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二章
他們沒在說他,也不在乎他是否聽著他們的對話。或者說,從此以後,他不被當回事兒了,不是個活人了。現在的情況是,他手上銬著鋼鎖套,與其說是坐在車裡,不如說是被扔在後排,前排座椅就是用來圈禁他的。
從安格拉內到奧爾良的這一路上,他們沒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有第三個人存在的意思。兩個人,一個抽的是香菸,一個抽著氣味嗆人的大菸斗。他們有一句沒一句,你一句他一句的,語速平穩,都不急著回答對方,說的是那些只提到名沒提到姓的人的閒話,就跟周日下午妯娌姑嫂串門拉家常一樣。
「那麼他怎麼回答的呢?」
「他回答說,如果亞瑟不是他想的那樣,那麼情況會變得糟糕,而常娜從今往後最好還是管好自己的嘴。」
「那老的怎麼說?」
「最好笑的地方就在這兒,他也沒再囉嗦,他沒話說了,你明白吧?」
一個接一個的出場人物,一個接一個家長里短,東扯一點,西扯一點,旁人完全摸不著頭緒。到後來,那些話變成一個個字符竄進鮑什的耳朵里,形不成任何畫面,就像外語。
「你跟頭兒說了沒有?」
「我會說的,等到我明白了情況。」
「說到頭兒,大鬍子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在集市上碰見的事情?」
他們滿足而又專心地陳述所有的事情,有時煞有介事、實則幸災樂禍一番。
他沒有再往下聽,聽不下去了。可能從剛才起,從他叫那個老人聽電話起,所有人真的把他隔離了。
車子慢慢從小道開上馬路後,潮濕的街道中間出現城市電車的老舊軌道,路燈隔一段路就有一個,還有公交車他們邊上經過。有亮著燈的房屋,在亮著燈的窗框內出現的人臉,就跟畫裡的人兒似的。在其中一幅畫中,他看到了一個時尚年輕的女子,臉色微白,頭上戴著藍色帽子,將一個熟睡中的小寶貝緊貼在胸口抱著。瞥見有警車經過,女人皺了眉,往前將前額貼在玻璃窗上,就為了能看明是什麼東西在車子的后座上。
稍遠一點的地方出現一家電影院,他想到了這樣的畫面,一塊四方的顏色艷俗的霓虹燈,突兀在一條長長的被寂靜籠罩的黑暗街巷中,接著,成群結隊的人走了出來,拖著步子,他們無一不束緊了外套的領口,撐起雨傘。還有一張醒目的海報,上面的女人衣服都已經往上拉到屁股都快看得見的地方。
車子從一條冷清的街道轉進另一條,外面傳來一個行人的腳步聲,是回家的人吧。車子又轉過一個彎,停在一座灰暗的建築前,只有兩三個窗戶還亮著燈。他被提出來,穿過人行道。隊長只稍微推了他一下,好像是不小心。
「往上走!」
這兩人幹嗎使個眼色,讓他走在前面?樓梯上也是灰濛濛的,沒有燈光。他聞到一股公家單位才有的氣味。他們上到二樓,羅尚隊長像在自家似的推開一扇門,穿過空蕩蕩的辦公室,敲了縫隙里透出光的第二扇門。沒人回應讓他進去,可一會兒工夫後,門開了,鮑什首先看到一個塗了口紅的女人,絲緞衣料勾勒出她的胸部,叼著一根煙,她完全就是那張電影海報上的女人。開門的是個男人,又老又癟,不怎麼幹淨,穿著到處是褶子的衣服,顯然一直上夜班。
鮑什和一直在他身邊的兩個警察就這麼走進了這個不怎麼樣的辦公室,這似乎是個小頭頭待的地方,沒有多餘的陳設,角落裡有一台老式打字機,煙霧騰騰中吊著一盞燈。女人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一眼就看到了手銬,一點沒有吃驚,嘴角一邊微微上翹,從腳到頭看了鮑什一番,朝鮑什吐了一口香菸。
那位老警官是不是也已經審視了他一番?他怎麼沒感覺到?他可能已經習以為常,對他並不感興趣。
從寒冷的室外進入室內,屋裡的熱度使犯人腦袋充血。他一下子覺得酒勁蔓延全身,眼睛比任何時候都睜得更大,更機警。他好像醉了。
「先跟我出去一下。」
這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那個隊長。老警官帶他去了前面一間沒有開燈的辦公室。另外一個警察遲疑了一下後,也跟了過去。起先,他們誰都沒有把門關上,只是低聲說著話。肯定有人碰了門把手,那扇門開始一點點、一點點向門框靠攏,最後完全關上了。
女人兩腿交叉坐著,饒有興趣地看向他,有點誇張地吐著煙圈。
「你想來一根嗎?」
他既驚訝,又感動,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的」。女人穿著一件皮毛領大衣,內襯一件絲綢胸衣,胸衣似乎要被乳頭頂穿了。她散發出稻米香,其中混合著濃烈的香水味兒。鮑什聞著她就能感受到肉慾的快感,感受到雌性動物的粗野和強健。她說話的聲音帶著那種嘶啞的聲調。
