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八章
法官和警長都沒有切實提到罪案本身。教授也沒有任何提及。鮑什認為這不可能是他們設下的一個圈套。對教授而言(對鮑什亦然),塞爾熱·尼古拉的死亡,致其死亡的子彈和人人言之鑿鑿的二十二記火鉤,都不過是細節旁支。真正的重頭戲,只是阿爾貝·鮑什所思所想的來龍去脈。
事情很奇妙,教授執著於問題由性產生為思考出發點,鮑什對這點很是讚許。而巴贊法官這樣有身份的人一旦涉及此類問題,只能帶著一絲尷尬。瓦爾這樣的人只是捎帶提到這一點,都顯得非常厭煩。鮑什常常驚訝於這些人表現出的這份羞恥感,他們只能用開玩笑的口吻來談及這方面的怪事,可一個人的性行為應該得到重視。
在這裡,大家對此心領神會。甩給他的第一個問題就那麼驚世駭俗。鮑什心裡嘀咕,教授是否和他面對同樣的困惑。
「除了妓女和妻子,您還有和其他女人發生過關係嗎?」
「有過兩次。不對,是三次。」
「過程還順利嗎?」
「不順利。」
「跟我說說原因。」
「第一次是在勒格羅迪魯瓦,就是我父親去世前的那個夏天。遊客中有個利莫日來的年輕女人,是個鞋匠的老婆,她丈夫只在周六過來找她,周一又離開。我幾次領著她坐我父親的船出海。」
「她也有您嚮往的那種體形?」
「她的確夠健美,大腿結實。她總穿著短褲。我知道我逗得她挺開心的。她租下了沙灘邊上一幢小樓的二層,我有時會去那兒找她玩兒,或是送她回去。白天,她的孩子會跟她一起。到了晚上,她就把孩子留給屋主照看。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去的路上,摟了她幾次,我們就緊緊挨著走。她請我再上樓坐一下。她的孩子睡在另一個房間。
「她先是掀掉床罩。她開始解衣服,我明白她也想我做同樣的事。我們就上了床,沒過一會兒,我發現自己不行。」
「她幾歲?」
「二十四還是二十五歲吧。」
「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是那樣的結果?」
「沒有。或許我是害怕,擔心自己那方面還不夠好。她丈夫長得很不錯,比我強壯很多,他三十歲了。」
「您擔心這個女人會嘲笑您?」
「我就是害怕,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後來都使不上勁了。我還哭了。她一開始還笑了笑,到後來安慰我了。」
「另外兩次也是一樣的情況?」
「也不完全是。第二次是在巴黎。我在咖啡館吃東西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個女工。我帶她去了電影院,在電影院裡,她沒有阻止我去撫摸她。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很想要她。後來,我沒花什麼力氣,她就跟我回了我那時候住的旅館房間。上樓的時候,我就有點擔心。我不希望她很快就脫衣服。我先是抱著她,她把嘴唇按在我的嘴唇上面,還緊緊地死死抓著我。但我沒法繼續下去。她又氣又惱。她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跟我說。」
「那第三次呢?」
「就是最近。就是在公司里,和安妮特之前的打字員。我一直都想要她。我有一次故意把她留到下班後。是個漂亮姑娘,穿衣打扮很有講究,一舉一動很撩人,總是穿著絲綢衣服。她默許了。但是她一直衝我笑,沖我眨眼,就好像這是一種小娛樂,小遊戲,但在我看來那是種譏諷。我那次還是沒有辦法進行到最後。」
「您把她辭退了?」
「我等了幾個星期。」
「同樣的問題卻從來沒有發生在您和妓女之間?」
「從來沒有。」
「是不是可以這麼說,您遇見妻子之前,只有和妓女還有阿奈能順利做愛?」
「是的,教授先生。」
「按照您昨天跟我說的,您遇見妻子的第一個星期里,覺得噁心,看到她每天上午都去找你們的老闆。」
「那是因為她那時候看上去真的就是個年輕女孩,可是奧爾維茨不是那種讓人看著舒服的人。他可以說是骯髒齷齪。」
「您夫人那個時候一直給您暗示,您沒有回應她嗎?」
「我表現得很冷淡。」
「鮑什先生,在您看來,這會不會是因為以前的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您是否會擔心,您和她還是會發生同樣的狀況?」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想到。後來可能想過。」
