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他出生並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鎮有交叉鐵路軌道,臨近煤氣廠的高速道路被改道,現在築造在堤壩上,橫跨下方一片澤地。 在開車的三個鐘頭中,他沒有思考的意識,兩眼緊盯著前方如絲線延展的白色行車線,耳朵里有擺脫不了的低鳴,像吮吸發出的低聲,那是成百上千的橡膠輪胎軋在柏油路上的聲音。 他沿著梅里特大道,一路開到紐約的入城路段,兩車道上有時有三排車,對向上的車也來勢洶洶,在他無法平緩的心境中,這陣仗就像一次逃離。人們前額緊皺,神經緊繃,瞄準遙遠的前方,一味橫衝直撞。是什麼讓他們以為可以到達目的地,仿佛他們的存在就是一場輸贏博弈?他們的家人坐在后座上,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並不知曉何去何從,可以肯定,是無從知曉,也無人在意,只是在車輪滾滾中恣意消耗空虛的時光。 在橫向公路的邊上,十字路口處,艷麗顏色木板搭建的簡易棚屋比比皆是,售賣喝的,吃的,香腸,冰淇淋,威士忌,還有咖啡。車裡的孩子們人手一支甜筒冷飲,男人將罐裝啤酒一口氣灌進嗓子眼裡。 希金斯如自己之前所說的那樣,繞過紐約外圍,走哈德遜河沿河公路,通過華盛頓橋,到達新澤西。 摩天大樓此刻已在他身後,在陽光下呈現為一個個帶著粉色光暈的金字塔形狀,紋絲不動地懸立在天空下,有時巨大的飛機飛過,掀起波紋。 他一次也沒有想到母親是否已經死了,或者將要死了,他的腦海里只有離開威廉森目睹的最後畫面:穿過廚房敞開的門,瞧見四個孩子坐在餐桌周圍吃雞肉。 他該下高速了,再開下去就沒法到舊橋了。他剛開到林肯街,就認出了周圍。在過去十年間,這裡比威廉森新建了更多設施,那塊他以前玩耍的空曠場地現在成了工薪階層住宅區,所有的樓房都一樣,道路兩邊的樹木還沒長起來,人行道也沒完工。 在一塊綠色柵欄圍起的長方形場地中,和戴夫一般年紀的少年正在為棒球比賽中的一次得分爭執,百來個觀眾成群結隊地分散在階梯看台上。穿深藍衣服、戴短檐鴨舌帽的裁判嚴肅履行自己的職責,在雙方球員間左右逢源。 林肯街沒怎麼變樣,可今天是星期天,所有商店都關門了,路上半個人影都看不見,只有幾輛空車停在人行道邊上,散出鐵皮被陽光曝曬後的氣味。市政廣場上,兩家電影院各占一邊,相對而開,小轎車把四周都停滿當了。那些沒在自己家待著、沒在打盹、沒打開自家窗戶、把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的本地居民,應該都在這裡了,一動不動地坐在生活中根本不存在、還被放大了的各色人物前,或者是在路上,和他迎面而過。 小鎮死寂一般,不明的恐慌讓他的胸口繃緊。他緊挨著曾大步流星走過幾千次的人行道往前開。他一個左轉彎,再一個左轉彎,仍舊在一片空寂之中,然後停在醫院所在的廣場上。 這也不是以前那家醫院了。以前的醫院大樓有帶柵欄的窗戶,磚牆被從壕溝里通過的火車排出的氣燻黑了。但這一切都被時新的建築取代,混凝土結構,粉色磚面,一個敞開式有高棚頂的大堂入口。仿佛豪華酒店。 候診大廳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三十分。白色地面,白色牆,嶄新座椅。左邊玻璃隔間辦公室上開著一個服務窗口。 走道里充斥著嘈雜聲。他看見在女人和孩子陪伴下來回走動的病患,有的病人還坐在輪椅上。他明白這個點是探訪時間,也認出了站在桌子後面給來訪者發粉紅色小票的老夫人。 只有這個細節和他很久以前周期性來醫院看路易莎那個時期一樣。