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二章 兔皮販子
雨下到這個程度,並且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已經不能稱之為雨了。風似乎也帶著惡意,吹得人里外透涼。幾個小時前,尼奧爾車站不怎麼擋風遮雨被這個冬天折磨得沒了一點生氣,但仍然苟延殘喘,勉強運營,非叫人看看它是怎麼掙扎的。麥格雷想到已在天敵口中的獵物,掙扎到最後一口氣。
不管如何躲避遮擋亦無濟於事。雨水從天上傾瀉而下,從屋檐邊槽順勢而下,連成一串,在每幢房子的大門前匯聚,沿著人行道,湧進地下,發出激流傾瀉的回音。在室外的人身上沒有一處是乾的,臉上,脖子裡面,鞋子裡面,衣服口袋裡,全身上下到處都是水。需要經常出門的人,都來不及把衣服烘乾。
兩人迎著風前行,沉默不語。更確切地說,是無法開口。他們本能地前傾上半身。法官的舊雨衣的下擺,被風吹得就像在空中迎風展揚的旗幟。麥格雷的外套在沉風積雨之下,重得讓麥格雷難以承受。才幾步路的工夫,警長菸斗里的菸草就滋的一聲,被雨水澆滅了。
左右兩邊,還有些窗戶亮著燈,但不多。他們走過了橋,從郵政咖啡館的玻璃窗前經過,感覺到大家透過窗戶注視著他們。咖啡館的門是開著的,他們剛走過門口,就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兇案就發生在離咖啡館不遠的地方。在豐特納,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稱得上遠,最大的無用功就是把車從車庫裡挪出來。右手邊有一條連接國大道和戰神廣場的小路。在第三還是第四幢房子前,一群人圍在人行道旁邊。路燈旁停著一輛急救車,有幾個人提著手電筒。
一個矮個男人從人群中跳出來,是費隆警長。他差點犯了個極端愚蠢的錯誤:沒先跟沙博匯報情況,反而打算對著麥格雷先開口。
「我第一時間就給您打電話了,從郵政咖啡館。我也電話給檢察官了。」
一具屍體橫向臥躺在人行道上,一隻手下垂在下水道里,黑色鞋子和褲腳中間顯露出一截皮膚:死者高畢耶沒有穿襪子。他的帽子平躺在離他一米距離的地方。警長將手電筒對準死者臉部。麥格雷正要和法官同時俯身向前,一記閃光,一下快門。接著紅毛記者提出要求:
「請準備好,再來一張。靠近一點,麥格雷先生。」
警長不滿地嘟囔著,邊向後退。屍體旁邊,有兩三個人在觀察他,五六米之外是另一群人,正窸窸窣窣相互交談。
沙博開始詢問,公事公辦的氣勢中帶著對接踵而至的難纏案件的厭惡和不耐煩。
「誰發現的?」
費隆指向離屍體最近的人群中的一個身影,回答:
「韋爾努大夫。」
這人也是火車上那個男人的家族一員嗎?麥格雷借著路燈,模糊地看出他可要年輕多了。三十五歲吧?體型高大,長削臉形,輪廓清晰。那張臉堅定有力,甚至有點緊繃。他戴著一副眼鏡,鏡片上滴淌著雨水。
沙博跟他握了握手,就是天天都見面,甚至一天見上幾次的人之間那種機械的握法。
醫生低聲道:
「我剛才去拜訪一個朋友,他住在廣場另一頭。回來的路上,我看見人行道上有什麼東西。我就往前來。他那時已經死了。情況緊急,我趕忙跑到郵政咖啡館,給費隆警長打了電話。」
在手電筒光束的照射,一張又一張面孔清晰亮相。眾人身後光線暈黃的雨絲就像光環一樣籠罩著他們。
「您也在呢,傑斯埃?」
輕描淡寫的一記握手。距離犯罪現場最近的這群人相交甚篤,就像同一個班級里的學生。
「我正好在咖啡館。我們幾個在打橋牌,然後就都過來看看——」
法官想到麥格雷。他在一旁呆著,保持一定距離。法官介紹道:
「這位是傑斯埃醫生,我的朋友。這位是麥格雷警長——」
傑斯埃分析:
「跟上兩起一樣的手法。顱骨上方遭受致命一擊。兇器這次往左邊偏了一點。高畢耶是迎面受到襲擊的,他和前兩位死者一樣,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他喝醉了?」