「跟我們具體說一下。」
「我要說的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周六的上午,每個周六,奧爾維茨都要去銀行辦事。他總是在那裡待很久才回來。那天有人來辦公室收錢。是前一周來做了些零零碎碎維修的電工,應該付給他的錢已經準備在一個小錢箱裡面了,那裡面放的錢就是要用在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上的。這個箱子就放在奧爾維茨辦公室的一個抽屜里。這個電工三十五歲左右,高高瘦瘦的。我記得,他那天穿了一件非常貼身的外套,在我看來,他不是那種很會跟女人打交道的男人。
「我看到費爾南德沒有讓他在隔壁房間等著,而是徑直帶他進了奧爾維茨的辦公室,還納悶為什麼。然後我就看見他們只把門關了一半,比一半要多一點,我不會完全看得見裡面。
「他們壓低了聲音,我只能聽見很輕的說話聲還有笑聲。然後有一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然後是衣服摩擦的聲音,然後就是更明顯的那種聲音,還有家具上的什麼東西被推到地上的聲音。後來,費爾南德發出清晰的喘息聲。
「電工出來的時候,臉還紅著,在系外套紐扣。他後面的那扇門敞開著,我能看見費爾南德還半倒在那張辦公桌上,兩腿分開,正對著我。她笑得古怪,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鮑什!』她叫我,『知道嗎,那個可憐蟲把錢都忘了。』
「她就那樣待了會兒,還抬起頭看我,後來才起來,對著我穿上褲子。
「『這好像對你老兄沒什麼用啊,』她就是這麼說的,『我要是有機會,可以整天做。』」
「那天你們之間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後來一段日子裡也沒有。但我們開始說話了。確切地說,是她不停地說。我們往信封上面謄地址的時候,她一直在說那方面的事情。她一旦開始,就根本停不下來。她跟我說,她看到一個男人,就不能不去想他的下半身,而一想到,她就沒法控制自己。她把她怎麼想的,怎麼感覺的,所有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都跟我說了。
「她跟我說,她是在十三歲的時候有這方面的經驗的,和一個幾乎每天傍晚都等在學校大門旁邊、喜歡跟著小女孩的一個男人。她一直都是跟著鄰居一起回家的,但是那天她自己提前計劃好了。下午的時候,她說要給媽媽買點東西,就甩開了朋友。後來她確定自己被那個男人跟著,就在一片空地附近停住。
「那個男人不知所措。他只是個暴露狂,根本就沒想要怎麼樣。她只稍微碰了碰他,那個人就跑了,她那次很惱火。
「後來,那個男人又來過幾次,膽子大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做徹底。」
「您從來沒想過,這些可能是她編的?」
「我想過。她每天跟我說諸如此類的事情時我都是這麼想的。有一個星期四,她已經說了很多話,然後突然站起來,再也沒有顧忌,就在我面前撩起裙子,對我說:
「『你如果真的什麼都做不了,起碼幫幫我。』
「就是那樣開始的。」
「您沒有碰到任何困難?」
「完全沒有。」他說著壓低了視線。
過了一小會兒,他補充道: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到後來,都是我先開口,都是我來問她又有什麼事情可以說。這能讓她興奮。後來她每次從奧爾維茨的辦公室里出來,我都讓她把過程跟我重複一遍,所有細節。她會詳詳細細地跟我說一遍。我沒想過要跟她結婚,也沒想過和她做朋友。我知道那樣沒什麼意義。她把每天晚上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告訴我,然後我們就會在各種地方做愛。有幾次,我們差一點被人撞見。但是不是被人撞見了對她都一樣。」
「您會擁抱、親吻她嗎?」
「沒有。她也不那樣對我。」
「您也沒有對阿奈那樣,想折磨她,讓她痛苦嗎?」
「我好像沒那麼想。兩個女人是不一樣的。阿奈總是待在陽光下,她的皮膚總是金黃色,被曬得熱熱的。費爾南德好像總是待在模糊曖昧的光線下。她的大腿是蒼白的,柔軟,溫潤。我想,我想要對她做的是弄髒她。我其實願意看到她那個樣子,和隨便什麼人鬼混都行,作踐自己。可能我一直就看不起她。我也不知道。但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我感覺她在作踐她自己的時候,其實我也在作踐我自己。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明白。您不再對別的女人有想法了嗎?」
