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九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他心裡空蕩蕩的,全身上下承負著巨大的疲乏,像是剛接受了一場手術。他是無精打采,但並不頹喪。 一開始,他很高興又能回到囚室里獨自待著。他還算走運,總被安排進同一間,雖然這裡是立法大樓,只是中轉站。他完全仰躺著,往上看天花板。守衛已經過來透過小窗看他兩次了。但他毫不在意。他昨天這樣了嗎,前天呢?他不記得了。不用大驚小怪。 他不後悔說了那些話。他走出來穿過隔壁小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等候。教授是不是已經料想到今天的談話勢必漫長,為他騰出了一整個上午? 他剛離開那個房間,就意識到自己還有好多細節需要解釋。光靠今天上午這次見面後他們自己參透是不夠的,他的想法比已經說出來的話要複雜得多。他開始有點擔心,擔心他們會把他的意思理解反了。 要直擊問題的要害,他們還需面談好多次。要想達到最好的效果,好好梳理他的思緒,最好只是他和教授兩個人面對面地交流。對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教授叫什麼。這是不是已經有點奇怪了?沒有一個人在他面前提過教授的名字。他得記住這事,記得問瓦爾。不過瓦爾會給他帶晨報,教授的名字一定就在報紙上。 想到律師可能幫了倒忙,他有點氣惱。他們之間有什麼可說的呢?他們沒有共同點可言。他發現瓦爾看他的眼神很是可笑。他不會聰明到哪兒去。頂多就是個膽大的人,可被束縛於眾口一詞之中,還沒有從那些固步自封的想法中掙脫出來。 預審法官就更別提了。他根本就沒有權利理解他,道理很簡單,他的職責就是守護所有人皆有的想法。警長也如此,奧爾良的警官亦如是。 這是他頭一次想到這個道理,他有點害怕。待會兒,瓦爾會再來把他帶去巴贊法官那兒。在那裡,一切還是跟昨天、前天一樣。就這樣雞同鴨講地繼續下去有什麼意義呢? 一旦他和法官的事都了結了,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後,就要當庭審判。屆時,雙方估計要用跟報紙上差不了多少的口吻來激烈辯論他的事件了。 全是屁話。他已經覺得自己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他還不是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白說,白做,拒絕理解你,只會不停地用他們愚蠢的自以為是的執念攻擊你,直至你投降。 他沒有想到情況發展會到這地步。他不曾預見,不曾想像還有這麼一堵牆可以瞬時將一個人和其他所有人隔絕開來。 他驚訝瓦爾怎麼遲到了。他的飯都已經送來了。守衛從第一天到現在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但鮑什覺得,今天守衛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 「您沒看見我的律師嗎?」 他慢悠悠地把食物吃得一點兒不剩,小粒小屑都放進了嘴裡。他享受著這唯屬於他的有時間限制的孤單,衷心希望此刻能夠久些,再久些。他在腦中過了一遍還需要斟酌的點滴事項,和他仍未領悟、尚待思索的一些事項。 他剛吃好飯的那一會兒工夫,塞爾熱·尼古拉的臉顯現在他眼前。這是他在達呂街見過尼古拉之後第一次想到他。不是那天他在臥室裡頭的那副樣子,而是瀟灑地靠著吧檯啜飲著威士忌的樣子,微笑著。不一會兒他的臉就消逝了。鮑什堅定地不讓別的思緒占領腦袋,但他還是小小哆嗦了一下。 他的手錶沒有被還回來。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守衛仍然時不時過來,從小窗往裡頭張一張。 從大局來講,他錯了。他沒有好好想想,一心只想做最誠實的那個人。瓦爾的對策有他的道理。他要是聽了瓦爾的,都不用再去什麼樓上的辦公室,不用再和法官交談,也不會坐到審判席上去了。 他執拗地認為自己沒瘋,一再聲明他沒有失去過心智一秒鐘,聲明他在完全明白得失輕重的前提下,冷血地下了手。 所有其他人,可能那位警長除外,都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無法對自己行為負責這個觀點。他甚至覺得,法官幾次三番遞給他那根救命稻草,但他始終不接,法官都有點失望了。 有些人順應合乎邏輯的客觀需求行事。他們偷偷摸摸地去找阿奈,他們拒絕承認這是出於人性本能,是自然的行為,卻稱之為原罪,或者劣根性,還要強迫自己去忘記、釋懷。 對於他們而言,殺人也不在人類本性之列。所以還是要可憐可憐他們,不能讓他們想到有一天這等事情也會降臨到他們自己頭上,用火鉤和小雕像,拚命猛擊一個已經負傷的男人。 他到最後也許只能告訴他們自己瘋了,或者只說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那一瞬間,他失去了理智,完全歸順於一股自己無法控制的亢奮與衝動。還能有比這更好的更狡猾的主意嗎?這樣他們一個個不都能得到解脫嘛。 誰知道呢?他都有點開始後悔沒有那麼做了。