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四章
他們就是要讓他好好看看這裡,他們則繼續在沉寂中研究他,緊張感有增無減,好像終究會發生點什麼的時刻正在迫近。他好像是為了讓他們得償所願,開始默默地觀察這間屋子。他注視粉筆畫在地板上的屍體輪廓良久,接著看著只離屍體數厘米遠的火鉤,最後是在門附近躺著的那尊銅製長發裸女雕像。
他們還想讓他怎麼樣!他看了床一眼,還是昨天他臨走時的樣子,沒有人動過。枕頭上有褶皺,昨天鮑什到的時候,塞爾熱·尼古拉正靠著枕頭在讀什麼東西。後來他努力要坐起來但摔到地板上的時候,拽住了一角床單,還有黃色絲緞床罩的一頭。床罩現在就耷落在地上,上面有一團褐色的東西,看著黏糊糊的。到處都是噴濺留下的點點痕跡,還有幾個血手印。
血手印讓他面色慘白。他從來都無法直視血,即使是畜生的。他立即有了強烈的嘔吐欲望。難不成這就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場景,他在作案現場嘔吐?
「我希望您能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跟我們說一下案發經過。」
預審法官表達清晰。鮑什覺得這是從昨天晚上以來,第一次有人對他像對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那樣說話。
「從哪裡開始說呢?」他問。
「您是幾點到達這裡的?」
他本能地用雙眼尋找那個掛鍾。他昨天進屋的時候,也看了那個鐘。當然現在指示的時間和昨晚不一樣,但對他回憶多少有所幫助。
「那時是晚上五點五十分。可能再過那麼一點,但肯定不到五點五十五分。」
「你們是約好的嗎?您經常來這所公寓嗎?」
他注意到書記官已經不知何時來到臥室,正在記錄。
「很少。我第一次來這裡都是不久前。塞爾熱·尼古拉多數時候都在外面,他比較注重隱私。」
「不管怎樣,您以前還是來過這裡?」
「兩個月前。」
「和您夫人一起?」
「和我妻子一起,還有一幫子人。我們先是在馬克希姆飯店慶祝一部電影開拍,後來到了深夜,塞爾熱就把所有人帶到他家,要再喝一杯。」
「那麼您了解這處公寓的布局咯?」
「那天晚上,我並沒有進入臥房。」
「那您後來又來過?」
「昨天是第二次來。塞爾熱嗓子不舒服。他時不時會嗓子痛。他把這看作是他的一大致命疾病。」
他示意所有人看向床頭櫃,那裡的一個煙缸里滿滿是捻滅的菸頭。
「他一天要抽五十到六十根,每頓飯後還要抽一支雪茄。」
說話讓他感覺好些了,這樣就不會再想去看那些血手印了。他努力回想,盡力說得更確切一點,更完整一些,像是在經歷一場考試的口試部分。
「昨天上午,他打電話到辦公室,說他病得厲害,就在家裡躺著了。他讓我把我們目前在進行的一個劇本給他帶過來,我就把劇本交給他的秘書安妮特,讓她給塞爾熱送去,這大概是上午十一點時的事。」
「然後呢?」
「我在下午三點給他打了電話,問問他情況怎樣了。他就問我如果沒有什麼其他安排,下班後,能否給他帶一份晚報,也順帶來跟他聊會兒天,陪他消磨時間。」
他的目光在床上尋找了一下,看到文件袋的一角還在褶皺的床罩下。劇本也仍在床上。
「誰給您開的門?」
「沒人。我自己轉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上鎖。只有一個鐘點女工每天早上來打掃衛生。」
預審法官肯定已經詢問過這個女工了,對口供的一致表示滿意,就像在給學生鼓勁、循循善誘的老師。
「您進來的時候,他在睡覺嗎?」
「沒有。他靠在床上。」
「屋裡燈亮著嗎?」
「肯定是,因為一個小時之前天就已經黑了。」
他看了看現在關著的燈,然後轉向法官和警長。
「那麼為什麼我們到現場的時候,燈是關著的呢?」警長反駁他。
「因為我在離開前把燈都關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就是那麼做了。」
「他那時已經死了?」
「肯定死了。」
他又注意到窗簾現在都敞開著。
「窗簾是拉起來的。」他適時補充道。
「確實是。您倒是都注意到了。」
的確如此。他在拿起那把手槍前,向窗口撇了一眼,確定對面房子裡的人不會看見他。
「簡而言之,您進了屋子,先脫下外套。」
「也不是馬上。我開車來的,沒有怎麼淋濕。我先是把報紙給了塞爾熱。在他翻報紙那會兒,我才把風衣脫下來,屋裡太熱了。」
「您本來打算待很久嗎?」
「可能待半個小時左右吧。我料想他會給我喝一杯的。他總是會請人喝上一杯。他在路上遇上朋友,二話不說就會把人家帶進酒吧。」
「他喝得很多?」
「是的,可以說是從早喝到晚。但我從來沒見他喝醉過。」
「您進入這間臥室的時候,有特別注意到什麼嗎?」
他猜想這又是一個陷阱,就像在奧爾良警察局和剛才在巴黎警察總局時那樣,只是更高明些。但這怎麼可能呢。他們是不會發現那個的,除非已經搜過他的寓所了。即便如此,他們能發現這一點嗎?他們不會把那僅僅看作是一種巧合嗎?