「我碰到漂亮姑娘只能看看,然後再跟費爾南德時發泄一下。她都清楚,還會問我:
「『那姑娘長什麼樣子?』
「後來奧爾維茨跑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身無分文。我問她準備怎麼辦。她害怕貧困潦倒,但我認為——這聽上去很不可思議——她從來沒想過做妓女,那件事讓她恐懼。
「『我上個月的房租還沒付,』她對我說,『我還指望這個月底能拿到錢呢。』
「『他們會把你趕出來嗎?』
「要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裡。她去過我住的地方兩三次,但都沒有過夜。我甚至猜過她是不是一直都在說謊,其實她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不管怎樣,你在找到新地方之前,可以住在我那兒。』我對她說。
「那天早上結了冰。我們站在佳音大道的一個鐘錶鋪前。我對那天的記憶還清清楚楚。她的臉都凍僵了。
「『這也是個辦法。』她回答我,『但我不是總那麼好玩。』
「一個小時後,她就到我那兒去了,帶著一個行李箱,行李箱裡裝著她所有的家當。房東來敲門,不同意我這樣做,我承諾多付他一點錢。房間裡有一個自來水梳洗台,但只能到樓下上廁所。
「那天晚上,我想碰她,她把我推開了。我堅持,她就生氣了,我嚇了一大跳。後來她就開始哭了。我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根本不明白我自己都噁心我自己,是不是?』她打破沉默,『你以為我是真心喜歡這樣?你以為只要有得做,我一次都不會放過?』
「她用小姑娘的語氣說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來在我的懷裡睡著了。」他不敢抬起頭來,因為他知道此時自己的所有情感都寫在臉上。他惟恐教授臉上會有訕笑,或者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教授稍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鮑什沒有再聽見刷刷刷的下筆聲。
「她還工作嗎?」
「我們兩個都再度找工作。她先找到,在新月街的一家複印店裡。我會去等她下班。自然還是那樣,總有些男人出現,我有嫉妒他們,因為不管她和這些新認識的男人發生了什麼,都把我排除在外了。」
「在那之前,您從來沒有嫉妒過?」
「或許有過,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我給一份周報投過稿,文章刊登了但錢很少。過了一陣子,我在一個政治團體找到一份工作,但競選結束後我就沒工作了。我想辦法讓費爾南德也進了那裡做事。她不在我跟前,無法看到她的一舉一動,我總是不放心。
「她還是一點都不在意我。我想男人們都能明白她的想法。她不是那種很招搖的女人。許多女人都招搖,但她不是那樣,她也不那麼挑逗人。但有時,她都不用說什麼,事情就發生了。那些男人知道他們可以那樣做,知道可以圖一時之快,沒有人要他們負責。他們當然不放過機會。」
「您對此感到痛苦嗎?」
「我不會假裝說我從一開始就痛恨這樣。要解釋起來很難。我正處於我之前說的黑暗時期。我們一天到晚為了那麼點小錢奔波賣命。過一天是一天。很多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下頓還有沒有得吃。我們就是在政治團體工作的時候,租了在牧女街的出租屋。房子就在劇場旁邊,每天晚上,都有女人在我們家門口站街攬客。費爾南德總會回過頭去,很好奇地看她們。
「『你覺得她們還有感覺嗎?』
「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年。那個夏天非常難熬。選舉結束了,也不可能在放假的時候找到什麼工作。
「一個周六的晚上,費爾南德沒有回家,直到周一早上才回來,明顯曬過太陽了。我沒有跟她說什麼。我不想讓她覺得一旦她不在了,我就會受到影響。
