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三章
鮑什那個晚上剩下的一點時間是在折磨人的半夢半醒間過去的。他只記得眼前出現過幾個明晰可辨的影像。那幾個影像那麼清晰,好像是假的。比如奧爾良火車站裡賣糖果的機器。車站內的餐廳早就關門了,小酒館亦然。候車大廳里只有幾個人,包括沿著他們對面的人行道,從主幹道一路走來的那兩人。鮑什不再顧慮別人是不是在看他,或者有沒有注意到他的手銬。他和另一個人銬在一起,但明顯他是被逮捕的那個,看見的人是不會搞錯的:沒有外套,上衣領子凌亂,褲子邋裡邋遢,鞋子沾滿泥巴。這些就是最好的證據。
在他看來,幾個旅客和他們保持著距離,個個置身事外、漠不關心的神態,跟他們滿意地看到一條惡狗被可靠的鏈條拴牢是一碼事。
現在唯一困擾他,都到了揮之不去地步的,是他的飢餓感。他覺得胸口發悶,「飢餓」二字仿佛已經被灌鑄進他的腦袋裡。然後他看見候車廳一角上,一張宣傳魯瓦揚沙灘的廣告旁,有一隻通體綠色的能吐出糖果的機器後,對於哪裡是世界的中心有了全新的認識。
「我在想,那個東西能用嗎?」出於人類的自尊,他得用輕描淡寫的語氣。
馬澤海勒對此毫無興趣,他正用目光密切尋找站長,有事情要跟他商量。他全當沒這回事:
「那些東西從來都只是擺設,沒有用的。」
「如果我去試一下,您是否會很介意?」
他依靠那隻自己掌握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些零錢。可這些錢不管用。年輕警察始終耐心地看著,然後把自己的硬幣換給他。
於是糖果機器旁就有了接下來的這一幕。起先,機器毫無反應,一顆糖果都沒下來。裡面明明就儲藏豐富。從代表每個糖果種類的小窗口看進去,可以看到一疊一疊不同顏色的包裝。然後,年輕警察也按捺不住,先是自己拿了一枚零錢投進去,覺得他肯定能成。後來,他訴諸武力,索性用拳頭捶了幾下機器。當真有一小塊咖啡色包裝的巧克力從排列夾上掉入取物口時,他的欣喜程度不亞於嫌疑犯。然後,兩個人開始任意按按鈕,不管後面是什麼顏色的糖紙,或者什麼口味的。
他們離開機器,鮑什開始小心翼翼地吮吸這些糖果。他的口袋裡還有十二塊。
「您不要來一些嗎?」
「謝謝了。」
警察拒絕了他,但並不是厭棄他。他只是不喜歡糖果而已。這一點,鮑什能看出來。
他們總算在站台上找到站長還是副站長什麼的,火車幾乎在同一時間進站了。站長將情況告訴了列車長。這是一列從西班牙邊境過來的快車,上面已經髒兮兮的。臥鋪車廂里,車窗緊閉著,旅客在夜燈發出的微微藍光下睡著了。包廂門被稍稍開一點時,旅客就跟在自己家被人打攪了似的,嘟囔了幾句。三等車廂里,過道上塞滿行李箱,旅客東倒西歪地靠著箱子在打瞌睡,連成一串。
後來列車長總算在一等車廂裡面給他們找到一個空包廂,門口的標牌上標示著「留位」。馬澤海勒關上門,把自己手上的手銬解了,銬在鮑什的手腕上。
「我猜您想睡一會兒吧?」
「我不知道。應該是的。」
年輕警察把一整張座椅都讓給他,自己待在角落裡。他脫下雨衣,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冊子,一直到巴黎,他都在專心研究冊子。那本冊子是刑法基礎課程,估計他是在為什麼考試做準備。
鮑什睡著了。不管怎樣,有那麼一會兒,他失去了意識,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目光自然落到押解者在研究的冊子和他盤著的雙腿上。他把所有糖都吃了,不同的口味混在一起感覺並不怎麼好,他有點噁心。或許這使他更餓了。誰知道呢。他累極了,好像忘記了累是他活到現在的家常便飯,他是三天兩頭熬夜。有那麼一瞬間,他夢見樹林子裡的那間小屋,更大一些,從正面看過去,只有繫著圍裙的男主人一個人在稍近點的地方,好像也變大了,而其他一些人都在極遠處,是透明的,顯得極其微小。他和男主人好像因為電話發生了什麼事情,使人難堪的事情。他一定要讓男主人明白,這件事關乎尊嚴。不管怎樣,他是個誠實的人。
