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愛我 · 色情與淫穢242
任何人對任何一個字眼兒產生的反應不外乎有兩種:或是群體的或是純個人的。這該由他捫心自問:我的反應是自己個人的呢還是出自群體意識?
當說到淫詞穢語時,我相信,幾乎沒有哪個人的反應不代表著眾人的態度。頭一個反應總是群體的反應,群體的憤恨和群體的譴責。芸芸眾生們不過如此罷了。可真正有個性的人會三思:我真感到震驚了嗎?我是真感到受傷害、感到憤怒了嗎?其答案肯定是:不,我不震驚,沒覺得受傷害,不生氣。我懂這個詞兒,它就是那個意思,我不會為一個詞就小題大做,犯不著。
如果幾個所謂的淫穢詞兒就能震動世上的男女,讓他們脫離群眾習慣而產生個性,那倒挺不錯。假正經就是普遍的群體習性,我們現在該受受震驚,從這習性中震將出來。
我們談論的還只是淫穢,而色情的問題可就更嚴重了。當一個人因震驚而獨自思考,他內心深處或許仍舊弄不懂,拉伯雷243的作品是否屬於色情之類?而面對阿里蒂諾244甚至薄伽丘245他或許會百思不得其解,會被他們的作品弄得如墜五里雲霧。
我記得有一篇談色情的文章說,色情藝術旨在刻意撩撥人的情慾、讓人產生性激動。這文章強調說,作品色情與否取決於作者是否有意撩撥人的性感覺。關於「有意」的問題自古以來就爭論個不休,到如今再爭,就顯得過於無聊了,因為我們知道潛意識的意圖在於我們是何等強大、何等重要。我不知道,既然每個人的無意識的意圖多於有意識的,那為什麼人們就要為自己有意識的想法感到有罪而為無意識的想法感到清白?我就是我本來的樣子,而不是我認為的那個樣子。
那也沒用!我們認為色情是某種低下、讓人討厭的東西。簡言之,我們不喜歡這玩意兒。為甚?是因為它撩撥性感覺嗎?
我不以為然。不管我們如何裝假,我們大多數人還是挺喜歡讓人小小撩撥一下我們的性慾的。它讓我們感到挺溫暖,如同陰天裡的陽光令我們激動。過了一二百年的清教時期,大多數人的確是如是感覺的,可是芸芸大眾都習慣於責罵性的任何表現形式,這群體習俗太強大了,它讓我們不敢發自內心地承認我們的感覺。當然也有不少人是真的厭惡最簡單和最自然的性感衝動的。這是些個變態的人,他們仇視自己的同類。這是些個受了挫折、大失所望、慾壑難填的人。天啊,我們的文明社會裡這號人太多了。可他們卻背地裡享受著某些並不簡單和並不自然的性興奮。
甚至很先進的藝術批評家也試圖讓我們相信,任何「性感」的書和圖畫都是壞的。這可真叫虛偽。世上有一半偉大的詩篇、繪畫、音樂和小說之所以被稱為傑作,是因了它們的性感美。提香或雷諾阿,《所羅門之歌》或《簡·愛》,莫扎特或《安妮·勞莉》246,這些藝術家和作家名作的美都是與性的感召和性的刺激(不管你稱之為何物)交織在一起的。甚至那位十分厭惡性的米開朗基羅也情不自禁地在象徵豐饒的羊角中填滿具有陽物象徵的橡子247。性是人生之強大、有益和必需的刺激物,每當我們感到它像陽光一樣溫暖而自然地流遍全身,我們會很感激它的。所以,我們可以否定所謂藝術中的性之感召是色情一說。或許對陰鬱的清教徒來說這是色情,可那是一些個病人啊,他們的靈與肉全病了,我們何必因為他們的胡思亂想而自擾?當然了,性的感召也是各有不同。類型不同,程度各異。或許可以說,輕度的性感召算不上色情,而渲染重的就算是了。這是一種荒謬之說。如果說色情,薄伽丘的作品最熱鬧的地方也趕不上《帕米拉》、《克拉瑞薩》248、《簡·愛》以及甚至當代未受查禁的不少書和電影。還有,瓦格納的《特里斯坦與伊索德》249倒更接近色情,甚至不少很著名的基督教頌歌也很色情呢。
這是怎麼回事?這不僅僅是性感召的問題,甚至也不是作者有意撩撥人們的性激動的問題。拉伯雷有時是有意為之,薄伽丘以另一種形式這樣做了。不過我相信,可憐的夏洛蒂·勃朗特或《族長》250的女作者是無意刺激讀者的性感覺的。可我卻發現《簡·愛》很接近色情而薄伽丘的作品倒似永遠清新、健康。
前任英國內政大臣自詡為一個異常誠摯的清教徒,每一根神經都是陰鬱的。他有一次對有失體統的書大為光火道:「有兩個十分純潔的年輕人,看了這樣的書就搞起性交來!」那是他們的事!我們只能如此回答。可這個陰鬱的英國衛道士卻似乎覺得如果他們相互殺戮或廝打個稀爛倒更好。陰鬱病!