「您只需往前一點,就能聞到酒氣。您知道他的,在這個時間點——」
麥格雷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隆美勒,就是那個紅髮記者,又到屍體旁邊照了一張相,還想把麥格雷引到一邊,再挖點什麼線索出來。麥格雷有種莫名的惴惴不安。
兇案現場有兩群人,人數少的這一群就在屍體不遠處站著,看得出他們相互熟稔,且屬於同一階級:一位法官,兩位醫生,其餘幾位男士剛才和傑斯埃醫生一起打過橋牌,應該也是當地鄉紳。
另一群人沒全然暴露在燈光下,正在高聲說話。雖然他們沒有真實意義上的過激行為,但流露出對第一群人的敵對情緒,不時語帶譏諷。
一輛深色巡邏車駛來,緊隨著停下,一個男人從車裡下來。他認出麥格雷時,戛然止住腳步。
「頭兒!您怎麼在這兒?」
看來他沒覺得在這裡遇上麥格雷是件多高興的事兒。這位沙比隆從前在麥格雷手下當警探,幾年前加入了普瓦捷憲兵隊。
「他們讓您過來的嗎?」
「我只是湊巧在此地。」
「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對吧?」
他這是冷嘲熱諷什麼呢。
「我剛剛一直開著這破坦克繞著城市巡邏,消息過了這麼久才傳到我這裡。這次是誰?」
當地警長費隆過來對他解釋:
「一個叫高畢耶的人,一周繞著豐特納轉一兩次,收兔皮為生。他也去市轄的屠宰場收購牛皮和羊皮什麼的。有一輛小推車,還有一匹老馬,住在城外的一個小破房子裡。他平時清醒時就在橋旁邊釣魚,用的都是最倒人胃口的魚餌,什麼畜生的骨髓啦,雞腸子啦,其他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血塊,諸如此類的——」
沙比隆對釣魚有點興趣。
「那他釣到魚沒有啊?」
「現在大概只有他還能釣得到魚吧。到了晚上,他就一個個酒館喝過去,在每家大概都能喝光一瓶紅的吧。他一直喝到覺得今天夠了為止。」
「他從沒說過什麼瘋言瘋語嗎?」
「從沒有。」
「結婚沒?」
「一個人和他的那匹馬過日子,還有一群貓。」
沙比隆轉向麥格雷:
「您怎麼想,頭兒?」
「我沒想法。」
「一周三起,可夠這麼個小地方受的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費隆問法官。
「我不認為必須等檢察官來。他不在家嗎?」
「不在。他夫人正打電話找他呢。」
「我想可以把屍首送進停屍房了。」
法官面朝韋爾努大夫。
「您沒有看見或者聽到別的什麼嗎?」
「沒有。我走得很快,手放在口袋裡。我差點絆到他身上。」
「您的父親在家嗎?」
「他剛從尼奧爾回來。我出門時他正在用晚餐。」
根據麥格雷的理解,這位就是和他一起乘坐夜車來這裡的韋爾努·德·古爾松的兒子了。
「你們可以把屍體運走了。」
記者還沒放棄麥格雷。
「您要加入調查了嗎?」
「當然不會。」
「哪怕以個人名義?」
「不會。」
「您就不好奇嗎?」
「不會。」
「那您也認為這是精神失常狀態下的犯罪嘍?」
聽見這話,沙博和韋爾努大夫對視一眼。他們屬於同一個小集體,互相知根知底,無需言語,只消一個眼神彼此便心領神會。
這很正常。哪兒都是這樣。但麥格雷很少對這種小團體產生他們在拉幫結派的印象。可是在一個小城裡,比如眼下這個,顯而易見,也只有這幾個數得過來的鄉紳名士,他們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總碰在一起,一天內除了在街上,在別處也會照幾次面。所以他們心連著心也可以理解。
於是乎,這個群體之外的那些人,比如說圍在一起站得遠遠的那群人,看上去不怎麼滿意這個鄉紳團體。
麥格雷什麼都沒有問,沙比隆就向他報告說:
