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一章 雨夜慢車
在他叫不上名字的兩處小車站之間的路段上,夜色混沌中,除了巨大路燈下顯現的雨絲,和剛才車站上推四輪板車的人的身形,麥格雷什麼也看不清。麥格雷突然想到,他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他已經在這個暖氣過足的車廂里眯了一小會兒。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知道自己在一列火車上;他聽得見單一、重複的車輪行進聲;他可以肯定自己能看得到——即使愈行愈遠——廣袤而暮色四合的田野上,有一處與世隔絕的農場的窗戶亮著燈。他的濕衣服被捂後的氣味中夾雜著煤油的氣味。所有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只有隔壁車廂里發出的一陣連貫的低語聲不夠真切。但他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此刻是什麼時候。
他完全可能是在隨便某列過野穿鄉的小火車上。他十五歲時,周六從學校回家,坐的是跟這個一模一樣的夜班火車,老式車廂,車頭每一次奮起,車廂之間的隔門就咔咔作響。在黑夜中的每個站點,一些男人在託運貨物的車廂那兒忙乎,他們發出的聲音和他年少時聽到的一樣。車站長吹哨,哨音也和他年少時聽到的一樣。
他半張開雙眼,看了看已經滅了的菸斗,然後目光落在坐在車廂里另一個角上的男人身上。以前,在開往他父親居住地的火車上也看得見這樣的人物。他可能是伯爵,或者城堡主人,某一村莊或小城鎮裡的大人物。
他身著一套淺色粗花呢高爾夫裝束,一件恐怕只有在那些貴得要命的商店裡才看得見的風雨外套。他戴的是綠色打獵帽,一根極精緻的野雉毛服帖地插在帽圈緞帶的內里。他對車內的溫度無動於衷,沒有脫下黃褐色的手套。此等人物從不在火車或者汽車內脫下自己的手套。還有就是,無論外頭的雨有多大,他的鞋子上沒有一點污跡,擦得鋥亮。
他大概有六十五歲。名副其實的老先生。男人到了這個歲數還如此在意自己儀表的種種細節,不是有點奇怪嗎?他們這種人不遺餘力地炫耀,在一切都平庸的凡人中間脫穎而出。
他的面色是這個群體才有的粉色。銀白色的小鬍子上有一圈嗜抽雪茄留下的淡黃色印記。
他的目光卻沒有應該有的那般篤定。這位老先生也正從他坐的那個角落觀察麥格雷,向後者連續張望了幾眼,有那麼兩三次,差點開口搭腔。火車又開動了,一切髒兮兮、潮乎乎的,沒入沒有邊際、四處又散漫出光源的漆黑之地。有幾次,火車經過鐵道交叉口的時候,麥格雷依稀覺得有騎自行車的路人在等待最後一節車廂通過。
麥格雷此刻情緒消沉嗎?不全然如此,比消沉要複雜,他自己也說不明白。他覺得自己沒有完全定下心來。而且在這過去的三天裡,他喝得有點多,這是必要的,只是不完全是出於自己本意,所以並無樂趣可言。
他剛隻身參加了在波爾多舉行的國際刑警大會。現在已經是四月了。巴黎人剛熬過一個漫長、乏味的冬季,他動身離開巴黎那天,以為春天就在眼前了。可是波爾多下了整整三天的雨,伴著冷颼颼的風。他不由得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捂緊。
不巧的是,他以往在大會常碰得到的幾個朋友,像派克先生,這次一個都沒在。每個與會國家好像都想方設法只派來些小年輕,三十到四十歲年紀。他從來沒見過這些同行。他們個個都表現得對他十分親切和恭敬,就好像他是老大哥,而他也的確有些年紀了。
他們錯了嗎?或者只是下個不停的雨搞得他不痛快?還是因為商會邀請大家去參觀酒窖,他喝了太多酒?