他閉著眼睛,聽到過道里有人在把行李往車門那兒搬,這樣到站的時候就能快一點下車了。說明快到巴黎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在夢中記起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起他本決定要說的話。
他是一個誠實的人,而塞爾熱·尼古拉,真名叫喬布金的那個人,是徹頭徹尾的流氓。當然了,在這個世道上,總是這些流氓在老實人身上得便宜。舉個例子來說,要是昨天,他魯莽之下一一控訴塞爾熱·尼古拉的罪行,沒人會聽他的。人們可能會嘲笑他,這是最好的情況。最糟的情況是,塞爾熱·尼古拉會以惡意誹謗罪起訴他,而審判的結果估計會令原告滿意的。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他會證明這個事實。殺了塞爾熱·尼古拉,他已經成功證明了這個事實。因為誰會平白無故就去殺個人,他殺這個人,不是基於半點利害關係,一丁點利害關係都不存在。他願意以自己的自由乃至生命為代價,尋求公正。他這麼做,正說明他是理智的。
幾小時前,這一切都是清晰的。現在,這些想法再度被喚起,稍有模糊,也不那麼篤定,肯定是勞累所致。
管它呢。他等著上法庭。到了法庭上,他要義無反顧地訴說。他一開始沒想到,他不可能立即就上法庭,必須先經過這麼漫長的所謂中間環節,實則煉獄般的考驗。他不得不面對出乎他意料的人物上場,像安格拉內的客棧主人,開車的兩位警察,還有奧爾良的警官。
到了巴黎,一切都會好的。一旦他能跟一位法官說上話,就都會好了。或許身邊這位年輕警察多少能明白一點?他稱呼他為「您」,給他遞了煙,觸碰到他的時候沒有任何厭惡的反應。最主要的是,他們各自的一隻手因為這副手銬而相連。
可惜的是,這位警察對他沒有一點好奇。他沒給鮑什一次開口說話的機會,始終沉浸在刑法課程中。
「我們到了。」
年輕警察穿上雨衣,又玩了一遍將兩人銬在一起的遊戲。雨停了,只有薄霧。他們跟著人群沿著站台往外走。馬澤海勒叫了輛出租車。
「司法警察署。」
鮑什沒有注意他們是從奧斯特利茨火車站出來的,只一個勁地張望路邊小食店是否開門了。
「您能讓我找點吃的嗎?」
年輕警察對司機說了幾句,車又開回聖米歇爾大街附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燈還亮著的小酒館。馬澤海勒拿了點錢給司機。他們兩個就在車裡等著,司機回來了,從口袋裡掏出四個煮雞蛋和一小塊麵包。
「就剩這些了。」
其實他也不是真餓,因為,他把第一個雞蛋剛放到嘴邊,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了。但是既然他一直不屈不撓在找吃的,也不想顯得自己在擺什麼譜,便鉚足了勁吃下去,接著是第二個。要不是車子到了警察總署,他應該把四個煮雞蛋都吞下去了。
樓梯、走道里都空空蕩蕩。辦公室的辦事員也不在門口的位子上。明顯不如在自家地盤上自在的年輕警察,不想顯得沒見過大場面,隨意打開二三扇門,還真在其中一間辦公室里找著一個人。
「莫迪警長在嗎?」
「他出去了,已經快一個鐘頭了,和那個女的聊完後就出去了。他把任務交給我了。您是從奧爾良來的吧?」
這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下級辦事員,上晚班,衣領和領帶都解開了。
「他沒玩什麼花樣吧?我這就跟您交接。我想您那兒還有份報告要給我吧。」
要是先前有人火急火燎問鮑什他是身在何處,他應該沒法立刻作答,因為他剛睡醒。吃了煮雞蛋,他覺得渴了。看著馬澤海勒就這麼走了,他有了恐懼感,這位起碼還算公正,而眼前這張新面孔已然憤憤不平地看著他了。
「到這兒來!」
又立刻下達新指令:
「你的鞋帶和領帶!」
「是要我都解下來嗎?」
「你說呢?把所有口袋掏乾淨。東西都放到桌子上來。」
這人等著呢,欺軟怕硬的樣子。
「現在,跟我來,混球!」
