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三章
他透過窗戶發現諾拉站在肉製品貨櫃前。這時是十點左右,他在辦公室。她沒有四下張望。她到這裡來採購時,他們避免有什麼交流。她不希望別人覺得她像受到了優待。
她的孕象越發明顯,臉上有了黃褐斑,跟懷男孩中的老大戴夫時一樣。有個女鄰居說黃褐斑說明會是個男孩,十有八九。但是諾拉懷亞奇那會兒,臉上無任何異樣。她當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年輕而有魅力。他們已經有了四個小孩,他已經不關心這第五個小孩是男是女了。
諾拉在這二十年里沒有太大變化。起碼在他看來,她比大多數女人要好看得多。她沒有變得緊巴巴乾癟癟的,就像他超市裡的那些女性顧客。她們過了四十後,已經是一副男人模樣了。
她幸福嗎?她和他在一起之後感到過幸福嗎?她從不抱怨。但他也再沒見過她以前的樣子。她動身去紐約前,是個活潑快樂的女孩。但所有人不都是這樣嗎?讓他揪心或者說哀愁的是,在她喜樂無憂的年代,他於她是陌生人,什麼都不是。而她嘗遍生活的沉重與艱辛是在和他結婚後。
他不想在今天思慮這個。可偏偏是在今天,他找了那麼麼多平日總也不惦念的疑慮來解讀。這就是他們的過錯。他們顛覆了他賴以生存的世界,他現在看待平日生活中最熟悉的、最司空見慣的人、事、物時帶著惶恐不安,好像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一切的真面目。
中午,他在超市櫥窗邊上和鞋油膏的銷售代表說話時,弗洛倫斯經過,是要回家吃午飯。她騎在自行車上時都是挺胸直腰,她的座駕在正午的太陽下發光,幾近深漆色的頭髮隨風微撫在她的脖頸周圍。
年輕男孩會覺得她是個漂亮姑娘嗎?會想要跟她搭話嗎?和當年的媽媽相比,她缺乏魅力和活力。她應該不會像諾拉當年那樣吸引那麼多關注。四個孩子都或多或少遺傳了母親的一些特徵,但也都從他那裡繼承了厚實的肩膀、大腦袋和粗實的脖子,尤其是弗洛倫斯。
銀行的其他員工,以及城鎮大道上的其他辦公人員,中午都在弗雷德開在電影院旁邊的家庭咖啡館吃個三明治,喝杯咖啡。但弗洛倫斯不管中午休息時間有多倉促,幾乎天天回家裡吃。只有三個人在家吃午餐。這是只有成年人的唯一一餐。其他幾個孩子都在學校里吃午餐。
他和銷售代表的碰頭結束了,後者再一次堅持要請他喝一杯。他到超市後面開車時仍舊琢磨著弗洛倫斯。他想起弗洛倫斯比想起其他幾個孩子多。不是因為她是頭一個孩子,而是因為另外幾個肯定都沒有跟她一樣的問題。
弗洛倫斯還在伊莎貝爾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明白她在想些什麼。現在,他站在大女兒面前,有時會覺得就像面對一個陌生人,會手足無措。
「你覺得她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嗎?」他這樣問過諾拉一次。
「我覺得她這不是自私自利。她就是那種腦子裡有個什麼想法就會想盡辦法去實現的女孩。」
諾拉好像很懂弗洛倫斯。女人之間就一定惺惺相惜?