「你玩得高興吧?」妻子在電話里問他。
他哼哼唧唧,算是回答。
「有空了就儘量多休息一下。我看你臨走時很累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這樣能讓你換個環境,理理思路。可別著涼了。」
或許他突然之間覺察到自己老了?開會時大家討論的幾乎都是最新的科學技術手段,他對此提不起興致。
晚宴是昨天晚上舉行的。今天上午是最後一場招待會,在市政廳舉行,午餐也醉倒了一片。他答應過沙博在經過豐特納勒孔特時去看看他。他只要在周一上午能回到巴黎就行。
沙博也不再年輕了。他們是老朋友了。他在南特大學攻讀了兩年的醫科。沙博那時候在學習法律。他們住在同一個寄宿公寓裡。有幾個周日,麥格雷陪他的這個朋友回豐特納,去朋友的母親家做客。
從那以後,這麼多年了,他們大概總共只又見了十次吧。
「你到底什麼時候來旺代跟我當面問好呀?」
麥格雷太太想到了這個主意。
「你從波爾多回來時,為什麼不順路去看看你的朋友沙博呢?」
他應該在兩個小時以前就到達豐特納。他錯過了火車。他在尼奧爾等了好久,在候車室內喝了幾小杯。他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沙博,好讓他開車來接他。
他思前想後,最終沒有打電話,因為朱利安要是來接他,會堅持要麥格雷就住在他家,而警長對睡在別人家裡是著實牴觸。
他直接先到旅館。安頓好了再打電話給他也不遲。不在自己在勒努瓦大街的家待著,安寧地休息兩天,而是繞彎子到這裡來,他真是失策。誰知道呢?也許巴黎現在已經不下雨了,春天終於來了。
「這樣看來,他們還是把您搬來了——」
他打了一個寒噤。他沒有反應過來,仍淡淡地看向這位同程夥伴,而這位已經下定決心對他說話。這位夥伴挺尷尬的。所以他故意在自己的聲音里加點嘲諷意味。
「您說什麼?」
「我說,我不敢相信他們會求助於您。」
麥格雷仍舊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您是麥格雷警長吧?」
同行者恢復社交明星的姿態,從長軟座上起身,自我介紹道:
「韋爾努·德·古爾松。」
「幸會。」
「我一下子就認出了您,我經常在報紙上經常看到您的照片。」
他好像對自己讀報紙這一點感到不好意思。
「這種事應該經常發生在您身上吧?」
「什麼事?」
「人們認出您這件事。」
麥格雷不知如何回答。他還沒有從雲裡霧裡的狀態中走出來。他對面這個男人前額上出現細汗,好像他也淪陷於一種他不知該如何保護自己的情境之中。
「是我的朋友朱利安打電話給您的嗎?」
「您說的是朱利安·沙博?」
「預審法官呀。令我吃驚的是,今天上午我碰見他時,他什麼都沒跟我提啊。」
「我還是不明白。」
韋爾努·德·古爾松沉思地看著他,蹙著眉頭。
「您是說,您這次到豐特納勒孔特,完全是湊巧咯?」
「的確。」
「您不去朱利安·沙博府上嗎?」
「要去的,但是——」
麥格雷突然臉紅了,對自己生起氣來,因為他順從地有問必答。他以前和這類所謂的「貴族老爺」就是這樣說話的。
「很奇妙,對吧?」這位貴族老爺笑諷道。
「什麼事情奇妙?」
「就是麥格雷警長肯定從來沒有踏足過豐特納——」
「您聽誰說的?」
「我猜的。不管怎樣,沒在此地見到過您,我也從沒有聽誰談起過您。所以我說這真是奇妙。您到的真是時候,本地政府正因為這起匪夷所思的神秘事件焦頭爛額呢——」
麥格雷劃燃一根火柴,一下下將火頭湊向菸斗,小口吸菸嘴。
「我讀書的時候,和朱利安·沙博做過同學,」他平穩地敘述道,「那時候起,我在他位於克列蒙梭街的家裡做過幾回客。」
「是這樣啊?」
麥格雷不帶感情地重複:
「是這樣。」
「那我們明天晚上肯定會見面的,在我家,拉伯雷街,沙博每個周六都來打橋牌。」
火車在豐特納站停靠。韋爾努·德·古爾松沒有行李,只有一隻棕色皮質公文包放在長條軟座上。
「我很好奇您會不會解開這個謎團。不管湊巧與否,您在這兒,對沙博來講真是再好不過。」