鎮上的一些女士組成委員會,給病人讀書,分擔一些輕微的活,比方說這個夫人負責在探病時間維持秩序。 今天站在桌子後面的這位在十二還是十三年前就已經在這兒了。她仍然穿著紫色和白色的衣服,戴著一頂小巧的、點綴著一小截輕盈面紗的絲絨禮帽。希金斯覺得還聞得出從前的那種芳甜香味。他從不知道這位夫人的姓名。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停在門外台階旁,駕駛座位上是一個穿米色家傭制服的司機,那輛車和那個司機恭候的人應該就是她。她沒有老去,這一點他可以起誓,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在候診大廳的這個位子,也從來沒有卸下過她豪宅女主人身份。 「您申請探望誰?」她輕聲細語,一臉微笑,讓希金斯聯想到糖果。 「希金斯夫人,路易莎·希金斯。」 她戴起一副玻璃片頗厚的夾鼻眼鏡,脖子上掛著綁眼鏡的絲帶。 「您確定是這個姓嗎?」 「除非她是用結婚前的姓登記的。再試試叫路易莎·富赫斯。」 「您被告知她在這裡?」 「醫院今天上午給我在康乃狄克的家打了電話,通知了我。」 「您最好還是去辦公室諮詢一下。我這裡沒有任何相關信息。我很抱歉沒有能夠幫助到您。」 三個黑小子乖巧地坐在靠椅上,較小的兩個的雙腳還觸不著地。三個長得彼此相像,一樣褐色的眼珠和相較之下很白的眼白。希金斯心想,他們的媽媽肯定是在給他們生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呢。他們不被允許進入產房,因為他們可能會把外面的細菌帶進去。 他敲了關閉著的服務窗口,一個正忙著欣賞電影雜誌的年輕姑娘過來開了窗戶。 「我來看我的母親希金斯太太,她也可能是用娘家的富赫斯這個姓登記的。」 「她入院很久了嗎?」 「今天早上進來的。」 「您稍等一下。」 她也先翻閱了一份名冊,然後又翻登記單。她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後,撥通電話。 「您那兒今天早上收到一位姓希金斯或者富赫斯的嗎?」 她望向他,搖了搖頭。 「您說的這個名字沒有在入院記錄上。您確定是我們醫院嗎?」 「舊橋還有別家醫院嗎?」 「有一家私人診所,在西區,靠近公園的地方。」 他知道那裡。那是家診費驚人的機構,警方不會把交通事故的傷者送去那裡的。 「你們這裡有人今天上午給我打了電話。」他重申了一遍。 「是誰?您知道是誰給您打的嗎?」 「一位女士。我覺得是一位護士。」 他說話謙和,平心靜氣,對自己的直白和明了很滿意。 「原則上來講,」這位女員工對他解釋道,「辦公室周日不對外服務。主管也不在。就我一個人值班,今天上午上班的那位已經下班了。他們是幾點給您打的電話?」 「十二點剛過一會兒。」 「我其實下午一點才到崗。」 他感到雙手汗津津的,很想在哪裡蹭一蹭。 「是做手術的病人嗎?」 「我猜是的。電話里說發生了一場事故。」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護士模樣的女人。可以看到她略透明的工作服裡面的身形和質地很一般的內衣。她端著架子出現在他後面,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走進辦公室,對他視若無睹。 「你這兒有煙嗎,小不點?」 「你在我的包里找找,有一盒。拿去好了。我還有一盒在抽屜里。你聽過今天上午有什麼人是因為事故被送進來的嗎?」 「那個老——」 護士及時咽下她本要說出的那個詞。她發現了希金斯,有點尷尬。 「就是被公交車撞倒的那個?」她馬上改口道。 