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愛我 · 陀思妥耶夫斯基
藝術是藝術家之意識與潛意識自我的見證。幾乎所有的戲劇和悲劇都存在於意識與潛意識自我的衝突之中。在意識中,偉大的藝術家幾乎總是保守的、貴族氣的。但在他的潛意識中,他則要顛覆舊的秩序。
偉大的悲劇家都可以證實這一點:埃斯庫羅斯、莎士比亞和高乃依。至於莎士比亞,在他的意識層面他擁護已建立起來的秩序,推崇王位和父道,視之為人的最高尊嚴和意義。上帝就是世界的王,是人類之父。國王的人性和父親的人性是最接近神性的。中世紀的世界就建立在這種信仰之上。它是莎士比亞的早期劇作如《亨利五世》的根,其戲劇之花也綻開在這種信仰之樹上。但也正因此,《亨利五世》及其同類劇作絕算不上悲劇,它們不過是全然出自藝術家固有的和表層的自我。
但在他的後期劇作中,如《哈姆雷特》,《李爾王》和《麥克白》,潛意識之人開始挺起身與意識,與已被認可的規則、固有的秩序作對了。此時莎士比亞的潛意識自我具體表現為女人,它真正殺死了幾乎代表了全部男性之神聖的國王和父親。是葛特魯德197,麥克白夫人,高納莉爾和里甘198這些女人毀滅了男人的最高神聖形象。儘管她們後來分別受到了懲治,可是國王和父親卻死了,被從崇高的神位上拉了下來。
這是文藝復興時期全部變革的戲劇性描寫,它預示著後來真實生活中查理一世的被處決199,正像《熙德》200預示著法國大革命的到來一樣。
在這方面,先是人文主義者伊拉斯謨斯201、薩文納羅拉202和路德203從哲學和宗教上脫離了舊的位置。然後是個人的和藝術上的脫離,代表人物是戲劇家莎士比亞和彌爾頓,再其後是政治和社會上的脫離,產生了共和國204。
是這些哲學和宗教革命——思想革命,精神世界觀念上的變革劃分出、創造出一些偉大的歷史階段來。
中世紀的世界相信全能和永恆的上帝是天地的造物主,是眾生的主宰,他有著絕對權力,其法律是永恆的。他有個兒子叫基督,基督可以向上帝說情,為懺悔的罪人求得同情與憐憫。這種東西在皇權國家中施行起來,這種絕對君主制被賦予全部的權力,但還能開恩。
可在文藝復興時期,這東西在哲學上和宗教上全然崩潰了。上帝不再是全能的,不再是權力的掌握者,不再是創造者和毀滅者。中世紀的聖人們大大淡化了這種觀念。
基督曾是上帝,基督,羔羊,鴿子,基督,他是全部的愛、憐憫和謙遜。這形象現在變成了牧羊人趕著羊把它們關進羊圈中。世上的人就是羊群,上帝是愛,愛他的子民。為了羊的緣故,牧羊人尋找著草色青青的牧場,為了羊的緣故,總是為了羊的緣故。
這就從根本上改變了舊的觀念即全能的上帝右手握著雷電霹靂,左手擎著天穹。這種新觀念就是要徹底推翻舊的固有秩序。
但是戲劇家莎士比亞頭腦中絕無這等新秩序。他不是什麼思想家。他的意識自我是遲鈍遲疑的,他像任何一個藝術家一樣發現自己難以把握抽象的命題、無法概括地思想。他只能高度地感受那些改革家們頭腦中的東西。
他只會感覺到他的意識和潛意識自我和他原先要成為的那個人及他整個固有的靈魂都被彈劾了,被審訊了,被譴責了。他整個的生命都被譴責為虛無。
這是一個白痴講的故事——205
無聊,陳腐,無益
我眼中的世界毫無用處206。
這難道不是悲劇、虛無、瘋狂和恐怖嗎?莎士比亞有著一個雙重的自我,他既是葛特魯德又是哈姆雷特,既是鄧肯207又是班果208,既是麥克白夫人又是麥克白,既是李爾王又是李爾王身邊的傻子,又是他女兒科第莉亞,還是高納莉爾和里甘。他既是被謀殺者又是殺人者,是國王也是弒君者,是父親也是弒父者。正因此,他才最終因了恐怖、自我毀滅和自我泯滅而抽搐。
這是悲劇的全部條件——當藝術家固有的靈魂被潛在的、未成形的意志所毀滅。這潛意識的意志純粹是一種毀滅。它非得毀滅舊的意識才能挺起身去占據它的地盤。
這種悲劇的條件是自然生成的,它生成於生命與世界之哲學與精神觀念上發生的變化和實際生活框架為適應這新觀念而發生的變化之間。這前一種變化發生在少數人的頭腦與精神中,它純屬個人的東西,並非是要顛覆固有的秩序,因為它們之間毫無直接關係。只是當這新啟示、新精神和觀念浸入到血液中,當那些普通無知的人的感情發生變化,順應了新的秩序和新的範疇,世上才創造出一個新的制度——或稱之創造或稱之為發生。
不過,這種新啟迪新精神觀念漸漸浸透人之血液的過程是十分緩慢的。藝術家是首先服從這種變化的人。正如哲學家的頭腦是最先被新觀念穿透,藝術家的靈魂也是最先受到影響的。它首先感到的是死,是自身的顛覆和毀滅。現存的靈魂形式必須打破,新的靈魂才能形成。
希臘悲劇家們就誕生在真正的哲學革命(以赫拉克利特209、畢達哥拉斯的信奉者們210,巴曼尼狄斯211和亞那薩格拉斯212為標誌)和以後的社會與政治革命之間,這期間,民主精神取代了王權。埃斯庫羅斯傾向於保守,因此最終相信了保守的秩序。不過,阿伽門農213還是被謀殺了。至於歐里彼德斯,他傾向於先進的思想,可最終卻以死的精神而告結束,成為純粹的非存在,全然一個過客而已。
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後來的歐洲歷史危機中占據的位置同莎士比亞、高乃依和塞萬提斯在文藝復興時中世紀歐洲歷史的危機中占據的位置大致相似,也同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彼德斯在希臘時期占據的位置大致相似。
(此文是1916年的未完成稿,以後才從私人收藏的勞倫斯手稿中找到,於1988年匯入《勞倫斯文集》中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