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侮辱》
在一個凍雨寒夜,一個男人駕車穿過光影攢動的巴黎市區,進入郊區的馬路,最後上了去往鄉村的道路,路上的車輛穿梭在車燈大光射出的兩道水束中。他看到了指路牌,但未予理睬,直接衝進茂密的樹林,松樹在他上方籠起一片穹頂。他是這方風雨世界的中心,是痛苦的存在,被刮雨器刮飛到四周的雨滴是散落星辰的天體。從前車窗看出去,被車大燈吞噬的矩形雨陣就像數以百萬的星光。剛才在鄉村道上迎面而來的那些車,陰森森地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又伴著隆隆響聲急於前行。所有人和他一樣,執著地趕赴未知之地。 他看見了黑黢黢圍牆中的幾個透出亮光的長方形狀小屋,燈懸著,人就坐在燈下。他只覺得瞬間一切都明了了。他感覺像是在做夢,或者發燒。幾隻兔子跳到他前面的小路上。他還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切都是互相聯繫的。車輪駛過濕滑車道的聲響,馬達發出的有節奏的轟鳴,刮雨器始終如一地甩擺,停頓,再甩擺。還有他自己陌生的脈搏聲。他陷在漸強的轟鳴中,覺得眩暈,一時不知道要幹什麼。 岔路口有塊橫向的破舊的指示牌。車子開過緊挨在一起的樹木,樹與樹之間透出黑色,就好像樹和夜壘砌的兩面牆。路濕漉漉的,車行駛在水裡,發出啪嗒啪嗒聲。雨點打在車窗上,曲曲扭扭,如眼淚潸潸而下。 他沒有察覺橡膠燒焦的氣味。車子戛然停住,如交響樂在到達使人屏息凝神的高潮後突然結束。四周只剩下黑暗和寂靜。 引擎停止運轉。車燈也不亮了。車道旁的一點微光也消逝了。車子在原地一動不動,報廢了,笨拙地趴在車道隔離帶的斜坡上。 世界仿佛已經沒有活物,只有附著在汽車鐵皮上的雨滴是真實的。 他覺得冷,手麻了。他去摸索風衣,可沒有找著。應該是忘在那裡了。他從口袋中摸出一根煙,舌尖舔了舔乾乾的嘴唇。他沒有火柴。他過了會兒才想到,點火器也沒法用了。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然後,他壓了壓頭上的帽子,理了理上衣的領子,沒點著的煙還粘在嘴唇上。他打開車門,往黑暗中伸出腿,帶著厭惡猶豫片刻後,把腳放在泥濘的路上。 他順著時不時從樹木縫隙間捕捉到的亮光前行。沒過多久,他瞥見一處斜坡草場,草場後面肯定有個農場。他繼續往前走,現在只有一邊有樹木。接著他的眼前出現一大片平地,矮矮的房子,冒著煙囪的房頂,幾個窗戶透出光。還有一座以奇怪的姿態盤踞在細削直立鐘樓之下的教堂,教堂投下粗短的影子。他先前沒注意到。 他又看見一個指示牌,但周圍太暗,他看不清,他也無法辨出手錶上指示的時間。在一片空地中間有座房子,這座房子的三扇窗戶後面都透出亮光,其中兩扇後面有人在堆雜貨,另一扇窗戶下是門,門上似乎貼著廣告。 他推開這扇門。門檐下吊著個鈴鐺。立即有隻貓過來蹭他的腿,他差點絆了一跤,沒發覺還有一級台階。一個滿是灰塵的燈泡在黑色房梁下掉著。在最開始的幾秒鐘里,空氣凝結在他四周圍,他以為這兒沒有人。 隨後他在布滿整個櫃面的糖罐子後頭發現了一張老婦人的臉。老婦人一言不發地看了看他,然後轉頭望向身後的房間。四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滿是酒瓶和酒杯的桌子旁。 這幾個男人開始打量他。臥在桌子下面的兩條獵狗也打量著他。其中三個男人穿著獵裝,綁著皮綁腿。第四個男人體型最大,看著最老,白色襯衣外面罩著一件藍色圍裙,圍裙的下擺一直到褲腿那裡。 壁爐里燒著幾片柴,壁爐上面的一個小鬧鐘嘀嗒嘀嗒地快速走著,指針指向九點半。 他不知道說什麼才不顯得突兀。他為了打開話頭,向櫃檯走過去,伸出手問道: 「您這裡有火柴嗎?」 老婦人一動不動。那個穿圍裙的男人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後面,一副要用自己厚實的肩膀保護老婆的樣子。 「您是要用這火柴嗎?」 他回答「是」,微笑著,扔了那根被雨淋濕、始終沒有點著的煙,從口袋裡拿出煙盒。 他又說了一句話,權當辯解: 「點火器也壞了,應該是短路了。」 