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第二天,他預料的事都沒有發生。一整夜,他醒了兩次,每次都感覺渾身酸疼,身體發燙,他以為自己病了。或許生病是擺脫目前所有一切的好辦法。到了早晨他如果能夠得肺炎或者別的什麼嚴重的毛病,那他可以先在床上待一段時間再面對眾人。他在自己的床上待著,妻子會悉心照料他,在他周圍營造一方寧靜,不會有人來找他要解釋。他跟外面世界的唯一接觸就是羅傑斯醫生,因為他得找醫生來看病。 醫生不怎麼說話,偶爾說話時聲音低沉,有種能讓人失神的催眠功效。醫生是否也被這樣那樣的問題困擾著?他是否有時也對自己還有他人心存質疑?他可否也曾問過自己讓希金斯從周二晚上開始深陷泥沼的同樣的問題?好像不可能,醫生總是面容平和,浮現出一抹笑容。對一切盡知的人才有那種神秘的笑容。 卡尼不怎麼喜歡他,所以找凱恩醫生看病。卡尼有一天這樣說羅傑斯醫生: 「一頭心滿意足的蠢驢。」 從那之後,希金斯每次看到羅傑斯醫生,都會想像醫生的長臉和拉長的驢臉之間的相像之處。 可這個早晨和其他早晨並無不同,他沒有病倒,也就沒有任何理由賴在床上。他今天是第一個起床的,不是為了避開家人,而是因為今天是周六,他得早早去到超市。一到周六,孩子們就起得晚了,尤其是弗洛倫斯,銀行休息。廚房一直到中午還亂七八糟。他們一個個起床後,各自單獨吃飯。 他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期待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在周圍感受到昨晚那番話產生的反應。他想到了這麼一個詞:「鼠疫患者」。他從沒有真的見過得鼠疫的人,但了解這個詞的大致意思。這個詞此刻或許適合用在他身上,他想像這兒的所有人,或者起碼大多數人都會遠遠地躲著他,整個社區好像從今往後都以他為恥。 當時他把鄉村俱樂部推到風口浪尖,尋求的不正是這個效果嗎?大家都知道他提交過入會申請,也知道被拒絕了兩次。他如今抨擊的對象和他昨天還屈膝諂媚的是同一人群。大家要麼對他冷言冷語,要麼他會成為大家的笑柄。這兩種可能性他都不反感,他的定位也就一目了然了。他盡可以公開炫耀自己令他人作嘔的行為,正如一些病人在自己的病痛中得到某種變態的快感。 可什麼都沒發生,他有點懷疑昨天晚上的小插曲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雨還在下,陰鬱且綿綿不止,像極了隱痛難消的牙疾,會一整天不消停。汽車行在涓涓細雨中,女人們走進超市,晃甩雨衣或者雨傘。今天不上學,大多數女人身邊還有孩子,超市里喧譁不已。 他刻意只在不得已時才會逗留辦公室,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貨架間踱步,左右巡視,就像大飯店裡的店堂經理。 卡羅爾小姐和平時並無兩樣。她用一貫的聲音輕輕說: 「早上好,希金斯先生。」 別的職員也是一樣。顧客們只在詢問信息或者抱怨一件商品又漲價時才來找他。 他覺得他們是故意這麼做的,這是陰謀,是為了凸顯出他孤立無援的境地。 舉個例子,剛才他在超市入口處站了一會兒,看到比爾·卡尼從理髮店出來,從他面前經過,頭上光光的,沒有外套,弓著脊背抵禦這場急雨。卡尼沒有停下來跟他說話,只是朝他揮了個手,喊道: 「好啊,沃爾特!」 希金斯想要叫住他,問他對於所發生的一切是怎麼想的,對於他是怎麼想的。但是藥劑師已經一頭扎進藥店。 每個人都還是平常的樣子,但似乎避免跟他有接觸。九點十分,他將手肘撐在總收銀台上,問卡羅爾小姐: 「布萊爾家的廚師打電話來下訂單了嗎?」 