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他在門外就聽出了母親的聲音。律師敲了門,他隨後站在母親正對面,拘促,不知在這種情況下怎樣反應才算合理。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對著法官。看得出她哭過,手裡揣著揉成了團兒的手帕。 他知道——但不願多想為什麼——母親於他已是陌生人,或許她一直都是。她坐在椅子上不動,不向自己的孩子伸出雙臂,就是看著他,帶著恐懼的表情——也可能不是,他想。他對她淺淺一笑,囁嚅道: 「請你原諒,媽媽。」 他這麼說,完全是為了讓母親安心。他認得母親臉上的神情,和安格拉內客棧主人的近似。他沒聽確實,但看著她嘴唇顫動,猜得出幾分: 「上帝呀!上帝呀!我犯了什麼罪呀,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見這一面只是白折騰。他鬱悶為什麼是在今天呢,他剛剛得到些許安寧。 「您母親在等著見您,」法官先開口,「我也不想讓她等到可以探視那天。」 她還是看著他,直搖頭,痛心疾首的樣子。好像面前的他已經無可挽回,成了怪物,好像他的罪烙上了他的全身。 「你怎麼會做這樣的事呢?我們是怎麼把你養大的,從小到大,周圍都只有好榜樣啊——」 「不要想太多,媽媽。事實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您聽到他的話了嗎,法官大人?我剛才跟您說什麼來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能確定。您知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就是耳根軟。他太善良了,有人利用了這一點。是那個女人把他弄成這樣的。我提醒過你吧,阿爾貝?我說過這樣的女孩不適合你。」 他感覺這就是一出下三濫的鬧劇,特意在法官面前上演。或許是看在母親賣力演出的苦心的分上,他配合。 「是的,媽媽。」 「你那時回家來,跟我說要娶她的時候,你沒見我掉眼淚嗎?你好好想想。你那次是特意為了這件事回家的。你當時瘦成什麼樣子了,還激動呢。我跟你說我不同意的時候,你怎麼回答我的。你跟我說,你已經是大人了,你說你寧可去死也不會和她分手。」 「是這樣的。」 他只是耷拉著腦袋,不作聲。他看了看時鐘。這要多久才能結束?他從來沒覺得有多麼愛母親,可現如今才發覺自己對她是多麼無動於衷。要是父親還在,他對父親會是一樣的感覺嗎? 他沒敢深究下去。他得相信答案是否定的,一切都會不同。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真正是怎麼想的。 如果他此刻向法官和律師坦誠一切,他們兩個難道不會叫囂他就是個魔鬼嗎? 「有多少次呀,法官大人,我求他回家來。他們都願意給他提供最好的工作機會,不管是在蒙彼利埃還是尼姆,還不是因為所有人都愛戴他父親,尊敬他。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從巴黎來的信都是為了要錢,他肯定是交了壞朋友。而且不管我怎麼反對,他都要娶這個女人,就那麼丟人,在巴黎的一個什麼市政廳里結了婚,也沒去教堂舉行儀式。我那時就跟你清清楚楚地說過,你以後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我有沒有這樣跟你說過,阿爾貝?」 「有的,媽媽。」 「想想你可憐的外祖父外祖母,一輩子本本分分,沒做過一件壞事。現在他們因為你這件事,病了呀。我離開勒格羅迪魯瓦時跟個賊似的,就怕人家看到我。我們一個年紀輕輕的女鄰居,弗朗索瓦茲,一直都喜歡他來著,為了他到現在也沒結婚。她從廣播裡聽到你的名字就到家裡來了,想來安慰安慰我。她還要我一定轉告你呀,阿爾貝,她會一直為你祈禱的。」 「謝謝她。」 「您看見他的樣子了吧,法官大人?他冷冰冰地對我說話,好像我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我向您保證,他從認識那個女人之後,就開始不正常了。」 「不要太在意他的態度,鮑什太太,」瓦爾這時插了句嘴,「您得想想他現在是什麼處境。」 