他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才為嫌疑人打開一扇門,沒有隻字片語,直接就在他身後關上門。鮑什試圖在牆上摸到對講機,但白費勁。他只在這個空間裡面摸觸到一張摺疊床,他坐著躺著都不習慣,最後還是平躺下去。他開始抽泣,怎麼都睡不著,會突然跳起身,莫名驚恐,感覺有人拽他的肩膀。
天亮了。陽光從一扇很高的根本夠不著的天窗射進來,照亮了四面滿是塗鴉的發黃牆面,以及房間內僅有的擺設——摺疊床。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昨天把他關進這裡的男人,而是個斜眼、口氣濃重的矮個胖子。
「那麼,就是你搞了那屠宰場!」
鮑什已經沒有力氣去辯駁了。他感覺比昨天還乏力,好像被痛打了一頓,嘴巴里黏黏的,太陽穴那兒一陣陣刺痛。
「就是個癟三中的癟三——」
終將有人明白,這種指控是錯的。他確實對死者做了那些激烈的舉措,但那實實在在是因為他無法看著對方活受罪。
很多年前,他還不到十歲的時候,對一隻貓做了同樣的事情。那時他還不是一個人。三個同伴一起向一隻病貓扔石頭,那是一隻被丟棄的貓,他媽媽不讓他碰那隻貓。
有一塊石頭,更大些或者更准些,不偏不倚擊中貓的頭,它的一顆眼球曝了出來,就那樣掛著,像線鬆了的大紐扣。即使是這樣,那隻貓還是奮勁想逃走。他的兩個夥伴害怕了,走開了。他一個人追著貓,著了魔似的不停朝它扔石頭,就希望能快點結束一切。那隻貓還是鑽進一個地下室窗口,逃脫了。他回家去,看起來像病了。他後來再也沒見那隻貓,也沒聽別人說見過。兩年過去了,他還是繞開貓鑽進地下室的那個房子,總擔心會看見那隻貓會從那兒蹦出來。
「要不要上廁所啊?」
他說不用。他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那麼,跟我走。」
長長的走廊現在變得熱鬧,門開開關關,有些人圍在一起討論什麼,有人按捺性子等著什麼。他真心希望能被允許去洗漱一下,能刮一下鬍子,梳梳頭就更好了。但似乎沒人在意他現在儀表如何。
前面開路的人敲了敲一扇門,大聲說道:
「人帶到了,警長先生。」
鮑什現在身處在一間看上去很愜意的辦公室,比奧爾良的那間更氣派,更像那麼回事,大大的窗戶正對著塞納河。外面天色陰沉,應該挺冷,這種濕冷,腳最能感覺得到。鮑什的腳指頭都麻了。警長靠窗站著,抽著煙,看向他。
他應該還沒到四十歲,穿著得體,賞心悅目。他更像醫生、律師或事務所代表。
「您請坐。」
他也用「您」來稱呼他,雖然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桌子上有一份攤開的晨報,第一頁有張照片,鮑什認得那個人,那是他自己,去年夏天在多維爾的陽光酒吧前留的影,旁邊是費爾南德和塞爾熱·尼古拉。費爾南德穿著泳衣。
「過一會兒,我們去達呂街,我們會和檢察院的人在那兒見面。我已經讀過您在奧爾良的訊問筆錄了。如果您現在有任何想要補充的,我希望您能及時說出來。」
「確實,警長先生,我有。」
「那好吧。」警長好像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好像並不很樂意,甚至有點失望。
他打開一扇門,朝正說著話的幾個人喊:
「內沃!能拿著您的東西過來一下嗎?」
一個頭髮金黃的年輕人進來,坐在一張椅子上,速記本擱在膝蓋上,手上拿著一支削得很尖的鉛筆。
「我聽著了,您說吧。」
鮑什張開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不知道該說什麼,從何說起。他差點大聲宣布:
「我是個誠實的人。」
可他清楚,他如果在目前狀況下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所有人都只會當他是個齷齪的人。
「您想說什麼呢?」
他沒有其他好說的,只能問:
「您見過我妻子了?她都說了什麼?」
「您會和她當面交流的。」
「您的意思是?」
「交流」這個詞讓他摸不著頭腦。交流,和費爾南德?他說了句蠢話,馬上就後悔了:
「她恨我嗎?」