那什麼才是色情呢?絕不是藝術中的性感或性刺激。甚至藝術家有意喚起性感覺也算不得色情。只要他們坦誠,不隱晦,不耍花腔,他們的性感覺就沒什麼錯。正確的性刺激對於人的日常生活是很寶貴的。沒有它,這世界就是灰色的了。我很樂意讓每一位都讀一讀文藝復興時期的快樂小說,它們可以幫我們祛除不少現代文明病,即陰鬱的自以為是病。
當然我也會依理查禁真正的色情作品。這其實不難。首先,真正的色情作品總是在見不得人的地方偷傳,絕不會公開的。其次,你僅憑它一貫對性和人類精神的污辱就可斷定它是色情作品。
所謂色情就是試圖玷污性,這是不可饒恕的。舉個最下流的例子吧,下流社會中傳賣的繪畫明信片,不少城市裡都有出售。那種醜陋,簡直令人髮指。那真是對人體的污辱,是對活生生人際關係的污辱!他們把人的裸體弄得很醜陋、很下賤,把性活動搞得看上去醜陋、低下、令人作嘔。
他們在下流社會中出售的書也是如此。這些書要麼令人作嘔,要麼愚昧至極,讓你無法想像除了智力低下的貨色讀、寫這種書以外還有別的什麼人會這樣。
那些人們茶餘飯後傳誦的打油詩或從吸菸室里的出公差人那兒聽來的骯髒故事亦是如此。偶爾也會有一個確實好玩的故事可以替他們掙回點面子來,但一般情況下這些髒故事只能是醜陋、令人噁心,那故事中的所謂「幽默」不過是玷污性愛的一種花招兒罷了。
現代人的裸體變得醜陋而下賤,現代人之間的性行為也是如此的醜陋和下賤了。這一點都不值得驕傲。這是我們文明的災難。我相信,再也沒有哪個別種文明(甚至羅馬時期)把人的裸體貶到如此可鄙、如此下賤,把性玷污到如此可怕的程度。這是因為以前的文明並未把性驅趕入下層社會,把裸體畫驅入廁所。
謝天謝地,聰明的年輕人似乎決心在這兩方面改一改。他們正把自己年輕的裸體從老一輩鬱悶和色情的下層角落中拯救出來,他們拒絕偷偷摸摸地談論性關係。面對這種變化,陰鬱的老一代當然是很悲哀的,這實在是一大改變,一次真正的革命。
可是,普通的庸人們卻拚命要玷污性,那股子勁頭兒之足實在令人瞠目結舌。小時候,我很愛想像,火車車廂里、旅館或封閉車廂的吸菸室里那些個看上去體格健康的人們一定在情感上也很健康,他們對待性持一種健康、粗糲、自然的態度。全錯了!全錯!經驗告訴我,這號兒普通人對待性的態度十分噁心,別有用心地意欲玷污它。如果這種男人與女人性交了,他會很得意,感到自己玷污了她,現在這女人賤了,比以前低下了。
只有這類人才講些個淫穢故事,攜帶不乾不淨的繪畫明信片,去看髒書。這些世俗男女構成一個龐大的色情階級。他們像最厲害的清教徒一樣仇視性,一旦有誰呼籲,他們總是充當安琪爾的角色。他們堅持說電影上的女明星應該是中性人,清白如洗。他們還堅持認為真正的性感總是由男女惡棍們表現出來的,是低級的欲望。他們發現提香或雷諾阿的畫實屬不淨,他們也不願自己的老婆和女兒看上一看這樣的畫。
為甚?因為他們害了性仇視的陰鬱病,還並發了骯髒欲望的黃色病。人體的性器官和排泄器官相依是太近了些,可它們全然是兩回子事。性是一種創造性的流溢,而排泄則是通向消亡,不是創造——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對真正健康的人來說,憑本能就可懂得兩者的區別,我們最深刻的本能或許就是區分這兩者的本能了。