「還沒有,希金斯先生。」 這事關重大。以前這位廚娘總是在九點前打來電話,讓超市聽寫下一長條需要準備好的預購貨品清單。她今天沒打電話來,說明布萊爾在治他的罪。 羅傑斯醫生的夫人就在這時出現在他眼前,向他微微致意後朝生鮮肉製品攤位走去。她總是從那裡開始採購。同一時間,電話響了,卡羅爾小姐接過去,手擋在話筒上,朝他小聲說道: 「是布萊爾家打來的。」 之後不久,他在辦公室里簽閱文件時,透過窗戶瞧見克勞布塞克夫人正在女傭的陪同下,進行周六例行大採購。 他認為,他們商量好了要在他周圍營造這種無動於衷、不冷不熱的氣氛。這是他們報復的方式,是向他證明,他的所謂攻擊不會損傷他們絲毫。 孩提時的記憶又浮現在他面前。那時他們一群男孩女孩一起玩耍,如果有個年紀小點的或者不怎麼機靈的孩子想跟他們一起玩,他們這幫孩子就相互在耳邊悄悄說: 「我們就當他不存在哦。」 也就是說,這個新來的可以跟他們一起奔跑玩鬧,可以自認為是跟著大家一起做遊戲,但是他的行為和存在沒有任何意義。他是不存在的。大家無視他。而他本人不知情,竭力在這個他嚮往的集體中扮演好被設定的角色,一個從一開始即被宣告不存在的角色。 如今在他眼前上演的也是這一幕嗎?如今是他自己扮演被無視的角色嗎? 顧客們紛至沓來,帶著不容他忽視的客套跟他打招呼: 「你好啊,沃爾特!」 又或是: 「早上好,希金斯先生。」 好像他從沒有參加過校委會,從來沒有在市政廳發言。 就得用這般精妙的點子讓他明白自己的言行有多麼失禮?又或者,這一切只說明一件事:大家從來沒把他當回事兒? 總而言之,這不僅僅是難堪,更是羞辱。他準備以英雄救世般抗爭,卻發現不知道要如何抗爭。 沒人要聽他的說辭。沒人來問過他任何問題,當然除了問他為什麼牛肋排從上個星期以來已經漲三元錢了。 清早,他打了兩三次冷顫,可能是因為昨天晚上一個人在雨里走著,沒戴帽子也沒有外套。不管四下多麼靜默(或許正是因為這令他措手不及的肆無忌憚的靜默),他一直有種風暴即將降臨的預感。但他不知道災禍怎麼降臨或者何時降臨。可能就是在下一分鐘,或者下一秒。有個人走進超市,一反常態,突然沖他吼冷酷的詆毀的惡語。 他不想,可禁不住監視著超市的出入口,注意來回穿梭的面孔。現在,所有周六會來做採購的老客人今天都已經從這裡進出過了。 他沒忘了芝加哥給他布置下來的關於鞋油膏的工作。他在推賣會的貨架前停留了好一會兒,時不時向某個家庭主婦提個問題。 「您試用過這個新產品嗎?」 如果對方回答是,他會接著問: 「您對效果還滿意嗎?」 諾拉在差不多十一點時也來過了,只跟他說了幾句話,問他要不要買雞肉。她的步態比幾天前更沉重。按照醫生的計算,她兩個月後生。肚子的重負使她在走路時將重心壓後。 到了中午,雨還在下,什麼也沒發生。十二點過一刻,他決定還是回家吃飯,不想顯得好像在迴避給他妻子一個交待,如果她真的在等一個交待。他路過修車行時停了一下,因為雨刷不好用了。帕辛也在那兒,就在他自己剛加滿油的年代久遠的四輪吉普邊上。帕辛誠意滿滿地向他比劃了一個手勢,沒說話。 希金斯不明白他的意思。修理工檢查完他的車後說: 「這就行了,沃爾特。就是接觸不良。」 「謝謝你,吉米。」 他還是確信,一定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在他身上,令他猝不及防。可能超出他沃爾特·傑·希金斯,威廉森超市經理及校委會財務員想像的事。 他回到家,所有人——包括伊莎貝爾和兩個男孩——都端坐在餐桌旁,他在每個家庭成員的前額上吻了一下,然後就座,攤開餐巾。 「我待會兒能去電影院嗎,爸爸?」亞奇問父親,卻顧慮地看向母親。她總是在希金斯還來不及張嘴回答就否決了。 今天她沒有介入。她顯然悶悶不樂。 