「我想提醒您,是您自己走到現在這一步。從昨天晚上開始,您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整件事。從什麼時候開始,尼古拉威脅要斷了給您的補貼?」
「我不明白。他從來沒有威脅過我。」
「他也從來沒嘗試讓您明白,您花費了他太多錢?」
「是說我嗎?」
這是他應該盡力為自己辯護的最佳時機,但他漲紅了臉,轉過頭去。那句話又浮現在他腦子裡,他無論如何不想聽第二遍的,想盡辦法去忘掉的那句話。三個月前那天,陽光很好,天也暖和。鮑什提前從攝影棚回到香榭麗舍大道的辦公室,他穿過辦公室的隔間,沒有去自己的房間,而是往塞爾熱的辦公室那兒去。安妮特,塞爾熱的秘書,這樣對他說:
「尼古拉先生現在誰也不見。他在開會。」
「和誰?」
「和奧茲勒先生。」
這兩人單獨在一起總讓他有些不開心。他聳聳肩,還是推開面前的一扇門。塞爾熱·尼古拉的辦公室和他的辦公室一樣,有一段過道當作玄關,第二道門後面才是辦公室。不知為何,今天第二扇門沒有關實。他們沒有聽見他進去,也看不見他。午餐時間剛過,兩人抽的雪茄的氣味,他都聞得到。
他原本並未打算躲在那裡聽他們說話,可是他馬上明白話題是關於他的。
奧茲勒說著蹩腳的法語:
「這就好了。可是他察覺到我們給他安排的角色沒有啊?」
塞爾熱·尼古拉的聲音濃厚而有磁性,帶著點母語口音,聽起來就有淫慾之色:
「沒事的,我的朋友!您清楚得很,他沒有一點危險性。鮑什就是一個自命不凡的蠢貨,這種人,我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相信我!」
鮑什沒有走進去,也不敢再多留一秒,踮著腳尖,退了出來。
就是塞爾熱·尼古拉的這句話。他禁止自己去想它。他把這句話掩蓋得很好,可它終究存在,像一根小刺,有時感覺不到,但已經扎在身體的某個地方。得自我麻醉,讓全部身心都忘掉它。
他和尼古拉或奧茲勒在一起時,表現得什麼也沒發生過,而且後者和他沒有多少交集。費爾南德更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她什麼時候關心過他在想什麼呢?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他很好地扮演著被賦予的公司行政主管的角色,風度翩翩、八面玲瓏,在巴黎最好的餐館享用午餐和晚宴,一周三到四個夜晚消磨在夜總會裡頭,身邊總有女明星陪伴。
塞爾熱·尼古拉還是那麼熱烈地招呼他,只獨一無二地稱呼他為「我親愛的」:
「我親愛的朋友!」
他則稱呼他塞爾熱。
為什麼從昨天晚上開始,在他承認犯罪事實後,奧爾良的警官就那麼執著於一個在他看來無關痛癢的問題?他在訊問過程中,問得最仔細、最急於想知道的一個問題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要殺掉他的?」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心要殺了尼古拉?他是怎麼回答的呢?幾個星期。不,他回答幾個月。他們有沒有問到底是幾個月呢?
而後,聽到奧爾良的警官和巴黎通話,鮑什才明白這些問題是巴黎的警長布置下來的。
事情的發展太不可思議了,只能說是巧合。
他在昨天晚上六點左右殺了塞爾熱,這些人好像比他還清楚前因後果、來龍去脈似的。
他有想到過一種解釋,可能性微乎其微。安妮特,那個秘書可能在奧茲勒和尼古拉開完會後,無意間向後者提起過:
「他要進去。我提醒過他你們在開會。」
「你在說誰呢?」
「鮑什先生。」
「他進過我的辦公室?」
「就一刻鐘前。您沒看見他嗎?」
尼古拉當然就會擔心嘍。他可能會這樣問費爾南德:
「你確定你丈夫這幾天沒有什麼不同嗎?」
「我可沒注意到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問?」
「他可能聽見我和奧茲勒的談話了,我說他就是個自命不凡的蠢貨。」
他能想像妻子聽到後大笑的樣子,笑聲從她的嗓子眼兒發出,她的乳房顫動。妻子該多麼享受一遍遍重複那幾個字!