法官不太欣賞現在的局面。 「那誰來關心我們的處境,瓦爾先生?您也認識我的丈夫。您上我家來過。您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人家。您覺得,發生這一切之後,我們還敢上街去嗎?我已經是個病人了。我一直都沒有從那次手術中完全恢復過來,我這一次肯定會垮掉的,我會死掉的,我知道。既然是您要為他辯護,您一定得答應我,您會說出真相。他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是個好孩子,但後來他落到了那個陰謀家,那個女瘋子的手裡,最後被弄成跟她一樣的瘋子了。都看看他呀。他都不聽我說話。他就希望我早點離開這兒。我相信醫生會弄清楚他就是瘋了,醫生會治好他的。」 法官看到鮑什的眼神,動了惻隱之心,站起身來。 「我得打斷您了,夫人,這次見面我看就到這兒吧。我還有些問題要問您的兒子,時間也不早了。我已經記下了您的旅館。過幾天,我還會再傳喚您的。您可以到了周日再來看您的兒子,我已經把探視證給您了,不是嗎?」 她確認那張證件已經放進包里,也起身。 「您答應我嗎,瓦爾先生?」 「我答應您盡我所能,夫人。但有件事情您得答應我,如果法官閣下也認可,請您避免回答記者提出的問題,他們一定會追著您不放的。」 「今天早上就有幾個跟在我後面跑。」 「儘可能待在房間裡。就當是臥床休息。」 她看向法官,後者顯然表示贊同。這時,她不知道該怎麼抽身離開。在場的所有人現在都站立著。她得從她像是想鑽進地里才好的兒子前面走過去。她用力抽了幾下鼻子,好像要哭出來了,猶豫要不要把頭靠上兒子阿爾貝的肩膀。她的確靠了幾秒鐘,沒有擁抱,沒有其他動作。兩聲點到即止卻也充分表現當下離別場景的抽泣之後,她說: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好好的!」 他則還是那句話: 「請原諒,媽媽。」 他想不顧一切緊緊抱住母親,把她貼在自己的胸口,因為他可憐母親也可憐自己,尤其是母親,因為她這一輩子也明白不了這一切。他沒有看著母親離開,只聽到門關上,然後鬆了口氣。 法官了解他們必須休息一下,享受一陣安靜。他假裝讀辦公桌上擺著的幾張列印紙,點燃一支雪茄。桌角上放著當天的報紙,鮑什反著也在上面讀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挺想知道報道是怎麼說他的。 「請進來吧,傑赫曼先生。」 法官大人召喚在隔壁屋子裡的書記官。隨後,他對律師說: 「如果您覺得不會有什麼不便,閣下,我今天就想問幾個能推進我們調查的問題。」 鮑什此刻平靜冷淡,仿佛打算欣然接受一切。法官對他的態度感到驚訝。 「首先,鮑什先生,我得問您準備用什麼方法來償還您的債務。據我了解,雖然您在CIF公司的薪水甚為豐厚,可您花掉的永遠比掙到的多。請讓我說完。您和塞爾熱·尼古拉相識後不久,就搬離了牧女街上的出租屋,住進奧特伊沿堤地區的一套公寓。您以貸款的方式委託了一位收費高昂的室內設計師為您裝修房子。可兩年後,您簽字的那些匯票連一半的款項都沒到賬,而且總是有無法承兌的狀況。 「還有那些宴請,我這麼說,只是提個醒,您一個月至少在公寓裡面組織一次晚會,宴會開銷可以支付一個家庭一個月的日常支出了。您肯定會對我說,這些都是出於職業需要吧? 「您購置了一輛車,車款也沒有付清。稅收人員已經催您幾個月了。我這裡還有文件顯示,您在裁縫、肉鋪、酒商甚至傭人那兒都欠著錢。您的傭人從去年開始就沒有拿到全額工資了,您只是時不時地給她些零錢打發一下。 「我想問您,您對上述所說都認同嗎?」 「認同,法官先生。」 「這個問題當然要等到財產清點完畢再說!」律師插嘴道,「請您理解,我的委託人從事電影行業,這是比較特殊的行業。我想很多人聽說過,他們這個行當普遍是以投資吸引業務。」 「這個我們再說。每到月末,您的委託人需要支付數目嚇人的賬單,可他每次開出的支票完全沒有餘額可用。但他完全無所謂支票會被拒收,也完全知道整個兌現過程需要三天左右,而他每次就會在最後一刻把所需的錢款送到銀行。」 「可這也不是什麼犯罪。否則,經濟調查部門要忙不過來了,在巴黎做生意的人都要去坐牢了。」 「我還是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這次我希望由您的委託人自己來回答。