「我就當你說『是的』了。這種時候,誰都會想要抽一根的。真奇怪,他們沒有給你一根。一般都會給的,雖說他們是警察。」
她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支煙,放在自己嘴唇上點燃,然後舒了口氣才站起身,像是這有多累人似的,然後走到他身邊,把這根煙放進他的雙唇之間。菸蒂上還暈有兩個半圈的深紅色印記,嘗起來是甜味兒的。
「你幹了什麼呀?我打賭你動了你工作的銀行的錢櫃的壞腦筋,是不是啊?」
他不怪她只把他看成是一個普通職員。但是他沒有馬上作答。他擔心女人聽了之後,會跟其他人有一樣的反應。
「你或許是偷了輛車吧?」
她現在把臀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靠在這裡唯一的一張書桌上,並從那兒帶著高高在上的人才能偽裝出的好意和禮貌,看著他。
他順著女人的視線,看到了自己蹭著泥的褲子,還有粘著土的鞋。
「剛才我們在樹林子裡面。」他好像在回答一個問題。
「你是想躲起來?」
「我沒有。」
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她的胸。他臉紅了,他無法控制自己。她的胸大,往下沉,跟阿奈的一樣,或許還一樣堅挺。這個女人應該也有一樣粗壯的肉滾滾的大腿,或許能做出一樣的下流動作。或許吧。
為了不繼續往下想,他回答道:
「我殺了一個人。」
她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過了一會兒在原地發出一聲:
「啊!」
然後她就再不看他了。她好像經過盤算,過了好一會兒才換了一個姿勢,又回過神,把香菸掐滅在書桌上的菸灰缸里,終於還是踩著高跟鞋開始來回踱步,並計算精準,絕不走到他那兒去。她走了兩三個來回,每次經過門口都遲疑一下。幸虧門把手有了轉動的跡象,女人快沒有耐性繼續獨自面對他,要麼退出這間屋子,要麼把那些警察都喊回來。封閉房間的門重又開啟,他們分頭離開的聲音傳來,帶他過來的兩個警察往樓梯那兒走。
「啊,您還在呢,」老警官一進屋就說,表情挺關切,「我這就把證件還給你。好好記住我對你說的話呀。」
「您可別操心!」
老警官坐到自己的桌子後面,在一張文件上寫了幾行,在幾個膠質印章中挑選了一個後,在自己的簽字旁蓋了個章。老警官和這女人之間,或許有什麼。鮑什能感到,前者很想將女人帶到隔壁房間去,女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女人看著警察的一舉一動,露出曖昧的微笑。
老警官遞給女人一張文件,在書桌上挑出一張身份證件。
「就這樣?」
「是啊,你可以走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只有他們自己明白這些話的真正含義。
辦公室的門又關上,老警官拿出一支鉛筆,削了一陣子,終於面向鮑什,看了他好一會兒,眼底露出與其說是秉公論處的嚴厲,不如說是抱定懲戒之心的怒意。
他應該還沒有過五十歲,可是因為不太注意保養,穿得也不怎麼樣,所以看上去顯老一些。
「這麼說,你是決定來自首嘍?」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逃跑。」
「你沒有想過要逃走。可你是因為車在奧爾良的樹林子裡出了故障,才停下來的。」
事情本不該這樣發展,鮑什作為當事人,也糊塗了。他本來在自己的戲裡演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扯到另一部他不知其所以然的戲中去了。這就是他現在的感覺。他的前額開始發燙,耳朵漲紅了。他覺得還是要試著解釋一下,有些事情是可以說清楚的。
「坐下吧。你是不是喝醉了?」
老警官肯定看出來他有點站不穩。他此刻和在安格拉內的客棧里一樣。
「沒有。」
「那你能明白我對你說的話嗎?」
「對,我想是的。」
「你不會明天又聲稱我們對你嚴刑逼供了吧?」
「不會的。我保證。」
老警官也一副不自在的樣子,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你一共給了他幾下?」
「我不清楚。」
「我問的是,你用那把壁爐鉤子打了他幾下?」
「我沒有數。我看他一直都在動。」
「你是說你用火鉤擊打他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是。他看著我。」
「他說話了?」