「如果你媽媽同意的話。」 「他想做什麼就做好了。」她說道,吐了一口氣。 「你呢,戴夫?你今天下午幹什麼?」 「如果雨停了,我就去打籃球。」 賽季還沒有開始,小伙子們已經開始在社區公共場地上進行訓練了。希金斯是否要把這個職務也辭了?他還是當地籃球俱樂部的副財務。一星期有一個晚上要監督這些年輕人訓練。 「你怎麼了?」他問妻子。妻子幫他拿了餐具,又坐回去。 「沒什麼。」 「你覺得哪裡不舒服?」 妻子示意他別在孩子們面前繼續問下去了。他感到心驚肉跳了。有事情發生。他剛才還在賣場跟她見過面呀。什麼事兒能把她弄得憂心忡忡,還不能在孩子面前談? 孩子們已經急吼吼地吵著要甜點了。伊莎貝爾一如往常的磨蹭,她細細咀嚼甜點,挨個觀察所有人。 他覺得這頓飯仿佛怎麼吃也吃不完。 「我能看電視嗎?」伊莎貝爾問,男孩們都吃完往外跑了。 諾拉在門口大喊: 「戴夫!你回來!我讓你把雨衣拿著。」 「都不怎麼下了,媽媽。」 「回來!」 「我能看電視嗎,爸爸?」 他回答說是,這樣他才能單獨和妻子待在廚房裡面。弗洛倫斯上樓回房間了,她會待在自己的床上看書或者寫點什麼。 諾拉從門口回來,但沒再動自己的甜點。她開始收拾餐具,往洗碗槽里放。 「你到底怎麼了?」 「格倫代爾來電話了。」 「什麼時候?」 「就在我回家的時候。還好我正好進家門了,亞奇已經準備接電話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問下一個問題,他不敢直接問: 「她死了?」 妻子好像說給自己聽似的繼續說道: 「還是因為那件事。」 「昨天晚上走的?」 「要麼就是今天一大早。他們是上午十點發現的,然後就儘快通知我們了。」 「他們報警了嗎?」 「是的。但是你知道她的。」 這還真是好笑。他現如今正打算與整個城鎮抗爭,為他所定義的個人尊嚴據理力爭。然而給他當頭一棒的不是威廉森的鄰里,而是他的親生母親。 現在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了。她會突然出現在超市里,或者楓葉街房子的門口。他們也可能接到治安警長,或者商鋪老闆打來的電話。 格倫代爾離這兒差不多一百公里,在紐約州。但她可以坐長途汽車抑或火車。她也有本事在路邊攔下一輛車,跟人家編造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一路搭便車。有一次,他費盡力氣才說服將母親帶來的車主——一名篤信忠孝信義的工業家——他不是一個良心泯滅的兒子。在他奮力勸服車主的時候,他看見母親就在車主背後,朝他扮著鬼臉,意思再清楚不過: 「瞧你那樣兒!」 她瘋狂的時候也是她最快樂的時候。 「他們說她帶著錢嗎?」 「她怎麼會沒有錢?她不會放過眼皮底下的任何東西。」 在格倫代爾,有人貼身監護她了,但她還是能把浴室里的水龍頭給拆下來,當個寶似的藏在枕頭下面。 那裡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所謂的療養所,希金斯每月工資的四分之一多花在了那裡。他更應該把母親送進公立機構。他就這個問題諮詢過專家。 「我無法向您保證,六個月或者兩年後,她不會被放出來。這不僅僅是因為相關醫院已經超負荷運轉,還因為醫院必須依照規定,適時將符合標準的精神類病人放回到社會中去。國家的精神病院,不能收容所有的精神疾病患者。而且,如果完全從法定角度講,您的母親並沒瘋。」 從星期二晚上開始,他竭力克制,但每天還是會想到母親十來次。即使是和諾拉,他也不願談及母親。他從來沒有向諾拉坦誠過自己心底的真實想法。 比如說關於酒精,比如說他看向集會大廳深處黑暗中的那些面孔,自覺他其實應該是跟他們那群人一夥的。