穿圍裙的男人先看了看另外三個男人,然後往櫃面上放了一大盒只有鄉村還在用的硫磺火柴,這種火柴點著後會先發出微弱的藍色火焰。 「我想我最好喝點什麼,暖暖身子。」 他濕漉漉的手指仍然僵硬,連劃火柴都困難。 沒人回應他。大家仍然盯著他,等著。 「您這兒有朗姆酒嗎?」 「只有燒酒。」 「請給我來一杯。」 現在,穿著圍裙的客棧男主人又向其他三個男人使了個眼色,對妻子說道: 「你去坐著吧。」 婦人披著一條黑色編織披肩。她用披肩完全裹住肩膀,走到壁爐右方的一處柳藤座椅那兒,坐下。 男人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平底杯,一瓶用長口錫嘴塞封住的酒。 這種酒沒有顏色,跟水一般,但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鮑什一口吞下一杯,因為太快或者酒勁兒太大,他感覺嗓子眼被箍住了。但他必須繼續對周圍的人微笑,像是要糊弄他們。 「這兒離巴黎遠嗎?」 其餘的人相互看了看,在互相表示他們的直覺果真沒錯。 「也就是說,您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我的車出了故障,就在離村子二三百米的地方。」 「在林子裡?」 一個綁著皮綁腿、頭上戴著守林人帽子的飲酒者故意咳嗽了一聲。 「在樹林裡,沒錯。」 「您也不知道這個村子的名字吧?」 「外面太黑了,看不到任何標示。」 「您認不出教堂嗎?您不是我們這一帶的吧?」 「我從巴黎來的。」 「目前看來,您或許是迷路了?」 「對,我想是的。」 「那您是要往哪裡去呢?」 「我不知道,哪兒都可以。」 驟然間,寂靜變了味兒。始終坐在後面的一個男人邊倒酒邊說: 「本來這個時候,您打算幹什麼呢?」 他剛才在路上,想過被問到這些問題時該說什麼,但現在覺得那些答案毫無意義。 「我猜村里沒有機修工吧?」 「起碼在十五公里以外才有。」 「電話能用嗎?」 「如果電話正常的話。但是沒人會在這個點搭理這種麻煩。」 鮑什機械地對自己的杯子做了個手勢,男主人拿起錫嘴瓶塞酒瓶倒了酒。 他又一飲而盡,稍帶沉思地說: 「我得打電話。我得先知道我這是在哪兒。」 「在安格拉內。」 「屬於哪個大區?」 「您覺得您剛才穿過的樹林叫什麼?」 「我完全沒在意。」 房間深處的桌子那兒突然發出笑聲,三個男人逗趣地互相推搡手肘。 「得了。是奧爾良森林。這裡差不多就是在皮蒂維耶和奧爾良中間。離這兒最近的鎮子是維特里奧洛熱。」 他環視四周,看到些糖果罐子、沙丁魚罐頭,還有些無法辨明的物品。他看見一個角落裡擺放著一小桶油。 「我要打電話。」 「如果是打給機修工,您就把這錢給省了吧。他現在肯定已經關門了,晚上也不接電話。」 他還想再來一杯,就一杯。他不好意思地提出,好像是要討好他們似的。他喝了兩三口,朝這兒的主人笑。 「這酒真不錯。」 他沒有把酒杯放回蓋著褐色織染布的櫃檯上,而是掂了掂。 「再來一杯?」 他想到他們也許會對他沒穿大衣感到不可思議,於是解釋道: 「我把外套忘在巴黎了。」 真是莫名其妙。他自己把自己給套住了。他現在其實熱得很。朝著壁爐的那半邊身體都發燙了。 「您可以讓我打個電話嗎?」 他本以為電話是在一個比較隱秘的空間。可是老式掛壁電話就在他背後,在裝裱於酒水價目單上面的法例法規和一張啤酒招貼畫之間掛著。 「旋轉手柄。或許有人接。」 那隻貓蜷在老婦人自然形成弧形的身上。兩隻狗中的一隻也湊過來,將凸起的臉部前緣擱在婦人的膝蓋上,注視著他,鼻孔發出粗氣。 手柄發出奇怪的聲響,讓他想起遙遠的過去。電話滑膩膩的,還很沉。有回覆,斷斷續續的,和電話剛被發明出來那會兒一樣: 「這裡是維特里,請說。」 「您好,女士。能否幫我轉巴黎?我並不清楚確切的號碼,但是應該不難找。我想接通巴黎司法警察總署。」 他背過身,不敢看他們,更不敢去想他們會有何反應,但他們不會愣住太久的。此時,他還沒發覺牆角放著三把步槍,打獵小包和幾排子彈夾擺在一張椅子上。 他聽到一陣奇怪的噪音,然後聽到電話那頭說: 「連線有誤,沒有成功。」 「您知道需要等多久嗎?」 「聽說有棵樹倒了,壓住了電線。明天早上以前肯定修不好的。」 