那樣做,不是為了他們,不是因為他害怕了。他不想重拾剛到巴黎時候的黑暗日子,這幾年的霓虹炫目也不要,也不想要在勒格羅迪魯瓦的歲月。大家想對他怎麼樣就怎麼樣,他一了百了。 他現在需要的是和教授這般的人見面、交流。如果他行動舉止異樣,這個願望倒是大有可能達成。他會被安排進治療所。這位教授在那裡照管著所有跟他有同樣症狀的病人,他們每個人都是需要嚴肅對待、深入研究的案例。教授幾乎每天都會探視他們,對他們傾注心血,出於真情實意,因為一個人不會光為了討生活就幹這種工作的。 鮑什確定他們兩人可以成為朋友。鮑什從他的眼睛能感受到這一點。不是單純的同情。教授不是敏感多情的人。那是一種不同於憐憫、多於憐憫的情感。鮑什覺得他們有共同之處,所以教授對鮑什的好奇、關注才被喚醒。 今天會面結束後,教授沒有提到下一次見面的安排。昨天,他讓鮑什今天再來一次。但今天教授什麼都沒說。他和身後的其他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個房間裡。 這是不是表示一切已經結束了?鮑什突然慌了。他深深感到不公。他還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完,把想問的問題都問了,想做的事都做了。他還沒來得及展開自己思想的主要部分。 他們都沒有資格僅憑兩次見面就判定他。這樣想想都讓他坐立難安。機會掌握在他自己手裡,由他決定什麼時候,態度做什麼改變,他已經準備妥當了,雖然還不清楚到底怎麼做。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會就那麼給他們在座各位羅列自己的所謂怪誕言行。他堅信自己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他會有條有理,靈活應變,教授能對他的意圖一目了然,所有其他人則只會看見他才情肆意。 就該和那些蠢貨、惡棍如此了結。 他不再想讀報,也不再想回答法官的任何問題了,後者的一意孤行讓他現在都打顫。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還覺得法官可親呢。 他還有一個實情到現在還沒有說。今天早上他也沒敢和盤托出,想下次單獨和教授見面時透露給他: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他是從性的意義上講的。即使是和費爾南德,在心底里,他也感到一種莫名的為難。 說這個也不是出於什麼具體的目的,但定能引起他人尤其是教授的興趣,教授必定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曾壯膽問過一個妓女這個問題,她聳聳肩膀,這麼回答他: 「不用愁這個,做就是了!像你這樣的男人多得很。你還算好的,沒想旁門歪道。」 妓女後來又補充一句,她真是這麼說的: 「你真該看看我是怎麼對付那幫老頭的!許多年紀輕的也那樣!」 就這麼定了!他不想再被別人指手畫腳。他,瘋就瘋了。那些人就是活該!是他們挑的頭,要他耍花樣。話說回來,他們跟塞爾熱·尼古拉的手法有點像呢。他們催著他供述實情,所有真相,但是為了他們自個兒求個心平氣和氣定神閒。所有人都必須撒謊。 他會撒謊的。那他也要對瓦爾撒謊嗎?說來奇怪,律師到這個時候了還沒出現。他是否正在哪裡為他辯護著呢?鮑什還確定,他被安排在一樁輕罪案件之前,那個案子一拖再拖,好像後面的案子無關緊要,可以耽擱。這個下午,沒有人管他了。他沒有法官那兒的消息,昨天法官說會再見。時間仍在單調而不停地往前走。鮑什已然覺得時光漫漫。 守衛再來開小窗看他時,他就要問問時間了。但他剛想站起來,那人就把小窗關上了。守衛在門那邊沒有馬上走開,不然鮑什能聽見腳步聲。守衛原地不動,等待著。 他們還能做些什麼?警長應該還在調查,但除了他與相關人等的金錢糾葛、賬單還有合同之類的,還能有什麼可查的? 他頭頂上的燈亮了,說明天已經晚了。今天天氣晴朗,早上的太陽都跟昨天差不多明晃。 他們就這樣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利?不再給他訴說自己的權利?這不公平。他真的焦慮了。他第一次覺得,那些人聯合起來圍攻他一人,這是精心策劃、旨在圍剿他的陰謀。 是他選了瓦爾為自己辯護。也就是說,他付錢給瓦爾,他說了算。他也可以不再付錢給瓦爾。律師早就應該到了。這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他要是再見到法官,立刻就說: 「我騙了您。」 難道他說錯了嗎?換個角度講,一點沒錯。他沒有自己再三強調的那麼誠實。有一次,費爾南德想要一個貴得要命的皮包時,他想都沒想,順口而出: 「你怎麼不去問塞爾熱要?」 看看,他就是這麼幹的!他要把所有事重新說一遍。還得需要好些日子。得花上幾個星期吧。但可不是跟樓上辦公室里審訊他的那些人。對他們,他是多一個字都懶得說了。只用一句話和他們做個了斷: 「我請求你們的原諒。我是瘋了。」 之後,他就可以向教授娓娓道來了。所以說,他必須再見到教授。瓦爾應該能幫他妥善安排。當然,前提是瓦爾現身!他如今被關在這裡,外面即使爆發戰爭,他也什麼都不會知道!立法大樓要是起火了,他怎麼辦? 他要開始數數,數到一百,不,還是一千好了,也不要太快。