「『一個傢伙開車帶我去了迪耶普,』她跟我說的時候一點都不尷尬,『我吃了兩頓龍蝦,晚上我們還在沙灘上做愛。』」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您想要她嫁給您?」
「慢慢,慢慢就有了那樣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在身邊,我覺得渾身難受。還有就是,當她跟我說一些事情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要崩潰的時候,就會對我嚷:
「『別放我走,親愛的!求求你了,別留下我一個人!我知道我對你沒做什麼好事,但是我恨他們所有人,這你是知道的!沒有你,我只會更糟。不用多久,他們就會在下水溝里找到我,要麼就是把我從塞納河裡撈上來。』」
「她企圖過自殺嗎?」
「起碼兩次。我說的還只是她動真格的、我真的嚇到了的那兩次。第一次就發生在我們婚禮前。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有點積蓄了。我發表了幾篇文章,有一篇還刊登在了一份有分量的報紙上,我的名字就印在頭版。一天下午,差不多六點,我回到家,發現她就在床上,一動不動,周圍還擺著花,就像給死人擺的。她腳邊的被子上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忘記我。我不值得。我真的愛過你。
「她好像已經斷氣了,我慌了,大聲呼救。一個鄰居馬上就在床頭桌上發現了已經完全空了的巴比妥藥瓶,就沒有再等醫生來,把她的頭壓低,直接把手指伸進她的嘴巴去摳。好笑的是,這個鄰居是個助產士。後來有人跟我說,她主要幫人做流產。
「醫生到了之後,發現已經沒有必要再帶她去醫院了。我就一個人照顧她。快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她就開始說話了,用我們住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說話的那種語氣。
「那不是她平時會用的語氣。那種語氣,那種眼神,臉上膽怯的表情,都只有我見識過。
「『你還是不要管我,阿爾貝。你回來得太早了。』」
「您就沒有懷疑過她是掐好時間算好藥量,就等著您及時趕到?」
「我的確這麼想過。我到現在有時都還不能確定。」
「那她對自己的行為是怎麼跟您怎樣的解釋呢?」
「她病了。她跟我說過她的病。就在那天醫生確診了。」
他又加了一句:
「我們嘗試了治療。」
「之後那段時間裡,您妻子一直狀況穩定嗎?」
「差不多吧。但是起碼有兩次,我知道她見了什麼男人,但沒跟我提。」
「她還是沒能痊癒?」
「是的。聖誕節的時候,我回勒格羅迪魯瓦。」
「為了請求您母親同意你們結婚?」
「出發的時候,我都還沒有這樣打算。但一旦感到自己遠離了她,我就下定決心,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阻止她離開我。」
「她這樣威脅過您?」
「沒有。但不代表以後不會。我母親還沒見過她就表示反對。所以,到了元旦的時候,我讓她也到勒格羅迪魯瓦來,我坐火車去接她,然後兩個人又一起坐長途車。我拜託她在勒格羅迪魯瓦一定不要出亂子,對我母親和氣一點。我已經決定要娶她了,不管我母親願意還是不願意。」
「她的反應是什麼?」
「她表示感謝,而且一直表現得非常得體。我母親對她冷冰冰的。我們一起熬過一天後,就一起離開了。我們在二月結了婚。那個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還是挺拮据的,但是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我們可以光顧小酒館,還會去劇院,穿著也還算體面。」
「您堅持要把她的病治好嗎?我這麼說是因為,如果我沒有弄錯,您還是認為她就是一個病人,是吧?」
「是這樣的,教授先生。直到那天我介紹她認識塞爾熱·尼古拉。」
「那天以後有什麼不同?」
「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單純只是為了性,大多數情況下,她和同一個男人不會有第二次。我怎麼覺得我現在是在給您錯誤的印象,關於我們的生活,因為我只挑要緊的說,別的都帶過了。有的時候,她可以連續兩個星期一個男人都不找,只有我。然後,她又會連著幾天像脫韁了似的。」
