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他們對視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和這個人在一起將大不相同。他進屋的時候看到有十來個人(其中幾個和他年紀相仿),但馬上就在這些人之中識別出他是最關鍵的人物。 這人面無表情。他有點像奧爾良的那位警官,也邋裡邋遢,不修邊幅,對自己的形象無動於衷。一口黃牙,嘴唇上還有一灘褐色的令人噁心的污跡,應該是這人捨不得扔掉煙屁股造成的。 他看著鮑什,而鮑什明白他的眼神。那似乎是在畫作上才能看見的中世紀僧侶的眼神,堅韌與溫柔並存。或許他們只將成為敵手?或許鮑什可以試試抵抗一下,要麼耍點小聰明?他還什麼都沒有決定,但他知道眼前這麼個人讓他有所顧忌。甚至可以說,他在這個人面前將無處遁形。 現在就看他是負隅頑抗還是放棄,是要告知真相抑或相反,靠小聰明矇混過關。 不管怎樣,真正的對弈開始了。 其實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已然是個牢犯了。他沒在警察總署睡覺,而是在十四區康健街的監獄 2 里過夜的。在那兒,他被分配了一個單人間,被告知了清規戒律,像剛入中學的新生。 第二天早上,他整理床鋪,打掃房間。然後有人來把他帶走,和其他幾個他都沒怎麼看清的人一起安置上一輛押送車。 他又被帶回立法大樓。他早就這裡存在著一個個獨立的空間。他曾出於好奇,進過一處輕罪判處分庭,一個律師朋友還邀請他去地下室的餐廳吃了午飯。前一天,他先是在司法警察署,然後是在個人數據採集室,最後來到預審法官們的地盤。 今天早上,他不是在上述各個區域內。他們在把他引進這一區域之前,解下他的手銬。同時,身著制服、一直在其左右的警察很識相地止步於此。 那是學校教室模樣的房間。有講台,一張類似於老師課桌的桌子,兩把椅子,一塊黑板,還有一塊卷好的、可以放下來播放投影的幕布。 十來個人分散在房間的四周,邊等邊閒談,和課堂或會議開始前的情形一樣,其中比較年輕的那幾個肯定是學生。有兩位看著五十來歲,大概是教授。鮑什覺得自己犯了罪但不至於罪無可恕,但他們一個個正經八百、如臨大敵。 「您請坐,鮑什先生。」 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鮑什不知道他的名字。在整個面談過程中,鮑什希望有誰稱呼一下他。可偏偏大家都只叫他教授先生。 「在一切開始之前,我希望您能放鬆,您儘量讓自己覺得自在。」 有一樣東西讓他不舒服:恰好打在他正臉上的那盞燈很是刺眼,讓室內餘下的大部空間處在一片昏暗中。其他一切都還行。他還蠻享受待在這裡,有一種安全感,知道是自己掌握著話語的主導權,他愛說什麼說什麼。要不要說呢?看情況吧。他並不急著下決定。 「您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會坐到我們面前嗎?」 「是的,教授先生。」他聲音洪亮,對自己的表現頗為滿意。 他認為說出「教授先生」這個稱呼是很機靈的做法。得讓對方明白他對現狀一清二楚。這一輪,他們兩個是公平對陣。 「您可以給這些在座的先生們說說嗎?」 「我來這裡,是接受精神狀態評估。」 他在這裡,比在法官、警長和奧爾良警官那裡思路明顯清晰許多。 「那您個人對此有何想法?」 「我確信自己精神狀態良好。」 「您能跟我們說說您的父親嗎?他還在世嗎?」 「他七年前去世了。」 「是什麼原因?」 「勒格羅迪魯瓦的醫生說是尿毒症。我父親在戰爭中受了傷。一九一八年,他被鋸掉了一條胳膊。」 「除此之外,他還有過什麼疾病嗎?」 「沒有過。」 「您的母親呢?」 「她三年前做過乳腺癌手術,除此之外,也沒受過什麼病痛折磨。我的外祖父母還健在,跟我母親一起生活。」 「您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一個妹妹。