我請問您,鮑什先生,您準備如何償還您的債務?債務明天都在變多。」 「我沒什麼打算,法官先生。試著不去想罷了。我沒有太在意。」 他說的是真的。他確實試著能不想則不想,拼著命努力活在當下的每一刻。 「您有沒有想過,遲早有一天,您會發現自己山窮水盡,沒有退路。我這裡有一些您寫給追款人的信件。您跟他們言之鑿鑿地說,到下個月,您會有一筆兌現的巨額收益。您幾次提及一樁正在收尾的生意,做成之後,您一下子便可以從所有困境中擺脫出來。那麼這樁生意具體是指什麼呢?」 「什麼都不是。我得讓他們耐心等著。」 「那如果他們哪天終於等不下去,您怎麼辦呢?」 他停頓了好久,在權衡再三後回答: 「尼古拉和奧茲勒不會袖手旁觀的。」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是他們公司的行政主管。我要是被告了,會給他們帶來不好的影響。」 「不是因為您知道太多內幕?」 「不是這樣的,法官大人。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們在耍什麼花樣。我一直相信公司是正當的。我也一直相信他們是真的看重我。」 「看中您的才能?」 「是的。不是我去找他們的。我從沒有幻想過這麼快成功,塞爾熱·尼古拉說要和我見面時,我已經準備好再吃幾年苦。是他帶了我去他的裁縫那兒定製西服,是他改變了我的生活方式。他帶我見識了那些我以前只聽說過名字的高級餐廳,教我給小費,小費都可以支付以前我們夫妻倆一天兩頓的伙食費了。也是他教會了我什麼叫做厚顏無恥到了極點。 「『我親愛的朋友,在巴黎只存在兩種人——』 「我只是個普通人,他把我帶進上流社會,那是一小撮另一種人組成的社會。」 「也就是說,您以他為榜樣。您羨慕他,是嗎,鮑什先生?」 「一開始是。」 「只有一開始嗎?您能試著描述一下他為什麼讓您羨慕嗎?」 「他好像在遊戲人間。他在玩弄所有人。但他做什麼都成功。所有人都喜歡他,崇拜他。直到今天,大家都只認為他是受害人,為他辯護。沒有一個人,我可以確定,沒有一個人在意他其實就只是一個騙子,連您都沒有這麼想過吧。女人都知道他看不起她們,但他對她們冷眼笑笑,就可以得到她們。她們不覺得自己被玩弄了,對他窮追不捨。」 「那您是承認,您不是從幾個星期前——也就是您發現他利用您的時候——而是從很久以前,差不多從你們開始合作起,您就想好了到時候讓他來償還您所有的債務,是這樣嗎?」 「我也沒有想得這麼仔細。」 「我想說明一下這個回答,」瓦爾覺得自己還是要派上點用場,插嘴道,「鑒於我的委託人並未按照我的建議回答問題,我想對他的有些回答解釋一下。」 「我會注意的,閣下。我很抱歉,也很為難,但出於必要,還是要問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您能告訴我,鮑什先生,在您夫人首飾盒裡的那塊卡地亞珠寶手錶,是誰買給她的?」 「是他。」 「塞爾熱·尼古拉?」 他點了點頭。他顯得比剛才蒼白些,喉結著實明顯,突然動了一下,如鯁在喉。他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 「那件水獺毛大衣呢?」 他又點頭。 「您的黑色絲緞睡衣,跟他穿在身上的購自同一家襯衣店嗎?也是他買的嗎?」 「是我妻子買的。我當時並不知道。」 「那您後來知道了?什麼時候?」 「我去他那兒的時候。」 「您指的就是前天吧?」 瓦爾先生在椅子上挪了挪。法官很自然地在他的記錄中的某一條的邊角上,用紅色鉛筆畫了個叉。 「您如何解釋妻子收到的那些禮物呢?」 「您應該很清楚。」 「我想知道的是,您怎麼解釋,您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您還接受。」 「我想您知道,接受禮物的人不是我。」 「可您並沒有表示不悅呀。您得知道,鮑什先生,警方有很多發現。他們發現在您夫人的衣櫥還有首飾盒裡,但凡是值錢的東西,大多是別的男人送她的。您想讓我把明細表給您讀一下嗎,包括那些贈送人的名字?是的,我可以理解。我就不讓您難堪了。可起碼您得承認,對這一切,您沒有表現出一點吃驚。」 「無論如何都無濟於事。」他舒了口氣。 看來他是不指望什麼了,法官站起身來。 「今天就到這兒吧。」 