「他的母親還健在嗎?」
「一如既往的強健。」
男人站起身,扣上他風雨衣的扣子,緊了緊手套,正了正帽子。火車開始減速,更多的亮光一路延伸開來,月台上的人們跑了起來。
「很榮幸能夠認識您。轉告沙博,我希望明天晚上看見您和他一道過來。」
麥格雷只點了點頭,權當回應,開了車廂門,提起自己的行李(還挺沉),往車站出口方向走去,沒有在意過往其他人。
沙博不可能想到他是坐這班車來的,他也是湊巧搭上的。麥格雷從車站的大門望去,看著共和國大街綿延而去,雨下得挺大的。
「先生,要出租車嗎?」
他示意要。
「法蘭西旅館?」
他仍然回答是,蜷在出租車的角落裡,心情莫名陰鬱。現在才晚上九點,但是城裡已經一點生氣都沒有,只剩下兩三家咖啡館還亮著燈。法蘭西旅館的大門兩邊布置著大底座也漆成綠色的棕櫚植物。
「你們這兒還有房間嗎?」
「單間嗎?」
「是的。如果可以,我還想吃點東西。」
旅館已經滅了所有不必要的燈光,好像已經進入深度睡眠,就像教堂晚禱後的情景。他們通知了廚房,在餐廳里又點起兩三盞燈。
他不想費力上樓去自己的房間,就在一個瓷製水池子裡洗了手。
「要白葡萄酒嗎?」
他在波爾多喝白葡萄酒已經喝到反胃。
「你們有啤酒嗎?」
「只有瓶裝的。」
「那隨便給我來杯紅酒吧。」
他們為他熱了湯,切了火腿薄片。他從座位上看見有人進了旅館大廳,渾身淋透,好像找不到旅館的工作人員。那人朝餐廳望了一眼,表情一下子舒展開來,他瞥見警長了。是個紅頭髮的年輕人,四十歲左右,因為雨中奔跑或者心情激動或者本身就如此,寬厚的雙頰紅燦燦的,米色雨衣上斜挎著好幾樣照相器材。
他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朝前走來。
「首先,您能允許我拍張照嗎?我是《西部快訊》駐本地區的通訊員。我在車站就注意到您了,但沒能第一時間和您說上話。也就是說,他們把您找來了,為了弄清楚古爾松事件。」
一記閃光,一下快門。
「費隆警長沒有跟我們說起您。預審法官也沒有。」
「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古爾松事件。」
紅髮男子笑了,是做他們這個職業的人才有的笑容。別人做不出這樣的笑容來。
「那是當然!」
「什麼,什麼當然?」
「您到這裡來,不是——我們怎麼說好呢——不是以官方名義。我都明白。但這也妨礙——」
「沒什麼妨礙不妨礙的!」
「我說的話都有根有據,證據就是,費隆剛才回復我說他正趕過來呢。」
「費隆是什麼人?」
「豐特納警局的警長。我剛才在車站看見你之後,趕緊找了個電話亭給他打電話。他跟我說在這裡跟我會合。」
「這裡?」
「自然。要不您還會去哪兒呢?」
麥格雷飲盡酒杯,擦了擦嘴,自言自語似的沒好氣地說:
「這韋爾努·德·古爾松是什麼人?他一路跟我從尼奧爾過來。」
「他確實在這列火車上。就是妹夫。」
「誰的妹夫?」
「被殺死的古爾松的妹夫。」
一個矮小、褐色毛髮的身形此時也進入旅館裡來,立刻就看到了在餐廳中的這兩位男士。
「好啊,費隆!」記者張口道。
「晚上好啊。請您見諒,警長先生。沒人通知過我您要來,所以我沒在車站接您。今天真是夠折騰人的,我才吃了幾口東西,就——」
他指了指紅毛男子。
「我就急著趕來了,而且——」
「我已經跟這位年輕人說了,」麥格雷推開面前的餐盤,拿起菸斗,及時表態,「我來這兒和你們這個古爾松案沒有一點關係。我到豐特納勒孔特純屬巧合,是為了跟老朋友沙博問好,然後——」
「他知道您在這裡?」
「他下午四點應該在車站等過我。他看我沒有出現,肯定認為我要明天才到,或者我根本就不來了。」
麥格雷站起身。
「那麼現在,如果你們允許,我要失陪了,我在上床睡覺之前要到他那兒去。跟他道聲晚安也好。」
當地警長和記者一臉困惑。
「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是什麼都不知道。」
「您這幾天沒有讀報紙嗎?」
