共和國大街的方向,也就是郵政咖啡館的方向去了。我還有別的證人可以證明,那時候咖啡館裡有哪些客人。十點十分,韋爾努大夫進到咖啡館,什麼都沒說,就往電話亭走。他講完電話後,看見傑斯埃醫生在打牌,就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什麼。然後傑斯埃跟其他人宣布說剛才發生了一個案子,然後大家一起急著到外頭。」 麥格雷凝視朋友沙博,後者的臉部表情已然怔結。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調查員激動而又快樂地繼續說,好像這是他的私人恩怨,「根據韋爾努大夫所言,他看見一具快冰冷的屍體躺在人行道上,於是往郵政咖啡館那兒去,要打電話給警察。如果真相如他所說,那街上應該有兩次腳步聲,兇手一次,他一次,而沙呂沒有睡覺,應該都能聽見。」 他沒敢此刻就表現出勝利的喜悅,但旁人輕易就能感受到他的興奮溢於言表。 「沙呂沒有犯罪記錄,是一位優秀的小學老師。他沒有任何理由編造一個故事。」 法官再次看向麥格雷,希望他能講幾句,但麥格雷仍然拒絕開口。於是,辦公室里有了一段較長的沉默。法官已經在氣勢上輸了,他在自己面前的一份文件上用鉛筆圈畫了幾個字,再抬起頭的時候,神色凝重。 「那您結婚了嗎,沙呂先生?」他聲音低沉地問。 「當然,先生。」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很濃。沙呂也面色嚴峻,聲音生硬。他好像打算挑戰一下否認他證詞的司法官員的底線。 「孩子呢?」 「沒有。」 「您妻子昨晚上跟您在一起嗎?」 「在一張床上。」 「她睡著了嗎?」 「是。」 「你們是在同一時間上床的?」 「只要我沒有太多作業要批改,我們一貫都是如此。昨天是周五,我完全沒有作業要批改。」 「您和妻子具體是在幾點上床的?」 「九點半,也許還要晚幾分鐘。」 「你們總是這麼早就睡覺嗎?」 「我們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 「為什麼?」 「因為我們享受著賦予所有法蘭西人民的想什麼時候起床就什麼時候起床的自由。」 一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的麥格雷敢打賭,這人一定熱衷於政治,屬於某個左派團體,還是大家所謂的積極分子。他還是那種會在遊行陣列中行進的人,會在大小集會上發言的人,會往人家郵箱塞宣傳冊的人,會不管警察指令、只按自己標準來的人。 「也就是說,你們兩個都是九點三十分睡下的,那我想之後你們就睡著了?」 「我們又說了十來分鐘的話。」 「也就是說,時間到了九點四十分。那時你們二位都睡著了嗎?」 「我妻子睡了。」 「那您呢?」 「我沒有。我的睡眠一向有點問題。」 「所以,您聽到距離您家三十米遠的人行道上有動靜時,還沒睡著嘍?」 「正是如此。」 「您完全沒有睡著?」 「完全沒有睡著。」 「您完全清醒著?」 「足夠清醒,聽得到腳步聲和身體倒地聲。」 「那時在下雨嗎?」 「是的。」 「您家樓上還有別的樓層嗎?」 「沒有了。我們住在三樓了。」 「您應該聽得到屋頂上的雨滴聲吧?」 「開始時聽得到,後來就沒再注意了。」 「房檐上有排水聲嗎?」 「當然有。」 「這樣說來,您聽到的一些動靜,會不會就是雨水製造出的這些聲響?」 「流水聲和踏步聲以及身體倒下的聲音區別還是很大的。」 法官仍然沒有放棄。 「您不感到好奇,不想爬起來看看?」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們住在離郵政咖啡館不遠的地方。」 「我沒明白。」 「晚上時常有喝多了的人走過我家門前,有些人會躺倒在人行道上。」 「就那樣躺在那裡?」 沙呂一時回答不出來。 「您既然說聽到了人踏步的聲音,我想您當時應該覺得街上不止一個人吧,至少有兩個吧?」 