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第二天天亮,他睜大眼睛,好像一夜沒睡。他面無表情,和昨天晚上接到那通電話後一樣。諾拉睡著,就在他身邊,散發出陣陣體熱。每次懷孕後,她就仰面睡覺,呼吸變得更長更深,還會突然抽搐,顫抖著哼哼,鼻孔不斷收縮,好像喘不上氣。 她第一次生產前,尤其是產前最後幾周,這種狀況著實嚇到了希金斯。他會警惕地聽著,妻子一旦屏住呼吸,他自己也憋住氣,仿佛妻子正在他面前死去。 他睜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注視著牆上的裝飾雕像:幾隻鳥。那是他們買這幢房子時買的。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在看雕像。他渾身酸疼,好像幾年間不知不覺積攢下的所有勞累在這時突然爆發,讓他不堪重負。 隔壁房間裡,伊莎貝爾開始鬧出動靜。她每天早上都會在天剛亮時半睡半醒地哼哼唧唧,來回扭動半天,然後又睡過去。 他和以前一樣,先伸出一條腿,然後第二條,然後輕輕掀開被子,小心翼翼、慢慢地踮著腳尖往浴室走。他經過鏡子前面時,瞥到妻子棕色頭髮蓋著的眼睛有一隻睜開著。諾拉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沒說,又假裝睡著了。 他起得特別早,經常是家裡第一個起床的。他會來到樓下,打開廚房的後門,讓清晨的新鮮空氣進來,然後嫻熟地給自己準備一頓豐盛的早餐。 往常,這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時刻。他沒說出來過,是因為怕被認為更喜歡一個人待著,沒有家人圍繞才更快樂。這不是真的。他在這時感知舒適和安逸,不僅因為他放鬆,精神飽滿,還因為有長長的充滿希望的一天在等著他。 他透過大開的窗戶和門,會看見灰色的松鼠在草坪上相互追逐,鶇鳥在幾棵樹的樹幹上蹦蹦跳跳,有隻兔子不時朝他這裡看,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絲毫不見恐懼。 今天這個早晨,他看到這些感受不到絲毫快樂,連咖啡的香氣,培根在平底鍋里嗞嗞冒油的聲音也毫無樂趣可言。要是現在有人問他在想什麼,他會回答什麼都沒想。這差不多是真的。他夜裡想得太多了。他就像宿醉醒來的人,感到空虛和羞愧。 不是因為某件確切的事物而羞愧。他就是單純覺得丟人。他覺得自己好像全身赤裸地站在超市正中央,全身赤裸,面前是所有員工和顧客。他的夢中多次出現過這樣的場景。 社區否決了他。但也不全然是如此。鄉村俱樂部不能代表整個社區。但鄉村俱樂部在社區中的分量很重。 由著你往高處走往前面跑,一直鼓勵你。此刻卻決然地讓你別再前進啦。 「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這樣做太愚蠢。他不想。他從來沒想過要殺人。但這句話確實是他的第一個反應。這個想法如此清晰明確,他昨夜躺在床上,同樣的聲音一直在耳邊迴響。 「我要殺了他們。」 他在心裡說出這句話時,全身僵直,拳頭攥緊,下顎低到快要貼上鎖骨。而諾拉在他旁邊熟睡著。 他問自己,是否諾拉都知道了?諾拉只是什麼也沒對他說?如果是這樣,他會更覺羞辱。她明明知道還保持沉默,是不是因為她認為丈夫這次是敗得體無完膚? 那到底有幾個人知道?知道的人不會老實告訴他的,但肯定會在看見他在街上走過時在心裡說: 「這個人總算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了!」 就是這麼回事。這都算是好的。大家在暗示他不夠格歸屬於這個社區。準確地說,是配不上這個社區中的那麼一小部分!他是可以在眾人齊集的午餐會上現身,也能在一天工作之餘承擔校委會的工作,在七月四日穿上制服,和軍人陣列一起遊行。可他沒有權利去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球,即使鎮上的某位理髮師已經被投票通過。 他沒有被告知任何理由。這已經跟他不相干了。對他無可奉告。