鮑什看著攤開的報紙,有些猶豫。 「我想我是不可以看報紙的吧?」 「我既然這么正大光明地放著,就說明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可以讓您把這些報紙都拿走,但我不確定您的律師是否建議您這樣。」 接著,法官轉向瓦爾: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閣下。您的委託人還需要再去一次診療室進行面談。」 法官沒有理會鮑什,默默往辦公室里的櫥櫃方向走去。後者要被帶出去。 「你還是要拿著這些報紙?」 他並不那麼想。只會徒增煩惱,跟母親的見面就是先例。他還是拿上這些報紙,但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麼縮頭縮尾。 「那明天見,還跟今天一樣,等你出了那些白大褂的手掌心,我再找你。我就指望著他們了。」 夜幕降臨。他又被戴上手銬。下樓到露天空地時,警衛容他過了幾口菸癮。他看見有一輛囚車停著,亮著紅燈。有幾個陰影分散在囚車周圍,跟他一樣戴著手銬,在等所有人員到齊。這種暫時的鬆懈應該是不符合規定的,但他們馬上就會被關進小格子間裡。通向外頭的大鐵門大開著,目光可以越過挑高的拱頂,瞥見堤岸邊低矮的石欄,一棵樹的黑色樹幹,遠處的幾點路燈。河的那一邊,開過一輛出租車,行人匆匆,在夜色冷雨中加緊腳步。然後他聽見一陣人聲,只一瞬,而後再無聲息。 他回到自己的單人囚室,還是那個警衛,一盞小小的燈仍然吊得老高,還被鐵絲網包著。他立馬就試圖在微弱的燈光下識別出報紙上的每一個字。大大的標題寫著: 鮑什控訴CIF公司。 然後,字體小些: 兇手自詡為伸張正義,否認衝動犯罪。 第一版上有差不多一欄的文字,第五版上還有兩篇。有些是他預料的,但大多數是他沒預料到的,恰如他和他母親的關係。他被置於一個他全然陌生的世界,一個他完全漠然的世界。可以說所有都是設計好的,就是要存在歧義,就是要拼湊所有細節來編織出那個與當事人自己,也就是他,毫無關聯的所謂真實。 他往下看,發現那位警長對記者說了不少信息。鮑什在司法警局接受訊問時說過的一些話已經見報。看來是同一位警長在繼續指揮相關調查,法官今天跟他說的那些事都是這位警長查出來的。 電影行業同仁都對在達呂街發生的命案表示十分震驚,此行業的多位權威人物聲明,阿爾貝·鮑什是一位新近從業人員,根本沒有得到同事、同行的信任或者重視。 他是初出茅廬才兩年的小記者,不屬於任何一家報刊編制,只是那些徘徊在編輯部、滿心幻想著自己的小作哪怕能賤賣的諸多庸才中的一位。 「賤賣」這個詞真是惡毒,愚蠢,毫無根據。 一些財務專員正在查證兇犯針對CIF的一系列控訴,結果還需等待數日。可是,無論調查結果如何,受調查對象只是一家從事小規模—— 在這裡,記者又用了模稜兩可的招數。可以照顧那些不想自己的名字被公布的明星還有導演們。他們那時可是求著要和公司簽合同,和塞爾熱·尼古拉(他有時也在)滿心歡喜地觥籌交錯。 還有一篇文章,標題更加聳人聽聞: 鮑什膽敢以嫉妒之名為自己辯護? 一切都還未公開,巴贊法官對兇犯是否出於嫉妒這一問題保持沉默,如同對其他提問一樣。沒有任何人知道在法官辦公室內發生了什麼。根據某娛樂刊物得到的消息,據稱兇手的妻子長久以來一直是塞爾熱·尼古拉的情人。 據說這位女士的情人數量讓人瞠目。我們可以大膽設想發生了一妻二夫這樣的情況。阿爾貝·鮑什不僅豁達地接受了這個他人無法容忍的事實,還從中獲取利益。 據傳言,幾個星期以來,這三人之間的平衡被打破。還有傳言稱,塞爾熱·尼古拉很有可能打算迎娶一位最近步入星途、前途不可限量的魅力女星。各種傳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如果這些傳聞都是真的,我們不禁要問,在達呂街的公寓裡,兩個男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當時到底說了些什麼話? 還有一張他母親下火車時的照片,配上標題後,完全是一則圖文並茂的歷史傳奇: 殺手母親來到巴黎 下面還有副標題: 「我的兒子是被那個女人下了咒!」 我們只在火車站的來往人群中見了兇犯母親一眼,我們能感受到她的驚慌。她同意通過我們向讀者申明: 「我的兒子本來就是個軟弱的人,我可憐的丈夫慣壞了他。