他沒跟諾拉說起過這些。 她現在多少歲了?他總是得先算一算才能知道。四十五加二十三。她六十八了。她樣子瘦小單薄,輕巧得很,仿佛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可她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活力,一輩子都沒生過病。 他一年會去看她兩或三次,都是開車去,基本上總是一個人。諾拉自從又懷孕,就沒陪他去過一次,醫生不建議她長久坐在車上。他們上次帶著那時才七歲的弗洛倫斯一起去探訪後,就再也不敢帶著孩子去了。 「就是個假裝什麼都懂的小丑八怪!」老太太把小姑娘從頭到腳看了個遍後說道。 他們一出療養所,諾拉就發現婆婆的頑症又犯了,她不知什麼時候偷走了弗洛倫斯脖子上的一條金鍊子。誰都沒有再看見過這條鏈子。療養所的院長,一個姓安德森的丹麥人,對這位病人的偷竊技巧感到不可思議。 那裡有四十來個病人,一些是上了年紀的,一些是身體有殘疾的。所有病人剛進去的頭幾個星期會抱怨不停,因為他們的個人物品陸陸續續丟失不見。希金斯被一通電話叫過去,好聲好氣跟母親交涉,讓她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 「人人為己!」她這麼回答他,「到哪天我什麼都沒有了,沒人來給我拿東西吃了,我會餓死的。」 她說「餓」這個字時十分悲傷,就像有過切身之感的過來人。每次她這樣,希金斯都感到自己的胸口緊得慌。 「你知道的,媽媽,我不會眼看你到那種地步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人人為己,這是我這一輩子學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威廉森這兒的人,尤其是周圍的鄰居,也許不會相信,他不是為了自己才下定決心把她一個人圈禁在那裡。他在舊橋結婚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年不跟母親住了。其實他從小到大,母親經常消失個把星期或個把月,他們住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她毫無目的地隨便找個地方待上一陣子,在咖啡館裡找個服務員的活兒,又或者在旅館裡當個房間清潔員、洗碗工,總之什麼都有可能。 大家對她情緒的起起伏伏和那些怪裡怪氣的行為很不解,後來又發現她偷偷喝酒。她老道機敏,過了好久大家才發現這一點。 大家最終又發現,她會偷東西,有時候是錢,雖然只是小數目。有一次,她順了兩把茶匙,警察也被驚動了。警察詢問她的時候,她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好像她的行為很正常: 「他們那兒有的是茶匙,他們不在乎的。你瞧,過了一個月,他們才發現這兩把茶匙不見了。」 希金斯詢問的那個專家以此為依據,認為她具有對自己行為負責的能力,她不是瘋子。 「她是在一時無法抗拒的衝動之下進行偷竊的,」專家說,「這是肯定的。但是還可以肯定的是,她自己具備判斷好與壞的能力,也明白什麼是被允許什麼是不被允許做的,她在這種觸犯法律的行為中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愉悅。」 她無視指控她的受害者,也不把警察放在眼裡。 「您把偷來的東西都藏在哪裡了?」 「我可沒有偷它們,我那是拿。」 「你把那些東西放在哪兒了?」 「自己找呀。」 通常這些東西再也沒有被找到過。天知道在哪裡的某個或者多個地方,也許藏著她的這些珍寶。 