有一個他永不知其真面目的人,偏偏往計票的小袋子裡放了個黑色球。然後就是他受苦。他終其一生也想不通這是為什麼! 他聽見頭頂上有拖拖拉拉的腳步聲,是諾拉。接著是水流聲,最後樓梯上傳來婆娑走動聲,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股被窩裡的氣味隨之而來。不知是習以為常,還是敷衍,她看都沒看丈夫就說: 「你起來啦!」 平日裡,他要是得早點去超市,會在前一晚告訴妻子,然後由她開車送伊莎貝爾去幼兒園。如果他不用提早去超市,就會順路把小女兒帶到幼兒園。 兩個男孩都是在楓葉街的街角上等學校的校車來接。弗洛倫斯總是最後一個起來的,基本上不吃早餐,因為趕不及。她騎自行車到銀行上班。 諾拉和每個早晨一樣,穿著淡藍色的睡袍,未施脂粉,開始給孩子們準備早餐。 「據說今天天氣很好。」 今天的陽光格外明暢,空中淡雲浮游,呈現出珍珠貝的光暈。前天晚上割草後的青草香氣漫入廚房,和屋子裡面這個鐘點的各種氣味摻和在一起。 「你今天有個推賣會?」 「對。一種新的鞋油膏。」 「好用嗎?」 「應該好用。」 「我十點左右會去超市。幫我留一份烤牛肉。」 以前要是誰言之鑿鑿地說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們二十多年的生活不是真的,他會笑開了花。這房子可是用真材實料蓋起來的,他也認得這個和他說著話、和他都生養了四個孩子、肚子裡還有第五個孩子的女人。但他現在覺得一切似乎都有點虛幻。 生活肯定有什麼不對勁。昨天晚上,他也有這樣的想法。他還想到了許多必要時用得著的主意,但沒有一個是合理的。 其他人遇到過這種事嗎?健全的、健康的、人人口中表里如一的人。他們某一天環顧周圍,會不會也突然再也認不出自己應當熟悉、看著親切的自家的房子,並產生這樣的疑惑: 「我在這裡幹什麼呢?」 做丈夫的,在二十年的婚姻之後,還會一如當年初次在街上遇見妻子那一刻那樣含情脈脈嗎,哪怕只有少數幾次? 還有孩子!他聽見男孩們就在樓上來來回回地走動。他不想看見他們,急著在他們下樓前離開。 車庫裡,裝著香檳的桶內,冰塊融化成了水,香檳標籤漂浮上來,他看到又驚又迷惘。他可以就此自嘲一番,開懷大笑,但他做不來。這一切都是正兒八經得令他生厭,這瓶酒成了天大的玩笑,但他需要找個地方處理掉,像個罪犯那樣偷偷處理掉。這一帶管理得很好,無論是在房子周圍還是街上,你都找不到任何犄角旮旯可以拋棄髒物。 他把酒放在旁邊的車座上,沒有往下走城鎮大道,而是繞路去了湖邊。不是靠鄉村俱樂部那邊,那裡是禁止出入的,而是公共沙灘這邊,這裡有漁船出租給想一試身手的業餘漁民。 水應該還是涼的。湖邊混著小卵石的沙泥上面有一層波紋,清澄狹長,讓他聯想到大海層層翻湧出的波浪的褶邊。不時有鱒魚觸及湖面,一圈一圈綻開來的漣漪擴散,消逝。 他得確定沒有人會看見他。只有一處別墅,裡面住著一位行動不便、已癱瘓在床的老婦人。只有透過那兒的窗戶才看得見他。 他咬緊牙,憋足勁,用最大的力氣把酒瓶甩出去。不知道是為了借力抑或借膽,他的牙縫中漏出這句話: 「卑鄙的傢伙!」 這不是他的性格。這種話他一般是想不到的。也是在昨天夜裡,這句話到了他唇邊,還有其他一些相似的話。他整個晚上思考的,或許,比他活到現在思考的都多。可他居然還能睡得著,斷斷續續睡過去幾次。他記得自己始終緊咬牙關。然後他思索的結果,以及伴隨這些結果衍生出的景象都走了樣,直到他感覺自己沉沉入睡,但接著他又醒過來一會兒,依稀覺得有一場災難降臨到他頭上了。 這話說得重了。他清楚自己不是說這種話的人。昨天那短短几分鐘之內發生的是一次真真切切、乾淨利落的陷落,而他妻子沒有任何察覺。是他長久以來,自有了獨立思考能力以來,一直執拗構建的所有一切的淪陷。同時也是他自己沃爾特·傑·希金斯的淪陷。不論在別人和自己眼中如何,他內心裡感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欺騙了他。他們背叛了他,拿他取樂。在威廉森,起碼有一個人此刻正心滿意足地款款吟笑,玩味自己給他造成的傷害。 