「她還是把所有一切毫無保留地都告訴您?」
「應該是的。每隔一段時間,她總還是會有情緒問題,低落厭世。在這種時候,她只屬於我一個人。她每次發作的狀況也不全一樣,但我能看出來。比如我要是沒注意,讓她喝太多酒,她就會跟第一個進入她視線的男人走。這可以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她的鼻孔也會微微放大。我就知道她又不行了。我會先試著把她帶回家,但好像從來沒有成功過。她不怕當著所有人的面跟我大鬧一場,大聲嚷嚷,不管是在酒吧還是在咖啡館。
「『放開我,我就是一條發情的母狗!就憑你能滿足我嗎?一個男人就能滿足我嗎?』
「我一個人回家了,把她隨便留在哪個公共場所。我曾在街道的角落裡等她,還跟著她,看著她由一個陌生男人陪同,去距離最近的時租房。我會等在門口。這,她都知道,她出來的時候會四下看一遍,找我。她就笑,只有她有的那種笑。回到家,躺在我們自己的床上,我會睡不著,和自己對她的渴望搏鬥。要命的是,最後我還是需要她。
「您覺得這是一種缺陷嗎?我有病嗎?難道我跟別人不一樣?」
教授沒有問答他的問題,只是用飽含鼓舞的目光注視著他。
「您剛才說,她和塞爾熱·尼古拉的關係不同?」
「也許不是直接因為他,那時我們的生活已經有了徹底的變化。她每天都穿得光鮮亮麗,高貴典雅,更迷人了,所有男人都會回頭看她。是塞爾熱把這些帶進了我們的生活,帶我們去時髦的餐廳開眼界,還有那些夜總會。他還會幫她挑選化妝品,給她建議。他看她時的眼神,帶著保護和寵愛,就好像費爾南德是他調教出來的。
「他應該知道她是怎麼個狀況。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不會知道她崩潰時候的樣子,還有對自己的羞恥感。這些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到現在都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卻自以為完全了解她的真面目,還以此為樂。
「我通過一些小細節發現,他會把費爾南德介紹給他的一些朋友,其中可能有奧茲勒。他應該是這麼跟朋友說的:
「『這是朵奇葩。快試試!』
「他那種男人會做出這種事的,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沒有任何信仰,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一切都是他該得的。他只要玩就可以了。只要他開心。對他來說,費爾南德就是一個可以逗他開心的玩具。」
「那她第二次企圖自殺,是在和塞爾熱·尼古拉是情人關係的時候?」
「對。我只知道她告訴我的那些,有些事情她略過沒有說。某個星期天,尼古拉開車帶她到一個朋友在謝弗勒斯山谷的鄉村別墅去。當時有四五個男人,他們之間都說俄語。他們開始喝香檳。也讓她喝,沒費多少力氣就讓她把衣服全脫了。
「他們一個也沒落下,這一點,她跟我承認了。後來還發生了什麼,但是她不肯跟我說,只是告訴我她清醒過來了。她一個人跑了出來,開了尼古拉的車回到巴黎,赤身裸體,只罩著一件出來時隨手從衣帽間裡拿的男式大衣。
「我還從來沒見過她那樣。一個字都不跟我說,也不看我,把自己關在浴室里不出來。等我總算把門撞開,我看到她已經用我的一把剃鬚刀片劃開了手腕。
「到了第二天,尼古拉給她送來一大籃子鮮花,還有一封信,我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過了幾天,費爾南德提議大家一起晚餐。」
「根據您的判斷,她愛尼古拉嗎?」
「她喜歡這樣生活。」
「尼古拉還有其他情人嗎?」
「有好幾個。她都知道。她自己也有其他情人。自從我們的生活變了樣以後,我越來越難見到她了。她會給我打電話,說晚點回來,甚至不回來。我們有時會直接約在酒吧或者餐館裡見面。她差不多時時刻刻都被男人包圍著,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情況變得不同了。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我都不再覺得那是一種病了。我說得亂七八糟吧。」
「正相反。」
他很受用這份讚許。他如此沉浸在自己的講述中,有點忘了自己正身處何地,所為何事。
