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在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裡,他一會兒迷迷糊糊,一會兒完全清醒,諦聽著這幢房子裡的動靜。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家。他是透過鎖眼看著自己和家人生活其中。 伊莎貝爾在往常的時間第一次醒過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直射下來。他沒能弄清楚今天是星期幾,應該是周日吧。今天周圍的聲響和周一到周五不同,今天有一種輕緩、淡定的氛圍散溢在城鎮和更遠鄉村的上空。鶇鳥在草坪上嘰喳不休,一隻松鼠在離房子最近的一棵槭樹的樹杈上連跳了兩下,蹦上在它頭頂上的那片屋瓦。 伊莎貝爾在自己床上先喃喃撒了一會兒嬌,然後哼哼唧唧,左右來回翻身了一陣子,幾分鐘後又睡著了。希金斯或許也應該再睡過去。他聽到諾拉在他身邊帶著一萬分的小心,悄悄滑下床去。這成了一個規矩。一到星期天,大家都保證讓他睡到自然醒,孩子們也有共識,輕手輕腳地在房子裡走動,說話也壓低聲音。 過一會兒,他半睜開一隻眼睛,瞄到妻子裸露的身體。她站在床和窗戶之間,一束陽光打在她整個凸起的肚子上,肚臍因為懷孕已經被擠壓到下面看不見了。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浴缸里放水的聲音。每到周日,諾拉要花很多的時間在打扮上,要洗頭髮弄頭髮。她弄好下樓到廚房後,來回走動的步態都和平日不同。他聽著那些幾乎無法辨析的雜音,猜想妻子正在做什麼,就像在玩一場遊戲。 他鼻孔瘙癢,現在很確定自己不會如昨天晚上期望的那樣病倒了,但他總覺得腦袋有點問題。他從來沒有真的生過什麼病。一些可笑的小傷小痛倒是常有,傷風,結癤,扁桃體炎,要麼就是便秘太久以至於都灰頭土臉的。 除了最小的伊莎貝爾,其他孩子昨天晚上都出門了。他在伊莎貝爾睡覺前給她讀了個故事,後來諾拉和他就一直待在起居室里,基本上沒講話,電話也一次都沒響。他不用再給校委會做事了,一時有點不知所措。他要是沒辭職,昨晚可有的忙了。他試著對電視節目培養興趣,然後任由電視開著,想潛心閱讀一本雜誌。 一有車子轉過楓葉街的拐角,他就會驚動一下,但總也沒人來敲他們家的門。這無盡而徹底的寂寥盤踞在他們的房子裡及其四周。諾拉起身去調弄電視按鈕時,他確信聽到了自己的脈搏跳動聲。 差不多七點半了——他沒有轉過身去看鬧鐘確認時間——伊莎貝爾起床了,他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她穿著睡衣就下去了。星期天,所有家人都穿著睡衣吃早餐。這天要等他用過浴室,其他人才能挨個兒使用。長久下來,他們沒有為此產生過任何摩擦。此時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特別的氣味,被窩裡的氣味和精力充沛的人的氣味交融在一起。 諾拉輕聲輕氣。伊莎貝爾忘了要小聲說話,立即就發出幾聲尖銳的高音,他都聽見了。戴夫接著下樓來,使勁大開又撞上冰箱門,和平時並無不同。這應該是開放捕魚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湖上傳來汽船喋喋不休的轟鳴聲,和修草機發出的音很接近。 天主教堂的鐘聲此時響起,亞奇也下樓了,還沒完全醒,東倒西歪地撞到樓梯邊的牆又撞到扶手,一個勁地揉眼睛。培根和咖啡香氣四溢,他在二樓都聞得到。 他度過了多少個幾乎千篇一律的星期天,相信自己是個幸福的男人?