可那些墮落的人,深刻的本能早就死了。在於他們,這兩種流溢是一樣的。這是真正庸俗和色情的人的秘密:他們以為性的流溢和排泄的流溢是一樣的。只有當心靈腐壞、具有控制力的本能崩潰時才會發生這種事。於是性就是骯髒,骯髒就是性;性興奮變成了骯髒的遊戲;一個女人的任何性標誌都成了自身骯髒污點的展示。這就是普通庸人的現狀,他們的名字叫「群眾」。他們扯著嗓門兒叫喚道:「群眾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251這就是所有色情的源泉。
從這個角度說,我們必須承認《簡·愛》或瓦格納的《特利斯坦》比薄伽丘的作品更接近色情。瓦格納和夏洛蒂·勃朗特都處在強烈的本能崩潰的狀態中,對他們來說性變成了某種有點淫味的東西,既看它不起,自己又沉迷於它。羅切斯特先生的性激情只是到他被燒瞎了眼睛、形體走了樣兒、孤立無助時才顯得「可敬」。這樣如此謙卑、受盡屈辱,人們也就承認他可敬了,而以前的刺激都有點不純潔,如同在《帕米拉》、《弗洛斯河上的磨房》以及《安娜·卡列尼娜》中那樣。只要性激動是出自對性的蔑視,欲辱沒之,色情的因素就開始滲入了。
從這個角度說,幾乎全部19世紀的文學中都有色情的成分,而且不少所謂純潔的人都有不乾淨的一面,人們的色情胃口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大。這說明國家出了毛病。但是,對付這種病的辦法就是對性和性刺激持一種開明的態度。真正的色情者是不喜歡薄伽丘的,因為這位義大利小說家的健康與自然讓這些現代色情小人感到自己是髒蟲。今天,無論老少,人人都該讀讀薄伽丘。現如今我們陷入了秘密或半秘密的色情中不能自拔,只有把性公開才能挽救自己。或許文藝復興時期的小說家薄伽丘和拉斯卡252等人的作品是我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良藥,而越來越多的清教主義藥膏則是最有害的東西。
全部色情問題在我看來是個保密的問題。沒了秘密就沒了色情。秘密和羞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秘密總帶有恐懼的成分,時常接近仇視。羞澀則是文雅而含蓄的。今天,羞澀已隨風而去,甚至在那些陰鬱的衛道士面前拋掉了。可人們仍然掖藏著秘密——它被當成了罪惡。那些衛道士的陰鬱態度是:親愛的年輕女士,只要你掖藏著你那骯髒的小秘密,你完全可以拋棄你的羞澀。
這「骯髒的小秘密」對今日的芸芸眾生來說變得十分珍貴了。它就像某種隱傷或炎症,每搔一下就會讓人覺得極舒服。於是這骯髒的小秘密總被人觸動,直到它隱隱地發炎,炎症愈來愈厲害,人的神經和心理健康隨之受到傷害。你可以輕而易舉地說,今日有一半的愛情小說和愛情故事片全靠隱隱地搔動這骯髒的小秘密才得以成功。你盡可以稱之為性興奮,不過這可是一種隱隱的、偷偷摸摸的興奮,有點「各色」。薄伽丘小說中那開誠布公、健康、質樸的性興奮是絕不可拿來同現代暢銷書靠搔動骯髒的小秘密引起的偷偷摸摸的性激動混為一談的。偷偷地、狡詐地搔動人的想像中的炎症是當代色情的一個絕招兒,這最下流、最陰險了。就因為它詭秘而狡詐,所以你無法輕易地揭穿它。於是現代的通俗言情小說和電影泛濫了起來,甚至那些衛道士們都對此大加讚賞,就因為你讓那純潔的漂亮內衣里偷偷地漾起了激動,而人家卻可不動聲色,你根本不知他內心的動靜。
沒了秘密就沒了色情。可如果說色情是隱秘的結果,那色情的後果又該是何物呢?色情對人們會產生何種影響呢?