「就是她,對。」他趕忙回答。 「她在這裡?」辦公室女秘書吃了一驚,「那她的名字怎麼不在入院名單上?」 「這個嘛,小不點,這就不是我要管的事了。我知道的就是,她是從急救車進來的那扇門被送進來的。」 「她被放在哪個房間了?」 對她們而言,這是再平常不過的對話。她們每天都說過類似的話。護士再一次轉向希金斯,看上去猶豫不定。 「我想她應該不在病房裡。她被轉送到急診外科去了。」 另一個便向他解釋道: 「那您目前還看不到她。不允許探望在那兒的病人。」 「可是你們給我電話了——」 「我明白——」 這個辦公室秘書可能是個新來的,或者代班的,不是很確定要不要負這個責任。她的制服同伴的頭髮是跟弗洛倫斯一樣的紅棕色,對她俯下身,低聲說: 「你覺得——」 然後這個護士把一盒香菸順進自己的制服口袋裡,走出帶玻璃窗口的辦公室,對希金斯說: 「您跟我來。這不合規定,但我們去看看護士長怎麼說。」 「是她給我打了電話嗎?」 「不是布朗夫人,肯定不是她,不是此刻正在上班的所有人,她也是下午一點才接班的。您跟我走。」 她路過時跟紫色衣服的老夫人打了聲招呼,後者沒有阻撓他們。他們沿著走廊行進,經過一扇扇開著的門,看得見躺在各自床上的病患,還有給他們帶來鮮花、糖果或者水果的健康人。一個五歲小男孩,個頭和伊莎貝爾差不多大,拄著拐杖,和他們迎面而過。他的右腿直愣愣地戳在身體前方。 他們走過一處類似交叉口的地方,那裡有一張寫字檯,上方掛著一掛著剪貼板,剪貼板上面滿是卡片字條,一位醫生正在寫字檯旁研究護士們的記錄報告,有兩名護士在用很大的托盤準備果汁。 「走這邊——」 她推開一扇上面寫有「禁止入內」的門。至此,他們周圍悄無聲息了。沒有一個人在走道上,也不在塞滿各式奇形怪狀器械的房間裡。 「布朗夫人!」她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喊道。 沒人應答,她再喊: 「布朗夫人!」 然後她命令希金斯: 「在這裡等我。」 她往前走了一點,打開一扇門,立即又關上。那扇門的門楣上有隻亮著紅燈的電燈泡。 大概過去了十多分鐘。希金斯汗津津的,襯衣貼在後背上。但他不敢把外套脫下來。 他的腦子裡仍然是空白的。他在這裡,與世隔絕,和一切活物隔絕。降生、苦痛還有死亡都不再是原來的意義。他剛才注意到護士隱約的長腿,如在教堂見到這光景般驚愕。他看到她掂量著拿走香菸也是這種感覺。 一個看不出年歲的男人出現,鬍子拉碴,身上穿著棉布條紋衣服,手裡拿著簸箕和掃帚。他突然就從一處樓梯口現身,希金斯之前都不知道那個樓梯口的存在。他滿眼狐疑地看著希金斯。 「您是新來的醫生?」 「不是。」 「那您在這裡是幹什麼?」 「一位護士讓我在這裡等她,她進這個房間了。」 他指向掛著紅燈的屋門,那人便搖頭離去了,嘴裡嘟嘟囔囔些無法聽清的話。 這兒沒有椅子,沒有任何可以坐的東西。他開始覺得兩腿發軟,也許是因為漫布的乙醚氣味?他沒有看自己的手表現在是幾點了。看了也沒什麼用。時間已經沒有意義。 那扇門終於又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身穿制服,面目生硬,從遠處張望了他一下後,朝他走去。跟在她身後的年輕護士給希金斯含蓄地比劃了一個手勢,就消失在他們來時的那個方向。 「您是沃爾特·傑·希金斯嗎?」護士長問,手上拿著一張單子。 「是的,夫人。」 「路易莎·富赫斯是您的母親嘍?我的同事今天上午給您打了電話?您住在康乃狄克州威廉森?」 「是的,夫人。」 他還沒有緩過神來問她問題。 「我猜想您母親沒有跟您住在一塊兒吧?」 「沒有,夫人。」 「她一個人住?」 「她長期住在格倫代爾的一所康復院裡。」 「在安德森醫生那兒?」 「是的。」 