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愛我 · 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辯

勞倫斯 《無人愛我》
市上出現了各式各樣《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海盜版,害得我不得不於一九二九年推出一種廉價的大眾版本在法國出版,只賣六十法郎一冊。這樣一來肯定能滿足歐洲的需求了。偷印者們——當然是指美國——可真是手腳麻利又忙碌。第一版真本剛從佛羅倫薩運到紐約不到一個月,就有人依此偷印並上市銷售。這種偷印本酷似原版,用的是影印術,又是通過一些可靠的書商出售,給心地純真的讀者造成首版真本的印象。這個摹真本一般賣十五美元一冊,而真本只賣十美元。買書人真是大上其當。 隨後又有不少人競相模仿這一壯舉。據我所知,紐約或費城還印了一個摹真本,我得到了一冊。這個本子看上去模樣骯髒:暗淡的橘黃色布包皮,上面印著綠色的書名,是用影印術照下來的,但字跡很模糊,我的簽名一準是偷印者家的小孩子臨摹上去的。一九二八年年底這個版本從紐約運到倫敦,只賣三十先令一冊,擠掉了我那一個金幣一冊的二百冊重版本的銷路。我本想把這二百本保存一年多的,可又不得不拿出去賣,以此與那種髒乎乎的橘黃色海盜版爭市場。可惜我的書太少了,橘黃色海盜版本依然賣得動。 後來我又得到一種細長的黑皮版本,看上去像是《聖經》或唱詩集,陰沉沉的,很喪氣。這回,偷印者倒是既嚴肅又認真,這個版本有兩個封面,每個封面上都繪著一隻美國之鷹,鷹頭四周環繞著六顆星星,鷹爪上放射出閃電的光芒,在這外層環繞著一個月桂花環,以此來紀念其最近一次文學上的搶劫。總而言之,這個本子著實可怕——就像蘇格蘭大海盜基德船長219蒙著黑面紗對那些即將被處死的俘虜誦讀的經文。我不知道偷印者們為何要把版本設計成狹長形的並附加上一個偽造封面,其結果極令人掃興,貌似高雅反倒顯得庸俗不堪。當然這個版本也是影印的,可我的簽名卻抹掉了。我聽說這個令人掃興的本子竟賣到十元、二十元、三十元至五十美元不等——全看書商的精明程度及買者的愚笨程度如何。 這樣看來,在美國出現了三個海盜版是沒問題的了。我還聽說又出了第四個本子,也是摹真本。不過我還沒看到,寧可不相信。 對了,歐洲也有人偷印了一千五百冊,是巴黎的書商行會幹的,書上赫然標著:德國印刷。不管是否在德國印刷的,反正這次是鉛印的,不是影印的,因為看得出真本中的一些拼寫錯誤都改了過來。這可算得上令人起敬的本子,與真本幾乎別無二致,只是缺了作者簽名,書脊是黃綠雙色綢子做的,因此難以亂真。這本書的批發價是每冊一百法郎,零售價是每冊三百到五百法郎不等。據說那些心黑無恥的書商們偽造我的簽名並把此書冒充簽名真本出售。但願這不是真的。這聽起來著實有損「商業貿易」的名譽。不過也有令人安慰之處:有些書商根本就不經手海盜版,這既有情操上的原因也有經營上的原因。還有一些人出售海盜版,但不那麼十分熱心,很明顯,這些人更樂意經營正版書。在此,情操的確很起作用,儘管不能強大到促使他們洗手不干,但還是有作用的。 這些海盜版沒有一本得到我的許可,我也沒有從中獲得過一分錢。倒是紐約有一個還算良心未泯的書商給我寄來一筆錢,說這是我的書在他店裡售出的總碼洋百分之十的版稅。「我知道,」他信中說,「這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其實他是想說這是大錢海中漏出的一點小錢。僅這一筆小錢已經夠可觀的了,由此可見那些偷印者們賺錢算是賺海了! 後來歐洲的偷印者們發現書商們欺人太甚,就提議讓我抽取已賣或將來預備賣的書的版稅,條件是我得承認他們的版本是合法的。好吧,我想,在一個你不占他便宜他就占你便宜的世界裡,我何樂而不為呢?可一旦我真要這樣做時,自尊心又阻攔起我來。人所共知,猶大要出賣耶穌,隨時都準備吻他一下220。現在我也得以吻相回報! 於是有了這個廉價的影印本在法國出版,只賣六十法郎一冊。英國的出版商攛掇我出一個潔本,許諾給我一大筆報酬,沒準是一桶金幣吧(小孩子在海邊做遊戲用的小桶)。他們一定要我向公眾挑明,這是一部優秀的作品,全無一點污言穢語。我開始受他們誘惑並動手刪改。可我終於是辦不到的!我覺得改我的書就如同用剪刀修整我的鼻子,我的書流血了! 儘管人們敵視這本書,可我卻要說這是一部今天人們必需的真誠而健康的小說。有些用詞猛不丁看上去讓人受不了,可稍許片刻就會好的。是不是人心受了習慣的影響變壞了?絕不是,一點沒變壞。那些詞只刺激人的眼睛但絕不刺激人心。全無心肝的人才會沒完沒了地感到震驚,他們算什麼?心肝俱全的人絕不受驚,從未受驚,相反他們會感到讀此書是一種慰藉。 這才是我要說的。我們今天的人類是大大地進化了、文明了,進化文明到不再受我們文化中繼承下來的任何禁忌的影響。意識到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對十字軍時代的人來說,幾句話就可以引起我們今日無法想像的刺激。對於中世紀人的不開化、混沌、強暴的天性來說,所謂淫穢的語言是太有挑逗性和危險性了,或許對於今日頭腦不太發達的低級人種來說其挑逗性和危險性還依舊是很強的。但真正的文化卻使得我們對一個字詞只產生理智的和想像的反應,理智可以阻止我們產生猛烈、魯莽從而會有傷社會風化的肉體反應。先前的人理性太弱、心太野,無法控制肉體和肉體的官能,一想起肉體就會胡亂激動,人反倒為肉體衝動所控制,可如今卻不再這樣了。文化與文明教我們把說與做、思與行分開來。我們都知道,行為並非要追隨思想。事實上,思與行、說與做是兩回事,我們過的是一種分裂的生活。我們的確渴望把兩者合而為一,可我們卻思而不行、行而不思。我們最最需要的是思與行、行與思互為依存。但是我們依舊是思想時就不能真正地行動、行動時卻不能真正地思想,思與行相互排斥,它們本應該是和諧相處才是。 這才是我這本書真正要說的。我要讓男人和女人們全面、誠實、純潔地想性的事。 即便我們不能盡情地享受性,但我們至少要有完整而潔淨的性觀念。所謂純潔無瑕的少女如同沒寫上文字的白紙之說純粹是一派胡言。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年輕男子到了一起就成為被性的感情和觀念所折磨的一團剪不斷理不清的亂麻,只有歲月的流逝才能理得清。長年誠實地思考著性,長年的性行為的搏鬥將會使我們最終到達我們意欲到達的目的地,即真正的、完美的貞潔和我們的完整——我們的性行為和性思想和諧如一,兩者不再對立相擾。 我絕不是在此攛掇所有的女人都去追求獵場看守做情人,我毫無建議她們追求任何人的意圖。今日的不少男女在沒有性生活的純潔狀態下更能徹底地理解和認識性,為此他們感到極其幸福。我們這時代是一個認識重於行動的時代。過去我們行動得太多了,尤其是性行動太多了些,變著花樣重複同一樣東西卻沒有相應的思想和認識。我們如今的任務就是認識性是怎麼一回事:更為有意識的認識要比行動重要得多。我們糊塗了多少輩子了,現在我們的頭腦該認識、該徹底地認識性這東西了。人的肉體的確是被大大地忽視了。當代的人們做愛時,大半是為做愛而做愛,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一件該做的事。