弗洛倫斯十二歲時就已經在放學後看護小孩,打點零工了。每個小時能掙五十美分吧,要是他記得沒錯的話,就在周圍鄰居家裡。她不似其他孩子是為了給自己買個冰淇凌啦,小飾品或者玩具之類的。她把自己掙的錢都存起來。沒有一個人,包括家裡人,知道她的銀行賬戶里有多少錢。
她正式工作一年來,把自己賺的錢都留著自己支配,買點化妝品,或者花在其他地方。但她一直把自己打扮得中規中矩,不難看出她在穿著打扮上並未花多少錢。
弗洛倫斯高中畢業那會兒,他一直等著她跟他們宣布要去紐約或者哈特福德工作,她的好幾個同學都去了這兩個地方。她不怎麼參與這個家裡發生的點點滴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她為什麼會留下來。因為她在這兒也能有一份不錯的薪水,又能省下房租和飯錢嗎?這是她最大兩項開銷。有這個可能。
他跟諾拉說這個想法的時候,諾拉聳聳肩:
「以後就會知道了。」
諾拉不知道丈夫無法向她傾訴他與弗洛倫斯之間的冷漠,他難以啟齒。他與伊莎貝爾的關係將來大概也會發展成這樣。
對於男孩們,他是父親,就跟諾拉是母親一樣,是既定客觀存在。他們對他沒有更多的想法。
弗洛倫斯以評判的神情看他。不知有多少次,他尷尬到難以面對女兒,只得把頭撇向別處。
她是怎麼想他的?她有沒有怪罪他不是個有錢人?她沒能像幾個一般大同學那樣,得到家裡送的車。家裡也沒能送她上大學預科,沒能帶她去紐約的劇院看戲,也沒法去佛羅里達或者加利福尼亞度假。
她只去過紐約四次還是五次吧,全都是為了採購些東西。就連去哈特福德遊玩的次數也數得過來。
她應該明白父親盡其所能養家了,真真正正完全是憑靠自己的力量,一點點積攢,才有了今天的這一切。她到了明事理的年紀了。他們還住在新澤西的時候,到了晚上——那個時候他都還沒有什麼委員會或者校委會做事——為了補貼家用,他給當地的小商販和手藝人做賬,幫他們繳稅。
在那段日子裡,他凌晨三點還趴在書和文件堆里是家常便飯。他還是六點起床,有時一整夜都合不了眼。
但他從來就沒有從弗洛倫斯那兒感受到感激或者溫存。一丁點兒都沒有。弗洛倫斯哪怕是對他產生點同情,他也會感到欣慰。
簡單說來,她看父親就像在觀察螞蟻。俯視疲於奔命的弱者。
她認為父親將愛分給了兩個弟弟?他沒有答案。他不知道別的父母在這方面是否做得比他更好。有一些人自詡楷模。但他覺得他們惺惺作態,或者沉浸在自我幻想里。
他走進廚房的時候,兩位女士已經就座。廚房的一角當初由建築師設計,改造成了稍顯時髦的飯廳。中午,大家都默認不用等人齊了吃飯,因為無論是希金斯還是弗洛倫斯,在時間上都沒個準頭。
她們兩個單獨坐在桌子的兩邊時會說點什麼呢?沒有他在場,她們倆說話是不是更自在呢?她們會說到他嗎?
他今天就覺得她們剛才正在說他。但這或許只是不良情緒導致的幻想。他努力擠出近似歡樂的表情。或許他太過用力,弗洛倫斯吃著東西,向他投去甚為嚴厲的目光,好像他是在公共場所表演的小丑。
「天氣真好!」他邊驚嘆邊往院子裡望了一眼。陽光將槭樹搖曳婆娑的樹影投射在油綠的草坪上。
諾拉站起來給他弄吃的。女兒一直在吃,沒有停下。父親坐下後,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你到底怎麼想的?你怎麼會去申請第二次?他們去年已經拒絕你了。」
他感覺一團熱血衝上臉頰,耳朵燒得慌。
「誰跟你說的?」
「這個不重要,反正這是事實。」
「你怎麼知道這就是事實?」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他只是機械地說話,為了能有喘息的間隙。他覺得妻子在他身後對著弗洛倫斯做了手勢。也就是說,妻子也知道了。也就是說,小鎮上的所有人都有所耳聞了。
「你不明白嗎,」女兒繼續道,「他們永遠也不會接受你的。」
「為什麼?」
「他們去年接受你了嗎?」
「這是一個規律,總要阻撓一下第一次參選的人。」
「這麼跟你說是為了安慰你。那他們今年怎麼又沒要你?」
「就只有一個黑色球。」