他們住在下城區時房子要狹小得多。他們聽得見周圍鄰居發出的聲音,會勾畫這樣的夢想: 「等我們住進更好的房子——」 他們兩人確信生活將變得不同,確信他們所有的憂慮只是一時的,終將消失。他十八年前就撫摸著諾拉的手,對她傾訴: 「我們到時候每月就有兩百美元可以開銷了——」 他試了,可還是睡不著。快到九點時,只有弗洛倫斯還沒動靜。他下床,穿上睡袍和拖鞋,下樓前沒忘站在鏡子前自我端詳一番。 他沒有任何不適,鼻子沒有發紅,眼睛比平時更清亮。他覺得脖子那兒一陣冷風,是從微敞的窗戶外吹進來的。 「能開電視嗎,爸爸?」 諾拉搶在前頭,他預料到了: 「你可以先對爸爸說早上好,亞奇。」 「早上好,爸爸。我能開電視嗎?」 「你姐姐還在睡覺呢。」 「她還沒睡夠?我打賭她肯定在裝睡。」 在這個街區,這個鎮上的別的房子裡,生活應該和以前一樣,他們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諾拉和他交換一個眼神,諾拉的意思是: 「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他們有點吃驚,擔憂依舊多過安心。路易莎還沒有像以前那樣瘋,所以更難確定她此刻在哪兒。但她肯定就在某處慢悠悠地盤算著駭人的天知道是什麼的主意。他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好過,但束手無策,惟有等待,邊等待邊祈禱她不會在威廉森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昨天下午也無任何異樣。超市照樣客來客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跟他寒暄,仿佛事事如常。 他自從知道母親又自我放逐後,鄉村俱樂部和校委會等煩心事在他心裡已經排到了第二位。 每到周六,超市要到晚上八點才關門。他正要倒車進車庫,弗洛倫斯已經吃完飯,從房子裡走出來。他女兒來車庫裡拿自行車。他們一對一獨處,這種情況在家裡很少見,在房子外面就更少了,因為在如今大多數所謂的現代住房中,無論在哪個房間說點什麼,在其他房間裡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所謂獨處打了折扣。 「你要出去?」他為了打破沉默問道。 女兒立在那兒,雙手握在自行車把手上,遲疑了幾秒。 「爸爸,你知道是誰投了那個黑球嗎?」她問道,但沒看父親。 他搖頭。 「是比爾·卡尼。」 「誰跟你說的?」 「露西爾。她是從她老闆那兒知道的。」 露西爾是奧爾森律師的秘書。這個女孩沒有魅力可言,大鼻子像是被人打折後又長好了,嘴巴也很大,整張臉看起來很滑稽。 「奧爾森對她說的?」 「她聽到了一通電話。」 「那通電話是關於我的?」 肯定是關於他的嘍,起碼部分是關於他的,既然他就是這個黑球的直接受害者。 「她沒有跟你說別的?」 她回答沒有了,他懷疑這是善意的謊言。她的朋友應該還跟她轉述了其他細節,可她不想跟父親重複了。 「我一直認為,」她重又開口,「卡尼不喜歡你。」 「為什麼?」 「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或者他覺得你跟他不一樣。」 然後她就離開了,沒有再說什麼,但「不一樣」這個詞制止了他追問下去。他唯獨沒有懷疑比爾·卡尼會投反對票。他怎麼可能會去懷疑到這個人?這個人表現出一腔熱情,自告奮勇要做他的入會介紹人。 難道這應了他媽媽以前說的那句話: 「他們永遠不會接納路易莎和流氓希金斯的兒子——」 弗洛倫斯說到「不一樣」這個詞時是否心有戚戚?是不是因為父親與其他人不同,她總是帶著好奇和責難的情緒看他? 