其實這是人的理智對此感興趣,而肉體是靠理智挑逗起來的,其原因不外乎是這個:我們的祖先頻繁做愛而對性卻毫無認識,到了現在性行為已變得機械、無聊、令人興味索然,只有靠新鮮的理性認識來使性經驗變得新鮮點兒才行。 在性行動中,人的理智是落後於肉體的,事實上,在所有的肉體動作中均是如此。我們的性思想是落後的,它還處在冥冥中,在恐懼中偷偷摸摸爬行,這狀況是我們那粗野如獸的祖先們的心態。在性和肉慾方面,我們的頭腦是毫無進化的。現在我們要迎頭趕上去,使對肉體的感覺和經驗的理性意識與這感覺和經驗本體相和諧,即讓我們對行為的意識與行為本身相互和諧統一。這就意味著,對性樹立起應有的尊重,對肉體的奇特體驗產生應有的敬畏。這就意味著,人應該有使用所謂淫穢詞語的能力。因為這些詞語是人的頭腦對於肉體產生的自然反應。所謂淫穢是只有當人的頭腦蔑視、恐懼、仇恨肉體和肉體仇視、抵抗頭腦時的產物。 當我們知道巴克上校的案子後就明白了221。巴克上校原來是個女扮男裝者。這位「上校」娶了一個老婆,如此這般地共同生活了五年光景,小兩口過得「極和美」。那可憐的老婆一直以為自己嫁了一位真正的大丈夫呢,很為自己這樁正常婚姻感到樂不可支。後來一旦事發,這可憐的女人該有多慘是無法想像的,太可怕了。但是今天確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可能同樣上了當並且會繼續上當下去。為什麼?因為她們不諳事理,壓根兒就沒有性的想法,在這方面是呆子。這樣看來,所有的及笄少女最好都來看看我這本書。 還有一位年高德劭的校長兼牧師,一輩子「聖潔」,卻在花甲古稀之年猥褻少女被送上法庭受審。出這種醜聞時正值那位步入晚年的內政大臣222大聲疾呼要求人們對性的問題守口如瓶。難道那位年高德劭、純淨無瑕的老人的經歷不使大臣深思片刻嗎? 人的頭腦中一直潛伏著亘古以來就有的對肉體和肉體能量的恐懼,為此,我們應該使頭腦解放,使之文明起來才是。頭腦對肉體的恐懼可能使無數人變瘋。那位名叫斯威夫特223的偉大才子變瘋了,部分原因可以追溯到此。在他寫給他的情婦賽利婭的詩中就有如此瘋瘋癲癲的副歌:「可是,賽利婭,賽利婭,賽利婭會大便。」由此可見,一位大才子神經錯亂時會是個什麼樣子。像斯威夫特這樣的大才子竟出了洋相還不自知,賽利婭當然會大便。哪個人不呢?如果她不大便的話那就太可怕了。真是讓人沒辦法的事。想想可憐的賽利婭吧,她的「情人」會因為她的自然官能而把她羞辱一頓。太可怕了。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人間有了禁忌的言詞,就是因為人的理智與肉體感知和性感知不夠同步。 清教主義者不停地「噓——噓」,從而造就了性痴呆兒;而另一方面又有任誰都奈何不了的摩登放縱青年和趣味高雅之徒,「噓——噓」之聲對他們毫無作用,只顧我行我素。這些先進青年不再懼怕肉體和否定肉體的存在。相反,他們走向了另一極端,把肉體當玩物耍弄。這玩物雖有點討厭,但只要你還不覺得膩煩,還是可以藉此取樂的。這些年輕人壓根兒不拿性當一回事,只把它當雞尾酒品嘗,還要藉此話題嘲弄老一輩人。他們可謂先進而優越,才看不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之類的書呢。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書是太簡單、太一般化了。對那書中的不正經詞句他們不屑一顧,書中的愛情態度在他們看來也太陳舊。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把愛當一杯雞尾酒喝了算了!他們說這本書表現的是一個幼稚男孩的心態。不過,或許一個對性仍舊有一點自然敬畏的幼稚男孩兒的心態比那些把愛當酒喝的青年的心要乾淨得多。那些青年對什麼都不在乎,一心只把生活當玩物戲弄,性更是一件最好的玩具。可他們卻在遊戲人生中失去了自己的心靈。真是一幫希利伽巴拉!224 所以,對那些可能在摩登時代變得淫蕩的老清教徒們,對那些言稱「我可以為所欲為」的聰明放縱青年,還有對那些心地骯髒、尋縫即下蛆的缺調少教的下等人來說,這本書不是為他們寫的。但對這些人我還是要說:你們要變態就變態吧——你們盡可以清教下去,盡可以放浪形骸下去,盡可以心地骯髒下去。可我依舊堅持我書中的觀點:若想要生活變得可以令人忍受,就得讓靈與肉和諧,就得讓靈與肉自然平衡、相互自然地尊重才行。 如今很明顯,沒有平衡也沒有和諧。往好里說,肉體頂多是頭腦的工具;往壞里說,是玩具罷了。商人要保持身體「健康」,其實是為他的生意而讓自己的身體處在良好狀態;而普通的小青年們花大量時間來健身,不過是出於常規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沉醉,水仙之戀而已225。頭腦儲存了一整套的想法和「感受」,肉體只用來照其動作,正如一條訓練有素的狗,讓它要糖它就要,無論它想不想;讓它握誰的手它就親親熱熱地摸那手一下。如今男女們的肉體正是訓練有素的狗,在這方面,那些個自由解放的年輕人首當其衝!他們的肉體就是馴服的狗。因為這批狗在受訓所幹的事是老式狗們從未做過的,因此他們自稱是自由的,充滿了真的生命,是真貨。 可他們深知這是假的,正如同商人知道他在某些方面他全錯了。男人和女人並非狗,可他們看上去像狗,行為也像狗,心中很懊惱,極為痛苦不滿的狗。那自然衝動的肉體要麼死了要麼癱了,它只像耍雜耍的狗一樣過著低人一等的生活,表演完了就癱倒。 可肉體自己的生命是怎樣的呢?肉體的生命是感覺與情緒的生命。肉體感到的是真正的飢,真正的渴,在雪中和陽光中真正的歡樂,聞到玫瑰香或看到丁香時它會感到真正的快樂。它的怒,它的悲,它的愛,它的溫柔,它的溫情、激情、仇恨和哀傷都是真的。所有的感覺是屬於肉體的,頭腦只能認知這些感覺。我們聽到一條令人悲傷的消息時,首先是精神上激動一陣子。但只是在幾小時後,或許在睡眠中,這種悲傷的意識才傳達到肉體的中心,產生真正的憂傷,感到心如刀絞。 這兩種感覺真叫不同——精神上的感覺和真正的感覺。如今的人們,不少是生生死死一輩子卻從未有過真的感覺,儘管他們有過「豐富的情感生活」,但很明顯,他們表現出的是強烈的精神上的感覺,冒牌貨罷了。有一種魔術叫「隱術」圖像,它表現的是一個人站在一個平面鏡子面前,鏡子反射出他從腰到頭的圖像,從而你看到的是從頭到腰的形象,而向下看則是從腰到頭的形象。不管它在魔術中意味著什麼,它象徵著我們的今天——我們是這樣的動物,沒有活生生的情緒,如果有也只是從頭腦中反射出來的。我們的教育從一開始就教我們學會情緒的範圍,感覺什麼,不感覺什麼,如何感覺我們允許自己去感覺的感覺,其餘的一概不存在。對一本新書庸俗的批評就是:沒人有那種感受。這就是說明人們是只允許自己去感受某些已經完結的感覺,上個世紀就是這樣的。這種做法最終扼殺了任何感受的能力,在情感的高層次上,你感受全無。這種情況終於在本世紀發生了。高層次的情感全死了,我們不得不贗造一些。 所謂高層次的情感指的是愛的各種表現,從純欲望到溫柔的愛,愛夥伴,愛上帝,我們指的是愛,歡樂,欣喜,希望,真正的氣憤,激情的正義感與非正義感,真理與謊言,榮譽與恥辱及對事物的真正信仰——信仰是一種受精神默許的深厚的情感。在今日,這些東西多多少少地死了,我們用喧囂、矯情的贗品來代替所有這些情感。 從來沒有哪個時代比我們這個時代更矯情,更缺乏真情實感,更誇大虛偽的感情。