「看各人怎麼想吧。」 「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往共和國大街的方向去了。是這樣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在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發生了一樁命案,所以起碼有兩個人。我說的,您能理解嗎?」 「這不是難事。」 「但您只聽到有一個人離開了?」 「我是這麼說的。」 「您又是什麼時候聽到他們到達現場的呢?他們是一起到的嗎?他們是從共和國大街過來的,還是從戰神廣場那兒?」 沙比隆聳了聳肩。埃米爾·沙呂沉思著,眼神決絕。 「我沒有聽見他們到這裡。」 「可您不曾設想過受害者和兇手在雨里待了一段時間,兇手一直等待時機到了去殺了另一個嗎?」 教師慢慢攥緊拳頭。 「這就是您得出的結論嗎?」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明白。」 「你們圈子裡的人要是被起訴,你會覺得很棘手吧?可是您問的問題站不住腳。我根本沒有必要在誰走過人行道時都豎起耳朵聽著。」 「但——」 「讓我蹚這攤渾水之前,請讓我把話說完,可以嗎?聽到踩踏聲音的那一刻,我沒有任何理由去注意街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還要說明的是,雖然我之前沒有注意外面的動靜,但是我的意識是清醒的。」 「所以您能確定的就是,從遇害者屍體倒在人行道上,到那些人從郵政咖啡館出來到達現場,街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連個腳步聲都沒有。」 「您知道這個聲明事關重大嗎?」 「我不是主動來這裡的。是調查員來問我的。」 「在警員詢問您之前,您沒有意識到您的證詞的意義嗎?」 「我並不知道韋爾努醫生的陳述是怎樣。」 「誰跟您說什麼陳述了?韋爾努醫生從沒有被問詢過。」 「那就是我不知道他講了那些話。」 「調查員對您說的那些?」 「是。」 「您明白他說的話?」 「是。」 「那我想您應該很滿意自己將會引發的反應吧?您對韋爾努一家抱有反感嗎?」 「他們,以及與他們相近的所有人,我都討厭。」 「您在平時的言論中會尤其針對他們嗎?」 「是有過。」 法官臉色異常冷峻,朝沙比隆轉過頭去。 「他妻子確認過他說的話?」 「一部分。我沒有帶她來,她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呢,我可以去找她來。他們是在九點半上床睡覺的。這一點她可以肯定,因為她每天晚上都會設定鬧鐘。他們說了會兒話。然後她就睡著了,後來她又醒了,因為她覺得丈夫不在旁邊。她看見丈夫站在窗戶前。這時候是十點一刻,一群人已經圍在屍體周圍。」 「他們倆都沒有下樓去?」 「沒有。」 「他們不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將窗戶打開了一點,聽見有人說高畢耶被砸死了。」 沙博已經避免看麥格雷好久了,看上去很受挫。他已經沒有了自信,但又問了幾個問題: 「有其他居民可以佐證他的證言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您已經都詢問過了?」 「把今天早上在家的都問過了。有些人已經出門工作去了。有兩三個昨天晚上去了電影院,所以什麼都不知道。」 沙博面向教員。 「您認識韋爾努醫生嗎?」 「我沒有跟他說過話,如果您是這個意思的話。我跟所有人一樣,經常在街上碰見他。我知道他是誰。」 「那您對他沒有特別的憎恨吧?」 「我已經回答過您了。」 「您有沒有被追究過什麼法律責任?」 