他落到了那個女人手裡,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的兒子瘋了,我可以肯定。他但凡還有點腦子,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法官說得沒錯。還是不看為好。報刊對他的詮釋,還有對相關人等的詮釋,讓他看起來就像鬧劇中無可救藥的滑稽人物。現在他就想快點回到特殊診療室,他只有在那裡還算安寧。教授的眼光始終專注於他,學生們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寫下他的講述。 他沒再往下讀,把報紙收起來,再鼓了把勁,把報紙揉成了團兒,扔到角落。 母親置他於不顧,只想著昭告天下她是個頂本分的女人,所有應負的責任都是別人的。瓦爾明白他有苦處,沒有把握也為他辯護,完全是出於責任,作為父親老友的責任。法官是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的立足點大不同於鮑什,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且今天,法官已經因為警長的調查結果,明顯不再尋求朝鮑什的世界靠攏,全身而退。 只剩下穿得邋裡邋遢的教授還想了解他。他看鮑什的眼神不是那種自以為把他給看透了的眼神,更像是一種交流,他們已經建立了溝通。鮑什覺得教授還是單身一人,每天一個人孤零零地伏在酒館的小桌子上隨便吃點什麼,就打發了事。他好像不適合出現在任何全家福里,也不會和朋友打橋牌,更不可能現身什么正兒八經的儀式。他可能會覺得不光彩,但還是走進某幢特殊行業的房子裡找姑娘,抑或在人行道邊上隨便攬一個?誰知道呢?或許他有他自己的阿奈? 他清楚這些事情是普遍存在的,但不能說這些人都瘋了,或者道德敗壞。 鮑什真的這樣確信嗎?他不是自欺欺人吧?精神病醫生的看法不會正相反,恰恰認為他的確瘋了吧?他聽說,精神病醫生喜歡把和自己打交道的人歸為非正常人群。 他突然感到後怕。他忘了警覺守衛的腳步聲,也沒立即察覺飯已經送來了。他不餓,只隨便吞了幾口。他想到母親,報紙,還有今天上午從自己口中說出的所有,覺得不安。 在整個過程中,他是真的一板一眼、完全真誠地回答每個問題,對待每個人,並自信大家終會理解他。事到如今,他擔心的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被誤解和歪曲了。 他得準備一下明天的硬仗。他決定把自己的思想跟他們完全交代清楚。 如果說他講的勒格羅迪魯瓦充滿陽光、美滿,那是因為,毋庸置疑,他的人生只分為兩部分,離開勒格羅迪魯瓦之前和之後,相互對峙,相互衝擊。 教授明白這一點嗎? 他想到勒格羅迪魯瓦,首先跳出的景象就是陽光。他所有關於那兒的記憶都是鋪展於陽光之下的。他還想到了純真。就是這個詞,純真,一定不能忘了跟他們說。連年處在建設狀態的房子建構繁瑣,充滿溫情。外祖父就像永遠忘情於積木遊戲中,仿佛聖誕老人或者白雪公主身邊的小矮人。父親老在院子的大鍋里給大伙兒熬魚湯,每天下午在郵局門口的空地上跟老夥計們玩滾球。在那裡,錢從來都不是個問題;在那裡,漁民出海撒網,在岸上勾線補網,跟明信片上的景象一模一樣。 到了夏天,外地人從里昂或是巴黎到他們這兒,都是些在自己的城市有頭有臉、正經八百的人,一來就換上短褲,跟小孩們一樣,還喜歡喬裝打扮成漁民。 尼姆,還有他念書的中學,對他來講是陰鬱晦暗的世界,感覺不真實,他沒有身在其中。他每天只在那兒過幾個小時,對那兒毫無感情。 這些還不是全部,他知道還有可以說的,還有要說明的,還有回憶可以追尋。總之教授會明白的,會幫他將思緒理順理清。 在勒格羅迪魯瓦,人們遠離條條框框,沒錯,就是這個!沒有束縛人的規矩。瓦爾這些人就是為了擺脫規矩,才每年都到這兒度假,一下長途汽車就長長地舒一口氣。 他的父親,不工作,四十二歲年紀,靠撫恤金過日子,生活在規章制度之外。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人人都來找他,都喜歡跟他親近。 阿奈,也在規矩之外。 解釋起來有點困難。剛才,他母親跟他提到那個叫弗朗索瓦茲的女鄰居,他當時沒怎麼想起這個人,後來才記起,他童年有一段記憶是和這個女孩連在一起的,她是郵局辦事員的女兒。