其影響是多方面的,但總是有害的。有一種影響則是永不可避免的——今日的色情,不管是性商店裡的橡皮人還是通俗小說、電影和戲劇中的色情,都肯定會導致自虐,即手淫。現代的色情作品會直接引誘男女老少進行手淫,只能是手淫,不會是別的。當那些陰鬱的衛道士哀嘆青年男女們外出性交時,他們其實是哀嘆他們沒有分開各自搞各自的手淫。性一定要有出路,對年輕人尤其如此。因此,在我們這光輝的文明時代,它的出路就是手淫。而我們大多數的通俗文學和文娛形式偏偏要撩撥人去手淫。手淫是人的一大秘密作為,甚至比排泄更秘密。這是性神秘造成的後果,它是被我們引以為自豪的小小的色情文學撩撥起來的,它專在你毫不警覺時搔動你心中的骯髒小秘密。
我已聽說男人們——教師和牧師們通過手淫來解決無法解決的性問題。這至少是誠實的。性問題的確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在父母、教師、朋友和仇人所設置的秘密和禁忌的壓力下,性慾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即手淫。
可這種解決問題的出路如何呢?我們是否接受它?世上的陰鬱衛道士們是否接受它?如果接受,他們就該現在就公開接受。我們當中任何人面對男女老幼的手淫問題都不該再繼續視而不見了。衛道士們既然準備禁止一切公開、質樸的性描述,那他們就該宣布:我們只鼓勵人們手淫。如果這種意願公開宣布了,那麼就是說眼下的審查制度是正確的。如果衛道士們贊同人們手淫,那就是說他們現在的表現是正確的,通俗的娛樂形式也是應該如此的。如果說性交是大逆不道的罪惡而手淫則是相對純潔和無害的,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那就讓一切照舊吧。
難道手淫真的無害嗎?真的相對純潔嗎?我反正不這樣以為。對於年輕人,適當的手淫是不可避免的,但這並非說它是自然的行為。我想沒有哪個男孩或女孩在手淫時不感覺到羞恥、憤怒或空虛。興奮過後隨之而來的是羞恥、憤怒、辱沒和空虛感。隨著歲月的增長,這種空虛感和恥辱感愈來愈加深,會因著無望解脫而變成壓抑的憤怒。無法解脫的事情之一就是業已形成習慣的手淫。這習慣一直延續到老年,不管你是否結婚、與人相愛。伴隨著手淫的永遠是空虛、羞恥,空虛、羞恥。或許,這就是我們文明的最危險的癌症。手淫不僅不是純潔無害的東西,從長遠計議,它是最危險的性罪惡。或許它還算乾淨,可是何以說它無害呢!
手淫最大的危害在於它只是一種消耗。性交是一種給予和接受的行為。隨著自身刺激物的分裂,一種新的刺激物加入了進來。原有的負荷轉移了,一種新鮮的東西加入了進來。只要是兩個人合作的性交,哪怕是同性戀,都會是這樣。可手淫只會讓你損失,沒有交流這一說。只是消耗掉某種力量而沒有回歸。在某種意義上說,自虐之後,肉體就成了一具活屍。沒有變化,只有死亡。我們稱之為導致死亡的損失。而在兩個人的性交中就不會這樣。兩個人在性交中可能會一損俱損,但絕不像手淫這般產生虛無感。
手淫的唯一積極之處在於它似乎釋放了某些人的精神能量。精神能量總是這樣表現為一種惡性循環:會分析但無力批判或者是虛假廉價的同情與感傷。我們大多數現代文學中的感傷主義和細膩的分析(時常是自我分析)就是自虐的一種標誌。這就是手淫的表現,是由手淫刺激而生出的有意識的行為,無論男女,皆是如此。這種意識的明顯標誌就是沒有真正的客體,只有主體。在小說或科學著作中情況亦是如此。書的作者永遠也不能擺脫自己,他一直在自我的惡性循環圈子中踏步。幾乎沒有哪一個作家或畫家能擺脫自我這個惡性循環圈子。於是他們的作品就缺少創造性,只是一大堆產品罷了。這是自我手淫的結果,是向人們公開一種自戀。
