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愛我 · 《三色紫羅蘭》自序

勞倫斯 《無人愛我》
這一小束花朵就是一串思緒(pensées),英國式的三色紫羅蘭(pansies),一串思想。如果你從panser—思想這個詞中衍生出別的意思來去撫平一道傷口,這束三色紫羅蘭就是用來治療我們精神和情感的傷口的。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擁有「內心平靜」這種三色紫羅蘭(heartsease),反正現代人的心是可以承受它的214。 每一首詩都是一個思想,而不僅僅是一個想法或一種見地或一種說教。它是一種真實的思想,它不僅來自頭腦,還來自心靈,來自生殖器。大膽地說吧,一種思想,它身上流淌著自己的感情之血和本能之血,它就如同火蛋白石中的火一樣。或許,如果你舉起我這束三色紫羅蘭,把它正對著光線看,你能看到花瓣上火樣的血脈。至少,它們沒有冒充美國式半生不熟的田園詩或小曲兒。這是流動在現代人頭腦和肉體中的思想,各自有著自己的存在,但每一種思想又結合了所有別的,從而形成一種完整的思想狀態。 現代人的脾性是讓自己的心態由指向不同方向的顯然無關的思想組成,可它們又屬於同一個歸宿。每一種思想都像一個獨立的動物在紙上跳躍,它有自己的小腦袋和小尾巴,按自己的方式跳躍著,然後蜷起身子入睡。我們喜歡這樣,至少年輕人喜歡這樣勝過沉重的大書中的那些枯燥文章,其粗硬的大段落像麻袋一樣擠在書頁上。我們甚至喜歡這個勝過那些輕微的說教和小小的機智,後者可以在帕斯卡爾215的《思想錄》或拉布呂耶爾216的《品格論》中找到,排得一行一行的,間距細得像蒼蠅爪或芹菜筋。讓每一種思想都在自己的爪上跳躍吧,而不是切成薄片,再用蒼蠅爪梳理開。 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每一種思想都會分別沖你眨眼睛。世上最美的東西是鮮花,它的根也是扎在糞土中;花香中仍縈繞著淡淡的土香,土之下是潮濕與黑暗。同樣,三色紫羅蘭的味道亦如此,清晨的藍色伴隨著的是黑色的腐殖泥土,否則那花香就甜得有毛病了。 就是這樣,我們的根都在泥土中扎著。正是這根現在需要點照顧,需要堅硬的土質鬆動鬆動,透透新鮮空氣,這樣它們才能呼吸。因為我們裝作無根的樣子,從而把腳下的土地踩得太實,以至於這土地受著飢餓,幾近窒息。我們有根,它就根植於我們肉感的、本能的和直覺的肉體中,正是我們的肉體需要一點開放意識的新鮮空氣。 我因為使用了所謂的「淫穢」詞語而大受詛咒。誰也不知道「淫穢」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或者它打算意味什麼。但是漸漸地,所有那些描述肚臍眼以下部分的古老詞彙全變成淫詞了。今天,淫穢就意味著警察認為他有權力抓你,沒別的意思了。 至於我自己,我對這種僅僅為一個字引起的恐懼感到困惑,那不過是一個代表普普通通一件事的普普通通的一個字。「太初有道,道即上帝,道與上帝同在。」217如果這話是真的,那麼我們離那「太初」可過遠了。字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墮落」的?從何時起「肚臍眼以下」的字詞變髒了?在今天,如果你試圖暗示說屁股(arse)這個詞是太初的上帝並且與上帝同在,你馬上會鋃鐺入獄。而醫生則可以用坐骨結節這樣的詞表達同樣的意思,老女人們則虔誠地默默自語「很對」。這種事好不愚昧,好不叫人恥辱。無論那創造了我們的上帝是誰,他是把我們創造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他絕不是只把我們做到肚臍眼而住了手,把肚臍眼以下的部分留給魔鬼。這樣想太天真了。對於字詞這個上帝來說也一樣。如果說字詞是上帝,你絕不能說關於肚臍眼以下部位的字詞都是淫穢之詞。屁股這個詞與臉一樣是神性的。必須是這樣,否則你乾脆在肚臍線上將你的上帝一刀兩斷。 很明顯,這些詞是被人的頭腦給弄髒的,被人的頭腦骯髒的聯想弄髒了。這些詞本身是乾淨的,它們的所指也是乾淨的。可頭腦卻將它與骯髒的東西做了聯想,喚起某些厭惡感來。那麼,就該清洗一下頭腦了。