然後他會去敲牢房的門。他要欺騙守衛說自己覺得不舒服,得找個人來瞧瞧他。 「一——二——三——」 一千還是太久了。五百吧! 「十一——十二——十三——」 今天是幾號?他記不起來了。需要知道日期的日子,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不想再見母親,也不想見費爾南德。歸根結底,他現在處於這樣的境地,部分是因為她。 他閉上眼睛。 「三十三——三十四——」 數到二百即可。然後他就會跟守衛講,他有一個要緊的聲明要宣布,這要比裝病管用。還有一個法子,但不怎麼保險。他在一部電影裡看過,一個真瘋子把自己床墊里的羽毛都抽出來,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空中扔,就跟下了雪似的。拘留室里有個草褥子,裡面肯定充滿細細碎碎的草啊毛啊之類的東西,效果一樣。那樣做會不會被認為瘋了呢?關於這一點,他現在一定要萬分謹慎,不然教授立馬就能察覺出他這是在蒙人。教授會對他生厭,失了興趣。 「八十二——八十三——」 是腳步聲。朝他這兒來的。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前,門打開了。是瓦爾。他的皮膚緊繃繃的,是被外面通暢、清冷的空氣吹的。外頭應該結冰了。他確信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律師的表情不自然,和平時不一樣。他很侷促。要宣布壞消息的人都一個樣。在律師身上的表現就是說話時太過追求漫不經心,結果顯得輕浮,聲音缺乏誠懇。 「孩子,很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真是忙不過來了。」 「是忙我的事情嗎?」 「有你的,也有其他客戶的。我手裡還是有那麼幾個客戶的。你看起來很累啊。」 「還行。」 「你妻子昨天晚上去我那兒找我了。她其實也很不幸呀。」 「她昨天喝醉了嗎?」 「我沒注意。我想沒有。我沒有察覺她哪裡不對勁。她很後悔那樣對你。」 「對我哪樣?」 「前天在巴贊法官的辦公室里的行為。她現在都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了。那些記者不讓她安寧。她哪兒都不敢去。她請你原諒她。」 「原諒什麼?」 「所有的事。她說她從來沒有想到你愛她愛得那麼深。她沒能好好理解你。她也愛你。」 瓦爾有所保留,怕多說多錯,怕他認為還是不提為妙的幾個句子溜出來。 「那麼,今天上午怎麼樣?」 「很順利。」鮑什回答他,「您見過教授了?」 「我沒有見到他本人。他和巴贊法官還有檢察官助理有過一次交流。對了,今天沒有訊問了。」 鮑什問道: 「為什麼?」 「法官手頭上還有另外一樁案子,他今天下午得抓緊辦,明天這個案子要交給檢察院裁定。」 「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呢?」 「行吧!好啊!這在我的預料之中,我這就告訴你。我很高興看到事情進展到這一步了。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當然你不能再做什麼傻事。你會被安排進一所治療所觀察一段時間。你這是怎麼了?」 鮑什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直勾勾的,一動不動。他直挺挺地站在拘留室中央沒動,像是嚇得愣住了。 「我跟你重申一遍,只是暫時把你放進治療所。什麼都還沒有確定呢。梅舒阿教授是——」 梅舒阿!總算知道他叫什麼了。但這一刻,鮑什還怎麼可能體會到一點快樂。 「梅舒阿教授是個很細心、一絲不苟的人。他認為你需要在他的監管下先接受一段時間治療。」 「您這是在騙誰呢?您說是不是?」 「我為什麼要騙你?我從一開始就讓你要有這個準備。我可以跟你這麼說,我從頭忙到尾,就是希望得到這麼個結果。」 「您什麼都沒有做。」 「你什麼意思?」 「因為您計劃好了要說什麼或是做什麼,教授才做出這個決定。他就是不想要再見我,就是這樣,承認吧。他都知道了。」 「你說他知道什麼呀?」 他的後頸項一陣哆嗦,顫抖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他用旁人無法聽得到的聲音說: 「我瘋了,我就是瘋了。」 瓦爾小心翼翼地做了個手勢,門上一直半開著的小鐵窗關上,門開了,兩個男人進來,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守衛。他們把鮑什一徑帶到停當在空地上的救護車上。他再無機會顯現病徵,因為別人已經惴惴不安唯恐他發病,別人已經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他經過兩天兩夜的焦慮不安,眼睛硬撐得老大,看著教授走進來,頭一次見他穿著白大褂。他撲通倒地,幾乎趴在教授腳下,祈求道: 「我不是真的瘋了,對不對?不是別人認為的那樣,對不對?」 教授按著他的肩,像傳說中擁有神力的君主,只消接受他的手的觸撫,一切病徵均能退散。教授點頭微笑。 鮑什現在有的是時間娓娓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