矯情與虛情變成了一種遊戲,每個人都試圖在這方面超過鄰人。無線電和電影裡總在一派虛情假意,時下的新聞出版和文學亦是一樣。人們全都沉迷於虛情假意之中。他們懷揣著它,沉溺其中,依賴它過活,渾身洋溢著這種虛情。 有時人們似乎很習慣與虛情共處,可久而久之他們就會崩潰、破碎。你可以自己欺騙自己的感情很久,但絕非永遠,最終肉體會反擊,無情地反擊。 至於別人,你可以用假情永遠欺騙大多數人,可以欺騙所有的人很長時間,但絕不能永遠欺騙所有的人。226一對年輕人陷進假的情網中,完完全全相互欺騙一通兒。哈,假的愛是美味的蛋糕卻是烤壞的麵包,它產生的是可怕的情感消化不良,於是有了現代婚姻和更現代的離婚。 假情感造成的問題是,沒有哪個人真切感到幸福、滿足、寧靜。人人在不斷地逃避越變越糟的情感贗品,他們從彼德處逃到阿德林處,從瑪格麗特處到弗吉尼亞處,從電影到無線電,從伊斯特本到布萊頓,不論怎麼變,萬變不離其宗,逃不出虛假的感情。 今日首要的問題是,愛是一種感情贗品,年輕人會告訴你,這是現今最大的欺騙。沒錯,只要你認真對待這問題,是這麼回事兒。如果你不把愛當成一回事,只當成一場遊戲,也就罷了。可是,你若嚴肅對待它,結果只能是失望和崩潰。 年輕的婦人們說了,世上沒有真正的男人可以愛一愛。而小伙子們又說,找不到真正的女孩去戀一下。於是他們就只有同不真實的人相愛了。這就是說,如果你沒有真實的感情,你就得用假的感情來填補空白,因為人總要有點感情,比如戀愛之類。仍然有些年輕人願意有真的感情,可他們不能,為此他們驚恐萬分。在愛情上更是如此。 可今天,在愛情上只存在虛假情感。從父母到父母的上下輩,我們都被教會了在感情上不信任別人。對任何人也別動真情,這是今天的口號。你甚至在金錢方面可以信任別人,但絕不要動感情,他們註定是要踐踏感情的。 我相信沒有哪個時代像我們的時代這樣人與人之間如此不信任,儘管社會表面上有著真切的信任。我的朋友中絕少有人會偷我的錢或讓我坐會讓我受傷的椅子。可事實上,我所有的朋友都會拿我的感情當笑料兒——他們無法不這樣做,這是今日的精神。遭到同樣下場的是愛和友情,因為這兩者都意味著感情與同情。於是有了愛之贗品,讓你無法擺脫。 情感既是如此虛假,性怎麼會有真的?性這東西,歸根結底是騙不得的。感情上的行騙是頂惡劣的事了,一到性的問題上,感情欺騙就會崩潰。可在性問題上,感情欺騙卻越來越甚。等你得手了,你也就崩潰了。 性與虛假的感情是水火不相容的,與虛假的愛情勢不兩立。人們最仇恨的是不愛卻裝愛甚至自我幻想真愛,這也算得上我們時代的一種現象。這現象當然在任何時代都有,可今天卻是普遍的了。有些人自以為很愛,很親,一直這樣多年,很美滿,可突然會生出最深的仇恨出來。這仇恨若不出在年輕時,就會拖延起來,直到兩口子到了知天命之年,性方面發生巨變時,屆時會發生災難的! 沒什麼比這更讓人驚奇了,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比男女相恨更讓人痛心的了,可他們曾經「相愛」過。這愛破裂得也奇特。一旦你了解了他們,就會明白這是常理,無論對打雜女工還是其女主人,女公爵還是警察的老婆,這道理全一樣。 要記住的是,無論男女,這意味著對虛假之愛的器官性逆反,忘了這一點是可怕的,今日的各種愛都是虛假的。這是一種老套子了,年輕人全知道愛的時候該怎麼感受、該怎麼做,於是他們便照此辦理,其實這是假的。於是他們會遭到十倍的報復。男人和女人的性——性之有機體在多次受騙後會生出絕望的憤怒,儘管它自身獻出的不過也是虛假的愛。虛假的成分最終會讓性發瘋並戕害了它,不過更為保險的說法是,它總會使內在的性發瘋並最終扼殺了它。總有一個發瘋的時期。奇怪的是,最壞的害人者在耍一通虛偽之愛的遊戲後會成為最狂的瘋子,那些在愛情上多少真誠點的人總是比較平和,儘管他們讓人坑害得最苦。 現在,真正的悲劇在於:我們不都是鐵板一塊,並非完全虛偽也並非完全愛得真切。在不少婚姻關係中,雙方在虛偽時也會閃爍一星兒真的火花。悲劇在於,在一個對虛偽特別敏感、對情感特別是性情感的替身和欺騙特別敏感的時代,對虛偽的憤慨和懷疑就容易壓倒甚至扼殺真正愛的交流之火,因為它太弱小。正因此,大多數「先進」作家只喋喋不休地大談情感的虛偽和欺騙,這種做法是危險的。當然了,他們這樣做是為了抵消那些矯情的「甜蜜」作家更大的欺騙性。 或許,我應該談點我對性的感受,為此我一直在被人無聊地攻擊著。那天有個很「認真」的年輕人對我說:「我不信,性能讓英國復活。」對此我只能說:「我相信,你不會信的。」他壓根兒沒有性,只是個自作聰明、拘束、自戀的和尚,很可憐的一個人兒。他不知道如果有性感受意味著什麼。對他來說,人只有精神或沒有精神,幾乎多數人毫無精神可言,因此他們只能遭嘲笑。這人完全緊固地封閉在自我之中,東遊西盪找著供他嘲笑的人或者尋找真理,他的努力純屬枉然。 現在,一有這號兒精明青年對我談性或嘲弄性,我都一言不發。沒什麼可說的,我對此深感疲倦了。對他們來說,性不過就是一個女人的內衣和一陣子摸弄。他們讀過所有的愛情文學如《安娜·卡列尼娜》等等,也看過愛神阿芙洛迪特的塑像和繪畫。不錯,可一到行動,性就變成了無意義的年輕女人和昂貴的內衣什麼的。無論是牛津畢業生還是工人,全都這麼想。有一則故事是從時髦的消夏勝地傳來的,在那兒,城裡女人同山里來的年輕「舞伴」共度一個夏天左右。九月底了,避暑的人們幾乎全走了,山里來的農夫約翰也同首都來的「他女人」告別了,一個人孤獨度日,人們說:「約翰,你想你女人了吧!」「才不呢!」他說,「倒是她那身裡頭的衣裳真叫棒哎。」 這對他們來說就是性的全部意義了:僅僅是裝飾物。英國就靠這個再生嗎?天呀!可憐的英國,她得先讓年輕人的性得到再生,然後他們才能做點什麼讓她得到再生。需要再生的不是英國,倒是她的年輕一代人。 他們說我野蠻,說我想把英國拖回到野蠻時期去,可我卻發現,倒是這種對待性的愚昧與僵死的態度是野蠻的。只有把女人的內衣當成最激動之事的男人才是野蠻人。我們從書中看到過女野人的樣子,她一層又一層地穿三層大衣,以此來刺激她的男人。這種只把性看作是官能性的動作和抓摸內衣,在我看來實在是低級的野蠻。在性問題上,我們的白人文明是粗野、野蠻的,野得醜陋,特別是英國和美國。 聽聽蕭伯納是怎麼說的吧,他可是我們文明最大的倡導者。他說穿衣服會挑逗起性慾227,衣服穿得少則會扼殺性——指的是蒙面的女人或露臂露大腿的女人們,諷刺教皇想把女人全蒙起來。他還說,世上最不懂性的人是歐洲的首席主教;而可以諮詢性問題的人則是歐洲的「首席妓女」,如果有的話。 這至少讓我們看到了我們這位首席思想家的輕佻和庸俗。半裸的女人當然不會激起今日蒙面男人太多的性慾,這些男人也不會激起女人太多的性慾。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今日裸體女人反倒不如蕭先生那個八十年代228的蒙面女人更能激起男人的性慾?若說這只是個蒙面問題,那就太愚蠢了。 當一個女人的性處在鮮活有力的狀態時,這性本身就是一種超越理性的力量,它發送著其特有的魔力,喚起男人的欲望。於是女人為了保護自己而儘量遮掩自己。她蒙面,一副怯懦羞澀的樣子,那是因為她的性是一種力量,喚起了男人的欲望。如果這樣有著鮮活性力的女人再像今天的女人那樣暴露自己的肉體,那男人還不都得瘋了?大衛當年就為巴斯西巴瘋狂過229。 