「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整個夜裡,在清醒意識被睡意攪亂的幾個片刻,有那麼一次,這個想法無比明晰,進而演變成讓他瞠目結舌的幻象。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來滿足自己構建復仇計劃。而且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做夢。 把他們都殺了!他忽然感到幹勁十足。他對自己說,你要復仇,為自己在這個芝麻大點的城鎮裡的處境。只要他樂意,他可以把他們都殺了,威廉森所有的,或者差不多所有的居民,比如在消耗量很大的食物中下毒。麵包?培根?他必須先花很多時間縝密研究,計劃。這不是不可能。他可以去藥店找卡尼閒聊,毒藥就在處方櫃裡,唾手可得。 他不會這麼幹的。他沒有嚴肅認真打算要去做這個。而且,這樣做,對他能有什麼幫助? 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找到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殺人理由:他可以在殺了人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剖白自己。不是自我辯解,主要要說明自己為什麼那麼干。他也許只能在法庭上講述,但這沒關係。重要的是要對別人或者這個社會講述。他更希望對著整個社會講述。他們生存的社會就是這個社區。他跟別人經常說他們生活的這個社區。 我窮盡一生都在為這個社區工作,但是社區把我棄之門外,吝惜到不給予我一次講述訴求的機會。我從今往後就成了人們在街上指指點點的對象,我的家人也要承擔這份我已經無法承擔的恥辱。 真是荒誕。此時,陽光下的地面上騰起一層水汽。他駕駛著車,在露水潤濕的路上滑行,覺得全身不自在。人有時不正是到了夜晚才能接近真相嗎? 不會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永不會知道他受的恥辱。可他終究還是一次侮辱行徑的對象,一次不公正行為的受害者。 而他恰恰一生都信仰公正。 以及在社區的信譽。 他能歸罪於誰呢?不應該說殺誰,而應該弄清楚究竟為何會如此,不是嗎?找出將他排除在外的原因不是更重要嗎? 昨夜,他思考審理委員會不下二十次。他將每個成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但無法參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昨天,直到電話鈴聲響起之前,那些人於他來講還都是大人物,都是典範。他對他們的才幹、權責沒有一丁點懷疑,因為他相信他們都是正直的。 也許他心甘情願地裝聾作啞,因為希望自己成為其中一員? 比方說奧斯卡·布萊爾,威廉森最具名望、最富有的人,說到底不就是個虛偽的無恥老傢伙嗎?這個城裡任何其他一個人做了跟他類似的事,所有人都會責難他,包括布萊爾自己。布萊爾會把這麼一個跟老婆以外的女人生了個孩子的職員或工人趕出城。 住在諾博山地區的那位奧爾斯頓夫人不是他的妻子。她最小的兩個孩子是她和第三任丈夫離婚後生下的。布萊爾幾乎天天晚上都消磨在這位夫人家,女傭證實說家裡常備著這所謂訪客的拖鞋、睡衣,還有他的心頭好:威士忌。 布萊爾夫人會不知道?不可能的,她只是假裝不知道丈夫的行為而已。對了,她是本地差不多所有慈善活動的領軍人物。 這是個跟比爾·卡尼一般高大和肥胖的女人,一隻玻璃眼珠子要比另一隻暗淡些。她開著那輛灰色小轎車,以慈善之名四處奔波走訪,整個城鎮沒有人不認識她。 她敲開的可不僅是富人的門,她還造訪勉強度日、每到月底就捉襟見肘的人,要求他們為慈善盡微薄之力。 她總是一臉潮紅,嗓音粗啞,向人們爭取一分一厘,今天說是為了抵抗癌症,明天說是為了治療結核病,又或者為了扶助犯了罪的青年人。 可其實,他們布萊爾家完全可以在正常生活不受影響的情況下,拿出這些項目所需善款總和。 他不希望自己這麼想,看別人笑話似的。他以前一直對布萊爾太太保有敬意。他突然覺得自己在改變了想法的同時做了個鬼臉。 