「精神失常?」 「醫生們認為她在那裡會更好些。」 「她是逃出來的?」 他就這樣被迫在走道上一直站著,總想弄明白這扇沒有完全再閉上的門後面是怎麼個狀況。 「您待會兒得跟我去辦公室把手續辦一下。警察也希望您去他們那兒一趟,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他用自己都覺得驚奇的平靜的口吻問: 「她死了?」 「您不知道?」 他回答是,不知自己動了情了沒有。他此刻只想坐下,哪怕只是坐一小會兒。 「有人給您打過電話了呀!」 「的確,但是沒有通知我她已經死了。她跟我說還不能肯定——」 她檢查一下手裡的單子。 「她是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過世的。」 正是他最後望了廚房裡坐著的四個孩子,離開自己家的時間。 「她說什麼了嗎?」 「我不在場。您可以稍等幾分鐘,當時值班的哈欽森醫生馬上就要從手術室下來了。哦,來了!這位就是——」 一個高大且相當年輕的男人,頭上戴著罩帽,手上戴著橡膠手套,腳上穿著紅色橡膠靴。他除下遮住下半部分臉的口罩。他的前額流著汗,雙眼因為疲勞而顯得焦躁不安。 「怎麼樣?」護士長問他。 「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一小時後上去看她。」 說的不是路易莎,是個年輕女孩。他看見她過去,躺在擔架床上,沒有半點意識。他只能看見深色光亮的頭髮,鼻孔收縮,被單勾勒出的瘦削身形。他想起了諾拉。她被推進一部電梯,布朗夫人才對醫生說道: 「這是今天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去世女傷者的兒子。」 哈欽森醫生走進一間梳洗休息室,卸下手套,洗了手,用濕面巾擦了把臉,點燃一根煙,猛地抽了幾口,毫不避諱地打量希金斯。 「他說她是從格倫代爾的康復院逃出來的,她長期住在那裡。」護士繼續說明情況。 「她喝酒嗎?」醫生問希金斯。 「是。」 「如我所料。她散發出了酒氣。她應該是在過馬路時突然一陣眩暈,要不然無法解釋這次事故,只能歸結為自殺了。」 他沒想便提問道: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根據警方的報告,當時除了出事的公交車外,東三十二街沒有其他任何交通往來,行人愛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們今天上午根本沒有給他准信,還跟他說事故發生在進城的地方。也許對於那位跟他通電話的護士而言,所謂城裡只能從商業街和高尚社區算起。東三十二街是他出生的地方,是路易莎和丈夫婚後租住的那類格子間的所在地。 「她走時痛苦嗎?」他這樣問,卻並未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她被送來時肯定是痛苦的,但她並未表現出很痛苦的樣子。要說她在笑,是有點誇張了,可她確實也——」 他了解路易莎,哪怕到最後關頭,她也目空一切。 「我第一時間就給她打了麻醉,然後就——」 「她有知覺嗎?」 「那個時候還有,陪她來的警察把她說的那個地址記下來了。」 「那是我的地址。」 「我想是,既然您已經在這兒了。」 醫生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凝視他,希金斯覺得那可能是一種刻意為之的冷漠。 「她身體的哪個部位受傷了?」 「腦內傷,左邊肩膀,還有骨盆。她失血過多,我給她輸血了。可她沒有挺過去。」 「她沒有留下什麼話嗎?」 