他進入臥室後,的確有一處細節馬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是那把手槍——估計他們都是這麼想的。塞爾熱·尼古拉平時習慣隨身帶一把手槍,還時不時拿出來炫耀一下。所以鮑什在床頭柜上看到一把武器,並沒有大驚小怪。
震撼他的是尼古拉的睡袍:黑色絲錦,領口收緊,剪裁有點類似俄國長衫。兩個月以前,作為他們結婚周年禮物,費爾南德送了他三套一模一樣的睡袍,應該是在同一家店買的,他從沒有見過這種款式。他感到不解,因為他從來不穿別出心裁的衣服,基本上只一味追捧英國紳士的穿衣品位。
「出格一次啦!」費爾南德是這麼對他說的,「這是我的主意。我覺得你穿這個肯定好看。」
昨晚,他看著塞爾熱靠在床上,明白了。但是他不能跟眼前的這幾位提這件事,他們會曲解他的真正想法。
他才不是因為一件睡衣就殺了人。也不是因為嫉妒。他從頭至尾,只想到了費爾南德那麼一小會兒。他想到她時,心中產生一絲苦澀。
他昨天壓根沒有想到的事,現在全都湧現出來——結婚周年那天晚上,費爾南德堅持要他穿那件睡衣,還有,那天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縱情更投入。
這個發現不過是個小細節而已,無關緊要。尼古拉就在他的床上,絲毫沒有生病的樣子。他剃過鬍子了,手似乎保養得比平時更好。上午,安妮特把劇本送達,回到辦公室後,表情愉悅。他知道,塞爾熱把劇本和她一併帶上了床。
或許後來費爾南德或者其他某個女人也來過?不大可能。費爾南德是不會再來看他的。她沒再跟他說起過什麼,但幾個星期以來,她緊張兮兮,瘋瘋癲癲。她的作息時間改變了,換了個新髮型,說話也不似以前,連對食物的喜好都不一樣了。
「我是問您,您進入臥室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特別吸引您的注意力嗎?」
「我明白。你們覺得是手槍吧。」
「不是嗎?」
「可能是吧。但也不是一進來就看到了。」
「那是什麼時候呢?是在您脫下外套之後嗎?」
「是的。我已經坐下了。」
「您坐在哪兒了?」
「就在這張躺椅上。」
躺椅此刻翻倒在地毯上。他不記得自己把躺椅弄倒了。
「請把躺椅放到您昨天看見的位置,並坐下。」
他照做,躺椅歸位到正對床的地方。可如此一來,他眼前儘是灘灘血跡。
「現在,重現一下您昨晚的舉動。」
「他就在那兒讀信。」
「沒有跟您說一句話?」
「他吹著口哨。他有這習慣。」
「那您呢,在幹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等著他讀完,我看著他。」
「這樣持續了很久?」
「三到四分鐘吧。」
「然後你們開始說話?」
「也沒有。我覺得熱。我不習慣坐在躺椅里。我不喜歡絲緞的觸感。我站起來了,床邊有一個信封掉在地上,我就往那兒走,想去撿信封。瞧!信封現在還在我放的地方,在床頭柜上。」
「請繼續說。」
「我放下信封,摸了摸手槍,又拿到手裡掂了掂。人看見手槍都會這樣做的。」
「您這時已經決定要殺了尼古拉?」
「我想是的。」
「具體是什麼時刻?」
「這個我已經和奧爾良的警官說過了。幾個星期以前。」
「可您說的是幾個月以前。」
「或許吧。」
「但您並沒想到會在昨天晚上?」
「是的。我把槍拿在手裡,幾乎是馬上就指向了塞爾熱。他抬起頭,說:『當心,親愛的!子彈上了膛了。』」
「您把手槍拿上。怎麼做的?再做一遍。」
他覺得不自在,也覺得相當滑稽。玩這個把戲,他覺得丟人,更何況是在這麼些有身份的、煞有介事地看著他的人面前。
「就是這樣。我就在這裡。我使勁扣動扳機。」
「您不擔心鄰居會聽到槍聲?」
「我沒想那麼多。」
警長低聲和預審法官說了什麼,法官接著問:
「您當時注意到隔壁有個聚會,是嗎?他們在放音樂。」
「並不是這樣。應該說,我現在在這裡才想起來,昨天坐在躺椅上的時候,我聽到了音樂聲,但有點心煩。他們放的都是老歌,我不太喜歡。」
「為什麼心煩?」
「因為我不喜歡那些老歌。」