「我們是兩個人。勒弗阿,就是跟我一道的那個,今天上午回去了,他妻子就要生了。我只能自己盡力而為了。我要了解這案子的方方面面。但是,我得說,要讓這幫人開口可真是——」
他說的是所謂名流紳士組成的第一集團,他邊說邊用下巴往他們所在的方位示意了一下。可見,他認為他們嫌疑最大。
「這兒的警長已經盡其所能了。他手下只有四個警員。他們已經忙了一整天了。你們現在有幾個人在巡邏呢,費隆?」
「三個。」
好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說法,一個騎著自行車、穿制服的人停在人行道邊上,抖了抖肩上的雨水。
「有什麼發現沒有?」
「我檢查了我遇見的六個人的身份。我等會兒就把名單給您。他們都有完全正當的理由在外頭待著。」
「你再上我那兒去坐一會兒?」沙博問麥格雷。
麥格雷遲疑了一下。他想去喝點什麼暖暖身子。可以預料,旅館不會再給他供應什麼了。
「我和你們一道走,」韋爾努大夫說,「不會打攪你們吧?」
「當然不會。」
現在,他們是順風而行,可以說話了。急救車帶著高畢耶的屍體已經駛遠,看得到紅色車頂燈出沒在維埃特廣場一邊。
「我還沒有給你們相互介紹。這位韋爾努是你在火車上遇見的于貝爾·韋爾努的兒子。他完成醫科學習,但沒有行醫,不過對相關學術研究很感興趣。」
「您是說相關學術研究嗎?」這位醫學專業人員不贊同法官對他的介紹。
「他在聖安妮做過兩年實習醫生,對精神病學十分專注,現在他一周會到尼奧爾的精神病院學習兩三次。」
「那在您看來,這三起兇案都是同一個瘋子所為嗎?」麥格雷這麼問,主要是出於禮節。
他對醫生有好感,但對韋爾努並無多少好感,因為他從來就不會欣賞那些憑一時興趣研究學問的門外漢。
「可能性很大,或者可以說確定。」
「您知道在豐特納這裡有瘋子嗎?」
「其實到處都有,但是最常見的情況還是,只有在他們發病的那一刻,我們才能知道誰是瘋子。」
「我猜總不可能是個女人幹的吧?」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兇手得很有力氣才能實施這三次襲擊。殺人本就不易,還接連三次用同一種方式重擊對方致死,從沒有失手。」
「首先,有很多婦女跟男人一樣強壯。其次,如果兇手是瘋子——」
他們已經到了。
「還有沒有要說的,韋爾努?」
「暫時沒有。」
「我明天能見到您嗎?」
「幾乎可以肯定能見到。」
沙博在口袋裡摸索鑰匙。麥格雷和他邊進屋邊在走廊上抖動身體,石板地面上馬上就有了橫的豎的長長的水印子。這家的兩個女人,母親和女傭,一直在一間朝向街面的小起居室里候著,小起居室裡面點著燈,但仍然晦暗不明。
「您可以去睡覺了,媽媽。今天晚上,除了讓警察總隊派儘可能多的人去巡邏,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老太太決定上樓去。
「我實在過意不去,您都不住在我們家裡,朱爾!」
「那我向您保證,如果我明晚這個時候還沒走——我自己對此表示懷疑——我會誠然寄望於您的好客之道。」
他們重又置身於書房的靜謐氣氛之下,先前的那瓶酒還在原處。麥格雷給自己倒上一杯酒後,往壁爐前一站,背對著爐火,手裡握著杯子,氣勢洶洶的樣子。
他感覺沙博有哪裡不對勁。他並沒有強烈要求麥格雷跟他一起回來,是麥格雷自己想過來喝一杯。法官先跟警察總隊通了電話。
「是您嗎,中尉?在睡覺嗎?我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
金褐色錶盤的時鐘上面的指針幾乎無法辨清。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又有一樁,是的——高畢耶——這次是在街上——從正面,是的——已經帶去停屍所了——傑斯埃此刻應該正在做屍檢,但是很難說他能不能給我們提供線索——您現在有可以派出去的人手嗎?我覺得派人在城裡巡邏會好一點,不是說一整個晚上都要巡邏,就是讓居民們在這最初的幾個小時內放心——您懂我的意思嗎?是的——我剛才也是這麼想的——謝謝,中尉。」