我只知道她得過百日咳,不知道有沒有其他疾病。」 「她有孩子嗎?」 「兩個,都很健康。」 鮑什很清楚教授其實對上述問題完全不上心,就是走遍程序,當是熱身,可以讓他們雙方慢慢熟悉起來。 「您小時候得過什麼病嗎?」 「上學之前得過麻疹,然後差不多十一歲時得過腮腺炎。」 「服過役嗎?」 他紅了臉,回答「沒有」。 「是因為什麼被退檔了?」 「心臟問題。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問題。」 「那時,您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嗎?」 「我參加復檢的時候,他剛去世。」 「您認識復檢的醫生嗎?」 「認識。我母親找過他。」 「為什麼?」 「請求他給我退檔。她覺得我是家裡唯一的支柱。」 「您確實是家裡的支柱嗎?我是指,您有貼錢給母親嗎?」 他遲疑了一秒,明白一旦撒謊,就會處在弱勢。 「沒有。正相反。」 「您當時知道您母親的這個行為嗎?您有沒有阻止?」 「我知道。其實是我讓她去找那個醫生的。而且我們知道市長會幫我們的。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是我父親幫他選上市長的。」 「然後呢?」 「我一開始很滿意,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馬上動身來巴黎了。後來我又挺吃驚的,因為這一切來得太容易了。」 「您是有不安嘍?」 「是的。我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心臟有什麼問題。」 「您後來看過別的醫生嗎?」 「一開始沒有。我沒有錢。」 「後來看過?」 「大約三年前看過。我前後找過四位醫生,他們都幫我做了徹底的檢查,都說我的心臟一切正常。」 教授的提問已經告一段落,他看向眾人,想知道他們是否還有別的問題。教授用鞋底碾滅前一根煙以後,又點燃一根。 「跟我們說說您小時候的事吧?」 「我出生在蒙彼利埃。父親是一家雜貨店的經理。」 「您的妹妹比您小几歲?」 「兩歲。」 「您對父母在蒙彼利埃的生活,還有什麼印象?」 「我們先是住在一處公寓裡,我對那裡沒有什麼印象,因為妹妹出生之後,我們就離開,搬到市郊的一幢小房子裡。我上的是當地鎮上的學校。那時候已經開戰了。經常會看到休假的和養傷的士兵。」 「您對此有何特殊感想嗎?」 「什麼?對這些士兵嗎?沒有,我覺得沒有。我父親當時也是個士兵。我和母親還有妹妹生活在一起。那個時候,我們經常會去外祖父母家,有時——但比較少——還會去我母親的一個兄弟那裡,他在一個工廠上班。」 「您是怎麼想您父親的?」 「至今我還是這麼想的。他是一個誠實的人。所有人都敬重他。在勒格羅迪魯瓦,他可能是比市長都重要的一個人物。到了選舉的時候,所有的候選人會首先到我家來一次,聽聽我父親的意見,因為所有退役軍人都站在我父親這邊。」 教授手裡拿著的應該是他這幾天的口供。他會時不時瞟一瞟放在面前的那些文件,他為了抓緊時間,還會給其餘人解釋一下: 「鮑什一家在停戰後馬上就住進了祖父母在勒格羅迪魯瓦建的房子。他的父親是戰爭接近結束時受的傷。他回到家幾個星期後,傷勢變得嚴重起來,才把左胳膊截去了。」 他不停斷地吸著煙,鮑什看著那根香菸以驚人的速度在縮短。 「在勒格羅迪魯瓦的日子怎麼樣?」 「我在那裡上學。」 「您當時是個好學生嗎?」 「我在蒙彼利埃的時候總是排在前兩名。到了勒格羅迪魯瓦,我就是中游水平了。後來到了高中,我完全是墊底的學生了,我參加了兩次會考,才拿到畢業文憑。」 他很自然就把這些對他們全盤說出了。他現在明白怎麼說能讓他們感興趣,也明白他們每個問題的用意何在。他暗自決定配合他們。 「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呢?」 「是的。我自己反省過。