格倫代爾最折磨她的地方是她無法輕易弄到酒,但院方不時發現她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到底她是怎么喝到酒的,這一點到現在都沒人弄明白。療養所所長早就被她弄得心力交瘁,失去了耐性,威脅說要把這老婦人還給他。 「為什麼你要這樣呢,媽媽?」 她會看著他,嘲弄他。 「不為什麼!」 「你不知道這樣不好嗎?」 「你到我這個年紀再跟我說這些大道理吧。也許你不用跟我說什麼,因為到時候你已經死了。」 他確信母親對他沒有愛可言,甚至有點恨他。她是否更愛當初被父親帶走並從此杳無音信的他的那個姐姐呢? 希金斯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姐姐,她肯定結婚並養兒育女了。而關於這個姐姐,希金斯只知道她叫帕特里夏,帕特里夏·希金斯。沃爾特·希金斯對此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如果她已婚,那麼已經跟隨夫姓。沃爾特在街上和她擦身而過都不會知道。她離開的時候三歲,而他自己才十或十一個月大。 威廉森這兒難道有誰知曉這段往事?黑球把他剔除在外的那個夜晚,他想到過這一點一會兒。俱樂部入會審理團中的某人也許跟新澤西的舊橋有什麼瓜葛,知道他的過去。 威廉森的窮人主要住在製鞋廠那片區域。有幾個徹頭徹尾的酒鬼,大夥已經無視他們的存在,每次看到他們時帶著點諒解。在市鎮外圍快出城的地方,住著一家姓奧康納的,他們幾乎是生活在原始狀態下。他們的簡陋棚屋周圍布滿垃圾,禽鳥畜牲徘徊其中,誰知道是家養的還是哪裡來的。父親、母親,一家十一還是十二口人,一身紅毛,看上去非常粗野,不知道是什麼食物讓他們長得那麼健壯。那兩個最小的孩子(一對雙胞胎)整天踩著光有輪子沒有輪胎的自行車,在街上橫衝直撞,來勢洶洶,是城裡所有母親的夢魘。 只是,奧康納家不會有人自不量力申請加入俱樂部。他家有個男孩十六歲了,在讀高中,比兄弟姐妹們規矩些,勤奮刻苦,為的是創造出與無法改變的出生不同的一種生活環境。去年夏天暑假,他在超市里幹活。希金斯一看到他,就不由得想到他自己年少那會兒。 奧康納家至少算得上是真正的家庭。他們家從來沒有人被警察帶走過,或許有過,但也是因為環境衛生問題或是秘密屠宰牲畜之類。而他對自己的出生感情複雜。他知道得不多。他通過隻字片語和零星片斷,重塑過自己的那段歷史,猜測斷層部分。他不相信母親有時帶著幸災樂禍乃至邪惡笑容提供給他的某些細節。 她本名叫路易莎·富赫斯,根據證件上所寫,她出生於德國漢堡,更確切一點是阿勒托納,萊茵河的那一頭,那裡分布著大大小小的船運基地。她的父親養家餬口,後來某一天被掉下來的一根腳手架砸死了。那天他還喝醉了,留下八個還是九個孤兒。 「你那時候幾歲,媽媽?」 「十五歲。我上面還有兩個,漢斯和埃瑪。」 「你的媽媽那時候還活著嗎?」 「她在一所結核病療養院裡。可以這麼說,她已經沒有肺了。我有兩個兄弟也有結核病。有一個在我還沒有離開德國時就已經死了。」 「是埃瑪把你們帶大的?」 母親看著他,目光爍爍,好像他是天底下最純潔的人。 「看看你,完全就是個美國人!」 「她沒有照顧你們嗎?」 「她能把自己餵飽就不錯了。」 「她怎麼把自己餵飽呢?」 「跟所有在阿勒托納基地一帶餬口的女孩子一樣呀。」 他沒敢問她: 「那你呢?」 他害怕知道答案。母親繼續說道: 「我十五歲那年進了碼頭附近的一家咖啡館當服務員。我當時有一個朋友,一個胖女孩,能不停地喝啤酒還不用付錢,叫格特魯德。我十八歲時和她一起上了船。我們兩個就這麼到了紐約。對於兩個一個英文大字都不識的女孩而言,那個時候的生活可不像現在這樣容易。