他掛斷電話,輕聲說:
「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在索米爾的軍官高等學校歷練過一段日子——」
麥格雷覺察到了弦外之音——法官又提到了人的出身!法官有點臉紅。
「讓你看笑話了吧!我正在盡力而為。在你看來都是小兒科吧。我們給你的印象應該就是在瞎折騰吧,什麼裝備都沒有。我們這裡可能和巴黎完全不一樣,我們不具備良好的運行機制。就拿指紋來說吧,我每次都不得不從普瓦捷找個專家來收集指紋。幾乎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當地的警察平常只處理過小打小鬧的違章事件之類的,幾乎沒有處理刑事案件的經驗。普瓦捷的調查人員又不熟悉豐特納這裡的人口情況——」
一陣沉默之後,他繼續道:
「我還有三年就退休了,真不希望有這麼一樁案子壓在我身上。對了,我們是差不多年紀。那你也是三年後就——」
「是的。」
「你有什麼打算?」
「我已經在鄉下買好一幢小房子了,在羅亞爾河邊上。」
「你會覺得沒勁的。」
「你在這裡覺得沒勁嗎?」
「這不一樣。我出生在這裡。我父親出生在這裡。我認識這裡的所有人。」
「這裡的人看上去不怎麼高興。」
「你這才剛到,就已經察覺到了?沒錯。我想這在所難免。現在又發生了一起兇殺案。第一起兇案尤其讓大家不開心。」
「為什麼呢?」
「因為死者是羅伯特·德·古爾松。」
「大家很喜歡他?」
法官沒有當即回答這個問題。他先斟酌了一下措辭。
「事實上,市井平民對他知之甚少,只是有時看見他在路上走過。」
「他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一個老單身漢。可以說是一個怪人,但也是個好人。要是只有他一個人死了,普通民眾應該會無動於衷,甚至可能會有點興奮。兇案發生後,常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是,老太太吉邦也死了,現在高畢耶也死了。我估計明天——」
「已經開始了。」
「什麼?」
「站得遠遠的那群人,我估計就是所謂的市井平民。他們聞訊從郵政咖啡館裡。我覺得他們帶著點敵意。」
「還不止於此。但是——」
「這裡有頑固的左派嗎?」
「有,但也沒有。這不是問題根本所在。」
「韋爾努家在這裡不受歡迎?」
「誰跟你這麼說的?」
他們都覺得沒有必要再這般漫無目的地閒扯。沙博問麥格雷:
「你不坐下來嗎?再來一杯?讓我來跟你說說。這可不簡單。你知道旺代這地方,什麼事情都講聲望。長久以來,普通民眾津津樂道的那些人,也就是城堡的所有者、伯爵、子爵、誰的子孫之類,只生活在他們所在的群體之內,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社會。他們現在還都在呢,只是差不多都敗落了,也不再被經常提起。但他們仍舊維持光鮮的形象,大家抱著一點憐憫的心態看他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所有鄉村都這樣。」
「現在,有一部分人取代了他們。」
「例如韋爾努家?」
「你已經看到過他們了,你猜猜老韋爾努是做什麼的。」
「一點想法都沒有!你直接說吧——」
「買賣牲畜的商販。外公是農場的僱工。到老韋爾努這一輩干起了在地方上收買牲畜的活計,再把牲畜發運到巴黎,整群整群。他就這樣賺了很多錢。完全是個粗人,總是半醉的狀態,果然最後也是酒精中毒導致神志不清,發顛死了。他的兒子——」
「于貝爾?火車上的那個?」
「對。他們送他進了中學。我想他還上了一年大學。這個醉酒的父親在人生的最後幾年,一邊買賣牲口,一邊買進農場和土地,于貝爾日後接著經營農場和土地。」