「我是被逮捕過不下十二次,但都是因為參與政治活動,在拘留所里待一夜就會被放了,當然,少不了被痛扁一頓。」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您對這個不感興趣。」 「您打算維持現有聲明嗎?」 「是的,即便它讓您不快。」 「我並不重要。」 「您的那些朋友重要。」 「您對自己昨日晚間所聽到了什麼真的相當確定,不能有一絲疑惑嗎?因為你的話可能會將一個人送進重刑監獄或者絞刑架上。」 「殺人的不是我。這個兇手毫不猶豫地就殺掉了寡婦吉邦和可憐蟲高畢耶。」 「您忘了還有羅伯特·德·古爾松。」 「這位,關我屁——」 「那麼,我現在叫來一位書記官,他會記錄下您的證詞。」 「隨您的便。」 「我們接下來會聽聽您妻子的證言。」 「她不會說跟我相反的話。」 沙博已經伸手去摸辦公桌上那個電子傳達鈴了。此時,大家聽到幾乎已被遺忘的麥格雷慢悠悠地問: 「您被失眠症困擾嗎,沙呂先生?」 教員猛然回過頭去。 「您想要暗示什麼嗎?」 「什麼也不暗示。我只是在想,您剛才說到您入睡困難,所以您九點半上床了,但十點時還醒著。」 「我失眠很多年了。」 「您看過醫生嗎?」 「我不喜歡醫生。」 「那您吃過什麼藥嗎?」 「我吃片劑。」 「每天嗎?」 「這違法嗎?」 「您昨天睡覺前吃藥了嗎?」 「我吃了兩片,跟平時一樣。」 看著朋友沙博又活了過來,好像枯木逢春,麥格雷差點笑出來。法官本人急不可耐,想要重新掌控這場詢問峰迴路轉後的方向和節奏。 「您為什麼沒跟我們說您服用了安眠藥?」 「因為你們沒有問我呀,而且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妻子吃瀉藥的時候,我也應該告訴你們嘍?」 「您在九點三十分時,服了兩粒藥片嗎?」 「是。」 「您在十點十分時還沒有睡著?」 「沒有。您要是經常用這些藥,就該知道,這些藥吃久了,它們就幾乎沒有效果了。剛開始,一粒藥就足夠了。現在呢,我吃了兩片,還得過半個多小時才有睡意。」 「也就是說,您聽到街上有動靜時,可能已經昏昏欲睡了?」 「我沒睡著。我要是睡著了,什麼都聽不見。」 「但您也許處於半夢半醒狀態。您當時想到了什麼?」 「我不記得了。」 「您能發誓您當時十分清醒,並非處於睡意矇矓的狀態嗎?好好考慮我的問題。做偽證是嚴重的違法行為。」 「我沒在睡覺。」 這個男人從本質來講是誠實的。他一定非常高興自己能夠扳倒韋爾努集團的一位成員,他帶著極其興奮、狂喜的心情來做這件事。此刻,看到到手的勝利即將從指縫間溜走,他仍然試圖拼一下。誰知道有沒有僥倖的事呢。但他又不敢撒謊。 他哀傷地看向麥格雷,但眼神中並沒有怒意。他像是在說: 「幹嗎揭穿我,你不是不跟他們一夥嗎?」 法官倒是看準了時機。 「假設您服用的藥劑開始起作用了,但您也沒有完全睡著,還聽得到外面街上的動靜。您半睡半醒,沒有聽到謀殺發生前的腳步聲。只有著急的踏步聲,身體倒地的聲音才足以喚醒您的意識。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您是不是也有可能繼續昏昏沉沉了呢?您都沒有在第一時間起來。您也沒有喚醒妻子。您跟我們說過,您沒有多想,好像那一切發生在離您很遠的地方。一直到有一群人在人行道上扯著嗓子說話,您才完全清醒過來。」 沙呂直直肩膀,又任其耷下,一副死乞白賴的樣子。 「我早該料到的。」他說。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您和您的同黨——」 沙博沒再往下聽,對沙比隆說: 「還是給他錄一份口供吧。我今天下午聽聽他妻子怎麼說。」 屋裡只剩下麥格雷還有法官。法官在記錄什麼。整整五分鐘後,他沒有抬頭看麥格雷,小心翼翼地說: 「我要謝謝你。」 麥格雷往前推了推菸斗,嘟噥道: 「這有什麼好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