「他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子彈打穿了他的一部分下頜,他的下半張臉成了一個窟窿。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就因為這樣,你才用火鉤打了他總共二十二下?」
「他當時看起來很嚇人。我不想他太痛苦。」
「你想說為了減輕他的痛苦,你才拼了老命打他。」
「手槍射出一顆子彈後就卡住了。我是這麼認為的。或許裡面只有一顆子彈。槍不是我的。我到的時候,槍已經在床頭桌上放著了。」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用火鉤打了他之後呢?」
「我怕他還是沒有完全死。」
「所以你就拿了一個銅製小雕像,把他的腦袋給砸開花了?」
「請您原諒。」
「什麼?」
「我是說我抱歉。我不能讓他就那樣待著。總之,就是太遲了。」
「總而言之,你當時就是要確定他是確實死了。」
「我是想讓他別再動了,別再看我了。我想馬上來警察局自首的。」
「你什麼時候這樣想的?剛才嗎?」
「對。」
「是在去他家前就想好了?是這樣嗎?你現在是承認你早就決定要殺他嗎?」
「也不完全是這樣。我會跟您解釋——」
「等一下。」
屋子裡還是熱。警官脫下上衣,捲起襯衫袖子後,坐到打字機前,加好了紙。
「我們從頭再來一遍。我問你問題了你才能說話,不要說得太快。我們有的是時間。」
「好的。」
他就用兩個手指敲打鍵盤,動作很慢,每行到頭時,打字機總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然後他推動手柄,轉到下一行。
他把所有問題重新問了一遍,連順序基本都是一樣的。他先把問題打好,才讓鮑什回答,鮑什也儘量回答得跟先前一模一樣。
「所以,你是想確定他是完全死了?」
「是的。」
「你前面說『我是想讓他別再動了』,你還說你想馬上來警察局自首。」
「確實是這樣。」
「你是不是之前就這樣想好了?」
「是。」
「有多久之前?」
一片靜默。
「在殺他之前?」
「肯定的。」
「就是說,你清楚你是要去殺他?」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這樣做的。」
「在看見床頭桌上有手槍之前,還是在進入臥室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這件事也有可能發生在另一天,總有一天會這樣。」
「用什麼手槍?還是用他那把?」
「或許吧。也許我自己會買一把。」
打字機的敲擊聲在他的腦中迴蕩,他的視線機械地跟隨打字機手柄執拗的路徑,和鍵盤上兩根手指的舞蹈。
他試圖對自己的陳述做一次補充說明。
「事情並不是這樣——」
「請先等一下。我重讀一遍你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是說『也許我自己會買一把』。行了,那麼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想殺他的念頭?」
「我不清楚。」
「八天?一個月?還是半年?」
「幾個月吧。」
「而你每天都在辦公室見到他?」
「基本上。」
「你會和他一起吃午飯或者晚餐嗎?」
「經常。」
「你從來沒有威脅過他?」
「從沒有。」
「你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些會讓他聯想到你要殺他的話?」
「從來沒有。」
他得給自己一個機會,不再像現在這樣,好像困在一個狹長的密道里,任人隨意推搡前進。
「我是想讓你們明白——」
「你等會兒。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有債務嗎?」
這個詞讓他一驚——這想法讓他一驚。這事兒和債務沒有一點關係,這完全是兩碼事。
「回答我。」
「對,當然,我有。」
「很多?」
「那得看您說的很多是多少了。」
「塞爾熱·尼古拉死了,你能賺到什麼好處?」
「這對我能有什麼好處!能有什麼好處?反正我是要坐牢的!」
「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我們並不知道是你殺了他呢?」
「我無論如何都要自首的!」
「只是假設,你到底能得到什麼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得看情況了。」
「什麼情況?」
「那些文件。」
「那些你們兩人都簽了字的文件?」
「是的。但不管怎麼說,我沒想要錢。」