在蒙彼利埃的時候,我覺得應該好好學習,所有人都應該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貧困的和老實本分的人更應該如此。而我母親又時刻提醒我們,我們是老實本分的窮人。那時候,我看見我們那條街上的人一大清早就出門上班去了。」 「那在勒格羅迪魯瓦呢?」 「那裡很多人靠打魚為生,這很自然,但我並不認為這是個正式工作。他們每天早上八點就都回來了,然後在一天剩下來的時間裡,要麼就在堤岸上閒逛,修補一下漁網,要麼索性睡覺。我的外祖父母后來也搬來和我們一起住,並不是出於需要,完全是因為外祖父自己想找樂子。他一個勁地給房子加些亂七八糟的裝飾。挺可笑的。」 「那您的父親呢?他那個時候是怎麼個狀況?」 「他就是已經殘廢了呀。」 教授恐怕明白言下之意,也就是,不管怎麼樣,父親應該可以做些正經事。 「您那時有夥伴嗎?」 「勒格羅迪魯瓦的所有孩子都算是我的朋友。我隨便挑幾個就是了。」 「如果我沒理解沒錯,您的家庭當時在勒格羅迪魯瓦相當受歡迎,是這樣嗎?」 「是的。到了夏天,所有到勒格羅迪魯瓦過暑假的人,幾乎所有,隨時都會到家裡來做客。父親會給他們做普羅旺斯魚湯。他少了一條胳膊,但還是最棒的滾球擊球手。他們都來找他,要和他一個隊。」 「您在那個時候就從沒有想過,您可以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我沒有想過要什麼改變。」 「您的母親對您嚴厲嗎?」 「她不敢。父親不允許她那樣。她吼過我,也打過我巴掌,但不消五分鐘,她就會後悔。」 「你的青春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二歲。」 「會手淫嗎?」 「會。」 「經常?」 「有段時間經常。然後又會很長一段時間一次也沒有。」 「您在幾歲的時候,第一次和女性發生了親密關係?」 「十五歲。」 「在哪裡發生的?」 「在蒙彼利埃的一家妓院裡,我特意去那裡。我沒敢去尼姆的妓院,怕被學校里的什麼人看見。」 「在這之前,您沒有過任何和女性之間的經驗?」 他沉默了好久。他昨天晚上睡覺前也想了這件事好久。說來也怪,面對眼前這些陌生的學生並不讓他尷尬。恰恰相反,他要是和教授單獨在一起,可能更難開口。 他有什麼好擔心的?他有把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說到哪兒就說到哪兒。全憑他樂意。何況他也甚為明白,教授本人已經看出點什麼苗頭了。他的父親,曾幾何時,也會用那種眼神看他,什麼都不用明說,就這樣便足以清楚地表明他對一切了如指掌。母親沒什麼見識,他總能輕易地矇騙過去。 「我總是會去看一個女人做愛。」他說這話時抬起頭,為了讓他們明白他是認真的,並且並不覺得尷尬。 「是同一個女人?」 「是。」 「您母親?」 「不是。是一個跟我父親一起玩滾球的漁民的女兒,義大利移民。她的一個姐姐會在節假旺季在旅館裡頭做幫傭。我說的這個給人家做家務,做小時工。這家做做,那家做做的。」 他滔滔不絕,也沒人會打斷他。他最終還是審視著所有細節,開始敘述,還原記憶。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她了,學校里的男孩子都知道她。我那時是十歲或者十一歲吧,應該差不多十一歲了。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在小學的最後一年。有一天,我就和別人一道去了。她叫阿奈。她和所有男人上床。大家都說她這種情況算是一種病。她從不穿內褲,大家都知道。有人問過她為什麼,她回答說: 「『有時候,我還沒來得及脫掉,男的就改主意了。』 「她不算漂亮,但也絕談不上丑。她最不好看的地方是有個跟黑人似的扁塌大鼻子,但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嘴唇也很飽滿,總是咧嘴笑。』 「她從來都覺得自己光明正大。」 