可是,如果一個女人的性力漸衰,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僵死,她就會想吸引男人,僅僅因為她發現她再也吸引不了男人了。從此,過去那些無意的、愉快的行為都變成有意的、令人生厭的。女人越來越暴露自己的肉體,而男人卻因此在性方面越來越厭惡她。不過千萬別忘了,當男人們在性方面感到厭惡時,他們作為社會的人卻感到激動,這兩樣是截然相反的。作為社會人,男人喜歡街上那些半裸女人的動作,那樣子瀟灑,表達一種反叛和獨立;它時髦,自由自在,它流行,因為它無性甚至是反性的。現在,無論男人或女人,都不想體驗真正的欲望,他們要的是虛偽的贗品,全是精神替代物。 但我們都是有著多樣的、時常是截然不同的欲望的人。鼓勵女人們變得大膽、無性的男人反倒是最抱怨女人沒性感的人,女人也是這樣。那些女人十分崇拜在社會上精明但無性的男人,可也正是她們最恨這些男人「不是男人」。社會上,人們都要贗品,可在他們生命的某些時候,人們都十分仇恨贗品,越是那些與之打交道多的人,越仇恨別人的虛偽。 現在的女孩子可以把臉遮得只剩一雙眼睛,穿有支架的裙子,梳高高的髮髻。儘管她們不會像半裸的女人那樣叫男人心腸變硬,可她們也不會對男人有什麼性吸引力。如果沒有性可遮掩,那就沒必要遮掩。男人常常樂意上當受騙,有時甚至願意被蒙面的虛無欺騙。 關鍵問題是,當女人有著活躍的性力和無法自持的吸引力時,她們總要遮掩,用衣服遮掩自己,打扮得雍容高雅。所謂一千八百八十個褶的裙子之類,不過是在宣告著走向無性。 因為性本身是一種力量,女人們就試圖用各種迷人的方式掩蓋它,而男人則誇耀它。當教皇堅持讓女人在教堂里遮住肉體時,他不是在與性作對而是在與女人的種種無性可言的把戲作對。教皇和牧師們認為,在街上和教堂里炫耀女人的肉體會讓男人女人產生「不神聖」的邪念。他們說得不錯,但並不是因為裸露肉體會喚起性慾,不會,這很鮮見。甚至蕭伯納先生都懂這一點。可是,當女人的肉體喚不起任何性慾時,那說明什麼東西出了毛病。這毛病令人悲哀。現在女人裸露的手臂引起的是輕佻,是憤世嫉俗,是庸俗。如果你對教堂還有點尊敬,就不該帶著這種感受進教堂去。即便在義大利那樣的國家,女人在教堂里裸露手臂也說明是對教堂的不恭。 天主教,特別在南歐,既不像北部歐洲的教會那樣反性,也不像蕭伯納先生這樣的社會思想家那樣無性。天主教承認性並把婚姻看成是性交流基礎上的神聖之物,其目的是生殖。但在南歐,生殖絕不意味著純粹的和科學的事實與行為,北部歐洲的人才這麼想。在南歐,生殖行為仍帶有自古以來肉慾的神秘和重要色彩。男人是潛在的創造者,他的傑出也正在這方面。可這些都被北方的教會和蕭伯納式的邏輯細則剝得一乾二淨。 在北方已消逝的這一切,教會都試圖在南方保存下來,因為他們知道這是生命中最基本的要素。一個男人,如果要活得完美自足,就得在日常生活中做一個有著潛在創造者和法律制定者之意識的人,作為父親和丈夫,這種意識是最基本的。對男人和女人來說,婚姻的永恆感對保證內心的寧靜似乎都是必要的,即便它帶有某種末日色彩,也還是必要的。天主教並不費時費力地提醒人們天堂里沒有婚姻或婚姻中沒有賜物,它堅持的是:如果你結婚,就要讓婚姻永恆!人們因此接受了其教義、其宿命感及其莊嚴性。對牧師來說,性是婚姻的線索,婚姻是人們日常生活的線索,而教會是更為高尚生活的線索。 所以說,性的魅力對教會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裸臂和輕佻,「自由」、犬儒主義和不恭,這些是所謂反性的挑釁。在教堂里性可能是淫穢的或瀆神的,但絕不應成為憤世嫉俗和不信其神聖的表達方式。今日婦女裸露臂膀,從根本上說是憤世嫉俗和無神論的表現,危險又庸俗。教會自然是反對這樣做的。歐洲首席牧師比蕭伯納先生更懂得性,因為他更懂人的本性。牧師的經驗是千百年來傳統的經驗,而蕭伯納先生卻用一天的工夫做了一大跳躍。作為戲劇家,他跳出來玩起現代人虛偽的性把戲。不錯,他勝任幹這個。同樣,那些廉價電影也可以這樣做。但同樣明顯的是,他無法觸到真正人之性的深層,他難以猜到其存在。 蕭伯納先生建議說歐洲的首席妓女可以與他比肩做性諮詢,而不是首席牧師。他是把首席妓女看成與自己一樣是可以做性諮詢的人,這種類比是公正的。歐洲首席妓女與蕭伯納先生一樣懂得性。其實他們懂得都不夠多。像蕭伯納先生一樣,歐洲首席妓女十分懂得男人的性贗品和刻意求成的次品;也正與他一樣,她絲毫不懂男人之真正的性,這性震盪著季節和歲月的節奏,如冬至的關鍵時刻和復活節的激情。首席妓女對此一竅不通,因為做妓女,她就得喪失這個才行。儘管如此,她還是比蕭伯納先生懂得要多。她明白,男人內在生命之深廣而富有節奏的性是存在著的。她懂這一點,這是因為她總在反對它。世界的全部文學都表明了妓女之性無能,她無法守住一個男人,她仇視男人的忠誠本能——世界歷史表明這種本能比他毫無信任感的性亂交本能要強大一點。全部世界文學表明,男人和女人的這種忠誠本能是強大的。人們不懈地追求著這種本能的滿足,同時為自己找不到真正的忠誠模式而苦惱。忠誠本能或許是我們稱之為性的那種巨大情結中頂頂深刻的本能,哪裡有真正的性,哪裡就有追求忠誠的激情。妓女們懂這一點,是因為她們反對它。她只能留住沒有真正的性的男人,即贗品男人,她其實也瞧不起這種男人。真有性的男人在妓女那裡無法滿足自己真正的欲望,最終會離她而去的。 首席妓女很是懂這些。教皇也很懂,只要他肯思考一下,因為這些都存在於傳統的教會意識中。可那位首席戲劇家卻對此一無所知。他的人格中有一個奇怪的空白。在他看來,任何性都是不忠且唯有性是不忠的。婚姻是無性的,無用的。性只表現為不忠,性之女王就是首席妓女。如果婚姻中出現了性,那是因為婚姻中的某一方另有別戀因此想變得不忠。不忠才是性,妓女們全懂這個。在這方面,妻子們全然無知也全然無用。 這就是吾輩首席戲劇家和思想家的教導,而庸俗的公眾又全然同意它——性這東西只有拿它當遊戲你才能得到,不這樣,不背叛,不通姦,性就不存在。一直到輕佻而自大的蕭先生為止的大思想家們一直在傳授這種讕言,最終這幾乎成真。除卻賣肉式的贗品和淺薄的通姦,性幾乎不存在,而婚姻則空洞無物。 如今,性和婚姻問題是最重要的問題了。我們的社會生活是建立在婚姻之上,而婚姻呢,據社會學家說是建立在財產之上。人們發現婚姻是保留財產和刺激生產的最佳手段,這就成了婚姻的全部意義。 可事實是這樣嗎?我們正在極其痛苦地反抗著婚姻,激情地反抗婚姻的束縛和清規戒律。事實上,現代生活中十有八九的不幸是婚姻的不幸。無論已婚者還是未婚者,沒有幾個不強烈地仇視婚姻本身的,因為婚姻成了強加在人類生活之上的一種制度。正因此,反婚姻比反政府統治還要厲害。 幾乎人人這樣想當然地認為:一旦找到了可能的出路,就要廢除婚姻。蘇聯正在或已經廢除了婚姻。如果再有新的「現代」國家興起,它們肯定會追隨蘇聯的。它們會找到某種社會替代物來取代婚姻,廢除這種可惡的配對兒枷鎖。這意味著由國家奉養母親和兒童,女性從此得到自立。任何一種改革的宏大藍圖中都包含了這個,它當然意味著廢除婚姻。 我們唯一要反躬自問的是:我們真需要這個嗎?我們真想要女性絕對自由,要國家來奉養母親和兒童並從此廢除婚姻?我們真想要這個嗎?那就意味著男人和女人可以真的為所欲為了。但我們要牢記的是,男人有著雙重欲望即淺顯的和深遠的,表面的、個人的、暫時的欲望和內在的、非個人的及久遠的巨大欲望。一時的欲望很容易辨別,但別的,那些深層次的,則難以辨別。