以前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諸如此類閒言碎語,他都像是在目睹一個上不了台面的行為,覺得無所適從。 現在他控制不了自己了。他恨所有姓布萊爾的,厭惡這位所謂的女性領導者,這位在裝滿整整六斤桃子的水果箱底部翻出那一隻爛的拿來換一個的夫人。 難道說迄今為止,他一直就是自欺欺人,裝聾作啞,為了自己方便,為了自己的意圖? 這是他怨恨這些人的另一個原因。他們逼得他從一個他以前刻意閃避的角度重新認識他們,他還好好自我審視了一番。 但他真的覺得卡尼不錯。昨天卡尼還口口聲聲稱呼他「我的夥計」。他的藥店差不多正對著超市,生意興隆。可為什麼當選為哈特福德地區議員沒幾天,他便買下南邊山坡上的土地。巧的是,幾個星期後,有消息說要修一條新的路連接主幹道,那條路正好從他買的地上通過。 希金斯在輾轉反側的一夜中,問了自己許多諸如此類的問題,但並沒有挖空心思尋找答案。 另外幾個人,律師奧爾森,羅傑斯醫生,路易斯·托馬西,都有這樣那樣的事兒,又或許他道聽途說的消息不準確。然後他平靜了一點,新的一天,周而復始的一天,也開始了。每一個小時,做什麼怎麼做都幾乎固定了。城鎮大道熱鬧起來。書報商總是第一個開張做生意,坐在自己店門口抽菸斗,跟他揮了揮手,示意早安。書報商應該不知道他的事。他不是出入俱樂部的那類人。他是才到這個國家沒多久的新移民,還帶著濃重的奧地利口音,迄今還用德語跟妻子說話。 發生在希金斯身上的事情,以後也會發生在他身上嗎? 他把車停在超市背面,因為停車場要完全留給顧客使用。他下車的時候,瞧見女兒弗洛倫斯騎車往銀行方向而去。她正視前方,沒有看見父親。他第一次覺得看著自己的孩子從面前經過很奇特,因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他這個父親的。 弗洛倫斯為什麼會去學什麼天文呢?她為什麼不像別的普通女孩,跟男孩子們出門跳舞去,而是整晚跟一個女性朋友在一塊兒呢?這表示她沒有找到自己的歸屬吧?無論是在家中還是這個社區里。 比爾·卡尼目前一個人在藥店裡,還沒開始營業。他從後門進去,然後再到前門那兒開鎖。希金斯,想都沒想,就穿過馬路想要找他說話。店員們還沒到。此時,藥店裡的氣味比一天之中其他任何時間都更濃烈。 他知道卡尼會是這個模樣:手忙腳亂,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他。他昨天肯定沒少喝,眼皮浮腫,眼睛裡充滿紅血絲,著名的雪茄仍然在嘴裡,沒有點燃。他心滿意足,撅著嘴含著雪茄,看上去挺噁心的。 「早,沃爾特!」他邊說邊向賬台走,要務在身的大忙人作派。 「早,比爾!」 卡尼不看他,背過神去開始整理玫瑰香皂。 「失望啦?」 他的語氣蜻蜓點水,好像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家長里短的小事。 「我很抱歉那麼生硬地把消息傳達給你。昨天晚上,都喝多了。我想,到最後我已經完全不行了。也沒有人談正事。每次都是這個樣子。他們一旦在酒吧的沙發座里坐踏實了,你就再沒法子把他們從那兒挪開了。」 他絮絮叨叨,唯恐希金斯開口對他說那些彼此已心照不宣的話。 「說到底,大多數會員就是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喝點酒,不用被他們的職員或者是手下的工人看見。在這種女性禁止入場的地方,喝完出來還認得出自己的車,算是剛剛好啦。」 「誰投票反對我?」 「我沒法知道。投票是不記名的。或許事情到這地步,是我的錯?大家昨晚都已經那個樣子了,我應該考慮把投票放到另外一天?我提醒他們,我們要投票決議一個候選人。 「『是誰呀?』奧爾森問,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他那時候已經喝紅了臉,絲毫沒有起身的打算。 「『沃爾特·希金斯。』我回答他。 「然後有人說了一句: 「『又是他!』」 希金斯又問: 「這話是誰說的?」 「我想不起來了。我就算還記得,也沒有這個權力告訴你。因為從那一刻起,我們等於已經進入審理過程了,而審理過程的所有內容都是保密的。