他再沒有停下來的意願。他只對費爾南德提起過阿奈。他真是不應該這麼做,因為有一天,她果然就對他如此揚言: 「你看看你,你不是從來都喜歡這一套嘛!」 他還是要斟酌些字眼,不能讓他們產生與他背道而馳的想法。 「有兩個地方,可以說是阿奈的領地。一個就是沙灘盡頭,在沙丘的一邊,再過去就是葡萄園了。你會看見她沿著海邊走過去,她好像天天穿著一條紅色裙子。她是一個人走過去的,那些男人都想著要和她好,但又不願意被人看見和她在一起。另外一個地方在河道附近,一所房子邊上,兩邊堤壩中間。就是在那裡,我第一次見著她和人做愛。她和我一個同學的哥哥,一個十八歲的漁民在一起。」 「她知道你們都在看嗎?」 「我們是藏起來的。他們在做的時候,我們經常會站起來起鬨。有些男人會氣急敗壞。有些不理睬我們,繼續。還有些會朝我們扔石頭,叫我們滾遠點。」 「您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什麼都沒想。說到底,我還什麼都不懂。我們一幫男孩會笑鬧、相互推搡一陣。但是我回到自己家以後,會想到她的肚子還有大腿。」 「只想她的肚子還有大腿?」 「對。我想是的。到現在還會想到。在太陽光底下,我的腦海中會浮現出那些,因為那時候也幾乎一直都有太陽。那些十四歲的朋友跟我說,他們都跟她做過了,我不信。後來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您也想要試試嗎?」 「是的。但我不敢。」 「出於什麼原因呢?」 「我真不清楚。我反正有顧慮。我怕看到她肆意大笑我的樣子吧。」 「我還有個問題。後來,您有了性經驗、成為男人以後,是否還怕女人嘲笑您?」 「我想是的。經常。可以說一直是。」 「可您自己應該清楚,其實阿奈不會譏笑去找她的男人?」 這個問題讓他陷入思索。 「我們慢慢來,我猜您完全可以背著那些夥伴,去找她,不是嗎?」 「我試過。但是到了最後一刻,我還是沒有勇氣露面。」 「您看到她和別的男人一起,是不是覺得噁心?」 這一次,他答得很快: 「正相反!」 目前為止,教授做得很好。鮑什覺得自己把持不住,說得太多了。 「我看到她過來,等男人來,」他繼續,真的開始了,「比看到她完事後離開更躁動。這就好像——」 「就好像什麼?」 「我沒法跟您解釋。這是一種很抽象的感覺。很奇妙的感覺。」 「所以您從來沒有和她做過愛?」 「有的,一次,那是很久以後。」 他不該說到父親,但教授看他的眼神跟父親一模一樣,他不想欺騙他。等一會兒吧,如果必須說,他會說的,等說到要緊地方的時候,不是現在說旁枝末節的時候。而且,他現在急不可待地想知道教授到目前為止對他的診斷。 「我很久之後才去找他。有一天晚上,我看到父親從河道旁的那個地方過來。他碰見我後很不自在。我一直都不能完全確定他是去了那裡。我後來對自己說,也許他只找了阿奈那麼一次。」 「您生父親的氣嗎?」 「沒有。為什麼?」 「不就是因為這樣,您才不敢再去找他嗎?」 「我怕她會對我說些什麼。」 「怕她會比較?」 「我不知道,我不這麼認為,但自那以後,我的確更不敢去見她了。」 「可您一直都渴望著她?」 「是。」 「您第一次去蒙彼利埃的妓院時,也是在想著她?」 「是的。想她的肚子還有大腿。後來,我每次去那個妓院,都會找體形跟她有點像的一個女人。老鴇因為這個還跟我開玩笑。」 「您到了幾歲跟阿奈做愛了?」 「十七歲左右。就那麼發生了。我確實不知道她就在那裡,在沙灘上擱淺的船背面,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出海的船離我們太遠,看不到我們。我就朝她走過去,什麼都沒說,就那樣。」 「您很粗魯嗎?」 「您怎麼知道?」 「您想要折磨她,是嗎?」 「是。我想打她。我咬了她的耳朵。她笑了,好像沒想到我會這樣。不是我以前一直看到的那種笑,不完全是笑。從那以後,她在堤岸上或是街上碰見我,總是帶著訝意看我。就是因為這樣,我再也沒有回去找她。