「我對尼古拉談不上有什麼嫉妒,我非常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其他人都不信。我始終確信他們總有一天會結束的,他最終會厭煩費爾南德。費爾南德也不是愛上了他,這個我可以肯定。她跟我發誓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尼古拉就像那種帶她出去玩的同事,費爾南德會跟他上床,但他們之間沒有所謂的相處和相互了解。」
「您覺得自己很不幸嗎,鮑什先生?」
「我在等某件事情發生,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這種情況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什麼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所有!比如法官昨天跟我說的我的財務狀況。我們花的遠比我掙的多,我欠了很多債。我從來都沒覺得踏實過。我在扮演一個角色,不是我自己。我根本就適應不了那種日子,我都沒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還要竭盡全力跟人家一樣,喝雞尾酒要像那麼回事,要用力地笑,說起話來要好像對未來很篤定。有時候,費爾南德和我躺在我們自己的床上,兩個人會緊緊抱在一起,我們都害怕。
「在一片漆黑里,她會對我說:
「『對不起,阿爾貝。我毀了你的生活。』
『不是這樣的。』
「『你知道,我們就這樣完了。對我,這是命中注定的。可是你,你不應該這樣。要不是遇見了我——』
「可這些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生,第二天早上,一切都會又恢復平常,電話不停,車子開進開出,數不清的約會、酒會。」
「尼古拉和您妻子分手時是怎麼個情況?」
「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那時我才明白過來,這兩年來她表現出來的所有,都是受了尼古拉的影響。她改了髮型,穿衣服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是那種激情四射的女人,現在她把自己裝扮成那種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
「您對此沒有擔心過嗎?」
「沒有。我明白這只是一陣子的,是過渡。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了解她。」
「您還是等待?」
「我還是繼續等,沒錯。」
「您就從來沒希望看到她回到以前和尼古拉在一起時的那個樣子?您沒有幫她重新回到尼古拉身邊?」
「沒有,法官先生。」
他咬了咬嘴唇,靦腆地笑了。
「我是說,請您原諒,教授先生。」
「您的妻子把你們兩個,你和尼古拉放在一起比較過嗎?」
「這不是一碼事。她是很欣賞他,覺得他很能幹又很有魅力。她覺得男人該是那個樣子。」
話說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便卯足了勁解釋:
「我的意思是,他就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到了這個階段的男人。他比我大十五歲。費爾南德有點把我當孩子看,有時候跟我說話,好像我是她兄弟似的。」
「她說過喜歡你們兩人之間的性關係嗎?」
「應該是跟其他人不一樣的。關於這一點,我非常確信。我們搬到奧特伊,生活圈子擴大了以後,我是她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她可以對我毫無保留。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才會一直不停地說。她需要將她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而我就安慰她,平復她的情緒。或者,就像我已經跟您說過的那樣,她大哭一場,蜷成一團躲在我懷裡。尼古拉,說到底,只是費爾南德和我之間的一個小插曲。我殺了他,做一個了斷,但不是因為費爾南德。」
鮑什怔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這麼說。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果我們沒有認識他,一切又都會如何。