「除了您的名字和地址,沒有其他的了。您如果需要,行政辦公室會將她的衣物返還給您。至於其他東西,如果她還有提包或者其他個人物品,應該在警察局。布朗夫人,我猜想您需要他跟您走一趟?」 「是的,醫生。」 「我能看看她嗎?」希金斯問。 兩位醫務人員對瞧了一下。醫生輕輕聳了聳肩。 「您跟我來。」護士長指揮道。 他們走樓梯來到燈火通明的地下室。一扇扇門沿走廊一路排開,跟樓上一樣。布朗夫人開啟其中一扇,閃到一邊。一間狹小的房間裡面,光禿禿的四面牆,一張似乎是大理石的台面。檯面上有一個白色布單覆蓋的人形輪廓,他覺得被單下面是石雕之類的東西。這裡面比醫院的別處冷。 護士長往台面走去,提起布單,往後掀開,讓頭和從繃帶中散出來的一小撮一小撮的灰白頭髮露出來。另一塊旨在維持下顎的繃條,包住了臉頰的一部分。他只能看見深凹的眼眶,直挺的鼻子,失了顏色的嘴唇。 他不祈禱,沒有哭,不敢碰觸面前的這具女屍。他一記激靈,好像又回到老被留下一個人待著的那些夜晚,沒辦法取暖。他還害怕,無法言說的害怕。他看向護士長,尋求安全感。 「是她嗎?」 他點頭回答是。他此刻還說不出話來。他有急切想要走出這個房間的衝動,可是他的雙腳牢牢釘在地面上。 「現在到辦公室去吧,您得跟我說說您的打算。」 她退出來時關上燈,希金斯一驚。 「從這兒走。」 還是候診大廳里的那個辦公室,三個黑小鬼還在原來的位子上坐著。 「您要提領遺體?」 他回答是,於是護士長對青女孩道: 「埃莉諾,準備一份C類文件。我想您是希望將遺體移送到威廉森,是嗎?」 他搖頭,對他人順理成章地這樣認為感到羞恥。 「我覺得她能葬在她待的日子最久的舊橋更好。」 「這由您決定。費用由您出,您聽明白了嗎?」 「由我來出,是的。」 「那您得聯繫一家殯葬公司了。您在這裡有認識的嗎?」 「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她蹙起眉頭,像是在回憶有沒有見過希金斯,但她對面前這人的面孔一點印象都沒有。希金斯對她也沒有印象,他們當年肯定不是生活在同一個街區。 他回答了幾個問題,此間沒有別的女員工進出,電話鈴響過幾次。他確認他要支付的數額,簽了張支票。 他從醫院出來,置身陽光下後,眼花了好一陣子。他在滿眼的車輛中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車。他根本沒想到要給諾拉打個電話,告訴她他的母親已經死了。威廉森早已被他拋擲在九霄雲外,他根本沒想起那個地方,好像從未踏足過那裡。他也不再想孩子們。他正存活在一個奇異的空間裡,既屬於當下也屬於過去。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他出於本能,找著了去警察局的路。那裡的門沒有變化,但警局內部的牆面重新粉刷過。他不認得那兩位穿制服的警員(他們都比他年輕),但自信還認得穿著便服的中士。中士沒穿外套,嚼著根雪茄在打字,一頂綠色鴨舌帽扣在腦門上方。 他說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其他三人靜靜地看他,無人打斷他。之後,中士把一張空白表格捲入打字機內,開始對其提問:姓氏、名字、住址、職業、母親姓名及出生年月等問題。 「阿勒托納怎麼寫?」 他拼讀了一遍。 「我猜您知道她在這裡有一份很厚實的檔案吧?」 「我知道。」 「您做什麼工作?」 「惠捷超市威廉森分店的經理。」 「跟這裡的惠捷是一家?」 「我以前在這裡的分店工作過。」 「您要提領遺體?」 「我要準備葬禮,是的。」 「葬禮在威廉森舉行?」 「在這裡。」 在場所有人好像都對此感到驚訝,他不知道為什麼。 「只有一筆小費用需要支付。