可能還有一個原因,我怕得什麼病。」 「您從來沒有被傳染過這方面的病嗎?」 「只有過一次。」 他可以停下來。但他望著教授的眼睛,想將剩下的一點也完全掏出來。他心平氣和地說道: 「從我妻子那裡。」 他們一個個好像並不急著發表意見。他對此不滿。一個高高瘦瘦、戴著厚玻璃片眼鏡的都不曾抬眼,打了雞血似的在一本小本子上不停地記著。其他人只是時不時寫幾筆。較年長中的一個兩腿交叉,抱著雙臂,椅子向後翹起,帶著曖昧的笑意看著他,好像正在看戲劇。 除了教授,他最在意的或許就是這位,因為他本人也有那麼一絲絲在戲院裡頭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肩負著一個角色,有時還擔心會讓台下的觀眾失望呢。有個年輕人起身,什麼都沒說就踮著腳尖向外走的那刻,他慌了陣腳,好像演出不精彩,觀眾提前退場。或者他有事要先走。還剩下十來個人呢。他偶爾害怕他們會聳聳肩膀,然後來一句: 「說夠了沒有啊!」 他們處理過類似的案件吧?他們難道會沒有調控敘述人真情實感的法子? 他也不願自己看著像是樂在其中。這樣對他不利。他要是考慮自己的處境,現在該把阿奈這段放在一邊了,得說說到巴黎之後的日子了。他滔滔不絕說了阿奈太多。他們會以為他是一味討好,好似他的生命中就只有她一人。 「鮑什先生,您能說說,當您想要打他的時候——您自己說的——您覺得自己還有自控力嗎?」 「我沒有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在咬她。」 「也就是說,您如果一直沒有反應過來,或許會有更進一步的行為?也就是說,這不過是個多一點還是少一點的問題嘍?」 「我不太明白您到底是要說什麼。」 「我們假設一下,您不是咬了她,而是將手放到了她的脖子上。您一時的力道是否會連帶著去掐她?」 「不可能的。」 「那跟我們解釋一下為什麼您能如此肯定。」 「那是因為——這個很難解釋。我想折磨她,但不是用這種方式。我會咬她,我想是因為她的耳朵就在我嘴邊。我不是故意那樣做的。」 「那您想過要對她做什麼嗎?舉個例子?」 「我想緊緊抓住她的身體。」 「身體?哪個部分嗎?」 「她的肚子。」 「為什麼?為了解恨嗎?」 「什麼恨?」 「您看見的所有那些,也那樣占有她的男人。」 他不作答,並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這個問題確實太突然,他有點發懵。 「我認為不是。她不是跟所有人都這樣嘛!」 「那您呢,您渴望跟所有女人做一樣的事嗎?」 「想的。差不多想過。」 「您看見一男一女從那些鐘點旅館出來,會妒忌嗎?」 「會。」 他微微笑了一下。 「所有男人都是這樣,不是嗎?」 怎麼沒有一個人回應他?難道他在不知不覺中給了他們什麼重要提示?他難道真的跟正常人不同?又或者,正相反,他詳細陳述的,於他們而言都只是讓他們徒增辛勞的無聊廢話? 他忽然感覺不安,不再像剛才那樣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了,開始嘗試在那片昏暗之中捕捉一張張臉孔。教授還是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個沒完,吸到沒有菸絲可吸才將菸蒂碾壓在地板上。他的椅子下已經有一圈菸頭,讓人想到火車站的候車大廳。 「您將阿奈攬入懷中過嗎?」 「想都沒有想過。」他很驚訝,但還是硬著嘴回答。 「您對她沒有任何愛意,沒有絲毫溫存?您從來沒有想過對待她,就像,舉個例子講,就像您父親對您母親那樣嗎?」 「從來沒有。」 「您也從來沒有跟她說說話的念想?」 「沒想過跟她說話,就是想跟她玩兒。」 「是和她的身體吧?」 「是的。聽她笑。我還挺想就我們兩個,赤身裸體,在海水裡泡著。這個想法我倒是經常有。」 「總的來講,她被你視作是一個動物?」 「我沒有想過她是怎麼想的。您得清楚一點,我沒有整日整夜地想著她。