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四章
集會定在八點開始,汽車已經一輛接一輛圍繞市政廳長廊形白色立柱建築停開來。天空入夜時分變得壓抑,是一種預示著暴風雨的灰色。但悶滯的空氣里傳來鳥的鳴唱。
禮堂裡面安排了三十幾排椅子,前方講台上掛著星條旗,所有的位子已經坐上人,有人站在最後面的牆邊。希金斯一路超過的那些遲到者,此刻還在繼續往市政廳趕來。
他的位子在校委會那桌,在講台上。他胳膊下夾著塞滿文件的公文包。他坐定後先向委員會的同事點頭致意,然後才掃視台下。他今天很興奮,但完全沒有表現出來。他等著大會主席一槌宣布會議開幕時,任由自己的視線順著一排排的臉孔由近至遠遊移,跟所有熟稔這種集會的人一樣。
校委會已經結束準備階段的工作,今天要向所有關心新校委會的人匯報工作,並決出最佳行動方案。
會議由治安法官格里菲思主持。他是奧爾森的合伙人,他們的律師事務所全名包含三個名字:奧爾森、格里菲思和韋恩。韋恩就住在希金斯家再過去兩幢房子的房子裡,更靠近城鎮中心地段,但也在楓葉街。他的妻子剛誕下他們的第一個寶寶。韋恩幾個月前才取代事務所的另一個年輕合伙人埃爾文·韋伯,後者去加利福尼亞大展宏圖了。
大家都說,奧爾森已經無法正常工作二十年了,事務所能維持到今天,全靠其他合伙人,但他仍然是事務所大股東。他入座第一排,跟平時一樣紅著臉。他的左右兩邊都是本地人熟知的大人物,比如議會代表赫伯特·傑克遜。州長辦公室主任也特意從哈特福德趕來。
奧斯卡·布萊爾很少參加此類公共集會,只在一些慈善會議上現身。但他的主管諾曼·凱洛格以他的特派員和發言人的身份出席了集會,也坐在第一排。這是一個金髮男人,有風度,自信滿滿。希金斯不喜歡他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那個笑容讓他脊背發冷。
剛開始,還有自然光線從高處的天窗射進來,和室內電燈的黃色亮光交錯在一起。可一會兒功夫,就在大會主席發言以後,外頭夜幕降臨,大廳內雪茄和香菸的騰騰雲霧織成一塊游移的幕罩,降臨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方。
他來的時候心裡並沒有打定什麼主意。他離開家時,諾拉焦慮地朝他看了一眼,他朝諾拉微微笑了笑,說:
「不用擔心。我不會亂來的。」
這三天裡,他有充足的時間適應這種從今往後與他同生存共進退的空落落感。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他居然從中探觸到絲絲快感。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自己到哪兒總都有人幫忙,有歸屬感。他只是一個人。並不是他自己願意這樣,而是其他人,外力迫使他默認這樣的裁定。他在家裡時,好像從身體裡跳了出來,看著先前那個自己,眼前的一切猶如新生,好似他往後退了,才將一切看透。
舉例來說,他現在才發現,男孩中的老大戴夫沒有他想得那麼單純,是個本性至善的小老粗。戴夫細心地觀察周圍,尤其關注姐姐弗洛倫斯。有時他會對姐姐說幾句刻薄話,那些話聽上去不痛不癢,無傷大雅,可其實句句戳中了弗洛倫斯的痛處。
希金斯原來仿佛一直都生活在一團混沌中,沒看到客觀事物原本的形狀和色彩。這混沌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不是陽光,而是漆黑中的一束熾白的能攝人心魄的明亮之光,最細微的細枝末節也被照得纖毫畢現。
他出席過上百次類似的集會,不是關於政治就是全民福利。可他今天頭一回發現,與會人員的位置分布,實際上是城鎮居民住址分布的映射。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為什麼有些人坐在前排,而有些人三五成群地分散在那幾處角落裡。