頭腦才是奧基斯王的牛廄218,而非語言。屁股這個詞是很乾淨的,甚至它所指的那一部分肉體也像我的手和我的大腦一樣是我。如果我是什麼,那麼我就是它的一切。我不能與我的自然構造發生爭吵。可是那無恥骯髒的頭腦卻不肯承認它。它仇視肉體的某一部分,從而叫表示這些部位的字詞當了替罪羊。它把它們猛烈轟出意識之外,把它們弄髒,隨後它們盤旋在上,永遠不死,再滑入意識中,再次被弄髒並被轟將出去,它們便像豺或鬣狗一樣盤踞於意識的邊緣了。可它們所指的是我們活生生的肉體,是我們最基本的行為。就這樣,人把自己貶為某種恥辱與恐懼之物了,而他的思想又不禁為自己對自己做下的恐懼打一個寒戰。 那種事該有個完了。我們的思想不能繼續讓那些可鄙的幽靈纏繞著了,這些幽靈不過是些個表示人體部位的字詞,可憐巴巴的替罪養罷了。這些字詞被懦弱而不潔的頭腦逐入潛意識的黑獄,並由此誇張地返回到我們意識中,顯得無比龐大,把我們嚇得靈魂出竅。我們必須讓這種狀況結束。自我分裂、相互對立是頂危險的事。那簡單而自然的「淫穢」字詞,必須要洗去其墮落的恐懼聯想,必須要叫它重新進入意識中並占有其自然的位置。現在它們被無限誇大了,它們所代表的精神恐懼也同樣被誇大了。我們必須要像接受臉面這個詞那樣接受屁股這個詞。我們都有屁股,永遠會有。我們可不能像伏爾泰故事中的淑女那樣因了精神上對屁股這個詞的厭惡就削掉不幸的人類的屁股。 替罪羊的勾當對頭腦做下了巨大的禍害。不妨停下來讀讀斯威夫特的一首詩,是寫給他的賽利婭的,每一段的結尾都是這樣發瘋的副歌:「可是,賽利婭,賽利婭,賽利婭會大便!」這種赤裸裸的表述太可笑了,幾乎是滑稽。可是一想到連斯威夫特這樣的大偉人都被諸如此類的想法弄到咬牙切齒髮瘋犯狂的地步,這事兒就一點也不好笑了。是這種想法毒害了他,就像可怕的大便乾燥一樣。這想法荼毒了他的頭腦。天知道這是為什麼呀?拉屎這事實本身是不會令他苦惱的,因為他本人也要這麼做,我們都要這樣。賽利婭大便並不會令他發狂,令他發狂的是這種想法,他的頭腦無法容忍這想法。儘管他算個大智者了,他並不明白他對這事的反感有多麼荒唐。他那傲慢的頭腦令他負擔過重。他並不懂如果賽利婭不大便該有多麼慘。他對肉體的同情過於漠然,他的心腸太冷,無法同情可憐的賽利婭順其自然的動作。他那無禮、病態且神經質挑剔的頭腦把她變成了一件恐怖之物,僅僅因為她順其自然地去上廁所。這太可怕了!你會感到像是要倒退綿綿歲月對可憐的賽利婭說:這沒問題,別理那個瘋子。 時至今日,斯威夫特式的瘋病仍很流行呢。有著冷酷心腸和過於挑剔頭腦的人總想那些事,為此輾轉不安。可憐的人是他自己那小小的厭惡之心的犧牲品,是他自己把這種厭惡誇大成巨大的恐懼,弄成嚇人的禁忌的。我們全是野蠻人,都有禁忌。澳大利亞的黑人可能會把袋鼠當成禁忌。於是,如果一隻袋鼠觸摸他一下他就會嚇死。我稱之為全然無謂的犧牲。但現代人有更危險的禁忌。對我們來說,某些特定的字詞,某些特定的想法是禁忌,如果我們讓它們纏繞住無法自拔,無法驅趕它們,我們要麼死去要麼因了某種墮落的恐懼而發瘋。這正是斯威夫特的症狀,他還是個大才子呢,而現代人的頭腦也全然墜入這種墮落的禁忌瘋狂中了。我稱之為人類理性意識的浪費。這對個人來說頗危險,對社會整體則全然危險。群體文明中再也沒有什麼比我們這種群體瘋癲更可怕的了。 對這兩種病症,藥方只有一個:解除禁忌。袋鼠是一種無害的動物,大便也是個無害的詞,把哪一個變成禁忌,它就成了一個危險的東西。禁忌的結果就是發瘋。瘋狂,特別是群體的瘋狂更是可怕的危險,它危及的是我們的文明。有那麼一些人帶有狂犬症,他們活著就是為了傳染大眾。如果年輕人不警惕,他們不出幾年就會發現自己也捲入了群體瘋癲的狂呼亂叫之中。這境況一想就叫人打心眼裡害怕,寧死也不願看到這一幕。理智和完整,這才是一切。可是在虔誠和純潔的名義下,又有多少噁心的瘋癲話出了口,成了文字?我們必須與烏合之眾斗才能保住理智,才能使社會保持理智。 (1928年秋天,勞倫斯在法國旅行期間開始寫作自由體詩集《三色紫羅蘭》,第二年將詩集列印稿寄給英國的代理人時卻遭到內政部門的檢查,認為該書內容犯忌,要予以沒收。幾經周折後,重新列印的完整稿件終於到達英國和美國並得以出版。估計檢查者當時僅看了這篇序言就認為這部詩集犯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