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宣布: 「等我們長大了,我就是你的妻子。」 她還加上一句,眼神堅定: 「你得跟我保證了。」 她是長得挺漂亮。所有人都這麼說。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他。可她的肚子、大腿,是那樣的嗎? 他毫不費力地就可以撩起她的裙子,進入她的身體,但他能就此為止嗎?她肯定憧憬一場美妙的婚禮,先在市政廳,然後是教堂,再是度蜜月,回來的時候,就住進一幢收拾體面的房子裡。 阿奈,不是這樣想的。阿奈只需要肉體,阿奈本身也只是一具肉體。他一直渴望那個身體,長久以來他只想要阿奈的身體,所有男人啃噬、吞沒、消耗的身體。 不會有人理解他想跟阿奈一起生活。如果他大聲說出,要去沙灘盡頭或是河道邊的洞窪中,和阿奈結婚,所有人只會用討伐的眼光檢視他。 其餘那些人,包括父親在內,不是被跟他一樣的需求驅使而去的嗎?為什麼他們會覺得這是羞恥、丟人的事?波光粼粼之間,阿奈仰臥躺著,雙腿蹬開,衣著盡褪的形象不會始終縈繞在他們的腦海,無力亦無心掙脫? 他也感到丟人。為他們這些人。他得記好了,明天這個也得說清楚。如果不是因為覺得丟臉,他可能留在了勒格羅迪魯瓦。他可能跟漁民一樣住在一個小木屋裡,也會有條小船,還有阿奈。她只要做點家務就好。 他當初如果這麼做了,還會想到孤身前來巴黎嗎? 「孩子,你的父親去世了。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家之主了。從今往後,你要擔負起這個責任,要有一番事業。」 這就是大家在父親下葬那天不斷對他重複的話,說的時候都語重心長。及至晚上,所有跟他談責任、擔當的人都喝醉了,有幾個爬到堤壩上,唱著歌回家去了。 「我會跟您一一道來的,教授先生——」 「都會跟您一一道來——」 他總算重新坐回到那張椅子上,燈光仍直衝著眼睛,但已經不那麼刺眼了。他很高興地看見又多了兩名學生,其中一個還是中國人。他不肯定他們是特地為了他前來,但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他深受鼓舞。 「我後來又思考了一番昨天早上對您說的那些話。我現在幾乎可以明確地告訴您,我要不是感到羞愧,是不會離開勒格羅迪魯瓦的,可能永遠都不會,而那樣我就會跟阿奈在一起了。」 「對什麼感到羞愧呢?」 果然是引起了教授的興趣。得再接再厲。 「因為沒跟別人一樣。」 「那跟我說說,在您看來,別人是什麼樣子呢?」 「大家都循規蹈矩,或者更確切說是假裝循規蹈矩,所有人都在假裝。我父親是大家口中的誠實的人,我也跟您提過了,但事實上,他對阿奈熟悉得很。奧茲勒隔三差五地就來見塞爾熱·尼古拉,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具體是在什麼時候?」 「是幾個星期前吧。我為此覺得很煩惱。奧茲勒來找尼古拉,說是來找朋友的,但事實上,他就是公司幕後大老闆。其實在蒙彼利埃,也有類似奧茲勒這樣的人物。也是長得肥頭大耳的那種,跟奧茲勒一樣很注重儀表。他是個制酒商,很富有。他毫無疑問是所有到我們家做客的人當中最有錢的那個。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巴胡克先生,是的,這是他的姓。巴胡克先生從沒想要在南部地區當選議員或者參議員,但是他讓自己的親信當選,因為他需要有人在議會支應他。您現在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就來我們家拜訪,坐著他那輛配著司機的豪華大轎車,跟我父親一道出現在傑斯廷家小酒館的露台上,還總是很親熱地拍拍我父親的後背。隨後,他們就會在我們家的起居室里把門一關,這間起居室好像除了這個,就沒別的什麼用處了。 「每次他來過後的幾周內,我們的日子就會寬裕許多。我後來回想起來才覺得不對勁,有一次,我沒有提過,他們就給我買了一整套新衣服。」 「所以您得出的結論是?」 「也就是說我父親在幫他耍手段。就是這樣。這是顯而易見的——」 什麼是顯而易見的?昨天晚上他在床上躺著的時候,一切更清晰。