「您沒有想過聚會的吵鬧聲,正好能掩蓋槍聲?」
「沒有。」
警長適時做了一個手勢,應該是表示對什麼不滿意。法官繼續提問:
「所以,您開了槍。然後呢?」
「我以為他會完全倒下去,我一直以為一個人中槍後就該那樣。但是他的身體挺了起來,我看見他的光腿也從床罩下面撐出來。」
「等一下。您是說,他光著腿。」
「他從來只穿上面的睡衣,不穿下面的。」
「您是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告訴我們的。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談論睡覺習慣。」
費爾南德那晚也在。她聽得咯咯笑。可悲的是,他再明白不過她笑聲的意思了。
「他滿臉是血,半邊的臉都變形了。我看到他像是要起來,走到我這裡來。我又扣扳機,但是槍沒有響。他在看著我。我不能忍受他那麼看著我。」
「您那時沒有想過趕快逃走嗎?您是害怕他報警,才沒有在第一時間離開嗎?」
「不是這樣。你們真的要明白。我不能讓他就保持那種樣子。所以我看了看周圍,看見了那個火鉤。」
「壁爐裡面生著火嗎?」
「是的。」
東西現在還在這裡。到處都是灰燼,一把銅製鏟子,木頭的火鉗和一把綠色鬃毛小掃帚。火鉤依舊在房間中央。
「把它拿起來。」
他遵命了。
「繼續。」
他先想了想自己昨晚是站在哪裡。
「就是這樣,我就是這樣打的。」
「他還是坐在床沿?」
「是的吧。我打第一下時肯定是。」
「您連續擊打他,是想把他徹底結果了?」
「是。他的眼珠一直在動。兩次,我想可以了,一切都結束了。我打了兩下後,準備往門外走,但他又動一下。」
「您又轉身回來了?」
「這總該是最後一次了。我拿了那個銅塑像,很沉,我用盡全部力氣瞄準他的腦袋。我應該打了不到半分鐘。我聽到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知道可以了。」
他講完了。他轉向在場的各位,像小丑完成表演,只需默默等待觀眾的反響。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啊,對了,對了,還有燈!他們不會讓他有半點遺漏的。
「我準備離開,都到門口了。我覺得把他留在燈光下挺彆扭的。」
「那您怎麼去關的燈?屍體不在道上嗎?」
屍體在那兒顯而易見,地板上有粉筆描畫的輪廓。
「我跨了過去。我已經戴好了帽子。我沒有想起外套,因為我老是開著車到處走,有時會忘了穿,哪怕是天冷的時候。」
書記官悄悄轉了一下手腕,估計手腕發酸了。其餘幾個人保持沉默,表情嚴肅。預審法官打開門,第一個走出去,檢察官助理跟著,他們大概想先交流一下,警長過了一會兒也出去了。法醫已經走了,鑑定科的人也不見了。公寓基本空了。
「我能拿回我的外套嗎?」鮑什問那個總離他不遠的警察。
他帶著這個問題走到警長那兒,後者只是聳聳肩。
「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可以。去拿吧。」
剛才進臥室前,他們把他的手銬鬆了。現在,手銬重新戴上。跟雜耍似的,真是孩子氣。不管他們怎麼想,他既沒有任何逃跑的想法,更不想痛打誰。
那三個人在窗邊要聊到什麼時候?他們低聲說著話。預審法官是個清楚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的沉穩的人,默默堅守信念,警長客客氣氣地堅持自己的判斷,但又不敢做太多抵抗,雖然得違背本意。
「您認為什麼時候合適就好,我聽從您的安排。我等會兒就把他送到您那兒去。」
他們正在討論怎麼安排他。如果他理解得沒錯,法官希望能立即接收他,而警長想讓他繼續在自己的監管下待一待,好讓他完成要交給上級官員的詳盡報告。
「您想見見他的夫人嗎?」
「我會傳喚她的。」
「我已經請她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到辦公室。」