可他與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的?以今天早上為例,他們家廚房裡上演的景象,和楓葉街上別人家,和高尚街區里所有人家廚房裡的情景能有什麼兩樣?這房子的構造高度模仿同一等級街區的其他房子,家具跟史迪威夫人家的一樣。 他不記得自己那時候多大,大概八歲吧。他去舊橋警察局接媽媽。從那時起,他努力觀察周圍的人群,努力讓自己跟他們相像。這不是指跟他或多或少有些相近、跟他住在同一街區的那群人,而是大家視為楷模、人人欽佩的那個群體。 他確實瞎了眼,一個星期以前還自信融入了那個群體,無人能識破他和他們之間的不同。他這是自我麻醉,忘了自己從來都不屬於那群體,卻像他們那般思考,如他們那般行動,如他們那般供養一家子。 「要兩個雞蛋,沃爾特?」 他有時吃一個,有時吃兩個,但一直搭配培根。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兩個雞蛋,沒錯。」 他加上一句,好似這消息是多麼重要: 「我感冒了。」 「這下好了!全家都會被傳染了!」 這話說得一點不差。伊莎貝爾會第一個被傳染,然後是大兒子,接著是亞奇。諾拉往往是最後一個,也總是最受罪的那個,因為她嗓子的炎症會非常嚴重。只有弗洛倫斯不受影響。他不記得為大女兒叫醫生上過門。腮腺炎、百日咳、水痘,她的弟弟妹妹像是連鎖反應一樣染到小朋友該有的毛病,她一樣都不曾得過。 「我聽到她的腳步聲了,爸爸。」 他傾耳細聽,二樓的確傳來腳步聲。亞奇去開電視了。男孩轉頻道時,能聽到天主教彌撒的背景音樂,隨後就有神父滲人的聲音傳來,然後電視畫面才停在一檔青少年節目上。 為了確保大家不耽擱她,弗洛倫斯在下樓前已經洗好澡了。戴夫問: 「爸爸,我能在她後面用浴室嗎?」 「你今天上午要去哪兒?」 「我答應幫魯塞爾修摩托車的。」 「真不錯!好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諾拉反對。 他們兩人開始爭論。此類爭論在這幢房子裡周而復始地上演,總以懲戒和哭鬧落幕。 希金斯去人行道邊上自家的信箱取他的周日特刊,他只是掃一遍標題。他還得等上一個小時才能用洗手間。空氣溫和,樹葉呈柔和的綠色。對街人家,也就是威爾基家,還沒從弗羅里達回來。園丁在他們的房子前接通自動灑水裝置。一花壇的鬱金香上,下起濛濛細雨。 他剃了鬍子,以每個周日的專注打理好自己。這種種儀式毫無意義可言,但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想像不出來自己還能有其他活法。 「起碼洗一洗手,擦擦鞋,沒看見鞋上面都是灰嘛!」 這也是每個星期天都會聽見的一句話。他聽到這句話就知道戴夫已經從朋友魯塞爾那兒回來了,也就是說所有人都在樓下,已為十一點的儀式準備妥當。 他們的房子距離衛理公會教堂一千米。從他們住在楓葉街起,步行至教堂的傳統就已形成。孩子們走在前頭,順著鋪陳在各家房子前的草坪的邊沿行走。只有伊莎貝爾會時不時走到後頭來,溜進父親和母親之間,並執起雙方的一隻手。其他家庭走在對面人行道槭樹的陰影下,和他們路線一樣,步伐一樣,汽車在中間的柏油路上暢行,幾乎沒有聲音。那些車子裡載著高爾夫球包,或者魚竿,有的車頂上固定著獨木舟。 他要是突然撞見媽媽,或者媽媽在神父布道時突然出現在教堂里,他該怎麼辦?他相信行走不便、有時還得停下緩口氣的諾拉此刻也有同樣的焦慮。他對此有些不滿,因為這是他該憂心的問題,是只屬於他的問題。 他不總是挺身而出保護妻子和孩子嗎?他不是跑去諮詢紐約的精神科專家,下定決心把路易莎安置到格倫代爾嗎?他從來不希望諾拉過問這件事。所以他要是做錯了,這也是他個人的事。 