這就跟威廉森的街區分布一樣一目了然。布萊爾的缺席才意味深長。擔負本地一半人口生計的製鞋廠的主人,位居上流階層,怎麼可能親自現身於這種小打小鬧的集會,和他家的工人同處一室?再說,委員會的任何決定都傷害不了他分毫,所以他不會阻撓其他任何人在這裡折騰。
還有一個擁有十幾個農場的大農場主和他一樣,恪守著人與人之間、地區與地區之間的不同,在弗羅里達和紐約公園大道的公寓之間合理地分配他的時光。威廉森人每年能看見他在此地出沒幾個星期。
這位名叫斯圖爾特·赫特貢,祖輩上已經發家。他的財產監管人,一個名字叫克勞布塞克的立陶宛人作為代表他出席本次集會。
在這個會議大廳里,布萊爾的代理人凱洛格,和代表赫特貢的這位克勞布塞克坐在一起,好像他們各自的主人要是蒞臨也會坐在一起,兩人離律師奧爾森不遠。那是一個核心團體,其周圍也是重要人物,那幾位上了年紀、但坐擁財富的女士們也是。
上述幾位都無心於發言,也不想聽隨後發布的報告。他們一個個前傾著上半身,相互致禮問候,說了一通必不可少的廢話,仿佛這裡是劇院。
坐在他們後面一排的主要是商鋪老闆、生意人、醫生、銀行副主管、市政廳里的秘書、教授、老師,還有幾個高級職員,他們中有人在為表決前的討論做筆記。
在大廳最後頭的人表情更堅毅的臉龐凸顯在後部昏暗的燈光下。其中有黑色眼珠的義大利人,紅色頭髮的愛爾蘭人,懷抱嬰兒的婦女,還有來不及換下工作服的工人。
正常情況下,希金斯應該是在中間的人群里。但今天他作為委員會成員坐在講台上。否則,他定會去那塊兒找自己的位子。他看到羅傑斯醫生和妻子坐在前兩組陣營之間的座位上,他既屬於第一組人群,又屬於第二組。比爾·卡尼坐在大會主席左手邊。他今晚是大會秘書,將朗讀第一份報告。
不能說這場集會就是走個過場。待會兒,在場的每個人都將在自由自主的情況下投票。但是另一方面,新成立的校務委員會的確已經妥善完成了前期準備工作,希望與會者採用他們提交的方案。
做過財務員的希金斯對提案的內容很熟悉,已經將所有的數據爛熟於心。如有必要,他可以撇開相關文件,口頭一一說明。
威廉森的公立學校對於當地目前的人口來講,規模已經太小,學校租借了幾處獨立場所作為教學點,但是這種教學環境太不穩妥了。現在建造一處新的更現代、能跟本城鎮的日益興盛相匹配的教學地點已經刻不容緩。
卡尼現在正忙著公布數字統計,十年前學齡兒童的數目,如今的數目,還有可以預計的五年後、十年後、十五年後的數目。
他解釋道:「我們委員會最終研究出兩種解決辦法。」
這兩種方案確實是盡心盡力做出來的。這項工作持續了幾個月,希金斯承擔了其中大部分任務,既和下面承接業務的各機構、企業打交道,還要向華盛頓的信息數據辦公室了解情況。
「第一種就是按照目前需要來修建教學點——」
前排的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也許根本就沒聽,反正他們早就對結果心知肚明。坐在中間的人對闡述的問題已有耳聞,就等著提問開始。只有後面角落裡的人伸長脖子,一句話、一個數字都不願漏掉。
在幾次委員會會議上,大家將第一套方案定名為四十萬美元計劃,這個數額就是建造一所足夠應付接下來幾年教學需要的設施完備的學校所需的費用。
「第二套方案也是經過大家精細研究才提出來的:就是我們從現在開始,著手創建一所可以在未來十年、十五年都足夠我們人口增長需要的學校。我們的財務員,沃爾特·希金斯,會在隨後給大家提供每套方案所對應的具體數據。」
第二個方案所需資金在六十萬美元左右。聯邦政府無論最後採納哪個方案,都會出一部分資金,康乃狄克州政府出一部分,但最後剩下的也是最大頭的那筆款項,還得用本地的稅收。
委員會傾向於第一套方案。他們沒有投票,但在開會時互相交流了意見。但希金斯忘記了誰第一個明確提出不喜歡第二套方案。
委員會討論時他有點雲裡霧裡,沒有理清想法,就乖乖地讓做決定的人決定,也沒過問到底大多數人的意見如何。