「那請她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或許法官並不怎麼喜歡警方?或許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他個人對這樁案子另有想法?鮑什能做的只是等待,他跟看守要了一小杯水。看守用來裝水的杯子,正是他兩個月前和一大幫人過來時看到過玻璃器皿中的一個。
三人接著閒聊了幾句,看上去都不再那麼拘束。法官點上一根雪茄,跟各位一一握手,然後離開,沒有看他一眼。他的書記官隨後也離開。
記者和攝影師在隔間裡等著。警長跟他們說了幾句話,接著把攝影師放進起居室,並把鮑什交給他們整整五分鐘的時間。
「您能讓他揮動一下那座雕像嗎,就做個樣子,警長?」
真是萬幸,警長只是聳了一下肩,未予理睬。可他還是沒有被放過,和重置在一旁小圓桌上的裸體女人塑像一起入鏡。還有比這更俗氣的新聞照片嗎?他覺得眼皮脹脹的,有了眼淚。沒有人注意到。他擤擤鼻涕,偷偷揉了揉眼睛。
「我想我是感冒了。」他說著還抿嘴佯裝笑了。
這笑容,確切地說一個男人對自己可憐樣兒自我解嘲的鬼臉,被攝影師抓個正著,攝影師高興得咯咯直笑。
「是時候清場了,各位。」
接下來的景象如同學校放學一般。所有人都高聲閒談著下樓,鮑什混跡在記者之中。所有帶著好奇心翹首等待他出現的人們,直到他已經離警車一步之遙,才發現他。警長得把他拽進車裡才避開了人群,一點都不誇張。鮑什只聽到幾聲叫喚,只看到一小撥孩子跟在他坐的車後面跑,如同跟在宗教洗禮儀式的人群後,好像能得到幾個零錢似的。
回去的這段路上,警長沒有跟他說一句話,也沒看他一眼。看來警長已經全然對他失興趣。車子一停在警察總署的空地上(離另一輛囚犯押運車不遠),警長就徑直下了車,什麼也沒說,快步上了樓,將其他事丟給看守鮑什的警察看著辦。
守衛帶著他上了兩層樓,穿過幾重走廊。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中,他被帶去接受各種身體數據測量,守衛一直耐心地等待著他。他先是全身赤裸,由一個醫生做了檢查,那裡還有另外十個赤裸的男人排隊等候。他們拿自己的生殖器開各種玩笑。
然後,他穿上衣服,接受身體數據測量,拍了正面照片、側面照片,留下存檔指紋。
辦事人員照章辦事,沒人在意他。只有一個工作人員把他從下看到上一遍後,說:
「就是那個用火鉤打了人家二十二下那個傢伙?」
他那時還赤條條的,這人在他全身肌膚上下游移的目光讓他好不自在。他的皮膚前所未有的蒼白。
他被押送至檢察院一翼走廊的盡頭。已經有些人坐在長條凳上靜候。他認出了費爾南德。她也在等著,一個人坐在一條凳子上,靠近一扇門。她看見了鮑什往這裡過來。她沒有抬頭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她穿著米色狐狸毛領大衣,雙手始終搭在穩穩立在她雙膝上的手提包上。
她顯得有些勞累,有了眼袋,他不喜歡。
他沒有多少時間看她。守衛敲了一扇門,就把他送進法官的辦公室。
「請把他的手銬解下來吧。讓我們單獨待會兒。」
但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書記官就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正忙著整理記錄。
「您坐吧,鮑什先生。我猜想您應該感到累了。您今天早晨吃過東西沒有?」
「我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小塊麵包。」
「我等會兒就安排您吃午飯。沒有把您的領帶和鞋帶還給您嗎?」
法官說著就往門口走去,跟門外守候的警察說了什麼,後者走開了。
「現在,在一切開始前,我想知道您選了誰擔任您的律師。我想您應該知道,律師有權在審問過程中陪伴您。」
「這個,我還沒有考慮過。」
「現在應該考慮了。我想您應該了解您所受指控的嚴重性。您面對的是性命攸關的指控,您知道嗎?」
「我知道。」