他不時——尤其是特別累或者是超市裡面有不順心的事情時——自問盡力了沒有。而每一次,他的結論都是自己無可指摘。 他對此仍深信不疑。他面對母親不會感覺愧疚。他只是對這個問題有了全新的考慮,而對此,諾拉是理解不了的。 人們對自己內心認識的程度,只是到可以毫無顧慮將其展現給別人的地步。但有一些事實,或許還是最重要的那些,人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因為理智讓他們迴避了這些。 在他發燒生病時,在某些夜晚或者日落西下時分,圍繞著他運轉的那個世界,看來一切井井有條,但簇新的房子,修葺好的草坪,行駛中的車輛,都在一瞬之間崩陷,靠它們得來的安全感蕩然無存。他覺得自己的孩子好像是陌生人,工作,還有迄今在這個社會中所掙得的地位,無非就是個引誘他淪陷的圈套,要麼就是個鬧劇。 他現在看到了所謂的小廣場。這個名字有點誇張了。小廣場邊上是一座通體白色的教堂,木質構造,所有的家庭慢步拾階而上,進入深處的幽暗之中,匿跡無蹤。 他們也以朝拜的神聖姿態走上台階,及至一下子沉浸在一片肅靜之中,感覺到比外面更深的涼意。他們徑直走到他們家的長凳旁坐下——除了弗洛倫斯。從幾個月前開始,她和露西爾就坐到中廳最後面。 是他選擇了這個教堂作為他們家的禮拜教堂,以前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但在今天,他再看到周圍人的臉和前排人的項背,相信自己明白其中緣由了。這裡看不到布萊爾、奧爾森或是赫特貢,這類尊貴人物中的大部分都不會出現在這裡。他們屬於本堂長老教堂,屬於高教會派。 那天晚上在市政廳的集會上,他發現會議大廳里的階級分布。現在他又發現階級和信仰的分布,這無疑又給他增加了一絲苦澀。 這裡的信眾跟他們家一樣,在周日或節日才穿上盛裝。每個人看起來都過於嶄新,過於精心打扮,衣服洗得過於乾淨。其他人家跟他們家一樣,只勉強能說是中產。他們這幫人費勁心力想在社會等級上再往上爬一兩級,這樣下一代日後才能在更高的起點上爬得更高。 這兒幾乎所有人都歷經艱辛。他們身處的這座簡潔肅穆的殿堂,沒受到高教會派浮華矯飾的任何影響。待在這種質樸環境下會讓人產生安全感。 他們到這裡來,一是為了以清規戒律為信條勉勵自己,二是為了讓自己相信努力不會白費,終會得償所願。 大部分的面孔表情嚴肅平靜,了無歡樂的印記。這裡沒有管風琴伴奏下的飽滿吟唱,他們在單薄的簧風琴的聲音中此起彼伏地各自唱讚美詩,教職人員身軀健碩,碧藍眼睛的神父瓊斯對人性罪孽絲毫不寬赦。 他宣講耶穌,悽厲的嗓音正在評論《聖經》中的某一篇文字。希金斯沒有在聽,每有遲到者踮著腳進來,他都會受到驚嚇,卻又不敢回頭張望。 在這個教堂里能看到幾張黑人臉孔。他們比別人打扮得更隆重,女人戴的帽子顏色最鮮艷明快。他們應該更希望去浸禮會教堂,但是這一帶沒有。 下城區的義大利人、愛爾蘭人和波蘭人都信天主教,他們去教堂跟神父懺悔自己的罪孽,以求獲得赦罪。 他準備好了等會兒要布施的錢,也開始和其他人一道唱讚歌。伊莎貝爾在他邊上,也在唱著,只是她還不明白頌詞的意思。 他不確定自己信不信這些。他接納信仰這一說,就如他接納所有引導他生活至今的主意和規則。可他從不曾體會過露西爾和卡羅爾小姐具有的那種虔誠。卡羅爾小姐就坐在離他兩排的地方,他不理解她們的那種情感。 他也從沒有想過諾拉是否擁有信仰,因為教堂從來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正如房子、學校、超市和社團,他在盡心盡力對待這一切。他今天看見妻子一臉虔誠地祈禱,嘴唇顫動,好像在喃喃訴求什麼,目光直視前方。他不禁想知道,懷著生命的妻子能否免於某種莫名恐懼的折磨。 她是否祈求他們無災無禍?