「我參加的大會的組織者和波爾多商會沒有給我們留出什麼讀報的娛樂時間。」
他們兩人互換了一個懷疑的眼神。
「您知道法官住在哪兒嗎?」
「知道。除非他在我上次來過之後搬家了。」
他們沒有那麼輕易就放了他。在人行道上,他們一人一邊,把他夾在中間,站著。
「先生們,很榮幸認識你們,我鄭重向你們道別。」
記者堅持不懈,做最後掙扎:
「您沒有任何聲明要對《西部快訊》的讀者發表嗎?」
「沒有。晚安,先生們。」
他走上共和國大街,過了一座橋,來到沙博家門前。他一路上沒見到幾個人。沙博住的是一幢老房子,麥格雷年輕時對這裡很嚮往。房子還是老樣子,灰色的石磚,四級門階通向大門,然後是小方格拼接圖案的高大玻璃窗。有微弱的光線從窗簾後面漏出來。他按了門鈴,聽見細碎的腳步聲踩過裡面走廊上的藍色石板地面。大門上的門眼打開了。
「沙博先生在家嗎?」他問。
「您是哪位?」
「麥格雷警長。」
「是您嗎,麥格雷先生?」
他聽出是沙博家的女傭羅絲的聲音。她三十年前就在他們家了。
「我這就給您開門。您等一下,我把這鎖給去了。」
同時,她朝裡面叫喚:
「朱利安先生!是您的朋友麥格雷先生——請進,麥格雷先生——朱利安先生今天下午去過車站——他沒有接到您,很失望。您是怎麼來的呢?」
「坐火車來的。」
「您是說您是乘夜間慢車來的?」
一扇門開了。在室內束狀射出的橙色光線下,立著一位高而瘦削的男人,有一點馱背,身穿一件栗色絲絨室內西裝上衣。
「是你嗎?」他說。
「當然嘍。我錯過了那班車,所以就坐了一列慢車。」
「你的行李呢?」
「都在旅館。」
「你瘋了嗎?看來我得找人去把行李拿過來。我已經為你在這裡過夜準備好了。」
「聽著,朱利安——」
說來好笑,他先掂量一下才對老同學直呼其名,但仍然覺得怪彆扭的。還有,他也無法輕易地說出「你」字。
「進來呀!我想你還沒有用晚飯吧?」
「當然已經吃過了。在法蘭西旅館吃的。」
「我要告訴老夫人嗎?」羅絲問。
麥格雷沒等朋友回答就說道:
「我想她已經睡下了吧?」
「她剛上樓。她要到十一點或者午夜才會睡覺。我要不——」
「想都別想。我禁止你去打擾她。我明天上午見你的母親吧。」
「她會不高興的。」
麥格雷算了算,沙博老太太起碼有七十八歲了。他現在非常後悔這麼晚還來這裡。他用力把自己浸了雨水的沉重外套掛上老古董似的衣帽架,跟著朱利安進入他的書房。這時候,已過六十多的羅絲靜候著下一步指令。
「你要來點什麼?來點老酒?」
「和你一樣。」
法官沒說話,但羅絲知趣地悄然退下。這房子裡的氣味沒有絲毫改變,也是麥格雷從前嚮往的: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宅邸的氣味。地板全部上蠟打過光,食物也異常美味。
他都可以判定連一件家具都沒有挪動過位置。
「你坐呀。我真高興能見你——」
他仍認得出朋友與他記憶相符的相貌特徵和表情。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慢慢變老,可麥格雷不曾料及歲月的滄桑在他身上有如此功力。是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這樣那樣的事需要操心,還是遇到了無法決斷的兩難的事情?反正朋友的變化之大讓他驚詫。
難道他早已如此蒼老,只是麥格雷一直沒有察覺到?
「雪茄?」
壁爐上有一大盒雪茄。
「菸斗,照舊。」
「沒錯。我都忘了。我已經戒了有十二年了。」
「醫生的命令?」
「不是。就是某一天,我對自己說吸菸真是可笑,於是——」
羅絲進來了,端著一個托盤,一瓶陳年酒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地窖塵土,還有一隻水晶玻璃杯,就一隻。
「你連酒也不喝了?」
「在戒菸時也戒了。只在用餐時配著水喝點酒。你倒是一點沒變。」
「你真這麼認為?」
「你看上去狀態良好,神采奕奕。你能來這兒,我真的很高興。」
可為什麼他看上去並不很高興呢?