他說話時軟綿綿的,好像受到指控是別人,和他無關。他聽著走廊里的響動,認出警察的腳步聲時,很滿意能拿回皮鞋的鞋帶和領帶。他重新穿戴上這些東西後,覺得自己更有人樣了。
「剛才,我和您的夫人談了幾分鐘。我請她再多留一會兒。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讓她進來。但我必須提醒您,只有我在場,您才能跟她說話。」
「她說了些什麼?」
法官猶豫了片刻,顯然有所顧忌。
「您是怎麼想的呢?想見她嗎?」
「我不知道。我剛才從她面前經過,她都沒有看我。」
「要求她接受您的行為可能有點過分,不是嗎?」
「當然。」
「她當然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她大半個夜晚都在回答警察的問訊,然後還要接受警察對你們寓所的搜查。」
「她沒有做什麼蠢事吧?」
「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她沒有企圖自殺吧?以前已經有過兩次了。」
「因為某些很嚴重的原因嗎?」
「不是的。沒什麼原因。反正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就是,不能讓她喝酒。」
「我剛才和她談話時,不覺得她喝過酒。」
「那就好。我想是的,我想見她。是的。」
法官和書記官說了幾句話,後者去了隔壁一間辦公室,法官則去開了門。鮑什原處坐著,沒有轉過身去。鮑什聽到高跟鞋踢踏踢踏走過地板的聲音,裙子窸窸窣窣的摩挲聲。法官又坐回他的辦公桌後面,視線駐留在鮑什左邊高過頭頂的地方。毋庸置疑,費爾南德就站在他身後。
「您大可以坐下,夫人。」
「如果這是命令的話。」
她要坐下,得從丈夫面前經過,進入他的視力範圍之內。她從丈夫身邊經過。她對丈夫避之唯恐不及,不朝他那兒看一眼。
「我重申一遍,現在既不是訊問,也不是記錄在案的正面對質。你們可以自由交流,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我沒有什麼要跟他說的。」費爾南德宣布道,「他很清楚我是怎麼想的。」
她煞有介事地從手提包中摸出一盒粉撲,看著裡面圓圓的小鏡子,開始自顧自地上粉。她焦躁激動,手忙腳亂。
「聽著,費爾南德,」一陣沉默後,鮑什低聲喃喃道,「我不是要請求你原諒,或是要你幫我什麼。我知道你不能理解,知道你肯定會有一些自己的想法,錯誤的想法。反正不會有人理解我。」
她將視線定格在辦公桌的一角,側面對向他,手指挨個兒在膝蓋上做著敲彈的小動作。
「你只要記住儘量不要喝酒,保持鎮定。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面向法官,像是要感謝他的耐心等待。
「就這些?」她問法官。
鮑什回答:
「就這些。」
她站起身,往門那兒走。就在擦過他身邊那一刻,她再無力克制自己,爆發她積壓的所有可以動用的力量,扇了他耳光,一邊各一下,咬牙切齒地說出四個字:
「下賤東西!」
然後她馬上加快腳步走了出去。他聽見妻子在走廊里停下,對法官說:
「請見諒。我沒能控制住。一想到自己和他一起過了五年——」
「請不要忘了下午四點我還希望在這裡見到您。」
「我會來的,不要擔心。」
辦公室的門再度關上,法官囑咐書記官進來,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緩緩點起一根雪茄。
「您都看見了,」他說道,「現在該明白我為什麼建議您要慎重考慮挑選律師了。在您周圍,應該有可以考慮的對象吧?」
沒錯。他和三四個律師打過交道,但他們或多或少都和費爾南德有過一腿。
只有他自己能做到那件事,律師是幫不上忙的。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給您一份律師協會會員名單。如果您有經濟上的顧慮,我要提醒您,您跟所有人一樣,有獲得司法援助的權利。我還是希望從今天下午起,就是我對您進行正式訊問開始,您身邊就有律師陪著。」