整整一年的時間裡,我們沒有出過載我們來的船停靠的碼頭。兩個人就在同一家旅館先幹起來。」 他知道母親後來到處遊走,因為她跟他說起過芝加哥、聖路易斯和紐奧良。她僅有一小張那個時期照的照片。從照片看,她那時幾乎和現在一樣矮胖矮胖,雙眼和現在一樣狡黠,微微捲曲的頭髮圍攏在臉龐四周。 她那時已經有了把不屬於自己但唾手可得的東西偷偷拿走的癖好?正因為此,她才這樣四處流離?她跟著朋友格特魯德學會了喝酒? 他很想了解這一切,但又害怕知道。一直以來,他都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在舊橋落腳,舊橋幾乎就是新澤西的一處小村莊,距離紐約四十五公里。那裡有個小旅館,叫德文舍爾旅舍。她在那裡做服務員的時候,老希金斯和她相遇了。 他對父親的了解就更少了,可以說從來都沒見過。父親帶著姐姐離開的時候,他只是個嬰兒。但可以確定,他娶了路易莎,因為後者一直珍藏著相關文書,她就像珍惜眼珠一樣珍惜結婚證書。 「他是做什麼的,媽媽?」 「他是四處遊走的商販。」 「他都賣什麼?」 她仍然目光灼灼,目光裡帶著嘲諷、狡猾和冷酷,但沒有苦澀。 「看情況。」 她特意補充道: 「他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他坐過牢嗎?」 「是在認識我之前還是之後?他和我在一起時沒坐牢。不過他和我在一起沒有多久。」 他只知道父親在一次例行的巡迴兜售中踏進德文舍爾旅舍。他又為什麼會在舊橋這種濟濟無名、對於遊走商販沒有什麼生意可做的小地方逗留?這一直是個謎。他娶了路易莎·富赫斯,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在鎮上找了個住處。母親給他指過那個地方,就在一棟磚石結構大房子中。從外面看,那個房子好像被隔成了好多間,住著三十多戶人家。 「他一走就是兩三個月,有時給我寄來一張匯票或是明信片。你姐姐後來出生了,他六個星期以後從加利福尼亞回來才見到她。他一見到你姐姐就很喜歡。他要我帶著你姐姐跟他一起走,我沒答應,就這樣自己待著,一年都沒有他的消息。他回來的時候,我在監獄裡頭,是他把我弄出來的。大家總是找我麻煩,到現在也是。九個月後,你出生了,你的頭太大,我差點死掉。我的身體就是從那會兒開始不行的,人全廢了。」 她向他坦承了這麼多細節,包括他出生時候的事情,讓他吃驚,他清楚母親這樣做是想看他難堪。 他諮詢的最後一個精神科大夫是這麼說的: 「要不是我們這裡已經忙得連軸轉了,我就安排您母親到我這裡。我要徹底研究她這個病例,您的母親是我見過的最奇妙的病例之一。」 不能說她不幸,她沉醉於自己那些令人咋舌的行徑中,在責難兒子時也表現出了復仇的快感。 「你像他,」有一次,她在說到老希金斯時冷不丁地對他說,「他也有個大腦袋,但他身材比你好,也比你更強壯。」 一天天氣晴好,老希金斯又回到舊橋,同時宣布: 「我要離開了。我帶走帕特里夏,男孩就留給你了。」 據他猜測,母親執意留下女兒,但老希金斯沒有鬆口。 「再說了,」他說,「男孩還太小。」 鄰居們聽見他們吵了一整夜,兩邊的租戶敲打牆面,叫他們安靜些。第二天早上六點整,老希金斯帶上小女孩,坐第一班火車走了。 諾拉知道這些事。她是舊橋人,認識路易莎。有些事,比如他母親在漢堡的事,他從來沒跟諾拉提過。 他小時候,母親在這兒那兒給人做做家務。她有時去酒吧或是旅館裡打工,會把他託付給女鄰居,跟他父親一樣,一走就是兩三個月,徹底消失。 他第一次獨自去警局領媽媽出來是八歲。他漸漸習慣了,警察局的職員都待他很客氣,所有人都憐惜他,對他讚賞有加。 他十六歲時早已適應幾乎從出生伊始的獨居生活。