當然,其過程是一種消耗。英國人真正的手淫始於維多利亞時期。它一直延續至今,帶來的是真正活力的日益空乏和人的生命萎縮,現如今人們只剩下空殼子了。人的大部分反應能力已死,大部分意識已死,幾乎全部的創造性行動已停頓,剩下的只是空殼子樣的軀體,他們只注重自己,既不能給予也不能接受,已經半空了。他們活生生的自我沒能力給予和接受。這就是手淫的後果。人的自我包圍在惡性循環圈中,與外界沒有生命的接觸,愈來愈空虛,直至空蕩。
儘管如此空虛,人們還是抓住骯髒的小秘密不放,一定要搔動它、讓它發炎不可。惡性循環,永遠如此這般。這東西可是有一個怪誕盲目的意志。
一位最同情我的批評家寫道:「如果採取了勞倫斯先生對待性的態度,有兩樣東西就會消失:愛情抒情詩和吸菸室里的故事。」我覺得這話倒是不假。可不知道他說的是哪種愛情抒情詩。如果是「誰是西爾維婭,她是何許人也?」253那就讓它消失好了。所有那些純潔、高尚、上天保佑的東西只不過是吸菸室里故事的翻版。「你是一朵鮮花,那麼純美!」254是的,的確是。你可以看到那位老紳士用手撫著純潔少女的頭,請求上帝保佑她永遠純潔、永遠美麗,他可太好了!簡直就是色情!眼睛向上翻著祈求上帝保佑,手卻搔動人的骯髒小秘密!他十分清楚,如果上帝令這少女再純潔和美麗幾年(這是他庸俗的純潔觀),她就會成為一個不幸的老處女,因此也就不純也不美了,只剩下一股朽味和悲哀氣。感傷這東西毫無疑問是一種色情的標誌。為什麼人家少女純潔美麗反會讓這老紳士感到「悲哀撞擊著心頭」?除了手淫者以外,任何人都會高興地想: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哪個男人娶了她算是有福氣!但那些自我封閉的色情手淫者們是不會這樣想的。悲哀就該撞擊他那顆獸心!遠離這些愛情抒情詩吧,這東西里有太多的色情毒藥,一邊向上翻著眼睛祈禱上帝一邊搔動人們心中骯髒的小秘密。
但是如果是健康的情歌如《我的情人像一朵紅紅的玫瑰》255,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當我的情人不是一朵純純的百合花時她才像一朵紅紅的玫瑰。可現如今,大多數純純的百合都爛了。遠離那些抒情詩吧。讓這些純純的百合花抒情詩和吸菸室的故事一塊兒滾開吧,它們是一路貨色,全是色情。「你是一朵鮮花,那麼純美」就如同一個骯髒的故事一樣色情——都是一邊翻著眼睛祈禱上帝一邊搔動人們心中骯髒的小秘密。可是,哦,如果彭斯的本來意義被人所接受了,那樣,愛還會像一朵紅紅的玫瑰。
惡性循環,惡性循環!手淫的惡性循環!自我意識的惡性循環,可它從來不是完整的自我意識,從來不是徹底開放的意識,倒是一直纏在骯髒的小秘密上。秘密的惡性循環——從父母到老師到朋友,人人都有骯髒的小秘密。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家庭的惡性循環。出版物製造了流毒甚廣的秘密之陰謀,沒完沒了地搔動人們心中的骯髒小秘密。一邊是無益的手淫,一邊又沒完沒了地大談純潔!沒完沒了的手淫和沒完沒了的純潔。惡性循環!