倒是要由我們的首席思想家們來告訴我們什麼是我們深層的欲望,而不是用那些微小的欲望來刺激我們的耳朵。 教會至少是建立在某些偉大的和深層的欲望之上的,要實現它們,需要多年,一生,甚至幾個世紀。教會,正像教士是單身一樣,是建立在彼德230或保羅231那樣孤獨的基石上的,它的確是依賴於婚姻穩定的。如果嚴重損害了婚姻的穩定性和永恆,教會也就垮了。英國國教就是這樣發生了巨大的衰敗。 教會是建立在人的聯合因素之上的。基督教世界的第一個聯合因素就是婚姻的紐帶。婚姻紐帶,無論你如何看待它,是基督教社會的根本聯繫之關鍵,切斷它,你就會倒退到基督教時代以前的國家統治。羅馬國家曾十分強大,羅馬的元老院議員代表著國家,羅馬的家庭是元老院議員的莊園,莊園是國家的。在希臘時代情況也一樣,人們對財產的永久性沒什麼感覺,反倒對一時的財富感興趣,那情景令人吃驚。希臘時期的家庭較之羅馬時期更不穩固。 但在這兩種情況下家庭都是代表國家的男人。在有的國家女人就是家庭或一直是家庭。還有的國家中,家庭難以存在,如牧師國家,牧師的控制就是一切,甚至起著家庭控制的作用。還有就是蘇維埃國家,在那裡家庭是不存在的,國家控制了每個個體,是直接、機械地控制著。這情形就如同那些宗教大國,如早期的埃及就是通過牧師的監督和宗教儀式直接控制每個人的。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想要倒退或前進到這些形式的國家統治中去嗎?我們想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民嗎?甚至成為「理想國」的國民?就家庭和自由而言,我們想成為希臘時期城邦國家的公民嗎?我們想把自己想像成早期埃及人嗎?像他們那樣受著牧師的控制,身陷宗教儀式之中?我們想受一個蘇維埃的欺壓嗎? 要讓我說,我會說不!說完不字,我們就得回過頭來思考一句名言——或許基督教對人類生活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婚姻了,是基督教給世界帶來了婚姻,即我們所了解的婚姻。基督教在國家的大統治範圍內建立起了家庭這個小小的自治區域。基督教在某些方面使得婚姻不可損害——不可被國家損害。或許是婚姻賦予了男人最大的自由,賜予了他一個小小的王國(在國家這個大王國之中),給予了他獨立的立足點去承受和反抗不公平的國家。丈夫和妻子,一個國王,一個王后,和幾個國民,再有幾畝自己的國土:這,真的就是婚姻了。它意味著真正的自由,因為,對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孩子來說,它意味著真正的滿足。 那我們還要拆散婚姻嗎?如果要拆散它,就說明我們都成了國家統治的直接對象。我們願意受任何國家的統治嗎?反正我不願意。 而教會創造了婚姻並使之成為一種神聖物,男人和女人在性交流中連為一體的神聖物,只有死,沒什麼能把他們分開。即便被死亡分開了,他們仍然不能擺脫這樁婚姻。對個人來說,婚姻是永恆的。婚姻使兩個不完整的肉體合二為一,促使男人的靈魂與女人的靈魂在終生結合中獲得全面的發展。婚姻,神聖不可侵犯,在教會的精神統治下,成為男人和女人通向世俗滿足的一條偉大道路。 這就是基督教對人類生活的巨大貢獻,可它極易被人忽視。難道它不是男女達到生命完美的一個巨大步驟嗎?是還是不是?婚姻對男女的完美是有益還是挫折呢?這是一個極重要的問題,任何一個男人或女人都要回答。 如果我們用非國教即新教的觀點看自己,我們都是孤獨的個人,我們最高的目標就是拯救自己,那,婚姻就成了一種障礙。如果我只是要拯救自己的靈魂,我最好放棄婚姻,去當和尚或隱士。還有,如果我只是要拯救別人的靈魂,我也最好放棄婚姻去當傳道者和布道的聖士。 可如果我既不要拯救自己也不要拯救別人的靈魂呢?假設靈魂拯救在於我是一竅不通呢?「被拯救」在我聽來純屬囈語,是自傲的囈語。假如我根本不明白什麼救世主和靈魂拯救,假設我認為靈魂必須終其一生才能發展至完美,要不斷地保養並得到滋養,不斷發展不斷完善直至終極呢?那又會怎麼樣? 於是我意識到婚姻或類似的什麼是根本。舊的教會最知道人的需要,這絕非今天或明天的事。教會要讓人們為生而結婚,為靈魂活生生的生命完善結婚,而不是要拖到死後再結婚。 舊的教會懂得,生命就在眼前,是我們的,要過這日子,要活得完美。伯尼蒂克特232僧侶的嚴厲統治,阿西西的芳濟233的大潰退,這些都是教會天堂中的光彩。教會保存下了生命的節奏,一時又一時,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一個時代又一個時代,在人們中間傳遞,教會的異彩是與這永恆的節奏同輝的。我們在南方的鄉間能感受到它——當我們聽到那教堂鐘聲,在黎明,在正午,在黃昏,這鐘聲與芸芸眾生的聲音和祈禱聲一起宣告著時光,它是每天每日太陽的節奏。我們在節日的進程里感受到它——聖誕節,三王節,復活節,聖靈降臨節,聖·約翰節,萬聖節和萬靈節。這是年月的輪迴,是太陽的律動——冬、夏至和春、秋分,迎來一個個季節又送走一個個季節。它亦是男人和女人內在的季節:大齋期的憂傷,復活節時的歡樂,聖靈降臨時的神奇,聖·約翰節的煙火,萬靈節時墳塋上的燭光,還有聖誕時分燈光閃爍的聖誕樹,這些都表達著男人和女人靈魂中被激起的感情節奏,男人以男人的方式體驗著感情的偉大節奏,女人則以女人的方式,但只有在男女的結合中這節奏才獲得完整。 奧古斯丁說,上帝每天都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對活生生的情感之靈來說,這真對。每個清晨都帶來一個全新的宇宙,每個復活節都燃亮一個嶄新的世界,它如同一朵初放的鮮花。同樣,男人和女人的靈魂亦是日新月異,充滿著生命的無限歡樂和永遠的新鮮。所以,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生都感到對方新鮮,因為他們婚姻的節奏與歲月的節奏是相伴相隨的。 性是宇宙中陰陽兩性間的平衡物——吸引,排斥,中和,新的吸引,新的排斥,永不相同,總有新意。在大齋期,人的血液流動漸緩,人處於平和狀態;復活節的親吻帶來歡樂;春天,性慾勃發,仲夏生出激情,隨後是秋之漸衰,逆反和悲涼,黯淡之後又是漫漫冬夜的強烈刺激。性隨著一年的節奏在男人和女人體內不斷變幻其節奏,它是太陽與大地之間關係變幻的節奏。哦,如果一個男人斬斷了自己與歲月節奏的聯繫,斬斷了與太陽和大地的和諧,那是怎樣的災難呀。哦,如果愛僅僅變成一種個人的感情而不與日出日落和冬、夏至和春、秋分有任何神秘關係,這是怎樣一種災難和殘缺啊!我們的問題就出在這上頭。我們的根在流血,因為我們斬斷了與大地、太陽和星星的聯繫;愛變成了一種嘲諷,因為這可憐的花兒讓我們從生命之樹上摘了下來,插進了桌上文明的花瓶中,我們還盼望它繼續盛開呢。 婚姻是人生的線索。但是,離開了太陽的輪迴,地球的轉動,星球的隕落和恆星的光彩,婚姻就沒有意義了。難道一個男人在下午不是與上午的他不同、甚至完全不同嗎?女人不也如此?難道他們之間和諧或不和諧的變奏不是匯成了一曲生命的神秘之歌嗎? 難道人的一生不都是如此?一個男人在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和七十歲時都與以往的自己大不相同,他身邊的女人亦然。不過,在這些不同之間是否有某種奇特的連接點?