「你說自命不凡的蠢貨啦?親愛的!」
不,不是這樣子。他必須振作起來,必須冷靜思考而不是這樣胡思亂想。事情肯定不是這樣。費爾南德肯定是跟警長說了別的什麼,使得這位對鮑什只存有嚴苛的貶義。他剛才是怎麼說的來著,他憑什麼說得那麼輕巧?
「他也從來沒嘗試讓您明白您花費了他太多錢?」
鮑什遲鈍地看著問這個問題的人,忽視了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以及他的沉默不語給別人造成的印象。還是警長先發話了:
「一個人可以接受某些條件,他尚能接受、不至於覺得非常恥辱的條件,而換取某個眼前利益,這樣的人應該預料到了大家會對他心存芥蒂。(到目前為止,他稱呼鮑什「先生」和「您」,這兩個字眼從他口中說出來聽上去那麼諷刺,和尊重完全不相關。)您知道嗎,鮑什先生?大概六個星期前,您的夫人就已經不再是塞爾熱·尼古拉的情人了。」
這簡直是陷害。鮑什現在明白了,他們一步步都設計好了。警長說得這般有情有理。所有人都只會跟他想法一樣嘍。
所以說,毫無懸念,鮑什鬍子拉碴,沒有梳洗,衣冠不整,鞋子上滿是泥巴,他就是他們要找的垃圾癟三的模樣。
「您還沒有回答我。」
「我只是知道他們之間最近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說?」
「我說不好,請見諒。我只是知道,他們有一段時間不是很熱絡了。」
「他們發生過爭吵嗎?」
「我不知道。塞爾熱愛上了別人。」
「所以說,他想結束和您夫人的這段關係?」
他沒指望他們能理解他下面說的話:
「他們之間不存在什麼關係。」
「您不認為他是您妻子的情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的確是。」
「從哪種意義上來講?」
「他們上床。」
「您知道?」
「是。」
「您沒想過阻止這種關係?」
「有什麼意義?她和所有人睡。」
「您愛您的夫人嗎,鮑什先生?」
他慢慢抬起臉,必須讓他們看著他的臉聽他說。這很可笑,但他無所謂。必須讓他們明白,他說的一切都是真心實意的想法。
「是的,警長先生。」他一字一頓,清晰明確。
「殺您情敵的那一刻,還是愛她?」
「他不是我的情敵。」
「我明白了。您默認了他們的關係,並從中獲取利益。」
「並非如此,警長先生。我被任命為CIF公司的行政主管已經兩年了。我當上主管那會兒,塞爾熱·尼古拉還不認識我妻子。」
「您確定嗎?」
「當然。」
「您妻子是這麼跟您說的?」
「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某天晚上,我們在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家知名咖啡館喝雞尾酒的時候。」
「您當時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嗎?」
「我清楚會這樣,因為有太多先例。吧檯調酒的,門口接待,街邊警察。但這不是費爾南德的錯。」
這一刻,鮑什有了期盼。他在警長眼中看到一絲猶疑,後者走向辦公桌,打開一份文件,翻閱,找到一段記錄後,低聲說道:
「您是說兩年前,是嗎?」
「到十二月,就正好兩年了。那是在聖誕節前幾天。」
「您的夫人確定地對我們說,在那之前,她已經和塞爾熱·尼古拉交往六個月了。他們先是在貝里街的一家旅館時不時幽會,後來就直接在達呂街死者的公寓見面。」
他安靜地聽著,這次是真的很安靜。隨後他用平穩的語氣問道:
「她是這麼說的?」
「對。她簽字確認了自己的供述。」
「她還說,我對這些都知情?」
「從她的陳述來看,是這樣。我給您讀讀這段。」
「『我知道(這裡是您的妻子在說),阿爾貝永遠都會是那個德性。我受夠了,他每次碰到失敗,都認為是我的責任。他就是一個極端自負,又敏感的長不大的孩子,覺得什麼都是他應得的,不甘心命運的安排。』
「提問:如果我理解得對,所以您把他介紹給塞爾熱·尼古拉,而後者已經是您的情人了?