「你看見了?」
「卡尼跟我這麼確認的。」
「誰又能保證他沒有說謊呢?」
「讓你爸爸安靜一會兒,弗洛倫斯。」諾拉從中調和,把冷餐肉和一杯牛奶放在丈夫面前。
「正相反,」他正言道,「現在是我一定要她說清楚了。」
「你要我跟你說什麼?」
「誰跟你說了俱樂部里的事情?」
「你非得知道?」
「是的。」
「肯·賈維斯,他今天一早就在辦公室里拿這事煩我。」
肯,一個二十二歲多二十三歲不到的男孩,高中畢業後馬上在超市里幹活了。後來天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服完兵役後被弄進了銀行工作。希金斯每次去銀行存每日收益,只要是這個肯為他服務,肯定會逗趣似的看向他:
「生意如何呀,老大?」
他在超市工作時,希金斯沒有特別不喜歡他,但確實嘮叨過他幾次,說他是個懶散的人,不求改進,將一事無成。
賈維斯又是怎麼知道昨天晚上在俱樂部的事情的?他又不是會員。他就算申請,也不可能被通過。他的父親是這片地區最窮困潦倒的佃農之一,就更別提入會了。
「你給我說清楚嘍,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弗洛倫斯下了決心,臉色變得蒼白。
「大家都在看你笑話,也只有你自己沒有察覺。大家都等著看你明年再申請,然後再下一年,以後的每一年,直到大家看你老得不行,才最後接受你,就像莫塞利那樣。」
他沒有反駁,沒有勃然惱怒,只是看著女兒。他的表情那麼可悲,女兒別過頭去。
「我向你道歉,」她沉默片刻後囁嚅道,「我不應該……」
「你不應該什麼?」
「對你重複這些。我討厭肯。他一有機會就把我堵在角落裡,把他那髒手搭在我身上。他知道我最厭惡這樣,他以此為樂。今天上午,我覺得很丟人,我被他那些嘲諷的話影響了。」
「不是你的錯。」
她沒有反駁。他則從女兒的表情中明白,她還想說:
「就是這麼回事。你的所作所為最終還是會波及到家人。」
他只能認為,一切都是他的過錯,既然他的女兒都是這樣認為的。看來大家的確都在嘲笑他。然而,他不服輸,他要抗爭。
「可我就是不明白,我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成為俱樂部的一員呢?」
那一瞬間,弗洛倫斯就像母親安撫孩子一樣說道:
「不要再想了。」
「你方便把賈維斯跟你說的話原封不動地給我重複一遍嗎?」
「有什麼意義呢,爸爸?我不想說。」
她站起身,把餐巾放到桌子上,朝門走去。她剛踏出門,遲疑片刻,又折回來,俯下身,嘴唇在父親太陽穴的位置輕掠了一下。
她走了以後,有那麼幾分鐘,夫妻二人什麼也沒說。最後諾拉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不用太在意她的反應。這些天,她的狀況不怎麼好。」
「她病了?」
「也不是。就是這樣那樣的小事情,年輕女孩子都這樣。」
他不再問下去。他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特賣會怎麼樣?」
「挺好。」
「廠家對銷售還滿意嗎?」
「我覺得是。」
弗洛倫斯用幾句話就使他的態度有了轉變。現在,他對審理團那些人的不滿、氣惱、仇怨都沒有了,或者說都減弱了。他現在考慮的不再是別人以及別人的想法,而是他自己。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可憐,而且可笑。他就是個給自己製造了二十多年幻想的一無所有的白痴。
這不就是他們想對他說的話嗎?
他是一家連鎖大超市的管理層,能見到施瓦茨先生這樣的人物。怎麼解釋他們會委以他今時今日的職務呢?
讓他一直清洗地板直到退休不是更好嗎?一些有擔當有膽識的人就在那些犄角旮旯生活了一輩子。他自己就在超市里僱傭了一個六十八歲的男人,一輩子只干搬運的活,別的什麼都沒幹過,所有人都喜歡他尊敬他。大家都已經習慣叫他老爹,幾乎沒人記得他真名是叫什麼。
難道他也本應當如此?