我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我剛才的話可能會讓你們覺得,我這輩子只想著她一個人。」 教授笑了。學生們笑了。 「那是自然,您還花時間吃飯、喝酒、睡覺,還要看精神科大夫的笑話。哦,還要通過高中會考!」 這句玩笑讓鮑什鬆懈下來。他感覺自己跟他們一樣開心。 「的確。我知無不言,但我不認為需要深究我剛才的話。我會連續幾個月一次都不想她。我到了巴黎後,幾乎就把她給忘了。但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總想到她,可能是因為我在奧爾良警官的辦公室里,碰見一個跟她有點像的女人。」 「您想到她時為什麼會心煩?」 「我說過我覺得心煩嗎?」 「長久以來,同樣的念想纏繞著您,您也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麼?」 「明白您自己。」 「如果您是這個意思,我倒是真還沒成功呢!」輪到他耍滑頭了。「如果我要對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大家對我說的所有話都上心,我想我肯定已經瘋了。」 他的口氣變得輕飄飄了,教授清楚今天從他這兒得不出什麼了。現在,他就是個被挑到興頭上、只會打腫臉充胖子的小毛孩。 「您覺得累了?」 「還好,但是我連著兩夜都沒有睡好。」 精神科教授從口袋裡掏出表,在場的學生知道他要了結今天的課程了。他對鮑什的詢問差不多結束了,已經有幾個人合上筆記本。 「我明天應該會再見您。現在,我的一個助手會帶您去做些檢查,還有一些必需的化驗。如果您覺得還行,現在就可以開始了。我想預審法官要等到下午才會和您見面。」 「我準備好了。」 所謂助手就是把椅子往後翹、像身處劇院中的那位。他挺壯實,面色紅潤,長著一小撮褐色的鬍鬚,海軍藍色套裝的紐扣上別著榮譽勳章。 隔間裡有三個男人等著,都是問題街區一抓抓一把的凶神惡煞。前一天裸身接受檢查時,鮑什跟他們見過面了。當時這幫人講了很多淫穢笑話。 他們也會被提問。他們會被問和他一樣的問題嗎?這幾個人好奇地看著他,根據他的臉色猜猜這場問詢是怎麼回事。他一副超然的樣子。 「走這邊——」 場景又變了。他一頭扎進白晃晃的醫療室,滿眼都是反光的不知何用的醫療器械。這名助手脫去上衣,穿上白大褂,掛上聽筒。這完全是個蠢笨肥膩的傢伙憑著慣性閉著眼都能做的重複活兒。 「請脫去衣服。」 檢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這位醫生沒有跟他多說一句話,除了: 「躺下——再高一點——起來——呼氣——不要動——舉起右手——把左手腕給我——」 他將檢測結果逐一記錄下來,給每個試管貼上標籤。根本沒法看懂他寫的什麼,就是些字母和數字,沒有明確的文字。 他被交還給警衛。他穿過熟悉的空地時感到歡欣。出太陽了,他抬頭,望向滿天的清澈湛藍。 他回到同一間拘留室。他對此感到滿意。他知道先不用回監牢,下午預審法官還得見他。他已有了經驗,不覺得自己完全是新來的了。 他沒有多想早上的問詢,只覺得自己表現還不錯。 警衛打開門大聲叫他時,他剛開始動那份牢飯: 「您的律師到了。」 瓦爾看上去不耐煩。也不跟他握手,也沒問他關於早晨問詢的事。 「你母親就在樓上。」他開口道。 「她已經被傳喚了?」 「不是。她昨天晚上到這兒後就到處走動,在想辦法。她現在就等在預審法官辦公室的走廊里,法官一會兒就會見她。是她堅持要見法官的。我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拿到探視證。可能性不大。不過巴贊法官等會兒叫我們會過去時,可能會允許她待在他的辦公室里。」 「您已經和我母親說過話了?」 「是的。」 「她怎麼樣?」 瓦爾只是聳了聳肩,答道: 「你覺得她還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