「或許瓦爾律師,可以考慮——」他用確定的語氣說。
他已經後悔了,自覺事已至此,瓦爾肯定會覺得這是種侮辱。瓦爾已經上了年紀,認識他的父親,因為他的大部分假期都是在勒格羅迪魯瓦(鮑什長大的地方)度過的。他應該不在檢察院的名單上。他是個高大、健壯、天性樂觀的男人,在他眼裡,鮑什應該仍是孩提時的樣子。
正因為這樣,還有連帶而來的對於父親的記憶,他後悔提出了這個名字。
「您要我嘗試聯繫他,讓他下午就到這兒來嗎?」
「麻煩您了。」
「他一定會請求做一次精神鑑定。不管怎樣,我已經安排了。醫生可能明天上午就會對您做檢查。」
好的!他們想要他幹什麼,他都會去做的。他為什麼偏偏提起瓦爾?想到這個名字,對於勒格羅迪魯瓦的回憶猛地湧出腦海。他一下子想到母親——他從昨天晚上起到現在就沒想過她呀——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或許已經坐火車往這裡來了。還有他妹妹,和他不喜歡的妹夫。在這個他需要凝神斟酌的時刻,陽光下的小碼頭,陽光下皮膚被炙烤著的阿奈忽然從記憶深處蹦出來。阿奈高高撩起衣服,雙膝高高抬起,在沙灘盡頭的某個地方,在那個斜坡的乾草叢里。
這同尼古拉和奧茲勒說的那句話一樣,於他是禁忌,是他竭力要忘卻的事。
眼下可不是回顧往事的時候!費爾南德剛用兩巴掌明示他事態焦灼。
「我太累了,法官先生。」
「這幾天您根本不可能有太多時間休息。不過您馬上就可以緩一緩,我們過一會兒就會帶您去用午餐。」
此刻他還不知道,這將是他和這個守衛他的一副笨手笨腳的大型忠犬模樣的警察的最後一次接觸。他從今往後,只需要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把手伸進手銬。他已經習慣了。
走道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一個年紀還輕的男人不見領帶,沒有鞋帶,被兩個警察夾在中間,手上也戴著手銬,嘴裡叼著已經熄滅的煙屁股。他與鮑什擦肩而過之時,丟給鮑什兩句話。他不知道鮑什是誰,但他知道鮑什是個和他一樣的嫌疑犯:
「嗨,哥們兒!」
下一句話裡帶著乾乾的歇斯底里的笑:
「有他們好受的!」
鮑什沒怎麼動給他送來的食物。他癱在鋪了一層薄草褥子的木板床上,雙手蜷疊,舉過頭頂,把自己的臉埋在下面。他被帶到了底層的一間單人拘留室,外面就是檢察院的一處空地。這裡與牢房無異,一扇狹窄的跟槍眼洞一般的窗戶上還裝上了柵欄。一直緊跟他左右的那個警察沒道別就不見了。鮑什如今在幾個他之前沒見過的人的監管下,聽得見他們就在外面過道里說話。
這都無關緊要。他只想能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外面天陰沉沉的,牢房中更是如此。可最讓他煩心的是,自從他提到瓦爾後,那片陽光下的種種影像就追隨著他,糾纏著他。他一味想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從中拉出去。
他想費爾南德,但呈現在眼前的仍是阿奈的種種。他用力呼吸、屏息,可仍然聞得到阿奈的氣息。
這些人居然試圖理解這一切!天知道是為了什麼。他們怎麼可能理解呢?
他是殺了塞爾熱·尼古拉。他都承認了。他把他們想聽的一一奉告,毫無保留。他甚至又在現場給他們展示他是怎麼用火鉤和那座雕像的。他傾情還原經過,還增加小小的戲劇色彩,滿足他們的要求。
現在他們就不能讓他一個人待著,一個人清靜清靜?他會贖罪的。他從來沒想過要逃避懲罰。所以他們沒有權力用諸多無意義的問題來騷擾他,抑或動搖他。
他在落到他們手裡之前是清醒的,洞悉一切。他審視過自己,做好了準備。都不是警察攪亂了他的心緒,只是安格拉內一間小客棧的主人。他用那般眼神看他,恍如從那刻起,他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難道說,因為他殺了塞爾熱,他就不再與他們是同類了?