「那你想要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了。我本來以為我能跟你們說明白。是的,我想我可以說清楚的。一切都很明了。可是結果,先是他沒有一下子就死掉,手槍也不好使,我不得不那樣打他。」
「你的不得不,指的是用火鉤在他全身上下猛擊二十二下,還用一尊銅製雕像打暴他的頭!」
「或許吧。我跟您說了我為什麼這樣做了。一想到這些,我也難受。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我本來是想從他的公寓打電話給警察的,我就在那兒等著,等警察來抓我。但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再待下去,看他那樣,於是我就下樓了。我把大衣忘在那裡了。」
「那幢房子裡沒有人聽到槍聲嗎?」
「應該沒有。隔壁鄰居家在舉辦聚會,我記得聽見了他們的音樂聲。我在樓梯上碰見一個年輕女孩,我側了身,讓她先過去。我到了樓底下,看見我的車停在大門口。我沒有多想。我有那麼一會兒忘了我是開車來的。我想吹一吹風,讓自己能在見警察前平靜下來。已經是晚上了。我就沿著瓦格拉姆大道開,想去香榭麗舍大街。但是我在戴高樂廣場那裡轉錯了路。車子太多了,還在下雨。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到塞納河邊上了,已經過了一座橋。」
「等一下,我跟不上了。『沿著瓦格拉姆大道開,想去——』然後呢?」
他乖乖重複了一遍。
「也就說你這個時候已經不想投案了?」
「我一直在說,我從一開始就想自首。我沒辦法跟您解釋清楚。無論如何,事情的前因後果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你停車是為了喝上一杯?」
「不是。我沒那麼想過。」
「你沒有想要來一杯烈一點的,緩緩神?」
「沒有。我一直都沒有停。我就朝還亮著燈的地方開。我沒有多想,就在一個十字路口轉了彎,然後發現自己已經在鄉下的什麼地方了,最後就到了那個樹林裡。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過去了那麼久。」
「車子的油箱是滿的?」
「讓我想想——對,今天早上離開車庫前是滿的。」
「你是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開車跑到很遠的地方,才加滿了油?」
「我當然不是要逃跑。我後來馬上打電話給警察局就是證據。」
「先問了周圍有沒有機修工。」
「那是因為我覺得還是先開回巴黎比較好。」
「為什麼?」
他不想冒險跟警官說出真實原因,進而激怒他。其實,害怕會吃苦頭也是原因之一。他覺得在巴黎會得到好一點的待遇,那兒的警察肯定比鄉下或者外省的警察靈活得多。
他們沉默了片刻。警官起身從辦公桌上拿了煙,自顧自地點燃,沒有要給他一根的意思。那盒煙旁有一條已經開封的巧克力,鮑什又想到自己空著肚子。他或許就是因為餓了才會迷迷糊糊的。打開窗戶,能有點新鮮空氣進來,他或許能感覺好點。但目前來看,他沒有辦法請別人行個方便。
他垂頭喪氣地盯著地板。警官又在敲擊個什麼問題,鮑什想琢磨出個所以然來。他給鮑什讀了一遍問題,打字機手柄推向下一行,復歸原位。他等待敲擊答案。
「你為什麼殺他?」
鮑什抬起頭,眼神無力地望著對方。
「你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嗎?」
「我沒有拒絕。」
「那你是有理由要殺他嘍?」
「殺人當然是有理由的。」
「那就說說是什麼理由。」
他自己在不久前也不知道為什麼。回答這個問題需要策略。他如果回答得好,可以是一次有說服力的自我辯解。他可以將這所謂理由義正言辭大聲地說出來,以目空一切、藐視眾生的姿態。他想殺那個人不是想了一次、兩次,而是幾百幾千次。在辦公室,在路上,在床上,他會忽然聽見自己牙縫中吐出了這九個字: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
他準備過一段陳詞,那是他一點一滴醞釀出來的,時不時作一點修改和補充。他覺得那是一件樂事。
「我殺他,是因為——」
不對,事情絕不該是這樣。安格拉內的小屋不在他的料想之內;那些不再視他為同類的人不在他的料想之內;那兩個押解他就像拉著畜生去屠宰場的警察不在他的料想之內;還有這個穿著差勁、到了這個歲數還沒有晉升為上級長官的警察,此人剛才還想去隔壁屋子,玩撫那個女人的乳房。這一切全不在他的料想之內。