輪到他起身發言了,他羅列了好多頁他工作了幾個夜晚得出的數據。坐在下面的聽眾有幾個能明白他在說什麼?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角色不總是他來當嗎?然而,這一刻,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有了新的意義,他不是為了下面的聽眾照本宣科,而是為了他自己。他快要都念完了,聲音越來越低,後排的人兩三次打斷他:
「大聲點。」
他非常熟悉這些數據,向聽眾羅列時有了新的換算。他已經確切計算出布萊爾這樣的人物和一個小農場主在兩種方案中分別需要繳納多少稅款。
或許他在剛入座那一刻已經預感事將如此?可他確實沒有過任何決定。從表面上看,從原則上講,他和那些人是一夥的呀。
格里菲思法官四十歲年紀,他的女兒和弗洛倫斯做過同學。他掃了一遍會眾的面孔。
「有誰要發言嗎?」
與會者左看看右看看,沒人敢第一個舉手。
「大家都清楚了吧,」大會主席重申,「我們今天得決定使用第一套還是第二套方案,要申報給哈特福德和華盛頓。」
終於有個人舉手了,是坐在中間的一位本地高中教師,尚年輕,有三個孩子了,妻子就坐在他身邊,想要阻止他,似乎認為丈夫這般干是犯了錯。
「在過去的十年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點不悅,好像他不會善罷甘休,「根據我參考的官方數據,建築費用已經上漲了一倍,而且目前還在增長。根據一切可掌握的跡象,以後也還會以同樣的比率增長。現在看來,接受第一套方案是大勢所趨,但目前的新教學資源五年後,八年後,十年後,恐怕將再次無法滿足威廉森的人口需要。」
後排有鼓掌聲。前排,有幾位前傾上半身,好和鄰座耳語幾句。對於向自己明示其隱憂的凱洛格,奧爾森擺了個放心的手勢。他的意思是:
「讓他們說嘛!他們會像我們想的那樣投票的。」
「還有誰要發言?」
兩三隻手舉起來,格里菲思將手中的小槌子指向克勞布塞克。
「我是代表所有業主說話的,」這位財產監管人說,「無論是大小農場主,或者只擁有一幢房屋、哪怕一小塊土地的人。本地的稅收最終會落到業主頭上,是這些業主為新建的學校買單。那麼在這種情況下——」
他列舉了一系列數字,尤其是證明了中等業主需要承擔的稅負,最後總結道:
「我想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會為那些還沒出生的孩子而自毀生路。假設明天這座城市中哪怕有一家企業搬走了——」他這時瞄了一眼代表製鞋產業出席今天集會的凱洛格,「那麼人口就會驟減,那麼就連方案一也會顯得過於野心勃勃——」
發言繼續。後排一個喝醉了的人大聲說:
「我有八個孩子,已經有三個外孫了。十年以後,我家起碼會有二十個孩子,因為我家的姑娘在這一點上都隨她們的媽媽——」
全場都笑了。大會主席好不容易才讓他坐下。
希金斯還沒有下定決心。此時他緊皺眉頭,因為卡尼故作姿態地噴吐出陣陣雪茄菸霧。
「還有誰要表明什麼觀點嗎?還有誰對什麼地方沒明白,想要解釋的?」
「只要能抓緊建座學校就好,」不知是誰這樣說,「管它是小是大,總比現在這個螺螄殼強!」
格里菲思舉起小槌,正準備宣布進行投票。就在這個時候,希金斯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他來之前並未決定這麼幹。他在站起來時望了望整個大廳,瞧見弗洛倫斯和朋友露西爾剛剛進來,站在大門邊上。
她們的到場非但沒有讓他停下來,反而就像給了他一針強心劑。
「在開始投票前,」他開始了,聲音有點低啞,肅冷,「請允許我陳述幾點。」
他打算將自己宣讀報告時產生的想法說出來。
「克勞布塞克先生剛才指出的一點沒錯,業主們的稅款將用來支付學校建設所需資金的很大一部分。」
比爾·卡尼就坐在他旁邊,正從下往上打量他,想知道這人到底要幹什麼。第一排的奧爾森律師一手托著下巴,總顯得有點迷離的眼睛全神貫注於他,對他產生了興致,仿佛他是一份動物標本。弗洛倫斯和露西爾原地未動,仍舊站著,她們身邊有位男士讓出了位子,但她們無動於衷。