如何衝破這個惡性循環圈子呢?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拋棄秘密!不要再有秘密!唯一能夠制止這可怕的意淫的辦法就是讓性極其簡單自然地走向公開。這樣做是萬般困難的,因為秘密就像螃蟹一樣狡猾。但總得有個開頭才行。一個男人對氣惱的女兒說:「我的孩子,我平生最大的快樂就是把你造了出來。」這句話本身就在很大的程度上把他自己和女兒從骯髒的小秘密中解脫了出來。
怎樣才能擺脫這骯髒的小秘密啊!事實上,對我們慣於遮遮掩掩的現代人來說這是件太難辦的事。對這事兒你不能像瑪利·斯道普斯256那樣理智、科學態度十足。當然,理智與科學態度比那些衛道士的虛偽要好得多。可是,理智與科學的嚴肅認真態度只能給骯髒的小秘密消毒滅菌。這樣的結果,不是用太多的嚴肅和理智扼殺了性就是使它變成痛苦的無毒秘密。不少人倒是心裡沒了那骯髒的小秘密,他們用科學的語言給它消了毒,可他們那不幸的「自由與純潔」的愛較之庸俗的骯髒小秘密式的愛則可悲了許多。危險的是,在扼殺骯髒的小秘密的同時,你也扼殺了生機勃勃的性本身,剩下的只是科學蓄意激情的手段了。
這種事發生在不少人身上,他們在性問題上著實「自由」,既自由又「純」。他們使之理性化,於是它變成了一種理性的數量,其實一無是處。其結果就是災難,每每如此。
在更多的放浪形骸的人中更是如此。今天的許多年輕人都很放蕩。他們是「性自由」的人。對他們來說,骯髒的小秘密已不再成其為秘密了。說實在的,這對他們已經是百分之百的公開了。沒有他們說不出口的,該公開的全公開了。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了。
那會怎麼樣呢?很明顯,他們在扼殺了骯髒小秘密的同時也扼殺了一切,或許有些髒東西仍然揮之不去;性依舊是骯髒的。可是秘密帶來的激動卻沒了。於是,現代放蕩藝術家們感到無聊、壓抑得可怕,今日不少年輕人也感到內心空虛無聊。他們以為他們殺死了骯髒的小秘密。由秘密帶來的激動也蕩然無存了。可有些骯髒之物還依舊。再有的就是壓抑和惰性,沒有生氣可言。性本是我們勃勃生命的源泉,可現在這泉水停止了噴涌。
為什麼?原因有二。瑪利·斯道普斯之類的理性主義者與今日的青年放蕩者們在內心裡扼殺了那骯髒的小秘密。可他們作為社會的人仍受制於它。在社會上,出版物、文學、電影、戲劇和無線電廣播等等,處處都為清教和骯髒的小秘密所把持。在家中的餐桌上也依然。你走到哪裡情況都是如此。人們心照不宣地以為年輕的姑娘和女人們是處女,是沒有性力的。「你是一朵鮮花,那麼純美。」可憐的她實在明白,即便是百合花這樣的花兒也有抖動的黃色花葯和黏狀的柱頭,那就是性,滾動著的性。可在普通人看來,花是沒有性力的東西,如果說一個女孩兒像一朵花,那就是說她沒有性力,她本該沒有性。可她自個兒心裡明白她並不是無性,她並非僅僅是像一朵花兒而已。可她怎能承受巨大的社會壓力呢?她無法承受!她只得屈從,於是骯髒的小秘密勝利了。她失去了對性的興趣,至少在男人看來是這樣。可是手淫和自我意識的惡性循環圈封閉了她,把她愈封愈緊。
這就是今日年輕生命的災難之一。不少人,或許是大多數年輕人都對性採取公開的態度了,他們對骯髒的小秘密更感興趣。這是件好事。可在社會生活中,年輕人卻完全受著老一輩陰鬱衛道士的制約。那些老陰沉們屬於上個世紀——太監的時代。在那個時代里,人們轉彎抹角地扯謊,試圖毀滅人類。這就是十九世紀。那些老陰沉們正是那個世紀的遺老遺少們。可他們卻統治著我們。他們用來統治我們的,正是那個偉大世紀的謊言。謝天謝地,我們正在擺脫那些謊言。可他們卻仍舊以謊言的名義用謊言統治我們,為的是保住謊言。這些老陰沉們人數太多了,力量也太大了。不管這統治是什麼樣的,他們都是上個世紀剩下的老陰沉。那是巧舌如簧的扯謊時代,是清教和骯髒小秘密的時代。
所以說,造成年輕人壓抑的原因之一就是謊言、清教和骯髒小秘密對公眾的統治,儘管年輕人自己私下裡已拋棄了這些東西。雖然他們在私生活中扼殺了不少謊言,可他們仍然被老陰沉們造成的巨大社會謊言所禁錮。於是現代年輕人中出現了放浪、歇斯底里,隨之而來的是虛弱和可憐的滯固。他們身處某種囹圄中,這囹圄正是由大謊言和老騙子們的社會所組成。或許這就是年輕人性的流溢——真正活力漸漸滅亡的原因之一。他們被一個謊言包圍,於是性不再流溢。一個完整的謊言是無法延續三代人以上的,而這批年輕人則是19世紀謊言的第四代傳人。