我們在她的食品袋子裡找到兩瓶喝剩下一半的酒瓶,上面有鮑曼商店的標籤。我問過鮑曼了。兩瓶酒是從他那裡偷的。」 「我會付的。」 「還是要告知您,您也不是必須得付這筆錢,當然嘍,最好還是付掉。她的包是新的,應該也是偷來的,但目前還沒有人來報案。今天是周日,商店都關門,無法知道貨物遺失情況。把那個包遞過來,弗雷德。」 兩個警員中的一位拿過來一隻黑色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一瓶還剩一半的杜松子酒。另一個酒瓶碎了,碎片在袋子底部,還散著味兒。裡面還有兩隻橙子,壓成泥的香蕉和一盒被酒精泡軟了的餅乾。 「我們就找到這些。沒有錢包,也沒有零錢。一分錢也沒有。」 「你們查出來她是怎麼從格倫代爾一路到這裡來的嗎?」 「不是走來的,可以肯定。或許她之前有點錢,坐大巴過來的,她也可能是一路搭車過來的。」 「事故是幾點發生的?」 「十點。」 「她如果去過鮑曼的店,那也只能是昨天去的。」 「商店周六一直開到晚上十點。」 「我知道。我在想她是在哪兒過夜的。」 中士做了個手勢,意思就是這就不關他的事了。 「在這兒簽名,左下方。這個八美元六十美分的收據,我會交給鮑曼的。」 希金斯知道在辦公室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的鐵柵欄後面是拘留室。他母親不知道曾在那裡度過多少個夜晚。但昨天夜裡,她的最後一夜,她沒在那兒度過。 「您接下來是要聯繫殯葬公司嗎?這些公司周日正常開業,全年無休。您選的是哪家?」 「沃德和特納,如果他們還在的話。」 特納家的一個兒子跟他讀同一所高中,但是他低三屆,所以兩人並無來往。 「她跟現場幫她的警員說過什麼嗎?」 「開車送她進醫院的那個現在不在,但在他寫的報告裡沒有提到任何這方面的事。」 「感謝您的幫助。」 「沒事。」 不知為何,他堅信他一旦背過身去,警察局裡的三個人就會笑翻了天。他走路、說話都不再是許久前慢慢習慣了的方式。他覺得自己成了另一個人,更老氣,無依無靠,一個他都不怎麼認識的人。沃德和特納殯葬公司從原來的街道搬走了,現在駐紮在地勢優越的小山丘上,在不斷擴延但始終堅守其秉性的高級住宅區內。 只有城鎮的東邊,老舊破敗的街區和貧窮街區的街景萬年不變,街道、商鋪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但房子現在更加衰敗,像弓成了團兒的乾癟老頭,但仍有小鬼在街巷小道中來回亂竄。 他們問他希望在哪天舉行葬禮,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沒有想到要再回舊橋,也沒有想過還要再從這兒離開,再從這裡從頭開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未來的一切都不再明辨可見。他猶疑不定,在一個捉摸不透的未知世界中不知何去何從。 「您看下周二合適嗎?」 他接受下周二這個日子,這樣就不用再費神思索這個問題了。 「十點?」 為什麼不呢?他們給他展示棺材和墓碑的樣照,然後是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墓地的平面圖。這不是他知道的那片墓地,如今那裡已然填滿了死人。新墓地離當地六千米。 「我想您是現在當場付款吧?我們習慣上——」 他又簽了一張支票。這都沒什麼。 「您願意將電話號碼留給我們嗎?以防我們有什麼事需要跟您聯繫。」 他給了威廉森的號碼。對方看了號碼後表現出的訝異,和其他所有人對於他行為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差點忘了自己的車。