他怕對方突然掛斷,趕忙說: 「那麼,幫我接警察總隊吧。」 他說出「警察總隊」這四個字時,感覺到剛才喝的四杯酒已經在身體裡產生反應。他可能真的凍著了,或是因為沒吃晚飯。總之,他覺得舌頭髮麻,好像打結了。 「哪裡的警察總隊?維特里?」 「可以。」 「請等一下。我這就接過去。」 可是他等了很長時間。他聽見接線員在跟別人說些什麼,但聽不清楚,好像有好幾組對話交織在一起。他的眼皮開始打架,睜不大開,他的身子慢慢開始搖晃,沒有了重心。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覺得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乾巴巴地問: 「你喝多了?」 他忘記了怎麼會喝了這麼多,但還是想再來點兒。他身後沒有言語,沒有動靜,唯有那個鬧鐘嘀嘀嗒嗒的聲音和狗兒的喘氣聲將寂靜間隔出節奏。 「哦,喂,說話!這裡是警察局!」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覺得哪裡不對勁。 「嘿!警察總隊嗎?」 「我是隊長羅尚,請講。」 「抱歉打擾您,隊長。這裡是——」 他只能轉過身去,他不記得村子的名字了。 「我是在——您等一下——」 「安格拉內!」男主人提示他,「就說在迪里厄家,他知道。」 他一字一句重複道: 「在安格拉內。迪里厄家。」 「你是誰?」 「您不認識我。我希望你們能來這兒接我。」 「您到底找誰?我聽不太清,也不明白您到底在說什麼。」 有幾個音符穿過電話之間的距離,發出扭曲倒置的轟鳴,就像在山洞裡說話時一樣。 「就是來找我,我叫阿爾貝·鮑什。我要自首。我剛才,在巴黎,殺了一個人。我沒有想逃走。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從來沒有。」 「您等一下。」 他能聽見電話那頭隱隱有對話聲。 「你來聽聽他說的話。他說他殺了個人,現在想自首。」 「喂!您能重複一下剛才跟隊長說的那些話嗎?」 他重複了一遍,就像在學校時那樣。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那幾個人不再干坐著了,但是他仍不敢回過身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那您是怎麼到安格拉內的呢?」 「開車。」 「您偷的車?」 「不,是我自己的車。」 「您打算越過邊境嗎?」 「不是。我只是開車。我只是想開車。」 隊長羅尚在旁邊提醒同事: 「問問他有沒有武器。」 「您帶武器了嗎?」 「我嗎?」 他得想一下剛才是怎麼處理那把左輪手槍的。 「沒有。」 「您肯定?」 「我可以向您保證。」 「那好。您就先待在那兒。您為什麼不自己開車直接到警察局來呢?」 「因為我的車壞了。」 「我會馬上給奧爾良的上級單位打電話,請求下一步指示。您就在那兒別動。等著!迪里厄老頭在您邊上嗎?」 「如果您說的是這兒的男主人,他在。」 「請讓他接電話。」 他只轉過半個身子,就瞧見那個守林人坐在桌子角上,獵槍已搭在他膝蓋上,槍管正指著他。 「警察總隊的人要跟您說話,迪里厄先生。」 他沒有料到會看到下面這一幕,但看到之後深有感觸。他將膠質電話遞向穿著圍裙的男主人。後者遲疑在原地,沒有過來接。最初幾秒,鮑什感到厭煩,他以為男主人是害怕,於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還不習慣展露出這樣的笑容: 「您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我身上沒有武器。我在自首。」 他逐漸驚訝地意識到,那不是害怕的表情。從這個有些人叫「鄉巴佬」的人的眼裡,他看到了他以前從未見過,也想像不出來的神情。 不是恐懼,亦不是嫌棄。 無法形容。 他轉向其他人,探尋他們的目光。聽筒還是在他手上,所有人都能聽到警察在那頭說話的聲音。 他終究還是明白或者說感覺到了:他們和他之間,瞬間產生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一種空隙,他和他們都止步於前,無法跨越這個空隙。 