「你都知道了?」他問妻子,將幾乎沒怎麼動的餐盤推開。
她想撒謊,但不敢。
「是,」她只能承認,「但我不知道審理團具體哪天開會。」
「誰告訴你的?」
「比爾·卡尼。」
「什麼時候?」
「上周,我去藥房給你買藥劑的時候。」
「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我最好準備些新款的化妝品,去鄉村俱樂部的舞會時用得著,他還說一定要跟我跳第一支舞。你知道他這人。他認為我肯定知道你的所有事。」
「你怨恨我嗎?」
「沒有。」
「現在也沒有?」
「不會的。」
「你也認為大家都在笑話我?」
時間過去兩三秒,她才回答:
「為什麼要笑話你呢?」
「我不知道。有人投了個黑球。」
「到處都有死心眼或者嫉妒的人。」
「弗洛倫斯很惱火嗎?」
「她在這個年紀,對什麼都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一直對賈維斯的挑釁無動於衷,所以賈維斯這次就抓住機會嘲弄她。我相信她現在已經不再想這件事了。」
「看著我,諾拉。」
她將因為懷孕而皺紋沉澱得更深的臉慢慢轉向他。
「怎麼?」
「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你可以答應我如實回答嗎?」
「是的。」
他竭力控制住已經到了眼眶的淚水。他突然特別動情,比諾拉決定和他執手一生那晚更甚。這是一種來自內心更深處的感動。
「你是怎麼想我的?」
他沒法繼續看著妻子,轉過頭。
「你很清楚,沃爾特,你是所有男人中最好的。」
這說明不了什麼,還讓他害怕。她不願正面回答問題,編出了這種不痛不癢的答案。
「除此以外呢?」
「我不明白。你對所有人都那麼好。你總是在幫助別人。你充滿勇氣。你能為了家庭犧牲自己。」
諾拉的聲音此時也哽咽了,她現在和丈夫一樣激動。她往後推開椅子,想要站起來,肚子使她有點笨拙。她靠近丈夫,彎腰伸出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從後面懷抱他。
「我愛你,沃爾特。」
「我也是。」
「我知道。所以,幹嗎浪費心思,在意別人怎麼想?」
這不是他想從妻子那兒聽到的話,這沒有減緩他的一絲不安。
「那弗洛倫斯呢?」
「弗洛倫斯終究還是個孩子。而且你要相信我,弗洛倫斯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他不應該任由自己到這一步。妻子本想給他打打氣,但結果讓他更鬱塞。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
妻子的意思是,別人不接受他無關緊要,她永遠站在他這邊。
楓葉街上的這幢新房子花費了他們半輩子的積蓄,他們還得繼續努力十二年。他們住在這裡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是下等人嗎?他們衣食無憂,可那又怎樣?他們和其他人不同,不配參加這裡的社交活動?
諾拉也反應過來自己沒對準癥結,反而使他更受折磨。但她找不到別的好話可說,嘆了口氣,放棄了,坐回自己的位子,開始削梨。
他們共同生活的這二十年間,同時短暫釋放情緒的情況少有。弗洛倫斯在產科醫院降生那一小會兒;枯死的樹葉噼噼墜地、踩上去崩脆作響的秋日早晨,他們一起開車送她進幼兒園,那時候她四歲。
他們對下面三個孩子就習慣了。還是會有感動,但已經不像對弗洛倫斯那樣純粹與真切,有高低多少之分。他們目光交匯時,看到對方的眼裡既有歡欣也有感傷。
孩子們先後進了幼兒園。他們安家在威廉森後,學校放假前的小小節慶活動總在同一片草地上舉行,在同一排白色房屋前,唱同樣的歌,說同樣的祝詞。
戴夫是第一個男孩,笨頭笨腦,肚子圓滾滾的,頭髮幾乎被剃光了。接著他的弟弟亞奇出生。又過了很久,伊莎貝爾才出生。
他們依次分別在兩所學校,然後又分別在三個學校上學。每個人從一所學校念到另一所。在學校的活動和合唱隊中取代哥哥或姐姐位置。
總會聽到已經年邁的學生家長宣告:
「沒我的事了!我最小的那個今天畢業了。」
但是他們的工作尚未完成,諾拉又懷孕了。等伊莎貝爾進公立小學,坐在他爸爸現在操辦著的新一屆校委會教學樓內的時候,還沒出生的這個孩子就該進幼兒園了。亞奇非常努力,或許能進大學預科,說不準還能進耶魯。
「你很難過嗎?」
他搖頭,不想馬上就開口說話。
「承認好了,你想哭。」
他跟昨天晚上一樣,咽下口水。
「這沒什麼。都過去了。」
「那你在想什麼?」
「孩子們。」
「關於什麼?」
「說不清楚。他們的學業。還有就是,他們長大了,接著——」
「接著什麼?」
「沒什麼,我向你保證。」
他只能用力對她笑笑,一個讓對方安心的笑,但他自己倍感悲涼和無助。
「你是個好女人,諾拉。」
「你這話真是滑稽。」
「我娶你的時候,沒有想到你會是現在這樣。」