人的整個青年時代難道就沒有某種特別的和諧——出生期、成長期與青春期?女人生命的變化階段痛苦也是一種更新,逝去了激情但獲得了感情的成熟;死期的臨近是黯淡的,也是不平等的,男女雙方深懷恐懼面面相覷,害怕分離,其實那未必真的是分離。在這一切過程中,是不是有某種看不見的,不可知的東西在起著平衡、和諧和完整的相互作用?就如同一首無聲的交響樂那樣,從一個樂章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樂章起著過渡作用,使迥然不同的樂章渾然一體。這種東西使男女兩個全然陌生不同的生命在無聲的歌唱中渾然一體。 這就是婚姻,是婚姻的神秘,它自會在這種現世生命中完善自身。我們完全可以相信:天堂里沒有娶也沒有嫁,這些都必須在現世完成,否則就永遠完成不了。那些大聖人,甚至基督,他們活一遍,僅僅是為婚姻之永恆的神聖增添一種新的滿足與新的美麗。 但是——這個「但是」像子彈一樣擊痛我們的心——如果婚姻從根本上和永恆意義上說不是陽物的婚姻,且與陽光、大地、月亮、恆星、星球無關聯,與日、月、季、年、十年和世紀的節奏無關聯,它就不叫婚姻。如果婚姻不與血性相呼應它就不是什麼婚姻了。因為血液是靈魂的物質,是深層意識的物質。我們是靠血液存在的,是靠心肝生存、運動並獲得自己的存在。在血液之中,知識、存在和感覺是一體,密不可分的——什麼蛇或智慧果都不能讓它們分裂234。只有當它們靠血性聯繫在一起,婚姻才真正成其為婚姻。男人的血與女人的血是兩股永不相同的流水,它們永遠也不會交融,甚至從科學上講這一點也對。但也正因此,這兩條河流才環繞起整個的生命。是在婚姻中,這兩條河水使生命變得圓滿;在性中,這兩條河水相觸並更新自己,雖然永不相混相融。我們是知道這一點的。陽物是一根血液的支柱,它充滿了女人的血液之峽谷,男性的血液長河觸到了女性血液長河的最深處,但雙方都不會破界。這是所有交流中最至深的交流,任何宗教都懂這一點。事實上,它是最偉大的神話,幾乎每個最初始的故事都在表現神秘婚姻的巨大成就。 這就是性行為的意義:交流,兩條河水的相觸,就像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環繞起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那裡是天堂或者說伊甸園的所在,人在此獲得了自己的起始。這就是婚姻,兩條河流,兩股血溪的交流,不是別的。所有的宗教都懂得這一點。 丈夫和妻子,兩條血河,永不相同的溪流,他們相觸,交流,從而更新自己,但絕不衝破最細微的界限,不相混相融。而陽物是這兩條河相匯的交點,它使兩股流水成為一體,使這條河的雙重性同一,這種一生中漸漸形成的一體之雙重性是時光與永恆的最高境界。從這—體中產生了所有的屬人的東西——兒童,美和精緻,產生了全部人類的創造物。我們知道上帝的意志就是希望這種一體持續終生——這種人類雙股血流中的一體。 男人要死,女人也要死,兩個人的靈魂是否分別回歸造物主?天知道。但我們知道,婚姻中男女血流的一體性使宇宙完整了,完成了太陽和星星的流溢。 當然了,與之對應的東西是有的,那就是贗品。世上有虛假的婚姻,就像今日大多數婚姻一樣。現代人只是個性而已,現代婚姻的發生是由於男女雙方被相互的個性所「驚顫」——當他們對家具、圖書、體育運動或文藝娛樂活動有著共同的興趣時,當他們感到與對方說得來時,當他們相互欽佩對方聰明的頭腦時。於是,這種智慧和個性的共鳴成為兩性間友誼的良好基礎,可這種基礎對婚姻來說是災難性的。因為,婚姻不可避免地導致性活動的開始,而性活動現在是,一直是,將來也還會是男女間精神關係的某種敵人。兩個個性促成的婚姻會以肉體的仇恨而告結束,這句話都快成警句了。以個性相吸開始,會以仇恨告終,他們甚至無法解釋這種仇恨。他們還要掩飾這種仇恨,因為這讓他們感到羞愧。那些個性強的人,若因婚姻而生怒,往往會接近發瘋,而且說不清為什麼。 真正的原因是,兩性間一味的精神交感和興趣的共鳴終歸是與血性的交感相敵視的。現代的性格偶像對兩性間的友誼有好處,但對婚姻來說卻是災難性的。總之,現代人還是不結婚的好,不結婚反倒可以使他們更忠實於自己的個性。 無論結婚與否,不幸總會發生。如果你只懂得個性的交感與個性的愛,這遲早要引起憤怒與仇恨,因為血性的交感和血性的接觸受了挫,受到了否定。若是獨身,這種否定會使人變得枯萎討厭,可在婚姻中,只能產生憤怒。現在,我們無法躲避它正如同我們無法躲避雷電。它是心理現象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點是,性本身沒有性滿足和完美照樣對性格和性格之「愛」言聽計從。事實上,在「性格」促成的婚姻中可能有著比血性婚姻更多的性活動,女人總為永恆的情人嘆息,而往往她是在性格婚姻中才能得到這樣的情人。可這樣的情人有著沒完沒了的欲望,永遠也沒個結果,也無法滿足什麼,於是她會十分仇恨他! 我談論性時犯了一個錯誤:我總在說性意味著血性的交感和血性的接觸,從技術上說是這樣的。可事實上,幾乎全部現代的性都是純精神的,冷漠的,無血性的。這就是性格之性。這蒼白、冷漠、「詩意」的性格之性(現代人都懂)產生了肉體的和心理上的效果。在這種情況下,男人和女人的兩條血河交匯了,與血性激情和血性慾望驅使下的交匯一樣。但是,血性慾望下的交匯是積極的,會使血液更新。而在這種精神欲望下,血與血的交匯就會產生摩擦,變得有害,會使血液變得蒼白枯竭。性格、神經或精神的性活動對血液有害,是一種分解代謝活動;而火熱的血性慾望之下的性交則屬於一種新陳代謝活動。神經性的性活動可能一時間會產生狂喜,使精神興奮,可這如同酒精或毒品產生的效果,會分解血球,是血液枯竭的過程。這就是現代人精力不好的原因之一——本來應該使人煥然一新的性活動卻把人搞得疲憊衰竭。正因此,當那個小伙子不相信性能使英格蘭復活時,我毫無辦法。現代的性活動其實全是精神活動,造成了疲憊與衰竭,其後果是無法否認的。其後果只比手淫好一丁點兒,後者與死似無二致。 於是,我終於開始明白批評我的人為什麼批評我抬高性的作用。他們只知道一種性的形式,事實上對他們來說只有一種性,那就是神經的,性格的,分裂的,即蒼白的性。這東西可以說得天花亂墜,可以不當回事,但絕無半點指望。我很同意,同意這樣說:別指望這樣的性來使英格蘭復活。 我還看不到任何使一個無性的英格蘭復活的希望。一個失去性的英格蘭似乎教我感覺不到任何希望。沒有幾個人對它寄予希望。我堅持說性可以使之復活,這樣似乎有點愚不可及。眼下的這種性既不是我意中的也不是我想要的。因此我無法寄希望於它,無法相信純粹的無性可以使英格蘭復活。一個無性的英格蘭!對我來說它沒什麼希望可言。 而另一方面,我們如何重新得到那種在男女之間建立起活生生聯繫的火熱的血性之性呢?我不知道。可我們必須重新得到它,要麼由下一代來做,否則我們就全然失落。因為通向未來的橋就是陽物,僅此而已,絕不是現代「精神」愛中那可憐、神經兮兮的贗品陽物,絕不是。 新的生命衝動絕不可能不伴隨著血性的接觸而到來,我指的是積極的真正的血性接觸,絕非那種神經質的消極接觸。最根本的血性接觸是在男人和女人之間進行的,過去是這樣,將來也還是這樣,這是積極的性接觸,同性戀次之,但它不僅僅是對男女間因精神之性造成不滿的替代物。 如果英格蘭要復活——這是那位認為有復活必要的年輕人的話——它靠的是一種新的血性接觸,一種新的婚姻,它是陽物的復活而非僅僅是性的復活。