「我們應該永遠也不會過上最近兩年這樣的日子。我應該也會有一個固定專欄。我們不會太有錢,但會有一個還蠻有趣的生活圈子。
「但尼古拉讓我相信——」
他這是怎麼了?沒有人問過他什麼,他自己想一股腦地講述自己的罪行。此刻,他對奧爾良的警官、還有司法警署的警長先生懷恨在心,恨他們只對他重複同一個問題:
「為什麼?」
在這裡,誰也沒有問他這個問題。教授提到塞爾熱·尼古拉,好像根本就不是在說一個死人。鮑什自己低著頭加速、衝刺,在剪不斷理還亂中越描越黑。
他現在總算閉上了嘴,輪到教授開始追問,但完全沒有批判或者鄙夷的語氣:
「他讓您相信您成功了,到達了您應有的地位,是這個意思嗎?」
他點頭,表示接受這個論點。
「但您本人也從來沒有真正信服過。您完全沒有安全感,無論是對奧特伊的新生活,還是對在香榭麗舍街辦公室里的事業。您並沒有在那個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如您昨天所說,那個霓虹炫目的世界。」
「確實是這樣。」
「您不願想這些,但您知道,您有預感,總有一天問題會爆發出來。所以您看著雅韋爾的那些窮地方會感覺住在那裡更自在一些,您在那裡更有安全感。您不得不讓自己膨脹,以顯示自己的重要性。但事實上,您一直渾身上下不自在。您在這些人面前,跟在利摩日來的那個年輕女人面前一樣手足無措。」
鮑什很仔細地聽著,皺緊眉頭,隨時準備糾正每一個錯誤。
「即使在牧女街的時候,您也不覺得那裡是您的歸屬。更以前的住所也不是。」
「您這麼想?」
「您承認您考慮過總有一天會起來反抗,會報復。是要報復什麼呢?是您的不安,害怕。您的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使您覺得自己渺小、卑微,只有靠妓女才能忘卻的恥辱之感。」
「這是正常的,不是嗎?我想我就是個正常男人,不是嗎?這不能說明我是瘋子吧?」
「對阿奈,您其實已經是在報復了。」
鮑什的聲音變得很低:
「我非常想做一個好人!」
他突然很激動:
「如果您都能明白這一層了,那您就該明白尼古拉都對我做了什麼。我一直都在努力對自己保持信心,盡力做到最好,一直告訴自己我總有一天會成功的。我是可以的,我做出的選擇都是正確的。我已經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我開始有了真正的生活。是他讓我相信了,鼓勵我做這些夢,一直鞭策我。可偏偏也是他清楚這所有都是騙人的,我就是他根據自己需要來操控的一枚棋子。他等於是把我從大街上撿回來。不是我,就會是另外一個人。我也是昨天才明白這一點的。他那個時候已經和費爾南德好上了,選我更方便,或者說能討費爾南德的歡心。
「他看著我一頭熱地瞎起勁,在他賦予我的、我以前從未有過的對自己的信賴,還有對別人的信賴上打造全新的生活。
「他為了自己需要,讓我走得這麼遠。我做了那些我以前不曾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所以到頭來,等我清醒過來,我發現自己就是一個騙子加蠢貨。
「他就是這麼說的。奧茲勒問他要是我發現他們的小秘密怎麼辦,他就是這麼跟奧茲勒說的。
「『鮑什嘛!有什麼關係!一點不用擔心!就是個自命不凡的蠢貨!』
「『像他這種人,什麼都不會察覺,就算察覺到什麼,也不敢有什麼反應。』
「『一個自命不凡的蠢貨!』
「『他活該!』
「『他要麼進監獄,要麼就完蛋唄!』
「所以說,教授先生,我決定要殺了他。我那天一聽見這句話,一切就都清楚了。我沒得選。我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指望,連我自己都靠不住。』
「您明白殺人動機了吧?這次我把什麼都跟您說了,包括那些我從來都不敢正視、從來不敢去多想的想法。我會跟您說,是因為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還沒發現自己在死死盯著面前的一群人時,已經流下了眼淚。他喉嚨哽住,但隨即哭出了聲,聲音嘶啞低沉。他發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態,試著挽回、控制。但他只能奮然而起,衝到牆前,雙手蒙住臉,胳膊抵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