老婦人此刻只盯住在壁爐中燃燒著的木柴,唯恐視力觸及於他。 「您不想接他的電話嗎?」 他如同一個鼠疫患者,謹慎地將電話放在掛座下的小檯面上,向前走了兩步,當心著不往門口靠,當心著不做任何讓人多心的小動作。那個守林人的手指就在扳機上。 片刻後,男主人走上前,僅用兩根手指拿起電話。 「我是路易,隊長。」 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聽見男主人在說什麼,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沒錯——費荷南是在這裡——嗯,另外兩個——對——什麼?那我不確定。可能在三十來歲——對——是四杯燒酒——我不清楚——我不這麼想——」 鮑什始終觀察著正在說話的男主人,發現後者現在臉色有些蒼白,好像病了。 「你上樓睡覺去吧。」男主人掛了電話後對妻子說,非常希望妻子能照做的語氣。 婦人比劃了一下,讓丈夫過去,然後示意他彎下腰去。她輕聲在丈夫耳邊說了點什麼。後者同樣輕聲回應了他,但看上去不容置辯。婦人站起身,抱著那隻貓,向一扇門走去,門後面就是樓梯,她丈夫護送她走到門口。男主人回到這間屋子裡時,臉色依然蒼白。他看見剛才給鮑什喝的酒,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給自己倒滿一杯。 他好像並不打算真的喝,好像有什麼事情阻止他喝。他在櫃面後頭杵了一會兒後,覺得不自在,回到屋子深處的同伴那兒去了。 鮑什一直站著,看著他們,沒有移動半步。他們是在討論他。守林人幾乎叫出了聲: 「弗朗索瓦說了什麼?」 那些人開始小聲交談。兩條狗中的一條朝他走去時,主人適時叫住狗,讓它臥在自己的腳邊。 他仍然站著,想著要是能坐下就好了。近處沒有一張椅子,他也擔心一旦動一動,可能會把那些人嚇壞。他還想喝酒。或者能吃點什麼。他覺得餓了,而視野範圍內的沙丁魚罐頭讓他對食物的渴求如螞蟻鑽心般難受。 他心裡清楚不可能再向他們要求什麼了。食物?想都別想!他們如果看到他將什麼食物放進嘴裡,肯定會發瘋,就好似他突然在他們眼前褪去了人類的皮囊,不再是人。他的另一個願望同樣平常,但也同樣難以達成,在他等待著的這四十多分鐘內,一直折磨著他:坐到那把離他不足兩米的椅子上,休息一會兒,緩緩勁兒。 兩條狗最先反應過來。它們豎起耳朵,聽到了什麼。發動機的隆隆聲漸漸靠近。猛踩剎車導致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車門砰砰打開,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推門進來,門檐下的鈴鐺隨之擺動。這夜晚的濕氣和寒冷跟隨兩位警察湧進暖和的屋子。 「是您剛才打的電話嗎?」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是一次精心策劃、完美上演的魔術表演。鮑什感覺到一位警察的手在他的身體上上下探摸,確認他沒有攜帶武器。另一個看了他的手腕一眼,氣勢洶洶地說: 「你的手!」 一道亮光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他的手腕隨即被手銬牢牢銬住。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稱呼就從「您」: 「是您剛才打的電話嗎?」 變成了「你」,但不是親密、熟悉之意: 「你的手!」 三個人把獵槍放回角落裡,覺得離從前風平浪靜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你的證件。」 「在我上衣的內側口袋裡。」 他帶著抱歉的表情,因為他戴著手銬,沒辦法自己掏。 這名隊長拿了錢包後坐下來,戴上眼鏡,打算好好檢查一番。他找到身份證件,將之夾在手指間反覆查看,然後走向電話,轉動通話柄。 「請接奧爾良。是加急呼叫。我是羅尚隊長。」 他報了一個號碼。他戴著眼鏡,眼睛顯得很大。 「喂,是奧爾良警察部隊嗎?這裡是維特里奧洛熱的羅尚隊長。辦好了。