因為陽物是男人唯一神性活力的古老而偉大的象徵,意味著直接的接觸。 這也意味著婚姻的更新——真正陽物的婚姻。更進一步說,這將是把婚姻重新納入宇宙節奏中去,我們絕不可以沒有宇宙節奏的,否則我們的生命將變得枯竭痛苦。早期的基督徒們試圖扼殺異教徒們宇宙儀典的節奏,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成功了。他們扼殺了行星和黃道帶,可能是因為占星早已墮落成為算命把戲了。他們想要扼殺每年的節日,但是教會懂得:人並非只與人生活在一起,還與進化中的太陽、月亮和地球在一起,於是又恢復了那神聖的節日,幾乎和異教徒沒什麼兩樣,從此信基督教的農民也和異教農民一樣生息:日出時做禱告,然後是正午和日落,再就是古已有之的七日一循環,復活節,上帝的死與生,聖靈降臨節,施洗約翰節的煙火,11月萬靈節時墳塋上死人的靈魂,聖誕節和三王節。幾個世紀以來,人們在教會統治下就是循著這個節奏生息的。宗教的根就這樣永恆地扎在了人們中間。一旦某一群人失落了這個節奏,這群人就等於死了,沒希望了。但是新教的到來給人類生活中每年的宗教和儀典之節奏以重大打擊。新教教徒幾乎完成了這一使命。現在的人們不再隨進化中的宇宙而調節自己,不再有儀典,不再服從其永恆的規律,沒有這種永恆的需求了。相反,他們只與政治和公假日息息相關。婚姻,作為一種偉大的必然,也因為失落了那偉大的規律之擺動節奏而深受其苦,那宇宙之節奏本應永遠支配生命的。人類真應該轉身尋回宇宙節奏,走向婚姻的永恆。 這些都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注釋,或者說是開場白也行。人有渺小的需要和深層的需要,我們瘋狂地陷入渺小的需要中生活而幾乎失去了深層的需要。有一種渺小的道德影響著人們,還有那渺小的需要,天啊,這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道德。但還有一種影響男人女人、民族、種族和階級的深層道德。這種更高的道德在很長時間裡影響著人類的命運,因為它迎合了人的深層需要,它與渺小需要之渺小道德時常發生衝突。悲劇思想甚至告訴我們,人之深層需要是死的知識和死的體驗,每個人都需要知道他肉體的死亡。但前悲劇和後悲劇時代的偉大思想(儘管我們並未達到後悲劇時代)告訴我們,人最大的需求是永遠更新生與死的整個節奏——太陽年的節奏,那是肉體一生的年月,還有星星的生命年月,那是靈魂的不朽年月,這是我們的需要,迫切的需要。這是頭腦、靈魂、肉體、精神和性的需要。求助於語言來滿足這種需要是沒用的。字詞和道235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該說的幾乎全說過了,我們只需凝神諦聽,可誰能讓我們注意行動呢?四季的行動,年月的行動,靈魂周期的行動,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生命在一起的行動,月亮流浪的小行動,太陽的大行動,還有更大星球的行動?誰讓我們去注意這些行動?我們現在要學習的是生命的行動。我們似乎學會了語言,可看看我們自己吧,可能我們說起來什麼都行,可行動起來卻是瘋狂。讓我們準備好,讓我們渺小的生命死去,在一種宏大的生命中再現,去觸動那運動著的宇宙。 其實,這是一個「關係」的問題。我們必須回到與整個宇宙和世界的活生生、有益的關係中,其途徑是每日的儀式和再醒。我們必須再次開始日出、正午和日落的儀式,點火和潑水的儀式,醒來和睡去的儀式。這是每個人和一家人的事,是每日的儀式。月亮和晨星及晚星下的儀式,男女應分開來做。季節的儀式是集體的事,男女一起列隊而舞,表現靈魂的激情。男女一起做,整個集體一起做。而星年中大事件的儀式則是國家和國民的事。我們必須回到這些儀式上來,或者說我們必須讓它們符合我們的需要。真實原因是,我們因為難以滿足我們深層的需要而一天天爛下去。我們斷絕了內在的養分和更新自己的巨大源泉之間的聯繫,要知道這源泉就在這宇宙中永恆地流淌著。人類的生命力正走向死亡,就像一棵連根拔出地的大樹,它的根飄在空中。我們必須重新把自己根植於宇宙之中。 這意味著重返古老的形態。重返,意味著我們重新創造它,這比宣傳福音書還難。福音書告訴我們說,我們都獲救了。可看看今天的世界,我們會意識到,人類非但沒有被從罪惡之類的東西中拯救出來,它幾乎全然失落了,失落了生命,幾近虛無和滅亡。我們得向迴轉,走過一段久遠的路,回到理想誕生之前——柏拉圖之前,回到生命的悲劇意識產生之前,再次自己站立起來,因為,福音書講的通過理想獲救及逃離肉體正好與人生的悲劇觀巧合了。拯救和悲劇是同一事物,現在看來,它們都離題了。 回去,回到理想主義的宗教和哲學誕生並把人推入悲劇之軌之前的時代,人類最近這三千年來是向著理想、非肉體和悲劇的進程,現在它結束了。這就如同劇院裡一齣悲劇的結束,舞台上陳屍一片,更壞的是,這些屍首毫無意義,幕布就降下了。 但在生活中,幕布從未降下過。視野中依舊屍橫遍地,總要有人去清除,總還有人要繼續前行。這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經是悲劇與理想時代的明天,剩下的主角們全然呆滯了,可我們還要繼續前行。 現在我們必須重建起被那些大理想主義者毀滅了的偉大的關係。那些大理想主義者根本上是悲觀的,他們相信生命不過是無謂的衝突,要避免這些衝突,甚至要終生避免。佛陀、柏拉圖和基督,在對待生命的態度上可說是三位極端悲觀主義者。他們教導我們說,唯一的幸福就是脫離生活,即每日、每年、每季的有生有死有收穫的生活,要的是生活在「不可改變的」或者說是永恆的精神中。可幾乎三千年後的今日,我們幾乎與季節的生活節奏全然脫離了,與生死收穫沒了關係,我們意識到這種脫離既不是什麼幸福,也不是解放,而是虛無。它帶來的是虛無的惰性。而那些大救星大導師們只會把我們與生活割斷,這就是悲劇的附註。 對我們來說宇宙已經死了,怎麼讓它再生呢?「知識」扼殺了太陽,讓它變成一隻充滿大氣的球,上面有黑點;「知識」扼殺了月亮,把它說成是被死火山侵蝕的一片死亡土地,像患了天花一般;機器扼殺了地球,使它的表面變得崎嶇不平。我們怎麼能從這裡奪回那個曾令我們無限歡愉的靈之天堂?如何重新找回阿波羅236,阿蒂斯237,迪米特238,波賽芬239和冥府?我們怎麼能看到金星或拜迪吉尤斯240之星? 我們應讓它們回來,因為我們的靈魂,我們深層的意識居於那個世界上。在理性和科學的世界中,月亮是一堆死亡之土,太陽是有黑點的氣團。這是抽象的頭腦聚集其中的世界。我們是在分離的狀態下了解我們微小的意識世界的,我們就是這樣在與世界分離的狀態下了解世界的。可當我們與世界成為一體時,我們才知道地球是風信子花樣的紫藍色或是火成岩樣的紅色;我們知道月亮給我們的肉體帶來歡樂或從中偷走歡樂;我們知道太陽這頭金獅的低語,他舔著我們就像一頭母獅舔著幼崽,令我們勇敢起來,或者像一頭惱怒的紅獅張牙舞爪沖向我們。有各種各樣認識的途徑,有各種各樣的知識。對人來說有兩種認識的途徑:一種是在分離狀態下的認識,這就是頭腦的、理性的和科學的;另一種是融合狀態下的認識,這就是宗教的和詩意的。從基督教始,到新教終,終於失去了與宇宙的一體,失去了肉體、性、情緒、激情與大地、太陽和星星的一體。 