「總的來講,他是一位土地買賣者。」
「的確。他的辦公室靠近車站,一幢用均勻石塊砌成的龐大顯眼的建築。他結婚前就在那裡面住著。」
「那他娶了個住城堡的貴族的女兒?」
「從一定意義上,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全然是如此。是古爾松家的一個姑娘。你還想聽嗎?」
「你說吧!」
「這能讓你對這個城鎮有更客觀的認識。古爾松家其實姓古爾松-拉格朗吉。從前,他們單姓拉格朗吉的祖輩買下德·古爾松城堡後,才在自己的姓氏中加進了古爾松這個名號。這是三四代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記得古爾松家族神話的締造者是靠什麼發家的了。應該也跟牲畜或者廢鐵有關。後來於貝爾·韋爾努漸漸進入大家的視野,古爾松家的事也就被人淡忘了。古爾松家的孩子還有孫輩都不再需要工作。羅伯特·德·古爾松,即第一被害人,已經出入貴族社交圈了,他還是這片地區最資深的紋章學專家,出過幾部專著。他有兩個妹妹,伊莎貝拉和露西爾。伊莎貝拉嫁給了韋爾努。後者從此自詡韋爾努·德·古爾松。你能全部明白嗎?」
「也不是太複雜!我猜想這場婚姻締結時,古爾松家已經沒落,錢財空空了吧?」
「差不多吧。他們只剩下已經抵押出去的在梅爾旺森林裡的一處城堡和城裡拉伯雷街上的一座私人宅邸,那是城裡最漂亮的住宅。政府好幾次想把它列為歷史保護建築。你會看到的。」
「于貝爾·韋爾努到現在還是土地買賣人嗎?」
「他的開支很大。露西爾,他夫人的妹妹,跟他們住在一起。他的兒子,阿蘭,就是你剛才遇到的醫生,拒絕入職,投入到不能帶進一點收入的研究中。」
「婚姻呢?」
「他娶了卡德依的一位淑女,這位才是真正的貴族出身,已經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了。最小的那個剛八個月大。」
「他們和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住一塊兒嗎?」
「房子足夠大,到時候你自己去看吧。但他們家不止有這些人口。除了阿蘭,于貝爾還有一個女兒,叫阿德琳。阿德琳嫁給了一個叫帕耶的什麼人,是在魯瓦揚度假期間認識的。這人到底是做什麼的,我一直沒搞明白,但我可以確信于貝爾·韋爾努一直接濟他們。他們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巴黎。但他們過一陣子就會在這裡出現幾天,有時是幾個禮拜。我想他們回這裡是因為又把錢花了個精光。你現在都明白了吧?」
「我需要明白什麼嗎?」
沙博陰鬱地笑了笑。這一剎那,麥格雷想起了以前他們讀書時的那個沙博。
「你說得沒錯。我說得好像你也是這裡的人似的。你見過韋爾努了。可以說,在這片地區,沒有誰比他更有鄉紳做派了。至於他的夫人還有夫人的姐姐,好像將所有聰明才智都用在和平庸碌碌的凡人劃清界限,形成對立。所以他們構成了一個小集體。」
「這個小集體只待見那麼一小撮人。」
今天晚上,沙博第二次臉紅。
「可以這麼說。」他的聲音很輕,好似個罪人。
「於是韋爾努、古爾松還有他們的朋友無疑就在這個城裡自成一派,隔絕於世了。」
「被你猜中了。職業要求我必須和他們有所來往。其實,他們並不全像看上去那麼討人厭。舉個例子說,于貝爾·韋爾努——我可以保證我說的都是實話——是個心力交瘁的男人。他以前確實非常富有,但現在已經差很多了,我甚至懷疑他沒有空閒資金,因為最近幾年,大部分農場主都買下了農場所有權,土地買賣也不如從前那麼興盛。于貝爾還要面對沉重的開支,沒有可以幫他的人,他只能依靠自己,他的積累應該耗得差不多了。我對阿蘭更了解,他就像被困在偏執念頭裡的孩子。」
「什麼念頭?」