她前一天已經對丈夫細語親囑,希望丈夫在過這道坎時,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想想他已經擁有的一切。 她感覺到丈夫意志動搖了。他們兩個人一點一滴慢慢積累起來的一切正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她應該感受到這一點了。 事實的確如此。即便到了今天,在當下這一秒,在淡色橡樹長凳他們家的老位子前站立,手裡捧著讚美詩冊子,他覺得城鎮、圍繞其左右的家庭、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家庭似乎都有點陌生。 一陣窸窸窣窣,本子都合上。儀式結束了,有些人已經走上外面的石板路,他們等著輪到他們時再離開。他走下教堂外階梯,和神父瓊斯握手,向神父致意。他感覺神父握著他手的時間似乎比平時長。 神父應該對市政廳和鄉村俱樂部的事有所耳聞。他難道通過手上的力道鼓勵希金斯繼續承擔社區事務?他有些不高興,雙頰明顯紅了,好像自己隱藏很深的秘密領地被入侵了。 「我今天下午能租條船玩嗎,爸爸?」 大兒子戴夫此時和夥伴們在一起,一群人走在其他人前方,個個張牙舞爪地比劃著,懶洋洋地拖著步子。亞奇牽著爸爸的手。 「你準備和誰去湖上玩?」 「和喬尼還有菲利普。他們的父母都已經同意了,我們各自付錢。我這兒有錢。」 他沒有詢問妻子的意見就答應了。反正這個上午他任何事情都可以答應。 「我也可以去嗎,爸爸?」伊莎貝爾問。 諾拉沒有再沉默。 「不,你不行。你學會游泳了才能去湖上玩。」 「我會游泳了。」 「游得還不夠好。」 「我去年夏天就學會了。」 「你今年還得繼續學。」 有多少父母和孩子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而且,現在水很冷。」 「我沒想游泳,就想坐船玩。」 「彆強詞奪理,伊莎貝爾。我說不行。」 「總是這樣。我要幹嗎都不行。」 「你現在是要哭嗎?」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好無聊!這樣的對話有什麼意義?奧康納家的生活不是更合情理嗎?剛才有個騎自行車的超過他們向前去了,是奧康納家那個十六歲的兒子,在超市給他干過活。這家其餘的人都不踏足教堂,唯獨這個走上了希金斯很久之前就走上的路。 「等會兒吃什麼?」亞奇問,他老是餓。 「雞肉。」 「還有土豆泥和青豆?」 星期日吃雞肉和土豆泥,周一是燉肉。每日飲食和生活中所有其他東西一樣,也都一成不變,固定的日子吃固定的食物,周而復始,連圍坐在桌子邊的人的交流也是如此,省卻思索,話語如舊。 一進家門,諾拉就舒了口氣。「上午總算風平浪靜。」 她不能說得更直白了,孩子們都在。她在用婉轉的方式向他說明,不管怎樣,他們安全地度過了一上午。 希金斯一個人留在院子裡,想著媽媽現在這個時候在哪兒,怨妻子也怨自己,因為他們說到她就像說到一個多大的威脅。從療養所溜出來的老太太能在哪兒過夜呢?她處在這個人人對其唯恐避之不及的世界中,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對他說過: 「你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 這是為了讓他消氣才說的。她總在做戲。她從不在乎兒子是否幸福,從不操心兒子會變成什麼樣。 有時候,希金斯會有這樣的念頭:自從他的日子過得稍有起色,她就忌妒他,忌妒諾拉,忌妒他們的孩子,還有他們白手建立起的生活。 也許曾幾何時,她希望自己的生活也變成這樣? 她和老希金斯結了婚。他們兩人去辦理了婚姻證明,在法官面前交換了誓詞。