「你總跟我保證說一有機會就會到我這裡來。雖然對不住你,但我得跟你說實話,我可沒真指望你說到做到。」
「我這不來了嘛,你看看!」
「你妻子好嗎?」
「很好。」
「她沒陪你一起去開會嗎?」
「她不喜歡會議什麼的。」
「大會順利嗎?」
「大家就是使勁喝,使勁說,使勁吃。」
「我越來越少旅行了。」
他壓低聲音。樓上有腳步聲。
「和母親一起去旅行很困難。但我又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她還是那麼穩健?」
「她仍舊是老樣子。就是視力退步了一點。這讓她有些難過,她不能再做穿針引線的活兒了,但是她堅持不戴眼鏡。」
他說著話,看著麥格雷。但麥格雷能感覺到他心裡想著另外什麼事情。他現在的模樣跟韋爾努·德·古爾松在火車裡看著麥格雷時有點像。
「你留意到了?」
「留意什麼?」
「這裡發生的事。」
「我差不多一個禮拜沒有讀報紙了。但我剛才坐車的時候,和一個叫韋爾努·德·古爾松的人坐在一起,他自稱是你的朋友。」
「于貝爾嗎?」
「我不知道。一個六十五歲左右的男人。」
「那就是于貝爾了。」
這座城裡沒有其他聲響了,只聽得雨點打著玻璃窗,還有每過一會兒木柴在壁爐膛子裡的噼啪作響。朱利安·沙博的父親以前就在豐特納勒孔特當預審法官,現在他兒子坐這個位子,書房還和幾十年前一樣。
「那麼,他們應該跟你說了吧——」
「沒說什麼。在旅館的餐廳里,有個記者帶著照相機,徑直來找我。」
「一個紅頭髮的?」
「對。」
「那是隆美勒。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認為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調查那個什麼案子。我還沒來得及說服他,這裡的警長也來了。」
「也就是說,到了現在這個時辰,城裡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這兒了。」
「你會有麻煩嗎?」
沙博一下子收起疑慮的表情。
「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
「沒有。情況很複雜。你也從沒有在像豐特納這樣一個區政府所在城市生活過。」
「你知道,我可在呂松住了有一年多!」
「可那兒沒發生過我手頭這樣的事情。」
「我記得,在萊吉永發生過一樁兇殺案——」
「確實。我忘了。」
在那個案子中,麥格雷在備受質疑的情況下,以涉嫌謀殺的罪名,逮捕了一位眾人敬仰的卸任司法官員。
「也沒那麼嚴重。你明天一早就會知道了。巴黎那些記者要是沒有坐第一班火車上我們這裡來,我會驚訝的。」
「一樁謀殺案嗎?」
「兩起。」
「韋爾努·德·古爾松的大舅子是受害者之一?」
「你這不是都知道嘛!」
「他們就跟我說了這些。」
「他的大舅子,沒錯,叫羅伯特·德·古爾松,四天前遭人殺害。光這一件案子已經足夠弄得滿城閒言碎語了。前天,寡婦吉邦又遭遇不幸。」
「這又是什麼人?」
「算不上什麼引人注意的人。是個獨居在廂房街盡頭的一個年邁婦人。」
「兩樁案子之間有什麼關聯?」
「同一種作案手法,而且毫無疑問,兇手用的是同一件作案工具。」
「手槍?」
「不是。一種可致外傷的鈍器,案情報告是這麼說的。一截鉛管,或者英國人用的扳手之類的工具。」
「只有這些信息?」
「這還不夠嗎?噓!」
書房門突然悄然打開,一位嬌小、消瘦的婦人一身黑衣,伸出一隻手往前走來,由衷地歡迎客人。
「真的是您,朱爾!」
已經有多少年沒人叫他的名字了?
「我的兒子去了車站。他回來後,還跟我確定地說,您不會來了,我就上樓了。他們沒有為您準備吃的嗎?」
「他在旅館用過晚餐了,媽媽。」
「怎麼回事?在旅館?」
「他下榻在法蘭西旅館。他拒絕來——」
「想都別想!我可不會答應您去——」
「您聽我說,夫人。我住宿在旅館是再妥當不過了,即使眼下,記者們已經追著我不放了。我要是接受您的邀請,明天一早,甚至今晚,他們就會聚集在您家門前,打擾您。另外,最好不要讓別人認為我是應了您兒子的請求來這裡的。」
說到底,法官的確顧慮這一點。麥格雷已經根據他的表情猜到他的心思。
「你不住在這裡,他們還是會這麼說的呀!」
「我會否認的。這件案子,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兩起案子都跟我無關。我絲毫沒有打算參與其中。」
沙博擔憂他會摻和進這本與他沒有關係的案件嗎?他有沒有自忖過,麥格雷有點個人主義的辦案方式,會讓他處在很被動的地位?