在他們租來的一室戶中,他收拾家務,自己準備一日三餐。 「你也下決心要成為個紳士啊!」一天她毫無預兆地回家來,看見他正埋頭於書本,就這麼跟他說。 她無聲無息地笑,笑容有點恐怖。 「你真的相信紳士們會接受路易莎和流氓希金斯的兒子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嗎!」 她越喝越多,兒子常常是在人行道上把她拉扯起來,然後送她去醫院。接著,她會以讓人瞠目結舌的機敏勁兒逃離醫院,那麼狡猾,那麼果敢。後來,她不再滿足於在商店裡小偷小摸些小玩意兒,而是選擇體積最大、最不容易掩藏的東西,雖然那些東西於她毫無用處。她在門口被攔下,但毫無懼色。 「誰說我不要付錢了。」 她第一次見到諾拉就對她百般刁難。希金斯一開始認為她是要對諾拉樹立權威。他們結婚幾個月後,她表明要過來和他們一塊生活。她沒有提前通知一聲,就在某個清早,帶著破衣服,和繩子捆好的天知道裝著什麼的紙箱子,走進新婚夫婦的住所。 「我心想,我的孩子,瞧你現在懷著孕,要是有人能幫你一把,你得要多滿足。」 此後,沃爾特多少次晚上下班回到家中,發現諾拉流著眼淚,待在廚房一隅! 他們只能忍耐。 然後,因為一次較以往更嚴重的投訴,路易莎在拘留所里待了幾個星期。他們消停了一段時間。 地區檢察官最終還是傳喚沃爾特去他辦公室。 「您該做些什麼了,該讓這一切都停止了!」檢察官對他如是說,明顯已厭煩透頂。「她的這種把戲總不能永遠這麼持續下去吧。」 「您了解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檢察官聽了這話,眼神嚴厲地看向他。 「您想聽聽我的意見嗎?這個女人不比您或我瘋到哪兒去。事實是,她就是下定決心要把自己一輩子受的罪都轉移到他人身上,讓他人都嘗嘗,尤其讓您和您太太。而且她不會停止,只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死掉。」 「那您建議我怎麼做呢?」 「我無法建議您怎麼做。這是您自己的事情。我只是要求您別再讓她給我們找麻煩。要是還有下一次,我一定把她扔進瘋人院,到時候就天下太平了。」 希金斯了解那些瘋人院的情況。有那麼一次,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她被關進了其中一處。他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從裡面弄出來。他看到在一間屋子裡有十五到二十個女人,衣服勉強遮住身體,個個蓬頭散發。她爬到他腳邊,哀求他不要把她拋棄。 「我再也不那樣了,沃爾特。我對你發誓,我再也不那樣了,」她哀嚎,像小姑娘那樣啜泣。「我怎麼說也是你媽媽呀。你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呀,我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老女人,在外面,所有人都給我臉色看。我知道我讓你丟臉了,讓你花了很多錢。但是你可憐可憐我,把我從這裡弄出去吧。在這裡,我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寧,我害怕。你懂嗎?我害怕,沃爾特!我害怕——」 他這才去見了幾個醫生,包括紐約的那個精神科專家,就是他說如果有時間,真想好好研究路易莎這個病例。也是這位對他提到了格倫代爾的療養所,前提是希金斯有足夠的資金維持這筆開銷。 這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發生在他搬離新澤西以前。