我後來總算是把他們都帶到審理團的議事廳,但他們還是把酒杯也拿來了。這下你總歸明白了吧!我把能告訴你的都對你說了,就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看到黑球的時候也氣瘋了。你應該能從我給你的電話里聽出來,他們都不讓我把電話講完。真的就是把電話從我手裡奪過去了。」 此時,他又忙著扣上藥劑師長袍,通體的白色更顯得臉上儘是疲態。 「我會想辦法在下次開會時把這件事弄妥當的。」 「不用了!」 卡尼終於正眼看看希金斯了。他看到對方的樣子後嚇了一跳。 「別跟我說你把這檔子事情當作『世界末日』了啊!你得知道,老兄,有不少人收到過黑色球呢!有的還收到不止一個,而是三個、四個呢,只有他的介紹人放了白球。」 「有哪些人收到過黑球?」 希金斯意識到自己臉色蒼白,全身僵硬,但他對此無能為力。他的嗓子也還沒習慣說出如此堅硬的話。 「這個也是不應該說出去的,但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問題不大。就是莫塞利,那個理髮師,提名了五次呀,後來大家都煩了,也是可憐他,就通過他了。還有個原因是,他老婆那個時候不是生病了嘛。他老婆一直都很積極,總盼著能被邀請到最好的人家裡做客。」 「都有誰知道?」 「你是指什麼?」 「就是我的事情。我被投反對票的事情。」 「審理團的人都知道。」 「還有呢?」 「嗯——沒有了呀。」 「吧檯那個調酒師不在嗎?」 「賈斯丁一直進進出出的,如果有別人知道了,那也肯定不是他說出去的。他要是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出去,那就沒有人敢上街了。」 「你剛才不是把莫塞利的事告訴我了嗎?」 「你這是在責怪我嗎?」 「所以說,其他那些人不也有可能會這樣做嗎?」 「聽著,老兄,我還有很多處方要看。你要是到我這裡來找我茬的,那麼我已經儘可能滿足你了。要說俱樂部裡面有個人不喜歡你,也許那個人只是不喜歡賣食品雜貨的,那也不是我的錯。至於莫塞利,當初大家反對他,是因為他的職業是理髮師。我都已經想好了,我會在下個月的例會上再提你的事。這不合規矩,但也不是沒有先例。」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不用了。」 「總之,隨你的便吧。很遺憾。我很抱歉。代我向你妻子致歉。」 「她不知道。」 「啊!」 卡尼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 「你是說你沒跟她說一聲,直接參選了?」 「是的。」 「也沒有對孩子說吧?」 「我誰都沒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那麼想成為俱樂部一員呢?你不喝酒,一年打高爾夫不超過三次,而且你也沒有自己的船。」 希金斯跟昨天接到電話那刻一樣,不反駁,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動,直勾勾地盯著朋友。在他看來,這位朋友好像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他好像被狠狠揍了一頓。他的眼神變得冷酷,卡尼從沒有在他的眼裡見過這樣的神情。藥劑師懊悔自己的魯莽、笨拙。 「我明白你想成為其中一員,跟其他人一樣。但是這個,這就——」 希金斯沒有繼續聽他說完,沒說再見或者謝謝,扭頭就走,出了藥店,穿過城鎮大道,朝著超市方向而去。工作人員已經陸續到達,但他還是得從後門進去。 他必須保持平心靜氣,思路清晰,把持住自己。有十個人時刻注視著他,聽從他的指揮。他對他們負有責任,他就是這些人的老闆。 可笑嗎?有人信任他,對他寄予厚望,他們比鄉村俱樂部里所有會員加起來還多。這來之不易,他經歷了數年的磨鍊,曾經和他的部下一樣。 然後他成為一名可以做決定的頭頭了。他不是位於金字塔形人事階層的頂端,比如說施瓦茨先生甚至取代了惠捷超市繼承人的位置,也還不及一周要過來查他們賬目一次的區域探訪員。他的位置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在中間,很快就可以晉升到高層了。 