他開上一個小斜坡,從這裡看得見鎮上房子的屋頂。他以前也從這條下坡路順勢而下過,可如今他覺得這條路和路邊的所有東西都很陌生。他以前說得出這裡幾乎每戶人家的名字。有好多年的時間,他開著小貨車在這一帶運貨上門。有些客人會給他小費,有些在聖誕節時給他個禮物,盒裝香菸尤其多,不管他根本不吸菸。 他應該重走途經紐約的那條道,接著往康乃狄克方向去嗎?他沒有頭緒。他很想有個人給他提提建議,幫助他做到他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幫助他更透徹地看清自己。他開著車沿著斜坡滑行,穿過商業街,經過惠捷超市舊橋店的門口。一張宣傳海報表示第二天這裡會舉辦威廉森分店已經舉辦過的推賣會。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下意識地把車子靠著人行道停在三十二街的拐角上。 最多五百米之外,光禿禿、沒有色彩、水泥牆面脫落的樓群中,有一幢是他出生並度過最初幾年生命的地方。鱗次櫛比的商店大門緊閉,但他全都認得。有幾個門面上的招牌從他兒時起至今未變。 音樂聲從樓上打開的窗戶里傳出來,有些人手肘支在窗沿上。一對年輕夫妻站在其中一扇開著的窗戶的邊上,互攬腰際。在他們後面模糊一片的深處,顯露出一張銅架大床的輪廓。 沒有人跟他說事故發生在這條街的具體哪個位置,他也沒敢問。他剛才是不是根本就沒想到這一點?沒有必要去詢問坐在他車邊椅子上、紅裙裹身的肥胖女人了。他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瞧見反光的玻璃碎屑,就在離人行道不遠的地上。公共汽車猛剎車時車上的哪塊玻璃壞了。也許是某個乘客因為強大的慣性撞在了玻璃上? 他走近些,看見深褐色的斑駁印記,還有幾分深紅色沒有干透。他現在就站在六十七號門牌正對面,他童年或者說人生第一階段生活的格子間就在這裡。此刻,大多數的窗戶都不帶窗簾,這裡的租戶似乎還沒覺得有這個必要,就一家接一家捲鋪蓋消失了。每家的門敞開,通向一條幽暗陰冷的通道。 他的視線定在四樓的兩扇窗戶上,又一次感覺到惶恐。他突然覺得自己有危險,非常想離開這裡,一口氣跑得越遠越好。 他的目光在外牆上游移,慢慢往下到了第二層,停在一個正在吸菸的男人身上。對方也正看著他,襯衫袖子撩得老高。 兩人相對而視,幾乎在同一時間皺起眉頭。希金斯沒有膽量此刻扭頭往回走,因為他的對手在灰色水泥邊框的窗框內突然間從凝滯不動中抽脫出來,仿佛活了過來的一位畫中人,並朝他猛揮手臂。 「喂!沃爾特——」 希金斯也認出了此人。此人跟他一般年紀,在他之前就已經住在這裡,後來兩人又在公立學校裡面碰到。這人上半身長,兩條腿短,大家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矮瓜。他一時想不起來他本來姓什麼,用力思索一番,好像這事突然十分重要。他不甘心放棄。 「是你吧,啊?」矮瓜在嚷嚷。他差不多已經沒有頭髮了,但故意留著金黃色的短毛小鬍子。「上來呀!你還記得路吧?」 一個外國姓:雷德!但他想不起這人的名字。幾乎從來沒有人用他的真名字,人人都叫他矮瓜。 他為什麼不敢拒絕這次邀請?一個女人出現在他昔日夥伴的肩膀後側,朝著他的方向看,嘟囔了一個什麼問題。她的丈夫低聲回答了她。 希金斯示意他這就過去,然後低下頭,穿過街道,正如今天上午他媽媽那樣。 只是沒有公共汽車來撞倒他。他步入樓房的拱頂之下,一如既往的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