「還是讓你知道的好。你聽了就會明白為什麼剛才在街上,他和我會交換過一個擔心的眼神。我之前跟你講過,于貝爾·韋爾努的父親是因為酒精中毒發顛死的。其實阿蘭的母親一方,就是古爾松家族,他們祖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老古爾松是自殺死的,但他到底為什麼會自殺,到今天都是個謎。于貝爾還有個兄弟叫巴西勒,大家絕口不提他,他在十七歲時自殺了。再往前追究,還能在兩個家族中找到瘋子或精神不正常的人。」
麥格雷一直在聽,叼著菸斗,懶洋洋地一口接一口抽著,幾次將手裡的酒杯放到唇邊,沾了沾,並不真喝。
「這也是阿蘭學習醫科並進入聖安妮醫院實習的原因。有這麼個說法——這好像並非虛言——大多數醫生會專攻自認為會威脅到自己的病種。
「阿蘭出生在遺傳了瘋狂基因的家庭里。據他說,露西爾,就是他的姨媽,處於半瘋狀態。他沒有跟我明說,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觀察,觀察父母,觀察自己的孩子。」
「地方上的人知道這些嗎?」
「總會有人說的。在小城裡,你的活法如果跟別人不一樣,一定會有很多人嚼舌根。」
「第一樁案子發生後,說法就更多了?」
沙博只遲疑了一秒,然後點頭。
「為什麼?」
「因為大家清楚,或者說自以為清楚,于貝爾·韋爾努和他的大舅子古爾松關係不怎麼樣。或許這是因為他們就住在面對面的地方。」
「他們在家裡能看到對方?」
沙博撇了撇嘴,無奈地從齒縫裡擠出一點笑聲。
「你會怎麼想我們呀?我覺得巴黎不會發生這種事。」
預審法官感到羞愧。不管怎麼說,他說的是自己一直生活在其中的社交圈子。
「我說了,伊莎貝拉嫁給於貝爾·韋爾努時,古爾松家已經落魄了。于貝爾定期給他的大舅子羅伯特一筆津貼。對此,羅伯特一直耿耿於懷。他每次說到于貝爾,都會帶著嘲諷道:
「『我的富翁妹夫。』
「或者:
「『我得去跟有錢人請示一下。』
「他從不上拉伯雷街的大房子裡去,而是透過他家的窗戶,注意所有在那裡進進出出的人。他就住在正對面一幢要小一些,但也像模像樣的房子裡。每天上午都有鐘點女工去打掃。他自己擦皮鞋,自己料理飲食,會在去市場買東西時顯擺一番,穿得跟城堡主巡查領地似的。他抱著一捆捆長蔥或者蘆筍什麼的,就像抱著戰利品。他這樣做,是想讓于貝爾惱羞成怒。」
「于貝爾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他可能生氣了吧。但他還是繼續供養大舅子。有幾次,有人看見他們在街上碰見,互相說著帶刺的恭維話。有一個細節可不是憑空瞎編的:羅伯特·古爾松從來不拉上他家的窗簾,他希望對面的人整天都看著他是怎麼生活的。有人還說,他會朝對面的人吐舌頭呢。
「有人根據這些事實或者謠傳,說韋爾努想要擺脫他,說他對大舅子已經忍耐到極限,在怒火中燒中將他殺了——」
「大家是這麼想的?」
「對。」
「你也是這麼想的?」
「從職業角度講,我不會排斥任何一種可能。」
麥格雷沒能抑制住自己,對這句冠冕堂皇的話莞爾一笑。
「你詢問過韋爾努嗎?」
「我沒有傳喚他到我的辦公室里談,如果你是指這個的話。目前沒有足夠多的證據來懷疑一位他這樣的人物。」
他的確是說:
「一位他這樣的人物。」
麥格雷明白,法官下意識地把自己歸入了那個群體中。他不知道如何應對麥格雷的此次來訪。麥格雷更覺得不自在,可他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急著離開了。
「我就是每天上午在街上遇見他時,不經意地問他幾個問題。」
「他是怎麼說的?」
「他那個晚上沒有離開過房間。」
「兇案是什麼時間發生的?」
「第一起嗎?跟今天差不多的時間,晚上十點鐘左右。」
「這個時候,韋爾努家的人都在做什麼?」
「除了周六的橋牌局能把他們聚在起居室里,平常每個人都各忙各的,也不在意其他人。」