他穿過整個店堂,一個個手下對他說: 「早上好,希金斯先生。」 他也用同樣表現敬意而又刻意保持距離的親和勁兒對本地的大人物問好: 「早上好,布萊爾先生。」 還有: 「早上好,醫生。」 還有: 「早上好,奧爾森先生。」 他恨他們。此時此刻,他還是如此痛恨那些人,昨天夜晚那不斷迴旋的話語又到嘴邊: 「我要殺了他們!」 比爾·卡尼剛才那個態度真叫他噁心。那嘴臉。口氣發臭。昨天晚上,他的那些朋友是從他手裡把電話給搶走了,阻止了天知道他要說的什麼。他這一夜肯定睡得沉。他醒了之後,肯定擺出一副嘴臉考慮著: 「糟糕!等會兒,我還得安慰希金斯一大家子呢!」 他料想的場景、時間、地點可能和現實稍有不同,卡尼在準備開門時,肯定希望朋友千萬不要穿過街找上門去。可該來的還是會來,他看見在街對面的希金斯走過來,也想到了新的脫身之計。 他們面對面交涉時,藥劑師滿心期盼能有個雇員或者顧客走進店裡來,可沒有任何人來幫他解圍。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孤立無援的藥店中,希金斯皮膚緊繃,讓他聯想到突然爆發、做出駭人聽聞事情來的那種人。 卡尼是不是害怕他了?他有沒有閃過一個念頭:他的這位訪客有沒有帶著武器呢? 這樣想很荒誕,可希金斯自己並不覺得這想法有多麼可笑。他記得他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事件,有一個退伍老兵進到他殘疾的鄰居家裡,近距離把對方射殺了,原因是鄰居拒絕關上收音機。大家每次看到這類事情,都會說這是瘋子才會幹的事。假設希金斯剛才朝比爾開了槍,是不是說明他也瘋了? 一個巨型紙製鞋油膏包裝盒從天花板上掛落下來。下面的陳列桌上,放著一隻比正常大小大上十倍的皮鞋,由電動器械控制的刷子正在給皮鞋上光。這就是本周推賣會現場,一個年輕女售賣員被生產商發配而來,代替本來說會降臨的電影女明星,正在給顧客示範產品的使用方法。 「早上好,希金斯先生。我的老闆讓我轉告您,他大約十一點會來。他眼下正在沃特伯里參加另一場特賣會。」 她的老闆就是那個要請他去吉米小酒館喝上一圈、然後又給他遞雪茄的銷售代表。 希金斯看了看手錶,隨後又看了看超市的電子鐘,兩者都指示八點整。他給收銀台做了個示意。 「您可以開收銀台了,卡羅爾小姐。」 這一位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敬慕他的人了。他不相信諾拉對他有什麼敬畏愛慕,孩子們就更別說了。或許伊莎貝爾仰慕他,但她長大後也許會變的。 卡羅爾小姐和母親生活在一家家具店樓上的小公寓裡。她每次看希金斯時的表現,可以說已經到讓旁人覺得不舒服的地步了。只要希金斯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她就好像停止了呼吸片刻,然後臉龐就會鮮活起來,有了血色,眼睛有了生氣,乳房也在黑色連衣裙下上下起伏。 她遠在他之前就已經就職威廉森分店了。他被派到這裡的時候,她頂多二十五歲。她還是和他剛來時一樣,一樣的樣貌,好像仍是個初解風情的豐滿女孩。 「魚還沒有送達,希金斯先生。」她旋即把所有賬台的封鎖解除,然後過來和他說話。 「您給紐黑文打過電話了嗎?」 「我剛跟他們通了電話。貨車出了故障,大概正午才能到這兒。」 考慮這些天天碰到、似乎都一樣的問題,讓他感覺良好。和早上在廚房裡準備自己的早餐時得到的些微放鬆一樣。 「您有粉色卡片紙嗎?」 他總是為自己的團隊感到自豪,好像這是他的成果。 他還在舊橋幹著清潔地板的活兒時,還有後來開小貨車到處送貨時,沒有欣賞甚至意識到這項事業包含的職業魅力。他成長為關係到這個企業各個環節相互銜接、正常運作的一個重要零部件後,也即他坐上了(並未誇張)領導崗位之後,他有時會覺得自己就像在街邊玩牌的雜耍藝人,總在操作同一種早就精心設計好的玩法,可在一群驚訝得張大了嘴的路人面前,玩得毫無破綻。 而他自己也是路人。