這不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嗎?他們為兩人的婚後生活租了房子,也共同生活了,時日長短暫且不論。 她發現自己懷上帕特里夏的時候,懷揣著什麼憧憬?她本可以選擇流產,很多女人不都這樣嗎?她留下並生下這個孩子,說明她想做母親。 她和一個朋友從遙遠的漢堡一處人口稠密的郊區來到此地,在這塊她必須學習另一種語言和各種生活習俗的新大陸上,她從一個城鎮流浪到下一個城鎮。她如此一往無前,究竟是在追尋什麼?除了喝酒,以及將所有可以順手牽羊的東西占為己有,她就沒有過別的夢想嗎? 「我再不想挨餓了!」 他也挨過餓,還不是一兩次。他被一個人留在家裡的時候才十歲。大約十五歲的時候,自尊心使他羞於將自己的臉往餐館的玻璃櫥窗上貼。他再也不想挨餓了。他更不想再受凍,挨凍是最受不了的。他曾經整夜整夜受凍,有幾次認為自己肯定要死了。 「沃爾特!」 「是。」 「煤氣灶上有個螺絲老是突出來。你能把它弄好嗎?」 這是個新煤氣灶,幾個月前買的,但總有個螺絲老出問題。 「你沒打電話讓格利森來看看?」 「他已經來過兩次了,可他每次來,螺絲又沒有問題了。」 他拿了一把工具,脫下上衣,半蹲在還燒著火的灶台前。兩個最小的孩子此刻已完全被電視節目吸引住了。 「我們出來的時候,瓊斯神父什麼都沒對你說?」 「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 「他該對我說什麼嗎?」 「我怎麼知道。」 這也是讓他心煩的事。這位瓊斯神父傾力關心每一位信眾的私人生活。希金斯不免想到,妻子這幾天是不是碰到過他,向他吐露過什麼隻字片語。這就能解釋神父為什麼握著他的手不放了。 「他來找過你?」 「從上次慈善義賣之後就沒有了,那還是上個月的事。」 他不問她有沒有拜訪過神父,因為可以肯定,她不會說實話。他想起羅傑斯醫生來,醫生有那麼點神父的氣派,而且也全心專注於給他人帶去最大的安撫。他有了個主意,但只是胡思亂想而已,他清楚自己不會真正付諸實施。他很想和羅傑斯醫生這樣的人來一次面對面的、男人與男人的那種懇談。但這太可笑了,而且是自揭其短。他選擇醫生,因為這位看樣子最持重,對自己最有把握,而且就他的職業來講,他也需要來全神貫注地傾聽所有可能的病因。 他能沒羞沒臊且清楚地表達自己嗎?就像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胡思亂想那樣。 「醫生,您跟我實話實說,您真的認為我跟別人一樣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但這樣還不夠。他將對醫生和盤訴說這個黑色球——看上去是如此荒誕和幼稚的一次計票——對他意味著什麼。然後,他還可以跟醫生說說自己的母親,說說他如何竭盡全力,他如何頑強地終其一生都在逃避的事實以及人。 他像不像一個邁開兩腿使勁往前方跑的小孩?他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聽到了從身後的黑暗中傳來的他始終無法擺脫的腳步聲,因為他害怕。 誰知道呢?或許在威廉森,有人跟他遭遇了同樣的情況。他也不清楚這裡每個人的過去。在這些包工頭、手藝人、小商販之中,就沒人跟他有同樣的困惑? 曾有人對他言之鑿鑿地說,醫生出生在普羅維登斯的一個貧寒家庭,靠獎學金才完成了學業。按照那些消息靈通人士的話,他妻子曾經是廉價百貨店的銷售員,在他們婚後的頭幾年還在那裡打工。 這也說明不了什麼。每個人的境況都不同。 「醫生,您知道什麼人是真正幸福的嗎?」 「幸福」這個詞並不確切,但醫生明白就好。