我把他的全名和地址給您——是的——他的身份證件就在我手裡,看著沒有問題——您開始記了嗎?阿爾貝·鮑什——阿是阿姨的阿——鮑是鮑魚的鮑——是這樣——沒錯——不——他結婚了——住在巴黎,奧特伊堤,六十七號別院——」 鮑什此時很想點根煙抽抽,但不敢提出讓他們幫忙從他衣服的口袋裡掏出那包煙。另外一個警察正忙著低聲和這兒的男主人和他的同伴們聊著什麼,神情投入,並接受邀請,飲下了一杯酒。 「您等一下,我來問問他。」 正在打電話的警察轉過身來,問鮑什: 「你把誰殺了?在哪兒?什麼時候?」 「塞爾熱·尼古拉——就在剛才——大約是晚上六點半——不對,應該在六點——」 「在哪兒?」 「在他的公寓裡,達呂街——戴高樂廣場附近——」 「喂,您在聽嗎?我把他剛才說的轉述給您——」 他把名字、地點都重複了一遍——那頭又問了什麼,他聽著,又回過頭問: 「你用的是什麼武器?」 「一把左輪手槍。」 他又逐字重複,聽著,又問: 「當時還有別人在場嗎?」 「沒有。」 他又對著話筒重複: 「沒有別人在場。」 同樣的把戲又重複了好幾遍。 「他死了?」 「我想——是的——是的,他死了。」 「餵。他肯定人死了。他的原話是『是的,他死了』。您說什麼?好的!那我們先去檢查一下他的車子?明白了。收到命令。這個嘛,我不確定。無論如何,一個多小時總要的,車子是在樹林裡出了毛病。」 他又問: 「車子是在樹林裡的小道上吧?」 「是。」 他向電話那頭看不見的上級確認了細節,掛上電話,摘下眼鏡,動作緩慢而審慎。此時他卸下公務員的架勢,更接近於這個客棧里任何一個鄉間野夫。 「你確定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你的車?」 「我想是的。」 「你能把路給我們描述出來嗎?」 「是那條從左邊過來的路,就在教堂邊上。我是在一個農場附近停下的,就在一個斜坡草場的下面。」 「是沙哈索家那兒。」守林人說。 男主人適時遞上一杯酒,隊長考慮之後,接受了,一飲而盡。 「走吧!」 鮑什始終沒有向他人說他餓了,渴了。兩個警察讓他第一個走出門,他們跟在他後面。前門再次關上後,其他人將重新圍坐在桌子邊上。或許老婦人根本沒有上床呢,她會再下樓來,抱著那隻貓,坐回到柳條座椅里。 他上車後也沒能提出那個讓他現在相當難熬的另一個需求:抽菸。 他們把他推進後排座位。兩個警察坐前排。雨一直在下,但和剛才不同。這黑夜亦不再同於剛才,車前燈照出夜幕中突跳而出的緊挨著的成排的樹,那些樹也不同於剛才。 「他會等著我們?」 「對。他值夜班。他正在向巴黎報告。」 他離開自己的車子那會兒,沒有注意到他的車真的是整個攀上了分割樹林和車道的隔離帶。他的車在車道邊沿,成了一堆廢銅爛鐵,毫無用處,真是荒誕。隊長下了車,慢慢靠近報廢了的軀殼,在車前燈的照射下,他以一種與眼下時辰、光景嚴重不符的滑稽的謹小慎微之態,全面周到、一字一字記錄下車牌,然後打開車門。 「您能讓我下去一下嗎?」鮑什還是向留下的那位警察開了口。 「你要幹嗎?」 「想要方便一下——」 他以為這是個合理的小小需求。他小時候是被這麼教導的,也是這麼做的:有小需求就說出來。他站到車道邊上,站在雨里,那個警察就在離他兩步的地方,他都能聞到那人身上的菸草味。他羞愧難當地說: 「請您原諒——」 羅尚隊長準備回警車上時,他還沒有完全好。前者把他從頭到腳觀察了一番,如同在看一隻動物,然後便坐到駕駛座上。 他現在完全凍僵了。長得稍高一點的草把他的褲腳都給弄濕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很不得體。他重複道: 「請原諒。」 車門在他身旁重又推上。警察坐回到隊長身邊。警車啟動,沒法直接往前開,得避開路,擦著那些樹,好不容易繞開那輛廢車。 前排的兩人抽著煙。他們的肩膀都很寬,他們的制服有羊毛被浸濕的質感。他們一說話,口氣里滿是酒味。 「你從維特里過?」 「我沿河道抄近路。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要是過維特里,我去跟我老婆說個事兒。」 警察自己又說: 「也不是什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