警長來的果然不是時候。
「我想了想,媽媽,麥格雷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然後,沙博轉向故友:
「如你所見,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調查。被殺害的羅伯特·德·古爾松,是眾人所知的大人物,跟這個地區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姻親關係。他的妹夫韋爾努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第一起兇案發生後,就已經有閒言閒語傳開了。接著寡婦吉邦被害,閒言碎語的導向有點改變。可是——」
「可是什麼?」
「一時很難跟你解釋清楚。當地警察局的警長領導這次調查。他是個正直的男人,熟悉這個地方,他又是南部人,我記得好像是阿爾勒那裡的吧。普瓦捷的憲兵行動隊也在現場幫忙。最後,就是我這邊——」
老婦人此時已經安坐下來,像是在別人里做客一般,只端坐在椅子最邊緣,聽兒子侃侃而談,如同在大彌撒時聆聽布道。
「三天裡發生了兩起謀殺案,對於一個只有八千居民的小城來講,可夠多了。已經有人開始擔驚受怕。今天晚上路上看不見一個人,可不單單是因為下雨。」
「居民們怎麼想?」
「有幾個人說是個瘋子乾的。」
「沒有財物遺失嗎?」
「兩起案件中都沒有。而且在兩個案發現場,受害者都沒有任何提防。兇手很自然地開門入室。這是個線索。這也差不多是我們現在擁有的唯一一個線索。」
「沒有指紋?」
「一點也沒有。如果真是個瘋子乾的,他肯定還會再作案的。」
「我明白了。你怎麼想?」
「沒有頭緒。我還在思索。我感到不安。」
「為什麼?」
「我講不清楚。我身負著巨大的責任。」
他用的是忍辱負重的公務員的口吻。他的確只是一個小城公務員,正身陷一步錯步步錯的恐慌中。
警長自己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他看著朋友,感覺自己也正在老朽。
「我在想我搭第一班火車回巴黎是不是更合適。歸根結底,我繞道豐特納,只是為了跟你見上一面。現在我已經見過你了。我的出現恐怕會讓你面臨的局面更複雜。」
「你的意思是——」
沙博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反對他立刻離開。
「那個紅髮男子和當地警長都已經認定是你向我尋求幫助。大家會認為你害怕了,你不知道怎麼處理、收拾這——」
「並不是這樣。」
法官虛弱地否認道。
「我不能讓你就這麼離開。我總還有招待朋友的權利吧。」
「我的兒子說得沒錯,朱爾。至於我嘛,我認為您還得住在我們家裡。」
「麥格雷按照自己的習慣可能更自由點,是不是?」
「我的確有自己的習慣。」
「那我就不堅持了。」
「我還是明天上午離開更妥當些。」
電話鈴聲響起,這鈴聲也跟別處不一樣,是老舊的聲音。
「稍等,我接一下。」
沙博這是答應他了嗎?
沙博拿起電話。
「我是預審法官沙博。」
他的神態表明有什麼事發生,麥格雷斂起微笑。
「誰?啊!知道了——我聽著呢,費隆——怎麼樣了?高畢耶嗎?在哪裡?在戰神廣場的一個角落,靠近那什麼街——我馬上過去——是的——他在這裡——我不清楚——等我過去,告訴他們什麼都不要碰——」
母親看著他,一隻手捂在胸口上。
「又一件?」她顫顫巍巍地問。
他點頭。
「是高畢耶。」
他對麥格雷解釋道:
「是一個老酒鬼,豐特納這兒的所有人都認識他,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橋附近釣魚。他剛才在人行道上被發現,已經死亡。」
「謀殺?」
「顱骨被擊碎,跟其他兩位一樣,很可能是同一件兇器。」
他站起來,打開書房門,從衣帽間裡拿出一件穿舊了的風衣外套,和一頂不挺括、他恐怕只在雨天才戴的帽子。
「你一道來嗎?」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嗎?」
「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在這兒了,我如果沒有把你帶去,他們會胡思亂想。兩起兇案弄得滿城風雨。現在發生了第三起,居民們會恐慌不安。」
他們出門的一刻,一隻顫動的纖小手掌一把抓住麥格雷的手臂,這位老母親在他耳邊低聲訴求:
「幫我好好看著他,朱爾!他太過投入,沒有意識到危險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