「韋爾努和妻子不睡在同一間臥室?」
「他有小暴發戶的做派。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樓面也錯開。伊莎貝拉住在二樓,于貝爾住在一樓面向庭院的一翼。阿蘭一家占據整個三樓,姨媽露西爾住在四樓,四樓有兩間臥室,都是屋頂帶斜坡的房間。女兒和丈夫要是回來了,就——」
「他們現在在這裡嗎?」
「沒有。他們幾天後到。」
「多少個僕人?」
「有一家人在服務他們,已經跟了他們二三十年了,還有兩個年輕的女傭。」
「他們都睡在哪裡?」
「就在一層的另一邊。你會看到這幢房子的。簡直就是座城堡。」
「那還有一個後門嘍?」
「是有一扇門,開在庭院的一面牆上,通向一條死胡同。」
「也就是說誰都能自由進出那扇門而不被察覺?」
「可能。」
「你沒有驗證過嗎?」
沙博此刻備受折磨。他自覺失誤,提高了聲音,幾乎是怒氣沖沖地對著朋友說:
「你怎麼跟那幾個老百姓的反應一樣?我沒有任何證據和線索,我要是把僕人招來詢問,整個小城的人都會斷定是于貝爾·韋爾努或者他的兒子行兇的。」
「他的兒子?」
「是的,他當然在列!因為他學了醫又什麼都不干,一心一意撲在精神病學上,有人認為他瘋了。他不光顧大伙兒交際的咖啡館,也不玩桌球,不打牌,不追女孩子。他走在街上時會突然停下來,你能看見他正透過眼鏡片,瞪大雙眼盯著某人看。大伙兒已經非常討厭他們了——」
「你是在為他們辯護?」
「不是的。我只是想保持冷靜,在大區政府所在城市,什麼事情都不那麼簡單,不能說辦就辦。我只想做到客觀公正。我想過第一件案子可能是家庭矛盾引發的。我把方方面面都分析了一遍。案件中沒有發生偷盜行為,沒有跡象表明羅伯特·德·古爾松自衛過,這些事實讓我很為難。如果有必要,我會採取措施,如果真的是——」
「等一下。你還沒有要求警察時刻注意于貝爾·韋爾努和他兒子的行蹤嗎?」
「這在巴黎行得通,但在這裡不行。所有人都認識我們這裡僅有的四個可憐兮兮的警員。至於說普瓦捷的憲兵,他們還沒有下車,大家就已經在議論他們了!在這裡,很少會有十個以上的人一起走在街上。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跟蹤一個人並且不讓他有所察覺嗎?」
他突然沉默了。
「請你見諒。我說話聲音太大了,大概要把我母親吵醒了。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立場。在我掌握有罪證據之前,韋爾努家的任何人都是清白的。我也能保證他們就是清白的。第二起兇案發生在第一起兇案兩天之後,這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于貝爾·韋爾努可能在情緒激動時用重物將大舅子擊斃。可他沒有任何理由到廂房街盡頭,殺害他可能都不認識的寡婦吉邦呀。」
「死者是什麼人?」
「以前是個助產士,她的丈夫去世很久了,生前是一名警員。她一個人住,半癱瘓狀態,生活在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裡。
「但是,今天晚上又多了個高畢耶。韋爾努家的人都認識這個人,整個豐特納的人也都認識他。法國的任何一個小城裡,起碼都有一個他這樣的醉漢,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公眾人物。
「不知道你能不能給我指出一個殺這麼一個老實人的理由——」
「假設他看見什麼不該看的呢?」