他馬上就後悔不該這麼說。一種近似面罩的東西覆上諾拉的臉,往下延伸。他剛才那麼說是出於好意。不是批評,是表揚。是要表明她能接受嫁給他,他整個人受到了多大的震撼,那時誰知道他以後怎樣,會讓她怎麼樣呢。這是事實。看過她高中那會兒樣子的人,誰會想到她會變成如今這般平和的婦人,默然接受了他一心為她創造的的單調的家庭生活。
「我該走了。」他起身,順了口氣。
「你怨我嗎?」
「我怨你什麼?」
「我好像讓你更痛苦了。」
「沒有。」
現在是他彎腰向著她,擁著她,在她的頭邊深深一吻,比平時更久更深。
他在妻子的耳際吹氣似的快速吐露三個字:
「對不起。」
他沒有給妻子時間來問為什麼。他估計自己沒法回答,雖然他心裡瞭然。妻子站在門口叫他時,他已經走到屋前的小徑上,車就停在小徑盡頭。
「沃爾特!」
「什麼事?」他回應,沒有停下腳步。
「你要是遇見卡尼或者其他什麼人——」
他能猜出下面的話。
「我跟你保證我什麼都不會做。」他大聲回復道。
她剛剛又碾踏了一下他的心緒。她擔心他會反抗,會把事情鬧大,弄得滿城風雨,得罪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說不定還會丟了工作。
希金斯也不想這樣。他會聽妻子的話,儘可能和以前一樣溫和。他看見卡尼出現在藥店門口,會隔著馬路愉快地沖他喊:
「你好啊,比爾!」
他會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密和敬仰,高聲招呼道:
「你好,布萊爾先生。
「你好,醫生。
「你好,奧爾森先生。」
這哪是他們的錯,是他自己錯了。他們有理由拒絕他。鄉村俱樂部不是希金斯這號人去的。莫塞利的境遇亦不是他的歸屬。他即使能入會,也就是在獲知認同的第一時間抱有無限嚮往,沉醉其中,之後恐怕就無福消受了。鄉村俱樂部已成往事。他不再想了。起碼此時此刻不想。他眼下愁的是諾拉是否覺得不幸福。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他讓諾拉失望了嗎?
他好像完全明白弗洛倫斯的態度。如果他們身份倒置,他的反應會跟女兒一樣。他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弗洛倫斯對他的確持有一定的輕視,或許還有同情。這個房子,這個家庭壓抑著她。她想生活在別處,哪兒都好。可能長久以來,她一直計劃著最終離開這裡的一切。
她為什麼還沒離開?她不是那種貿然行動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麼,只待時機成熟,一次性達到目標。她的原則便是勝券在握再見機行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不正是希金斯性格的一個方面嗎?他也從不嘗試任何有風險的事。他會堅持朝目標邁進,什麼都動搖不了他。
他現在又有什麼目標?此刻還是不要想這個問題。他剛剛失去一個可能永遠也達不成的目標。鄉村俱樂部只是個象徵,參選也只是象徵。順利入選是對他的成功的認證。
他們的房子也是獲得認證的一步。他一直以為這是最重要的一步。房子舒適,充滿歡樂。而房子所在的街區讓房子有了另外一種屬性。
房子建造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下班後都會過來督促工程進展。他當時覺得,一切都要圓滿了,他很快就可以享受勞動果實了。
他剛結婚那會兒也是這麼想的,那時他還是個送貨小工,每周賺三十五美元。
「等我當上賣場主管了,」他鄭重其事地跟諾拉說,「我們每月就有兩百美元可以開銷了——」
他對自己的這句激昂陳詞記憶猶新。舊橋高中的學生們某個夜晚在校園裡組織了一場音樂會。舊橋是個跟威廉森差不多規模但更工業化的小城。待夜色漸濃,一夥伙一起坐在草地上。女人的裙子,男人的襯衣,在黑漆漆一片中近似於分灑散落的斑駁光影,小蛾子在糊了彩紙的裝飾燈周圍撲騰打轉。
男生們穿長褲和白色襯衫,頭上戴著銀色鑲邊的小圓禮帽,吹奏著銅管樂器。有一位又高又瘦、後來當年就去世了的老師,那晚無休止拍打手臂,合著節奏。
諾拉當時和現在一樣,也帶著身孕。那是他們第一次即將做父母,覺得這件事很神秘,既興奮又惶惶不安。他不想諾拉直接坐在草地上,擔心潮濕會影響胎兒。她坐下後得費力才能站起來。他出於一點炫耀心理,詢問學校的一位工作人員:
「您能讓我拿張椅子,給我懷著寶寶的妻子坐嗎?」
他們安坐在一棵異國樹種下,樹葉呈絳紅色,散發出甜滋滋的氣味。諾拉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諾拉腳邊,時不時輕揉她垂放在一邊的手。
「等我當上賣場的主管了,我們每月就有兩百美元可以開銷了——」
他們現在比當時更幸福嗎?那時諾拉肚子裡懷著的是弗洛倫斯。這個弗洛倫斯剛才跟父親說——
到此結束。他不再想了。他不希望自己再想。像施瓦茨先生這樣的男人(他一年在高階主管會議上會看到施瓦茨先生一次),會由著自己被這些多愁善感的心思影響嗎?