他也沒有想到會有這個打字機。這一切看似細枝末節,但此刻是致命的問題。就像下象棋時,對手只是在棋盤上草草走了幾個卒,但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自己開著車的時候,不需要問該怎麼辦。一切都那麼明晰,那是一種煥然一新、激奮的敞亮感覺。他們要是在那個時候盤問他——
那樣也不對!即使是那個時候,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明了他的語言。就他自己而言,那也只是支離破碎的記憶,和晃眼的光束一起,從黑暗中傾射而出,最終還是遁跡在雨滴中,削弱,消逝。
「那我這樣問吧。為什麼幾個月前,你就計劃要殺了塞爾熱·尼古拉?」
他微微張口,又趕忙閉上。他不願輕易回答這個問題。
「你還是不回答?」
「是的。」
「那這麼說吧,怎麼就在幾個小時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昨天,因為剛過了十二點了,你突然下決心要殺了他呢?如果我理解正確,在那之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去做這件事,儘管你一直都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你昨天到達被害人在達呂街的公寓時,還沒有決定,難道不是嗎?因為你既沒有帶任何武器,也並不知道塞爾熱·尼古拉的手槍當時會在床頭桌上。我說得對不對?」
「是這樣的。」
「所以說,是從看到那把槍開始,你決定不再等待,決定馬上採取行動?」
「不是。」
「那是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
「等等。我要是沒猜錯,你是不是希望我們以為你瘋了?」
「我沒有瘋。」
「在你開槍的那一刻,你的神志完全正常?」
「對。」
「你完全知道你是要殺一個人,知道這是完完全全的犯罪?」
「知道。」
「我可不知道再怎麼往下問了。這就是你能告訴我的全部信息?」
「我儘量回答您所有的問題了。我可以繼續回答。」
「可你沒有回答我的關鍵問題。」
他就像一個很有教養的男孩,又說道:
「請您原諒。」
他避開對方的視線,又低聲說:
「我太餓了。」
他沒有猜錯對方的反應。這位老警察聽了他的話,皺緊了眉頭,瞪著他。是驚訝吧,還有不明所以。他看著居然還有本能需求的這麼個活物。
「噢,是嘛,你倒還知道餓!」
「是。」
警官站起來,焦躁地在方寸大點的辦公室內來回走動,看見那塊包裝紙已經撕開的巧克力,就給他扔過去,巧克力掉在他的膝蓋上。接下來的十多分鐘內,他就坐在辦公桌前,再次審核著那幾張他打出的成果,用一支鉛筆在一些地方做了記號,還和早前做好的記錄進行了比較,那些記錄一定是他和巴黎通電話時聽寫下來的。
「方便給我點水嗎?」看到對方手頭停了下來,鮑什問道。
警官去走廊上給他拿水,那裡有一個飲水池。鮑什沒有適應雙手被手銬銬著,一半的水都倒在了褲子上。
「謝謝。給您造成這麼多的麻煩,我很慚愧。」
警官背過身去,聳了聳肩,坐回打字機前。他好像有了決斷。這次,他要不帶任何感情,做一次真正的訊問。
「你的名字是阿爾貝·鮑什,如果我這裡的資料正確,你今年二十七歲。」
「是的,先生。」
巴黎的警察已經調查了他的情況。鮑什現在終於意識到,他們應該已經找過費爾南德了。
「你出生在哪裡?」
「蒙彼利埃。」
「你的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曾經是一家雜貨店的管事。後來在戰爭中受了傷,回來時一條胳膊已經不行了。」
警官對這個顯然不感興趣。
「他還活著?」
「七年前去世了。」
「你母親呢?」
「還在。」
「在巴黎?」
「在勒格羅迪魯瓦,加爾大區。我們以前基本上一直都住在那裡。」
「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妹妹,結婚了,住在馬賽。」
「你也結婚了?」
「四年了。」
「你是在巴黎結的婚?」
「是的。父親去世之後不久,我就來了巴黎。」
「你在和塞爾熱·尼古拉一起工作之前,做什麼工作?」
「我給一些報紙寫點東西。就那麼湊合過。」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警官馬上撂下打字機,去接電話。
「喂!對——我就是——他就在這兒,對——這個嘛,我不知道怎麼跟您說——您交代我的我都問了。嗯,還沒有——我這兒差不多結束了——我正在問個人信息——最好還是,您如果現在方便的話,我給您讀一下訊問筆錄——」
他把那些文件抓到跟前。
「您聽得見嗎?那麼是這樣的——我是逐字逐句記錄下來的,等會兒還要整理一下——
「問:你是不是喝醉了?