他想通了,目前就是如此,接下來會怎樣,他還得觀察。只需觀察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神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當明確的並且一致的:對所有人而言,他不再是他們所定義的人,是異類。
哪怕那個法官亦是如此!哪怕他是他們中最有覺悟的一個人。他應該是丈夫、一家之主,有熱絡的朋友,生活的圈子中也儘是些聰慧的有學問的人。他每天早上到達辦公室,然後一整天都在訊問那些幹了壞事的和犯了罪的人。
難不成他都不曾想過,犯了罪的人不等於和其他人就不是同一種群了?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堂堂正正地走在大馬路上,也吃早餐麵包伴著加奶咖啡。他們也有妻子,朋友。他們也跟其他每個人一樣,為了有個活法,盡他們所能了。
說到底,法官沒有從法官的視角看待他。雖然鮑什以前從未有過類似的經歷,但他明白法官感到錯愕,就像一個醫生,只想著他的病人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都怪這些人,幾個小時後,連一天一夜都沒有過去,鮑什自己也只剩一筆糊塗賬,開始對自己有所質疑,亦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正常的存在,糾結一些以前沒想過的問題。
不該這樣。也不該再去想阿奈,也不要再問自己為什麼。可他在這張已然被上百具身體磨蹭過(現在包括他在內)的舊草褥子上伸展身體時,阿奈的身形取代了此時他應該想著的費爾南德的樣子,一刻不曾消失。
其他人有這樣的記憶嗎?在我們最不想回憶起的時候,我們疲憊或是生病了的時候,經過種種抵抗之後仍翩然而至、魂牽夢繞的記憶?
他不認為阿奈可恥。他只跟她有過一次,就一次。那時他就快十七了,可自從他十歲還是十二歲起,他就常常看到阿奈,看見她和其他男孩做愛。
在勒格羅迪魯瓦,對男孩們來說,這就是娛樂。
「快看!阿奈又要去沙灘那兒找個相好了。」
真的差不多總是這樣。如果沙灘那兒沒人在等她,她就在半路上勾搭一個。如果在路上也沒有,她會在陽光下躺著,她肉感的、被陽光和波光映得金晃晃的身體,高高捲起的衣服,絲毫不帶遮掩的下腹部起,三角分布的大片黑色。為了這一切,總會有男人經過那兒。
她十七歲吧,他那時十二,她已經是個發育豐滿的女人,早已完成對身體的各種探索。年紀較長的一些同學已經在她那裡嘗試過。在那幾年裡,他多麼渴望去她身邊,但從沒有膽量,特別是在一天晚上之後。那天晚上,他看見父親面色有些難堪地回來,從那個他知道阿奈也在的地方。
找過她的男人,大多數沒有吹噓此事。來避暑的人,跟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遠遠追隨著,裝出一副並未關注她的樣子,兜上很大一個圈子,但最後還是會來到她身邊。
可以說,整個少年時期,他渴望著阿奈,渴望她渾圓的大腿,肚子,聚積著太多能量、總讓人想俯身上去的飽滿的總是微張的嘴唇。
他只找過她一次,在沙灘上一條廢棄小船的背面。
五年後,他在巴黎和費爾南德結了婚。
他們還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麼?有人搖晃他的肩膀。有人跟他說:
「您的律師說要見您。」
他就像個夢遊症患者,仍然沉浸在和阿奈的種種。瓦爾站在門檐下,沒有了一貫的笑容。瓦爾肯定也去見過她,可他不會再想她,可能已經忘了那個女人了。他在考慮該以什麼態度進來才較合適。最後,他邊說話邊把裝了一打文件的提包放到椅子上:
「哦,你好呀,你小子!」
他一開口,覺得不對味,所以徑直走到桌前,背靠著桌子,情緒一下子低落了許多,開始看鮑什整理儀容,嘆了幾口氣。
「誰會想到你會弄到今天這步田地呢——」
這還不夠。他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失去耐性,將自己不太長的雙手高舉過頭,指向天空,大喊:
「可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的上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