沒有一個詞能概括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他說的這個人要表里如一,和內心的那個自己達成共識,沒有疑慮,即使有,也能獲知答案。這還僅是一小部分,他要表達的遠不止這些。 他曾經以為自己就是這個人。當然,他也不是徹頭徹尾相信。不是時時刻刻都這樣覺得。他知道什麼是消沉,他有過消沉和迷茫的時候,可他一旦審視自己設定下的目標,又會拋下所有疑惑,再次投入一直以來的工作和生活中去。 他每個晚上干與自己無關也無利可圖的事兒,不是真有多想為社區出力,也不是出於虛榮心,不是為了副財務員這個名頭。他要是不這樣,他要是有幾個小時無事可做,就會感到一陣陣發慌,周圍一切變得空虛脆弱,他會陷入頭暈目眩之中。 大家是不是出於同樣的緣由,爭相走進電影院,或者剛踏進家門就先急著打開電視機? 某些人,比如諾拉,一個人一整天待在家裡,從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她沒有工作上的事情可以轉移注意力,可以切實體會到什麼叫有用。在超市來回巡視,工作電話,聽寫信件和簽字審閱,還有職員們的敬意,顧客們的真情實意,他有的這些諾拉沒有。 「修好了。希望這次有用。」 「你準備好吃飯了嗎?」 「弗洛倫斯還沒有回來嗎?」 「我聽見她的聲音了,她還在街上。」 這時,兩位年輕女士正停留在草坪邊上,沐浴陽光。過一會兒,露西爾離開,往前程路方向去了。 「開飯了!」他身體偏向起居室的方向喊道,「都去洗手。」 「我的手不髒,爸爸。」 「我說了,都去洗手。」 因為這是習慣,因為規矩就是規矩。 「你真的讓他今天下午去湖上玩?」 「有什麼不可以?今天的天氣很舒服。」 「你的感冒怎麼樣了?」 「還沒有完全發出來,但我能感覺到不舒服。」 他的嗓音已然有了細微變化,早上的那幾個雞蛋吃著也不是平時的味道。他得了感冒的時候,總是會覺得雞蛋變了味兒——感冒後的味覺。 「戴夫人呢?」 「我在這兒。」戴夫的聲音又低又粗。 「你剛才在哪兒?」 「在車庫,在給我的自行車輪胎打氣。」 「那洗手去。」 「我剛才就洗了。」 「讓我看看。」 沒錯。手還是濕的,但他從來不會把手擦乾。 「我要個大腿!」亞奇先下手為強。 然後他妹妹像往常一樣,以更高的聲調重複他的話: 「我也要個大腿。」 他在想像這房子消失了,不存在任何房子了,他們身處一片無人之境,沒有方向,沒有煤氣灶,沒有雞腿,也沒有什麼土豆泥。 孩子們餐巾都兜在脖子上,開始吃飯,諾拉在辛勞後的一聲緩氣中也坐下來,眼神瞟了瞟,確定自己什麼都沒疏漏,這個時候,電話鈴聲響了,似乎比往日更急促,十萬火急。蠻橫的電話鈴聲嚇到了所有人。 諾拉沒有要站立起來的樣子,弗洛倫斯也是,雖然大多數來電都是找她的。 希金斯緩緩站起,心中確定是噩耗降臨了。他朝起居室而去,刻意放慢步伐。 「您好!」家人從廚房聽見他說。 他接著說話,話與話之間有或長或短的停頓,時不時的沉默讓他的妻子緊張: 「對——對——對——沃爾特·傑·希金斯——一個小時前,是的,我在做禮拜——」 諾拉意識到這如果是普通來電,他無須向對方交待這些。他也無須用這種刻意壓低的嗓音說話,好像在努力保持冷靜。 「我是說:我在做禮拜——在教堂做禮拜——您聽得見我說話嗎?現在聽得清楚了嗎?」 電話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所以通話才不流暢。諾拉再也無法靜下心了。這不是當地警察局的電話,也不是治安警長打來的,不是威廉森這兒或者附近一帶的誰打來的。 「沒錯——您說什麼?六十八歲——她看上去是要更老些,是的——這都符合,而且我也預料到了會接到這樣的消息——我是說:我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消息——我沒辦法在電話里跟您解釋原因。