「只是要注意的是,」他繼續說,突然一股勁衝上太陽穴,頭昏腦漲,「如果到時候學校無法容納足夠的學生,所有的業主,不管是工廠主還是農場主,都將招不到合格的勞動力,連短期勞動力都沒有。這樣一來,沒有哪個企業還能存活下來。」
他僅憑這段話就和那些人劃清了界限。他不需要抬眼細看前幾排,很清楚自己說的話是澆了多大一盆冷水。那些頭歪著低下,他們的衣服發出窸窸索索聲。羅傑斯醫生(他瞥到了醫生的臉)驚訝地看向他,眉頭蹙著。但希金斯覺得他的表情中驚訝多過嚴厲。
「現在我們從納稅的角度來研究一下第一套和第二套方案有什麼不同——」
他沒對自己的一鳴驚人飄飄然。既然開始了,就要一步步完成。現在沉著冷靜占了絕對的上風,他正視台下的那些面孔也沒感到不安。大廳內的躁動在後排最明顯。大夥在公然交流感受。他們或許是感受到了挑釁的氣氛,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笑著等待看好戲。那個有八個孩子、家裡的女兒都遺傳了媽媽能生養體質的醉漢搖頭晃腦地嘟囔:
「真不錯!真不錯!」
他四周的人在阻止他鼓掌。
希金斯這是對自己未能進入鄉村俱樂部進行報復嗎?他發誓沒有,以靈魂和良心發誓。他沒特別怨恨哪個人,但是他的這次臨時發言終會被視為一種宣戰,對他長年以來鞍前馬後效力的那個陣營宣戰,他曾夢想能歸屬那個陣營。
該如何解釋他的這次衝動?所有人中最訝異的應該是在門邊上站著的弗洛倫斯。她以為自己肯定聽錯了。
這只是轉瞬之間的決定,他沒有權衡利弊得失,只是想從此和他們劃清界限。他不明白自己為何一時激奮,但他確信自己不是追隨了內心的失落或報復心理。
他不再信任誰了。也許這就是他行為的解釋。他們把他排除在外,逼著他睜開雙眼,把他們重新看一遍。剛才那份他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夜晚的報告,如今在他看來猶如不值一提的廢品。
他不想挑釁誰。他只是想在全城人面前向他們表明,他和他們不再是一夥的了。
比爾·卡尼在他旁邊擺弄鉛筆,使勁吐雪茄菸霧,希金斯不得不躲避這已經嗆到他喉嚨的煙霧。
他一直沒有提高音量。他直到發言的最後一分鐘,都在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勇氣將手裡掌握的證據運用到極致。他想到自己可能會陷入無限的嘲諷中。再多的數據、道理,也只有他這種失了意、又懂行的人才能看到。
他為了對自己有一份交待,不會留一點餘地,也許無意中使自己的話有了挑釁的意味。而他的一些話,不可避免地會顯示出他的受害人身份。
「方案一和方案二的不同在於,」他吐字清晰,「方案一所需資金要比去年鄉村俱樂部為了取悅它的六十三名會員而興建的那些新建築花去的費用要低。」
現在前排開始交頭接耳,好像他發表了一通驚世駭俗、低級趣味的言論,或者在公共場合做了多麼不得體的舉動。但大廳後方爆發出掌聲,還有幾聲「好樣的」,而大廳中間的人無所適從。
他坐下,感覺圓滿完成了自己想要做的事。但他並不感到安心或滿足。他用目光找尋女兒,看見她和朋友坐在一張椅子上,從她面部看不出任何所以然來。不僅因為她坐得太遠。
「還有誰要在我們投票前再說上幾句?」格里菲思法官問,看了奧爾森一眼,跟他要主意。法官希望集會能快點結束,不要再有什麼其他事端。
奧爾森坐著不動,沒有面向後排大眾,用篤定、高亢、清楚的嗓音宣揚:
「我們今天聚在這裡不是為了討論一家私人俱樂部的事項,不管世道如何變幻,我們依舊是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家。」
一個叫帕辛什麼的突然殺出來攪局。他幾年前在小城邊緣弄了個家禽養殖場。單身,一個人和他那些牲畜待在一起,在一幢破敗的房子裡過活,有時會到吉米小酒館喝幾杯,不跟任何人說話。
他要求發言,再提剛才希金斯發布的那些證據和數字,但是帶著窮凶極惡之相,而且他是這麼說的:
「希金斯同志剛才嚴正指出——」
現場騷動起來。但大家給了足夠長的時間讓他說。最後,倒彩聲跺腳聲此起彼伏,有個聲音叫道:
「回莫斯科去吧!」
希金斯低著頭,假裝充耳不聞,希望一切能儘快結束。大會主席用小槌子敲打桌面,會場逐漸下來。希金斯給大會主席傳過去一張剛用鉛筆寫好的小紙條。
「我想在開始投票前,我有職責向大家宣讀剛剛到我手上的一條消息。我們的財務員沃爾特·希金斯向我宣布,無論接下來的投票結果如何,他都將提交辭呈。」
會場裡悄無聲息。茫然。沒有一個人回應這條消息。今天集合在這逐漸悶熱的大廳里的所有人,並未領悟這幕戲劇,目光一起投向希金斯。他抬起頭來,好讓大伙兒正面看見他。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殉道者。
「所有投票給方案一的人舉手。」
所有坐在前排的,半數坐在中間的,大廳後部的幾個人都舉手贊成。
奧爾森朝格里菲思做了個手勢。
「同樣,所有反對這個方案的人舉起手來。」
卡尼環視一下會場,起身往前鬆了松腰,輕聲道:
「要是不走唱票流程,明天准得有質疑聲。」
確實很難說清到底哪一方占多數。委員會一眾開始低聲商量對策,希金斯不願參與其中。隨後委員會決定分發紙條給大家,所有人投票到市鎮廳的投票箱裡,然後秘書統計選票。在準備工作進行階段,大家開始高聲攀談。
希金斯後悔自己沒有在提交辭呈後立馬離開。他在講台上無事可做。但他坐在這裡硬撐著,可以和其他人一起投票。可他終於決定離開了。
「您同意我離開嗎?」他對格里菲思說,後者默默地看著他起身。
卡尼什麼都沒說。他沒有跟他們中的任一個握手道別,沒有帶走公文包,徑直往出口去。他走過自己女兒面前。他女兒仍然坐著,好像朝他微笑了。
幾個男人趁準備投票材料時在廊柱下面透透氣。開始下雨了,輕柔、溫和的春天的雨。
希金斯先前因為沒有車位,就把車子停在離市政廳老遠的地方。他沒有戴帽子,慢慢行走在漆黑一片中,雨水在頭髮上結成小水珠,滴落在他的前額上。
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做錯或是做對了。他做了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也了解可能由此產生的後果。
布萊爾那伙人,所有因為他今晚這番話而有可能利益受損的人,會不會為了報復他而不再光顧超市了呢?這群人是超市最要緊的顧客,大廳後面的那些人帶來的營業額不到總營業額的一半。
威廉森還有一家超市,是當地的一個什麼人開的,不是連鎖企業。在遠離市區的地方還有兩三家義大利雜貨鋪,那種店的水果和蔬菜搬運箱直接亂堆在人行道上。
施瓦茨先生會認為這是背叛行為嗎?
到了下個月,銷售額只要跌了百分之二十,哪怕是百分之十,他們也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及時派一個特派員來了解情況。特派員只消一個小時就能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能有什麼機會?威廉森再不會有人僱傭他,因為支持他的不是窮人就是比窮人只好一點的中產人士。
他想想,笑了,是哀怨且苦澀的笑。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飄飄然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他不再受重力定律的制約,不再受一切讓他沉重、積鬱、自欺欺人的戒律的束縛。
但他從今往後真的能一無牽掛和羈絆,孑然餘生了?
舉例來說,他昨天最擔心的是房子。他和妻子總是擔心貸款,盼望著房子能夠真正屬於他們。每個月還要還電視機、新冰箱以及汽車的貸款。
他要是丟了工作,該怎麼還這些錢?
簡直無法想像。他會一無所有!房子沒了!家具沒了!車子沒了!他連自己的保險金都支付不出來。
他又想笑又想哭,沒有注意錯過了停在人行道邊上、正對著洗衣店的自己的車。
他為了應急,是不是還得跟弗洛倫斯商量,用點她的積蓄啊?