性之流溢的死亡還有第二個原因,這就是,雖然年輕人很解放了,但他們仍逃脫不出意淫般手淫的惡性循環。每當他們試圖逃避時,他們都被清教和骯髒小秘密這巨大的公眾謊言擊回。那些把性當吹牛內容的最解放的放蕩者們其實是最不自然的人,他們受制於自戀般的手淫而不能自拔。他們沒準兒比那些老陰沉們還缺乏性力呢。他們的頭腦全被這謊言占據,根本沒有骯髒小秘密活動的餘地。性在於他們是比算術還理性的東西;他們根本不是活生生的肉體存在,如果說他們還存在的話,那他們就連鬼魂都不如。現代的放蕩者們的確是一些鬼魂,他們甚至連水仙花都不是,只是映在水邊觀花者臉上的花影[這裡的水仙花意指希臘神話中的自戀者那西索斯(即水仙花的同音詞),他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死,變成一朵水仙]。那骯髒的小秘密是最難扼殺掉的。你盡可以在社會上千百次地把它置於死地,可它又會像螃蟹一樣在人性的暗石下潛出,據說法蘭西人在性問題上頂開放了,可他們肯定是最不願殺死骯髒小秘密的。或許他們壓根不想這樣。反正不管怎麼說,光靠社會宣傳是不行的。
你盡可以四處展示性,可你無法殺死那骯髒的小秘密。你盡可以讀遍馬塞·普魯斯特全部的小說257,領略詳盡的一切。可你殺不死那骯髒的小秘密。沒準兒你反會使它變得更狡詐。你甚至可以造成性冷漠和性呆滯,可還是殺不死那骯髒的小秘密。或許你是那位頂纖弱、頂招人愛的現代小唐·璜,可你的精神核心仍舊只是骯髒的小秘密。這就是說,你仍舊陷在自戀的手淫惡習中不能自拔。因為,只要骯髒的小秘密還存在,它就是手淫和自我封閉的中心內容。反之,只要你身陷手淫和自我封閉中,你的精神中心就是這骯髒的小秘密。今天最狂熱的性解放青年或許正是自我封閉在手淫中最沒救、最緊張的人。他們也並不想掙脫出來,因為掙脫出來也是徒勞。
可的確有些人想擺脫這可怕的自我封閉。今天,其實每個人都很不自然,都陷在這做作的牢獄中。這是骯髒的小秘密造成的後果,它肯定為此稱快。大多數人絕不想衝出自作自受的囹圄:他們已經沒有多少衝出來的能耐了。可的確有人要衝破這自我封閉的厄運——也是我們文明的厄運。的確也有一群驕傲的少數派想要永遠擺脫這骯髒的小秘密。
出路有二。第一,與你心中的和外部世界的骯髒小秘密和清教的傷感謊言作鬥爭。與滲透了我們的性力和血骨的十九世紀的大謊言作鬥爭。這就意味著竭盡全力去鬥爭,因為謊言無處不在。
第二,在自我意識的冒險中,人總會達到自身的極限並會意識到某種自身難以掌控的東西。一個人一定要變得十分具有自我意識才會了解自己的局限並認識到自己不能掌控的是什麼。我無法掌控的正是我體內生命的衝動本身。這生命催促著我忘卻自己、服從那半原始的衝動去擊碎世上的巨大謊言並建立一個新的世界。如果我的生命只是在自我封閉和手淫的自我惡性循環中打轉轉,那就毫無意義了。如果我的個體生命被封閉在今日社會巨大的陳腐謊言中——清白和骯髒的小秘密,那它就沒什麼價值了。自由是很偉大的。可它首先意味著擺脫謊言。首先,它意味著我能脫離我自己,脫離我自身的謊言,脫離我自以為是的謊言,甚至擺脫自欺;這是一種擺脫自以為是、自我封閉的手淫者——我——的自由。再者,自由意味著擺脫了社會巨大的謊言即清白和骯髒的小秘密。其餘所有可怕的謊言都隱藏在這一大謊言的外衣下。可怕的金錢謊言也潛藏在清白的外衣下。殺死清白之謊言,金錢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們一定要十分清醒,十分自覺,才能認清自己的局限,同時也認清自己心中的和超越自身的巨大動力。那樣,我們就不會對自身太專注了。我們會學著忘卻自我,不再做作:不再做作感情,也不再做作性。平息了心中的謊言,然後我們就可以猛烈攻擊外界的謊言了。那才是自由和為自由進行的鬥爭。
(這一篇與《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辯》和《直覺與繪畫》寫於同一時期,它們有異曲同工之妙,由費伯-費伯出版社於192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