是的——是的——我幾分鐘後就出發,就是把車開出車庫這點時間——我會支付費用的,對——您說什麼?我不清楚——今天是周日,路上應該會堵車。最好還是預計三個小時,或者三個小時三十分鐘——我不會橫穿紐約的,這樣能省點時間。」 就像在暴風雨來臨前,可以掐指計算出閃電和雷鳴之間相隔了幾秒,諾拉此時心裡在進行各種推理和計算。路易莎不在格倫代爾,因為那個地方就在康乃狄克州界線附近,希金斯只消九十分鐘就能到達。另外,他說要避開紐約,也就是說他要去的地方在紐約的另一邊。 「我向您表示感謝,夫人——」 這肯定不是警察局的電話,否則那頭不會是一個女人。 他走進來時,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努力表現得自然。但他做不到,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那些對他傳達的文字還沒有轉變成鮮活的圖像,直觀地顯現在他的腦中。 「你這就出發嗎?」 他點頭。 「去哪裡,爸爸?你要去哪兒?」 「別煩你們的父親了,孩子們。他有要緊的事情要去處理。」 「什麼事情?」 「你不先吃上一口嗎?」 「我不餓。」 「帶上大衣。晚上會很涼。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嗎?」 「你很清楚醫生禁止你坐車。」 「那我能去嗎,爸爸?」 「不,亞奇。你忘啦,你還要到湖上去。」 「那我呢,爸爸?」 「你也不用,伊莎貝爾。你們都坐著好好吃飯。你也一樣,諾拉。我先去把車子開出來,然後再回來拿大衣。」 他們聽見他開了車庫門又關上,接著他啟動發動機。從窗戶向外看,車子沿著屋前的草坪停靠。希金斯從車裡出來,好像帽子也沒拿,朝房子這兒來。諾拉離開了餐桌。 「你們不動,孩子們。繼續吃飯。」 「我想跟爸爸說再見。」 「他會到這裡來跟你們所有人說再見的。」 她從進門的壁櫥里拿了大衣和一頂帽子。他一進來,諾拉就問: 「你那兒有錢嗎?」 「我覺得我身上的錢夠用了。」 「你的支票簿呢?」 他摸摸口袋。 「在。」 「孩子們等著你去和他們吻別。」 他繞著桌子跟他們一一道別。他俯身親吻伊莎貝爾的時候,伊莎貝爾沒來由地開始嗚咽。 「我不想你走。」 「我回來時正好可以給你講故事。」 「這不是真的,」亞奇馬上反駁道,「你剛才說要三個小時才能到那裡。那裡比紐約還要遠,可能都跟去費城一樣遠。」 「好啦,讓你們的爸爸出發吧。」 伊莎貝爾吊著他不放,重複說: 「我不想他離開。」 他脫了身,快步走出去,諾拉緊跟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放低聲音問。 「她被一輛公共汽車撞倒了。」 「在哪兒?」 「就在舊橋。」他回答得生硬,眼神堅定,好像說出的這些字有特殊涵義。 「剛才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是。」 「她的情況很嚴重嗎?」 他聳了聳肩。 「他們也不清楚。」 諾拉又做了個推斷。 「她總歸還有意識,要不然不會說出你的名字。他們是怎麼拿到我們地址的?」 「他們先打了我們原先的那個號碼,人家跟他們說了我們現在的地址。」 「小心開車。」 「好的。」 他穿過敞開的大門,看見四個孩子圍坐在餐桌邊,他扭過頭。 「你不跟我吻別嗎?」她問他。 「抱歉。」 他擁吻了妻子,但覺得很彆扭,跟早前和神父握手一般。她太過用力,她的個人執念將他完全包圍。 「堅持住,沃爾特。」 他低聲細語,不知是否言不由衷: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