但他已不在乎自己做得是對是錯。總要走這一遭,無論今天、明天,以何種方式,他總要爆發的。這三天來,他天天揣著這份負擔,反覆斟酌,反覆演練,再這樣子下去,他會瘋掉。
帕辛給他的講話強行加了一層莫須有的涵義,使那些話的效果大打折扣。他在闡述時根本沒想到政治,也無任何社會訴求。他不抨擊什麼,也不威脅什麼。他只是單純地列出那些可以反駁對方的數字,因為他恰好被安置在能夠掌握這些數字的位子上。
他看見人群湧出市政廳,才反應過來自己走過頭了,慌張地找到自己的車,往楓葉街方向回。投票結果已與他無關。他認為自己所說的一切毫無意義,終究還是那個為數不多、但凌駕眾人之上的小團伙取得了勝利。但他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他已經盡力了。
他回到家,男孩們都睡了,妻子在做針線,不時抬頭瞄一眼電視。她表現得很驚訝,不是看到他,而是看他到臉上的表情。她毫不隱藏憂慮地問:
「出什麼事了?」
他笑了。不是他一貫的笑容,加深了諾拉的憂心。怎麼形容呢,那是突然不再把生活當回事、要開始盡情胡鬧的笑容。只是那依舊是一張沉澱了四十五年來都勤勤懇懇工作的男人的臉,那張嘴,還有那雙眼睛,都和那個笑容格格不入。
「就這一兩天,我們就能知道我有什麼事了,」他以幾乎幽默的語氣說道,「不出一個月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多事呢。首先,我辭職了。」
「什麼辭職?」
「校務委員會。」
「他們批評了你的報告?」
「不是。」
「別再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了。你坐下,看著我。沃爾特,我想——」
她注視丈夫,腦袋裡似乎閃過一個瘋狂的想法。
「你在想什麼?」
「你沒喝酒吧?」
他笑出聲來。
「我沒喝酒,沒有。我要酗酒,不會等到這個歲數。我就是向他們辭職了,在向他們補充了兩三點事實後。」
「你到底對他們說了什麼?」
「我向大家解釋為什麼業主們都反對校委會提出的方案二,我提供了一些數據。」
他們聊過這些,她清楚他能說些什麼。
「我以為你贊成一號方案。」
「我曾經贊成一號方案。」
「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
「就今晚,我讀報告的時候。」
「沃爾特!」
「是的。」
「你是不是強出頭了?跟我說實話。」
「我說的都是事實。我表述了想法,羅列了數據。我說的話有憑有據。」
「就這些?」
「但有些人不太喜歡這些。後來有個叫帕辛的,是什麼共產主義者還是無組織的無政府主義者什麼的,發表了一通煽動言論。」
「他們跟你說了什麼?」
「誰?」
「卡尼,還有委員會的其他人。」
「沒說什麼。他們接受了我的辭呈。」
「他們並沒有要求你辭職?」
「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想到這件事。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最晚後天就肯定會要我辭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
他的語調依然輕鬆,但妻子驚駭的表情開始讓他恐慌。
「我想這總歸是要發生的,」他稍微嚴肅些,接著說,「我向你保證,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方案一最終只會比方案二花費社區更多的開支。他們這些人沒有意識到,華盛頓和康乃狄克州政府投入的這部分資金,事實上最終還是納稅人支付的。」
「沃爾特!」
「你對這個不在乎嗎?」
「你坦白回答我:你是不是跟他們公然對立了?」
「或許他們是這麼認為的。」
「你想過你的工作嗎?」
他朝她看去,眼神認真。
「是的。」
「你考慮過你可能會丟掉工作嗎?」
「是的。」
「而且,你一旦丟掉工作——」
她環視包圍庇護的牆壁,這是屬於他們的房子。她好像在腦海中將在各自床上熟睡的孩子們一個個想了一遍,還有她肚子裡的這個。
「你在心裡權衡過嗎?」
他幾乎惡聲惡氣地跟妻子回答是。他應該克制,不耍脾氣。他是個循規蹈矩的人,誠心祝福每一個人。上級皺一皺眉頭他都會緊張兮兮。他將人生寄望于楓葉街、鄉村俱樂部時,諾拉都掩藏不了對他的輕視。
他在三六九等的社會階層往上攀爬時,是誰在責怪他,而他又是為了誰好?當他受了挫折時,是誰把他當成幼稚小兒對待?相比較從比爾·卡尼或者其他人那裡,他在家庭中到了更多的慰藉嗎?