「回答:完全正確。
「提問:塞爾熱·尼古拉在他的電影事業中給您丈夫安排了一份收入相當可觀的工作?
「回答:他需要像他這麼一個人。
「提問:您的意思是?
「回答:他需要一個法國名字。至於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他反正在有些生意上不能用他自己的名字。
「提問:是由於重複性申請破產和開空頭支票。您繼續。
「回答:就這些。我丈夫得到了他想要的,也從來不過問我們的事情。」
警長抬起頭,觀察鮑什的反應。
「您不同意您妻子的說法嗎?」
「我不知道他們以前就認識了。」
「您是在什麼情況下認識了塞爾熱·尼古拉?」
還不如直接放棄掉他敗勢已定的這一局呢。讓他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豈不更好?一切都不利於他,包括他和塞爾熱·尼古拉的相識。他寫過一篇關於電影的文章,他對此文相當自豪,一家著名周刊登載了這篇文章。他們那時還住在牧女街的一套出租房裡,沒有電話。他去報社拿稿費那天,他們轉交給他香榭麗舍大道上的一個地址和電話,還有尼古拉先生這個名字。
「事情好像挺重要的。他已經打了三個電話,確認字條轉交到了您手上。」
他於是給對方打了電話,塞爾熱·尼古拉立即約他在普雷斯堡大街上的一家酒吧見面!鮑什如果把這些告知警長,警長一定會問他:
「你們第一次見面是怎麼認出彼此的呢?」
確實是塞爾熱·尼古拉先過來和他搭話。他充滿魅力,模樣瀟灑。他對鮑什的文章給予了非常高的評價。
「我聽說了許多關於您的事情。您知道嗎,我親愛的朋友,大家都對您讚嘆有佳,對您寄予了莫大的關注啊。(塞爾熱善於表述感情強烈的形容詞和副詞。)所有人,真的幾乎是我碰到的每個人,都跟我提起您目前還不是處於最佳狀態,因為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您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個能讓您大展拳腳的機會。」
然後他將酒杯高舉到與其視線水平的位置,在最合適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機會,我來給您。」
他們那天晚上喝了多少威士忌?他們一個勁地喝,過了晚餐點也沒想到要吃點什麼。一位完勝的、自信心膨脹到極點的鮑什,在他們空無一人的牧女街小屋裡差點喜極而泣。費爾南德在他回家一個小時後才回家。他現在明白了,她肯定就在隔壁的某個酒吧里等著他們會面結束,也許直接在他的公寓裡等著。
她還能那樣自如地說道:
「你當然得介紹我們認識。可惜是個俄國人。我不喜歡那些俄國佬。」
「您沒說多少有用的信息,」警長提醒他,「我給您指出這些問題,完全是為了給您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您大可不必像現在這樣,弄得跟衝動犯罪似的,還為自己辯解。」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如果您這樣說,我想知道您準備如何為自己辯護。」
他現在完全處在下風,他確定有必要說點什麼,起碼讓自己覺得還有希望,哪怕被他們恥笑或再次激怒他們。
他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但是語氣和心境並非如他所想。
「我殺塞爾熱·尼古拉,警長先生,是因為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沒有人笑。警長又一次若有所思,一雙小眼睛帶著驚奇和探究,看著對面這個自稱誠實的男人。他聳聳肩,走開,拿上帽子和風衣外套。
「我們待會兒再說這個。現在我們得去那兒了,他們等著我們呢。」
他拿到了一杯溫咖啡和一小塊沒有抹黃油的麵包,但沒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該梳洗一下。他們似乎都覺得他這樣就好。殺人犯就該是他現在的模樣,群眾看到他這樣的兇手,應該會大吃一驚吧。
警長和另一個便衣警察把他架進後排座位,他又被銬上盤問前卸下的手銬。車子開過香榭麗舍大道,警長和他同時抬頭看向CIF公司辦公室所在的大樓。
車子很快到達呂街,房子門前已經聚集了五十來個人,停著幾輛汽車。拿著鎂光燈的攝影師往他們的車門上擠。
他睜不開眼。沒有人出來阻止他們拍照。他眼前只掠過暗色的衣服,人臉;他再次感覺手腳發冷,聽見人群中傳來威脅和辱罵,向他揮動的拳頭,還有女人試圖穿過警方設置的隔離帶。
就在他跨入樓房大門的一刻,一塊石頭砸中他的耳朵。他本能地用手擋住脖子。警方或許覺得他是活該,不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便任由他被謾罵和攻擊。
他走上昨天晚上他上了又下的樓梯,還清楚記得他是在哪裡側身靠牆,讓迎面而上的那個年輕女孩先過。他還記得自己輕輕碰觸了帽檐,他總是那麼謙謙有禮。
那女孩今天也在這人群中嗎?她認出他了嗎?