「答:沒有。
「問:你能明白我對你說的話嗎?
「答:對。我想是的。」
警官似乎很滿意自己用「問」和「答」,代替了筆錄中的「問題」和「回答」。
他毫無抑揚頓挫地通篇讀著報告,好像永遠不會結束。正如剛才在車子裡聽那兩個警察的對話,鮑什現在也聽得到每個音,可並不能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有了垂喪的感覺。無論他們打算怎樣,好像都對他沒有影響了。他現下的感覺就是,可以任由他們做他們想要做的事,他不再回答他們,也不再強求自己去聽他們說什麼。
「我目前就得到這些信息。他很平靜。他好像在他逗留的安格拉內的客棧喝了四杯酒,但是我看他沒醉。還有就是,在樹林裡,我這兒的隊長在檢查他的車子時,他請求去方便一下。剛才,他跟我說他餓了,然後吃了巧克力。就這些。您說什麼?哦,抱歉,我不知道她去過您那兒了。我們還沒有說到這個。如果您希望,我現在就問他。您別掛,等一下。」
他轉向鮑什: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妻子成了塞爾熱·尼古拉的情人?」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妻子是他的情人?」
「我沒有這麼說。我是說,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方又對著電話匯報:
「是的,長官——對,他知道——您說什麼?等一下。」
他轉向鮑什: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就知道。」
「好幾個月前?」
「是吧。」
「超過一年?」
「我想,是的吧。」
「長官,他在一年多前就知道了。他好像對這個問題不是很在意。可能——我想我有這個時間——但我得先確保辦公室里還有別人看守著他——您認為這樣可以嗎,長官?」
他從這間屋子急速走了出去,鮑什聽到他跑步下樓梯時擔心他會摔倒。對方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兒,沒有人看著,電話還放在桌上,他們就這麼確信他不會想法子跑了。他自己確實連離開座位站起來一會兒的念頭都沒有。他看著橫放著的電話,能聽見從遠方傳來的呢喃。
警官回來了。
「喂!樓下只有馬澤海勒還在。我想可能還是讓他來陪同比較合適,畢竟他對業務還不熟悉,如果我把整個夜班都交給他——明白了,長官——我會跟他說明白的。他會把我的報告的草稿轉交給您。我準備了兩份,明天一早,我就把整理好的報告寄給您。」
他又出去,在樓梯口大聲叫喊:
「馬澤海勒!上來,你小子——」
兩人在門口說了五分鐘左右的話。那點巧克力根本沒用,鮑什總還是覺得餓。
「進來,我把報告先給你。」
一個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雨衣。鮑什最初到巴黎那會兒,也穿著這種雨衣。那個時候,他買不起像樣的外套。年輕警察瞧了被押嫌疑人一眼,驚訝地發現嫌疑人跟他年紀差不多大。
「他沒有大衣嗎?」
「他就是這樣被帶來的。好像是把外套忘在犯罪現場了。我沒想到問一下警長是不是這樣。」
「的確是這樣。」鮑什主動回答,好像想好心詳細解釋給年輕人聽。
他接著說道:
「我的帽子在那把椅子上,靠近門。」
不管怎麼樣,他想戴帽子。
「你都聽明白了嗎,小子?」
「我都明白了。您不用擔心。」
警署沒有車。也別想叫出租把他們送去火車站。路上空無一人,雨仍舊淅淅瀝瀝,咖啡館都打烊了。
剛從辦公室出來,馬澤海勒做了一個電影裡的舉動,讓鮑什著實一樂。年輕警察用鑰匙打開手銬一邊,心平氣和、順理成章地把它鎖在他自己的手腕上,把他們兩人連在一起。
可走在人行道上,他們不免步調不一致,磕磕絆絆。過一會兒,他們心照不宣地從眼角瞄好對方的腳步,慢慢互相協調了。
「來根煙嗎?」他們到了一個街口,年輕警察建議道。
鮑什必須先抬起自己的胳膊,讓馬澤海勒抬起他的胳膊,點燃兩根香菸。
在另一邊的人行道上,街道盡頭,也有兩個人往火車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