他只要四下觀望,就會發覺他手中掌控的的工作如一部精準運轉的機器,而這部機器其實是另一台體積更龐大、系統更複雜的大機器的一個很小組成部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掌控住了的生活也是如此。 阿希巴爾德·費爾法克斯,公司創建人(就是大家在每個惠捷超市分店的畫像中都能看到的白鬍須、穿高領扣上衣的老爺爺)之所以能坐擁財富,因為他最早通過批發採購以獲取比小型商品零售業者所需低得多的成本價,並以這個優勢擴張開來。 之後,他只要覺得在某個地方有利可圖,就在那裡建一個超市,由經理經營,由公司核心部門協調分配物資。 在那個時代,他的策略相當成功,被人津津樂道。但他的兒子們和孫子們不善經營,眼看事業衰敗。這時,一直耐心等待機會的施瓦茨先生就從他們手裡買下股權,然後超市再度蒸蒸日上。 很難向一個外行人說明這個工作都包含了哪些內容,很難向他們演示這個工作的奇妙。比如說,一位顧客從走進惠捷超市直至離開,完全不是由著性子選購商品,他在不知不覺中跟隨了超市創建的行為引導理念。 超市根本就不是隨便賣出某樣東西給隨便什麼人。技術人員每天都在研究現場工作人員給他們反饋回去的專業報告。希金斯就是一位現場工作人員。 他的工作就是時刻注意銷售上的一丁點波動,顧客口味的最細微的變化。 運輸貨車在路上不停穿梭,總部通過電話控制貨車,一百多家超市貨架上的商品隨銷隨補,沒有遺誤。這樣一環扣一環的連鎖運行,由總部操控,從來沒出現過貨物不夠銷或到貨延遲的情況。 匯報庫存狀況的卡片紙是粉紅、綠色和藍色的,都在他的辦公桌上等待他檢閱,收銀賬台記賬留底的打孔紙條於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神秘感。 「喂!請給我接哈特福德的辦公室,謝謝。」 他又變回原來的自己。他好像在玩電動汽車的小孩,有了幸福和美妙的感覺。他的表情慢慢平和,有了在幹大事的神態。 他跟電話那頭說話的當口,從自己辦公室的窗口向外看。超市鋪陳眼前,來來往往的顧客,三個收銀賬台不間斷運行,蔬菜包裹著透明紙,擺放在白色大理石鋪就的貨架上;在肉類食品處,每塊牛排,每條肋排肉的價格都標示在一張小標籤上,顏色各異的罐頭食品錯落有致地堆放著,麵包坊、奶製品處有五十二種不同風味的乳酪。 「喂!這裡是威廉森。」 他不說希金斯。他的名字無關緊要。跟在軍隊所差無幾。就算完全跟軍隊一樣他也無所謂: 「位置二三三,報告!」 他參加了戰爭。在他看來,這是他公民職責的一部分。他認為自己是一名捍衛者,內心深處強烈渴望參戰,去菲律賓、北非或者義大利。 結果他首先被調派到弗吉尼亞的一個基地做教官,然後又到了英格蘭南部的另一個基地。 某個人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對他心存不滿?他以前倒沒想到過這點,現在想到後怔住了,潮紅又泛上臉。如果是這件事讓他無法入會,那於他不公。他提交了四次申請,要求調往前線戰鬥,對他的回答都是他在目前的位子上會更有所為。然後他受傷了,就在諾曼底登陸前幾天,不是在前線,而是在訓練基地邊上,一個V2炸藥不慎爆炸。 他和另外三個受傷的人被授予勳章,好像被追授勳章的戰死者。他對自己的戰時經歷沒有羞愧。就像在超市、家庭和社區中一樣,他在軍中也盡力了。不是他自己提出要進入榮譽士兵陣列的,不是他後來自薦成為這個團體的秘書,也不是他自己在去年的戰爭紀念日遊行中提出要擔當旗手。 有人對此頗有微辭?這個人因為這個昨天對他投了反對票?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奧爾森乾的。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兩個兒子,對所有活著回來的人都心存埋怨。 「喂!哈特福德嗎?這裡是威廉森。是關於二十二號貨車的事,它應該——」 他透過窗子,看到醫生的夫人羅傑斯太太就在他的前方,瘦小身形,一頭白髮下是精細的面容,正用褪去手套的一隻手,優雅地試探著貨架上的整雞,精挑細選。 一輛巨型黃色卡車停在人行道邊上,整個超市瞬間籠罩在陰暗中。希金斯對著話筒宣告: 「二十二號貨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