這裡到處都是人,他前面,後面,公寓門口的樓道里,公寓內通往臥室的隔間內。在這個灰濛濛的早晨,這裡比以前他在璀璨燈火下見識的樣子明顯少了份奢華和精緻。鮑什注意到在牆的一處邊飾和一面窗簾的角上,明顯有手指印記。在光線的照射下,褪去了原有的鮮活的顏色。
幾乎所有人都拿著煙。一群群聚在一起,討論著什麼,但每個人知道進來的就是他以後,無一例外都轉向他,用同樣的神情打量他。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他一隻腳剛踏入作案現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某個攝影師用鎂光燈抓拍到了這一瞬間。那張照片證明,一切事物的瞬時凝滯是多麼震撼。
這裡有檢察官助理,他的書記官,檢察院兩三位別的什麼工作人員,法醫,現場鑑定科專家,本地區警察局的警長。應該還有記者在場,因為都有一個攝影師被放進來了。他們大多數人都穿著肥大的暗色風衣外套。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摘下帽子,有幾個手裡提著雨傘。
就像塞爾熱常說的,大家喜歡聚集在小會客廳也即書房裡,這裡滿是書和照片,尤其是女人和藝術家的照片。這裡還有一張異常大的臥榻,上麵攤著一張豹子皮,讓人嘖嘖驚嘆。
廚房在右手邊,從來都不派用場——除非是準備雞尾酒之類的——塞爾熱從不在家裡用餐,每天早晨的咖啡,是用他床邊的自動咖啡機做的。
臥室的門現在半開著,鑑定科的技術人員在裡面作業。
屍體還在裡面嗎?他沒辦法知道。從理論上說,他的屍體要是沒有被挪動,那麼鮑什起碼可以瞥見他赤著的雙腳。昨天他開槍後,塞爾熱試圖下床來。他想坐起來,說得更確切些,坐到床邊,但他從那兒倒在了地板上。
警長走到預審法官以及檢察官助理旁邊,三個人在一扇窗戶邊說著關於他的種種事情,不時瞟向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其餘的人繼續他們的分內之事,或是繼續等待。與此同時,等在路上的人一邊嚴密守候著他再度出現,一邊在綿綿陰雨中跺腳,為了取暖,也是因為憤怒。
三個說著話的人之中,預審法官最用心觀察鮑什,像要在決定他生死之前先對他有個論斷。法官五十歲左右,紅褐色的鬍子,穿著得體,但不過於講究。他像個嚴謹、能明斷事理的人。
預審法官時不時向警長提出問題,看來是個對小細節非常上心的人,是那種從不滿足於「大概」或者「差不多」這種答覆的人。
「您如果想那樣的話!」警長想以此作為對法官提出的諸多問題的結論。
他們朝嫌疑人走過來,後者始終在一名探員的監控之下。
「請您到這邊來,鮑什先生。」
鑑定科的人被叫出臥室,四個人在朝那裡走去:檢察官助理,預審法官,警長和嫌疑人。
大家在臥室門口都停了下來。
「您走在前頭,鮑什先生。」
他第一個進去,挪了二三步,讓出道,再次目睹到地板上原來屍體躺著的地方。已經有人在那裡用粉筆勾畫出大致的輪廓。
他倒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他主要是覺得自己軟綿綿的,提不起勁,太累了。
他想知道他們現在想要他怎麼樣,轉身面對其餘三人,觸及法官的目光。顯然法官一直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而他自覺這次從對方眼中讀到的是失望。
是挺可惜。但又能怎麼樣呢?他也沒想過要設計一番。他現在猜想,大家都指著他能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可是,他偏偏沒有自導自演的能力。
他用雙眼真心實意地對預審法官(只是對方必定領會不了):
「請您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