「那麼寡婦吉邦呢?她已經無法走出家門了呀。她也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嗎?那麼她是過了深夜十點,來到拉伯雷街上,透過玻璃窗等著看兇案上演嘍?你知道,不是這樣的。我知道犯罪調查的手法。我沒有出席波爾多的大會,我也可能跟不上現在最新的科技進展,但是我了解我的職業,用心做我的職業。三名遇害者屬於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相互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三人都是被同一種方法殺害,而且,根據傷口來看,兇手使用的是同樣的作案工具,三個人也都是從正面受到襲擊的,這意味著他們在受到襲擊的那一刻沒有警覺意識。如果真是一個瘋子作案,也不是一個明顯表現出癲狂症狀的瘋子,否則大家會避開他的。所以要是瘋子,也是我稱之為清醒的瘋子乾的。他明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足夠小心謹慎。」
「阿蘭·韋爾努沒有詳細說明他今晚冒著瓢潑大雨在城裡做什麼?」
「他說他去戰神廣場的另一頭看一個朋友。」
「他沒有具體指出對方的名字。」
「因為不需要說。我知道他經常去看望一個叫喬治·瓦薩爾的什麼人,是個單身漢,他們從中學時就認識了。他是沒有具體解釋,但我不會感到驚訝。」
「為什麼?」
「他出於個人原因,對案件的痴迷程度比我更甚。我不能肯定說他懷疑自己的父親,但事實應該就是這樣。幾星期前,他跟我談到他的父親,還有自己家庭的這種缺憾。」
「就這樣博取了你的同情?」
「不是的。他那次剛從永河畔拉羅什回來,跟我講述了他去研習的一個病例。那是一個年過六十的男人,一直是個正常人,但在他要把說好給女兒的嫁妝兌現那天,突然精神錯亂。旁人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按照你的說法,阿蘭·韋爾努還有可能在豐特納晃了一整夜,尋找兇手嘍?」
預審法官再次表示抗議。
「在我想來,他比我們無所畏懼的警員更有資格把整個城市翻個底朝天,尋找精神疾病患者。要麼你和我去試試看?」
麥格雷沒有作答。
午夜已過。
「你肯定自己不想在這裡睡嗎?」
「我的行李都在旅館呢。」
「那我明天上午見得到你嗎?」
「當然。」
「我會在法院。你知道在哪兒嗎?」
「在拉伯雷街,不是嗎?」
「過了韋爾努家,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你會先看見牢房的鐵柵欄,然後有一幢看著不像立法大樓的房子,那就是了。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檢察官辦公室旁邊。」
「那麼晚安,老夥計。」
「我招待不周。」
「怎麼會!瞧你說的!」
「你應該可以理解我的精神狀態。一旦出現這種案子,整個城鎮的人都盯著我呢。」
「真的呀!」
「你是在譏諷我嗎?」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真話。麥格雷此刻主要覺得悲傷,眼見往昔的種種正在慢慢流逝而生的悲傷。他在走廊里穿上仿佛浸泡過的外套時,深吸進一口這所房子的氣味。他曾經覺得這種氣味那麼耐人尋味那麼美妙,如今他只覺得這裡枯燥乏味。
沙博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尖尖的腦袋就像某種鳥的腦袋。
「我送你到——」
他這樣說只是出於禮貌。
「完全不用!」
麥格雷加上一句不怎麼合適的玩笑話。他只是為了說點什麼,今晚的會面不能以沉默結束:
「這點水難不倒我,我知道怎麼游回去!」
他撩起外套下擺,緊緊按在身上,一頭鑽入狂風中。朱利安·沙博站在自家門口,在黃色矩形燈光下站了一會兒。接著門關上,麥格雷頓時覺得,除了他,這座城市的街道上再無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