威廉森沒有人知道路易莎。她只在某次所謂閒逛的途中來過這裡一次,那時他們還住在下城區。她還沒來得及惹人注意,她的兒子就逮著她了。 一次,紐約的警察局通知他,他們逮捕了一個叫路易莎·希金斯的女人,原姓富赫斯,沒有身份證,自稱是他母親,還提供了他的住址。她是在一個賣酒店裡被逮到的,她正把一瓶威士忌悄悄塞進食品袋子裡頭,食品袋是他幾分鐘前從市場上偷來的。 諾拉看著他,一言不發,他也失了胃口。他將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托住頭。 「你在哭嗎?」她問。 「沒有。」 他為了要向她證明,把臉對著她,臉上沒有眼淚的痕跡。 「她不知道我們的新地址。」她給丈夫打氣。 他聳聳肩。他媽媽能很快弄到他們的新地址。誰知道呢,或許她這時候已經在城裡,在超市里,要麼在他們以前住的街區里打聽消息? 他們最初對孩子們說祖母病了,身體不健全,一直住在醫院裡。孩子們到了明白事理的年紀後,夫妻二人又跟他們解釋,祖母的神智不太清晰,但沒有細說。 「她做過不尋常的事情嗎?」亞奇好奇地問,「她模仿動物嗎?她覺得自己是母牛還是狗熊?」 伊莎貝爾還小,什麼都不知道。而弗洛倫斯對上次的格倫代爾之行記憶猶深。她好幾次問爸爸路易莎的事情。 「她的兄弟姐妹中有瘋子嗎?」 「我想沒有。」 「但你也不確定?」 「他們都在德國,我從來沒聯繫過他們。」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也有毛病?」 「你放心,弗洛倫斯。你祖母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瘋子。我帶她去讓最好的專家做過檢查。你聽說過偷盜癖嗎?」 「聽過。但他們不會把偷盜癖患者關在瘋人院裡。」 「首先,她不在瘋人院裡。然後,這是不得已的選擇。必須在療養所和監獄之間做出選擇。她必須在其中一個地方度過餘生的大部分時光。」 「要是我,我寧可去坐牢。」她哆嗦一下,嘀咕道。 這段對話發生時她幾歲?就是路易莎上一次出現在威廉森的幾天之後。那次,弗洛倫斯聽到聲響,就起床來,發現父親和一個老太太在自己家的廚房裡。她那個時候十五歲。 「就是那天你帶給我看的那個假裝什麼都懂的小丑八怪?」路易莎發出刺耳的聲音。 目前什麼事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他們只能在惶惶不安中度過幾天,在禍難臨頭的威脅下,準備隨時接到那通電話。這尤其要看她什麼時候能搞到酒。酗酒是她的一個弱點。她要是喝到酒並且還醉了,就會完全喪失原有的謹慎小心,幾乎毫無理智可言,就像動物似的。那麼警察很快就會在某個地方發現她,把她帶回去。但她假如只是微醺,那可能會一路來到威廉森,到達她的最終目的地。 「您很泄氣?」 「沒有。」 他說的是真的。現在折磨他的不是泄氣,而是更複雜的感覺。他無法在妻子面前表達那種感覺,眼下不行。 這幾天裡,他回顧了自己的重要理念。他從很久之前就覺得,只要最核心的想法不動搖,也就是為人立世之根本不動搖,他就能堅守住自己現有的生活狀態,哪怕他一直極力迴避、壓抑的所有念想都與之格格不入,相互矛盾。 他站起來,他得回去上班。諾拉捕捉到他的眼睛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她想到了路易莎的眼神,於是也起身,將兩隻手按在丈夫的肩膀上。 她就這麼定定地站著,直視丈夫,嘴唇顫動。她說完這句話就走開了,撇下丈夫: 「想著我們,沃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