他今天說的這些,那天晚上,就是從達呂街出來的那天晚上,他開著車的時候,已經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回。他那時正在大雨滂沱中駛向安格拉內的小屋。 「您到巴黎來之後,也是想著要耍什麼手段嗎?」 「我沒那樣想過。我就是想做大事,出人頭地。我想要穿像樣的衣服,有自己的車,還能去那些高檔的場所,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疊錢來。」 「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別人不都這樣嗎?」 「要麼這樣,要麼留在勒格羅迪魯瓦,和阿奈在一起?」 「差不多吧。但是有一點得清楚,我是說到了阿奈,並不是特定就是指她。」 「是一種象徵,我明白。」 「您也可以這麼想。接下來就是我人生的另一階段了,黑色時期。」 「為什麼說黑色?」 「因為我看到的一切就是黑色的。我知道巴黎也有夏天,而且一年之中,晴天比雨天多。可我所有和巴黎相關的記憶都和黑暗沾邊,我腦海里滿是那些陰暗的角落,那些濕漉漉、髒兮兮的東西。我從火車上下來時,是某個冬天早上五點鐘。我失望得要死,差點打算不出火車站,直接坐車回去。」 「您那麼肯定自己這麼反感?」 「反感什麼?巴黎?」 「就是您所謂的黑色的東西,髒東西,冷漠的人群,骯髒的小旅館,放在油膩的紙上端上來的一片當作晚餐的冷豬肉,還有那些價格便宜的姑娘?」 鮑什看了他好久,顯得很激動,不管怎麼按捺自己。他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咧嘴狡黠一笑。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您是怎麼知道的?」 「也就是說,您在這樣的黑色環境中生活了五年多。」 「差不多吧。我覺得自己很可憐,我對自己發誓,我總有一天會奮起反抗的。」 「反抗誰?」 他不管他們明不明白: 「反抗規矩!」 他沒有別的更好的詞可以用。他不管在場的人怎麼看他,得意滿滿地用手畫了個圈,好像把天地都圈進去了。他就是那種潦倒地走在馬路邊上、棲身在大城市某個狹窄侷促的亭子間裡的可憐蟲,他身上壓著的,在他四周步步逼迫他的,是一部巨大的無法反抗的機器,欺詐他,碾壓他。 那就是規矩。那些響應規矩或者假裝響應的,到最後都得了獎勵,當然,他們得知道怎麼讓自己的優勢得以顯現。剩下的人就不過是在渾渾噩噩中隨大流,死不回頭,直到自投羅網早已設好的陷阱,完結。 他還滿想說說這陷阱。他就已經掉在了陷阱里。但沒法說,說不清楚,比其他等著要說的事更沒法說清。還危險。就算教授先生跟其他人大不同了,但他真能明白到那個程度?再說還有學生,那個像在戲院看戲的助手,還有一個有了點年紀、估計是堅決認為他是瘋了的看客。 他已然扯得太遠。回到正題上才保險,少說那些容易讓人起疑心的話。不真切的,就不該說出來。 「我其實想說的是,教授先生——繞了這麼一大圈子,我很抱歉。我要說的是,我在自己所謂的黑暗的歲月里,過得比這兩年開心一點。最近這幾年,我置身在那種虛張聲勢、造作的光影之下,霓虹燈常讓我睜不開眼。 「我住著一套高級公寓,乾淨、敞亮,裝修得很考究,面向塞納河,在奧特伊堤岸地區。確實是好!但我經常想起我們以前在牧女街的那個出租房,我們做什麼都是擠在那一間裡面,還有窗簾,那裡的窗簾大概有十五年沒洗過了。」 「有幾個周日早上——我只有那天待在家裡——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會看看河對岸的雅韋爾街區,那裡又窮又破,都是些出租房屋,五六個人擠在一套房子裡,可我也想像他們一樣。 「富人想去小酒館,去拉佩街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舞廳和別的地方,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吧?」 教授又笑了。中國學生比其他人笑得更實誠,然後熱切地記筆記。 「您繼續。」 「我還是習慣您來問我問題,我都不太記得我說到哪兒了。」 他還是得提防著點,兵來將擋更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