他得回到自己的位置。審理團是這個意思,他的女兒如此提點他了,他的妻子不經意間也希望他這樣做。
「做你該做的事,不用操心別的!」
他好像聽過誰反覆說起這句話?是阿赫諾,那個時候他稱呼其為阿赫諾先生。阿赫諾先生是超市舊橋店的經理,老本行是開肉鋪的。不再讓他切剁血淋淋的牛肉塊,他渾身不舒服,於是他會在客流多時捲起袖管,拿把長切肉刀,好好幫襯肉攤上的小伙子們一把。
他去年去世了,希金斯是看了惠捷超市內部月刊知道的。他在弗羅里達的一幢小房子裡度過了最後的時光,兒子在紐約做律師,一個女兒嫁給了哈佛的教授。
他經過吉米小酒館前,總能看見吧檯上坐著體重超標的司機和哪個工地上的工人。他有那麼一瞬間感慨自己怎麼都不喝酒。現在看來,這是個解脫的好方法,獲得安寧,讓所有念想自行模糊,直至這整個世界變成一個夢。大家在酒精里尋求的就是這個吧?
他不應該這麼想。他一想到酒精,就會連帶想到母親,然後——
他因為憂鬱前額緊縮。他幸好已經到了超市了,卡羅爾小姐朝他跑過來。芝加哥總部來電話找他。
「是施瓦茨先生嗎?」他著了急。
「跟我說話的是一個秘書。她沒說具體是誰找你。」
他立即給芝加哥回電話,克制急迫的情緒。他需要沉著平靜來應對突髮狀況。這是出於本能。他即使還是在和秘書說話,聲音已經變了調。
「這裡是威廉森。」
「是希金斯先生嗎?」
「是的。」
「請稍等,福斯特先生要同您說話。」
不是大老闆,但也是高級主管。此人到過威廉森兩三次。
「是您嗎,希金斯?」
「是的,福斯特先生。我向您道歉,您剛才來電時我不在——」
「沒關係。你們今天有一場推賣會。」
「是的。」
「進展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情況良好。我可以把統計數據告訴您。」
「不需要。我希望你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加把力,多了解消費者的反應。」
「我會和往常一樣,做一次消費者反饋。」
「不是這個。我要的是一次更具體更深入的調研。每個連鎖店都收到了同樣的指示。這只是我們之間說說——這可是秘密——我們或許會買斷這個產品銷售,目前就是資金還不到位,但最後成事的希望很大。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福斯特先生。」
「所以很顯然,什麼都不要跟銷售代表提,他就在你們那兒吧?也不要對銷售結果表現出很在意的樣子。如果有必要,這幾天可以稍微緩和售賣。」
福斯特跟他說話時用的是差不多平起平坐的語氣,把集團內部的機密計劃都告訴他,而他的親身女兒——
他這就有了一個好目標。一個異常確定的目標。他們所有人都需要他,自認為獨立自主的弗洛倫斯也不例外。
「您能來一下嗎,卡羅爾小姐?」
「是,希金斯先生。」
「您有今天上午的銷售報表嗎?」
「有的,先生。」
他拿過來研究,自動就將所有銷售數字掃了一遍,又仔細看了總數字。
「您覺得推賣會怎麼樣?」
「我想那位金髮小姐對這次的成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因為買產品的主要是男性。」
她打算退出去時又張嘴要說什麼,但又紅著臉止住了。
「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吧。」
「我聽說了他們是怎麼對您的,我想對您說,我都替他們覺得羞愧。是他們配不上您,所以說到底,我認為現在這樣更好。」
「我謝謝您,卡羅爾小姐。」
「您沒生氣吧?」
「沒有。」
「您知道,這兒的所有人,都愛您,尊敬您——」
他點點頭,向卡羅爾小姐表示感謝,也希望能把她打發走。她不能閉上嘴嗎?她怎麼也這樣?她的前三句話已經過頭了。但她自以為善意地繼續說道:
「您知道,這兒的所有人——」
那麼其他人呢?還有楓葉街上那幢房子裡的人呢?
他只在這兒才有為人的尊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