現在,他看到了就擺在面前的事實。他已經睜開雙眼。可他能經受得起這些事實嗎?諾拉棲身在他們的陣營里嗎?
他明白自此以後她不再是他的人了。他沒有人可以指望了,除了他自己。
他想大聲告訴妻子,他從來都不是為了他自己。也不僅僅是為了他!但可以肯定,部分是為了他,因為他自認為配不上她,因為她本可以過完全不同的一種生活,但現在只能由他一點一滴、一毫一厘地來為她爭取、拼搏、築造。
他要當著妻子的面說這些嗎?
他剛才看著後排那些人的臉孔,明白過來他是屬於那幫人的。把他安排在講台上就座簡直是個笑話。他們塞給他這樣那樣的頭銜,什麼副秘書啦,財務員啦。可是除了他自己,沒一個人信以為真。其他人恐怕都在背地裡笑話他呢。
「只要任命他做個副什麼,所有的活兒就都有著落了。」
就連超市也是!這是另一碼事,他要慢慢思考。現在還不是時候。但他最終肯定只能承認這個慘不忍睹的事實。
諾拉不明白他現在整個人就是赤條條的,才被一眾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扒得精光?得讓他一人待著,給他點時間,他才能重新找到自己。
他在四十五年的生命當中,努力追趕在自己前面的那些人。他們鼓勵他,朝他吆喝乾得漂亮,卻在他就要到達人生目標之時,蠻橫地攔住他,說他從一開始就挑錯了路,走錯了道!
調頭吧!
他覺得可笑。調頭?他背著房貸,有個老婆,四個孩子,還有一個沒出生的孩子,還有其他幾項月供要還,不還就會被拘押或者坐牢。
或許乖乖閉上嘴才是最聰明的做法。咽下這份恥辱和憤怒,將其深埋在體內。但他反抗了,他做錯了嗎?
「我想你應該去睡了。我們明天再說。」
明天說什麼呢?有什麼意義?是商量怎麼保住家具嗎?是商量他去給那些個長官賠禮道歉嗎?
頭一天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的句子此時又襲上心頭,就在嘴邊,快要蹦出來。他適時忍住,不能再嚇諾拉了。
「我要殺了他們!」
他站立在房間中央,沒有要關了電視的意思,兩隻手臂來回擺動。大門靜悄悄地打開,他們也沒聽見走近的腳步聲。是弗洛倫斯,圍脖兜在深漆色的頭髮上,臉上、手上都是雨滴。她帶著納悶他們是不是正在爭吵的表情,疑惑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媽媽生氣了?」她轉向父親,問道。
「我不清楚。」
「你跟她說了?」
「是。」
「他很不錯,媽媽。很鎮定。他差一點就贏了,只差十二票。」
他嘗到了一點驕傲的滋味,他幾乎推翻了那個小團體決定的事。同時,他也鬆了口氣,因為他要是真的讓方案一泡湯了,那就真的什麼退路都沒有了。
他們肯定恨死他了。但是他們毫髮無損,所以不至於對他太過分。奧爾森不是宣揚了嗎,我們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家。
希金斯有權利和義務表達自己的觀點,因為他們集會的目的就是商議事情。
他提到鄉村俱樂部是不夠謹慎,這是泄私憤。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那些人好瞧。
他們現在要是報復他,豈不完全違背了自己的自由主義信條嗎?
諾拉嘆了口氣,站起來。
「好吧!希望一切安然無事吧。都這會兒了,都睡覺去吧。」
「你這樣對爸爸不公平。」
「我沒說他一句啊。」
「你看上去不太高興。」
諾拉覺得還是不和女兒爭論為好。她關了電視,往廚房去關燈。
「還有人要從冰箱裡拿什麼嗎?」
「不了,謝謝。」他說。
「不了,謝謝。」弗洛倫斯也說。
她看著父親,就像看著一個重生之人。
「露西爾也認為你很勇敢。」她語速很快,不加停頓,好像是隨口一說。
他現在只覺得頭痛得要命,胃絞在一起,想吐。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感覺。
他們躺在床上,他在妻子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她回吻,然後在漆黑一片中說道:
「你全身發燙。」
「血都湧進了我的腦子裡。」他回答說,和往常一樣,調整姿勢,往自己所在的右邊靠。
「晚安,沃爾特。」
「晚安。」
他們聽到弗洛倫斯上床,床架發出吱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