但是,關係有三重:與活生生宇宙的關係,男女間的關係,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每一對關係都是血的關係,不僅僅是精神的關係。我們把宇宙抽象為物質與力量,把男人和女人抽象為分離的性格——分離的,不能融會的,於是這三種關係都失去了形體,死了。 沒有什麼比男人與男人的關係更死氣沉沉了。我想,如果我們徹底分析一下男人對別的男人的感覺,我們會發現每個男人都把別的男人看成是威脅。這很奇怪。但是男人越是精神化,他們越把別的男人的肉體存在看成是一種威脅,對自己存在的威脅。每個走近我的男人都威脅著我的存在,甚至我的生命。 這醜惡的事實正是我們文明的基礎。正如一本戰時小說的廣告說的那樣,它是一本「友誼與希望,泥漿與鮮血」的史詩。這當然意味著,友誼和希望必須在泥漿和鮮血中完結。 當討伐性與肉體的十字軍與柏拉圖一起邁開大步的時候,它要的是「理念」,要的是分離狀態下的「精神」知識。而性是巨大的黏合劑,伴隨著它巨大而緩慢的震顫,心的熱能使融合在一起的人們感到的是幸福。理念哲學和理念宗教執意要扼殺它,他們這樣做過,現在又這樣做了。最後的友誼與希望的火花就被扼殺於泥漿與鮮血之中。男人都變成了分離的個體。「善良」成了今日的一道油滑的命令——每個人必須「善良」不可。而在這「善良」之下,我們發現的是冷漠的心,是漠然的心,真令人心寒。每個男人都是別個男人的威脅。 男人只在威脅中相互了解。個人主義勝利了。若我是個徹底的個人主義者,那麼,任何別人,特別是男人,就成了我的威脅。這就是我們今日社會之特色。我們彬彬有禮相待,是因為我們骨子裡相互懼怕。 先是隔絕感,隨後是威脅感和恐懼,它們註定會產生,因為與同胞間的一體感和集體感在消失,而增長的是個人主義和個性即孤獨的生存感。所謂「文化」階層率先要興起「個性」和個人主義,率先陷入這種無意識的威脅與恐懼狀態中,勞動階級則會多保持幾十年那種古樸的血性熱情的「一體」,但隨後也會失去它。隨後階級意識開始萌發,由此帶來階級仇恨。階級仇恨和階級意識的興起,只能說明古樸的一體和古樸的血性熱情喪失了,每個人真正在分離狀態中意識到了自己。然後我們就有了一伙人仇視一伙人的對立鬥爭,內亂就成了堅持自我的必然結果。 這是今日社會生活的悲劇。在古老的英格蘭,那奇特的血性把各階級團結在了一起。地主鄉紳儘管傲慢,粗暴,欺壓百姓,可他們與人民總算是一體,也是一條血流的一部分。我們讀笛福或菲爾丁的作品對此有所感覺。可在下作的簡·奧斯汀的作品中,這感覺就消逝了。這老姑娘強調「個性」而非性格,分離中的認識而非融會中的認識,她令我感到十分反感,可以說是一個不良、下作、勢利的英國人,正如同菲爾丁是個善良而慷慨大方的英國人一樣。 所以,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我們看到一個克里福德男爵,他是個純粹的個性之人,與他的同胞男女全然斷了聯繫,只同有用的人還有聯繫。他身上熱情全無,壁爐全涼了,心已非人心241。他純粹是我們文明的產物,但也是人類死亡的象徵。他善良的時候也不失刻板,他根本不知熱情與同情為何物。他就是他,最終失去了他的好女人。 另一個男人仍然有著人的熱情,可他被捕殺、毀滅了。那個愛上他的女人是否會真的與他同舟共濟,是否真的捍衛他的生命意義,這甚至成問題。 我多次被人問起,我是否有意讓克里福德癱了,這寫法是不是象徵。文學朋友們說在他完完全全並有性力的情況下讓他的女人離他而去,這樣設計才好。 至於那「象徵」是否有意為之,我說不上。至少在最初設計克里福德時沒這意思。我開始設計克里福德和康妮時,我根本說不清他們是怎麼回事或為什麼。他們就是那樣產生的。不過,這小說從頭到尾整整寫了三遍。我讀第一稿時,發現克里福德的癱瘓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今日大多數他那種人和他那個階級的人在情感和激情深處的癱瘓。我還意識到,如此這般技術地弄癱了他,可能對康妮是不公正的,等於是把康妮棄他而去給大大地庸俗化了。但故事是自己跑來的,我只能任其如此這般保留它。不管這叫不叫象徵,就其故事的發生來說,這是不可避免的。 小說寫完近兩年後的今天寫下這些,並非是要解釋或闡明什麼,只是表達一些感情的信念,或許可作為這本書的必要背景。很明顯,寫這書是在向傳統挑戰,因此要為這挑戰態度說明點理由:讓普通人震驚是一種愚蠢的欲望,絕不可取。如果說我用了禁詞,也是有道理的——不使用淫詞,不使用陽物本身的陽物語言,我們永遠也別想把陽物的真實從「高雅的」玷污中解救出來,對陽物真實最大的褻瀆就是「將其高雅化之」。同樣,如果這位貴婦人嫁給了這獵場看守(她尚未嫁呢),這不是階級中傷,而是衝破階級的界限。 最後說一下,有人來信抱怨我對海盜版有微辭而對首版卻不說什麼。首版在佛羅倫薩出版的,是精裝本,顏色單調,是桑紅色的,用黑色印著我的鳳凰(不朽之象徵,那鳥兒正從火中騰起獲得新生),封底還有一道白。紙是好紙,用的是義大利手工壓紙,奶白色。印刷雖不錯,卻流於普通,裝訂嘛,就是佛羅倫薩小鋪子的訂法兒。這書做得絕無特別的匠心,但讓人愉快,總比不少「高檔貨」好。 若說有不少拼寫錯誤,那是因為它是在一家義大利小廠排的版,是個家庭小廠,廠里無一人懂英文,既然無人認一個英文字,也就無可指責了。校樣可怕極了,印刷者本可以出幾頁漂亮活的,可他那天醉了或出了別的毛病,於是那文字全飛舞起來,舞得讓人毛骨悚然,根本不是英文了。若仍有大量錯誤,那也是一種福分,因為沒有再多的錯誤了。 有篇文章同情那可憐的印刷者,說他是上了當被騙去印這本書的。絕不是騙。那長一唇白鬍子的小矮子剛娶了第二個老婆,告訴他說這書里有這樣那樣的英文字眼,而且是寫某類事的,要是你因為印這書惹麻煩你還干不干?「寫什麼了?」他問。告訴他後,他以佛羅倫薩人滿不在乎口氣說,「嗨,我的媽哎,我們天天幹這種事兒!」這就算沒問題了。既然這書沒政治問題,也非有毛病,就不用考慮了。司空見慣的平常事而已。 不過,那是場戰鬥哩。奇蹟是,這書就那麼印出來了。當時的鉛字只夠排一半的,就先排了一半,印了一千份。為謹慎起見,二百份是用的普通紙,第二版也一樣,然後拆了版,再排另一半。 隨後是運輸的鬥爭,書一到美國就讓海關給扣了。幸好英國拖延了些日子才扣,所以,幾乎整整這一版——至少八百冊全進了英國。 隨之而來的是庸俗的謾罵浪潮。這也難免。「我們天天幹這種事兒。」那矮個兒義大利印刷者說過。「惡魔般可怕!」英國新聞出版界有人尖叫。「謝謝你終於寫了一本真正關於性的書。我對那些無性之書厭倦了。」一位佛羅倫薩最有聲望的市民對我說。「我不知道,說不清,這書是否太過火了?」一位謹小慎微的佛羅倫薩批評家說,他也是個義大利人。「聽著,勞倫斯先生,你真覺得非這麼說不可嗎?」我說是的,非這麼寫不可。於是他沉思起來。「哼,一個滑頭滑腦,勾引人,另一個是個性痴子。」一個美國女人這樣評論書中的兩個男人。「所以,我怕康妮的選擇好不了,這種事兒,常這樣兒!」 (1928年,《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在義大利出版私人版後就被禁止運入英國,為此勞倫斯寫了這篇長文旗幟鮮明地表明自己的態度,為自己的最後一部小說進行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