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將軍傳 · 第五章 歷史的命運之輪
吳佩孚雖然也是一個軍閥,但有兩點卻和其他的軍閥截然不同。第一,他生平崇拜我國歷史上偉大的人物是關、岳,他在失敗時,也不出洋,不居租界自矢……他在失勢時還能自踐前言,這是許多人都稱道他的事實。第二,吳氏做官數十年,統治過幾省的地盤,帶領過幾十萬大兵,他沒有私蓄,也沒置田產,有清廉名,比較他同時的那些軍閥腰纏千百萬,總算難能可貴。
--董必武
兒女英雄
舊時代的赫赫大軍人往往以一身而兼生、旦、淨、丑之長,高唱政論時像鬚生,叫囂演武時像大花臉,做盡諸般醜態時明明是丑角,但有時欲前反卻,欲語先紅臉,扭扭捏捏活像梅派青衣的做工。
人生如白雲蒼狗,過去天津「群英會」時代張看不起區區第三師長吳佩孚,羞與之共幾而坐。後來吳在洛陽做起堂堂巡閱使稱起大帥來,曹晉級為老帥,張氣得自己爬上三層樓也稱老帥,以示「你高我更高」之意。孰知僅隔一二年之久,這次吳張合作張卻自動地跑下二層樓來與吳同居,且把正房讓給「吳二哥」,自己心悅誠服地退居後房。蓋過去「深惡之正所以深喜之」,因得來不易,所以把兄弟比真親家更親,正應了「不打不相識」的成語。
倘吳略施小技,收編國民軍以抗奉,或把魯張、直李拉過來以制張,至少足予張以莫大之打擊。然而吳是直性子的人,說合作合作到底,所以張之危而復安未嘗不是吳一手所造成的。張有「關內事請兄主持」之言,且一再電請「入都早定大計」,吳信以為真,乃提出「護憲」主張,先請顏(惠慶)閣復職。不料顏閣正待覆職時,奉派閣員均不就職,張宗昌、張學良紛紛駕車出京,來了個「無聲之抵抗」。吳此時才恍然於自己對人生體驗之不足,張對顏閣是抱著強烈反對的態度,但明人不做暗事,何以事前無隻字提及?顏閣木已成舟,倒顏牽及吳的體面問題,吳已處於「欲罷不能」之勢了。
吳一再疏通之結果,張始而尚曰「政治法律問題請我哥主持,弟不過問」,繼而則曰「軍事為先,政治緩議」,最後竟主張召集時局會議,法律問題應取決多數;蓋張對「護憲」問題認為絕無通融餘地,否則去年討伐賄選為無名之師,所以護憲亦牽及張的體面問題。甚矣合作之難,而人心之不可測也。
段已出京,顏又不能上台,北京陷於無政府狀態,南口亦陷於「無戰事」狀態,擁黎派雖活動而無實力派為之後盾,亦僅等「過屠門而大嚼」。國民軍仍盼吳回心轉意,吳手下亦有人對此未絕望,張引為不利,乃邀吳入京面談:「歷年政變皆由政客挑撥,以武人為傀儡。吾弟兄二人見面一談,諸事皆可解決。」
五月二十七日吳以劉玉春部為衛隊旅(劉已升任第八師長)由漢北上,於巡視鄭、洛後,三十日與晉閻在石家莊見面,車中又來一次閃電動作—下令免靳雲鶚的討賊聯軍副司令、第一軍總司令、河南省長、第十四師長本兼各職,各方聞之大震。
吳的三大將陳、寇都做了一省督理,只留下苦戰的靳久久不得地盤。靳主張聯馮討奉有幾項原因:第一,他覺得吳是個貫徹主張的硬漢,不應認敵為友;第二,他和張宗昌交手後對奉軍的戰鬥力估價甚低;第三,看看已到手的山東地盤被吳的聯奉計劃打消,倘繼續對奉作戰,尚不難收之桑隅。他把這主張一再向吳陳說,吳只搖著頭不答應:「大家主張聯奉我依從了,現在又要討奉,那麼我成個什麼東西!」
孫傳芳對聯奉亦不贊成。他與奉軍有不解之仇,刻刻以報復為慮。吳的聯奉計劃孫不便出頭來反對,暗中與國民軍保持相當關係。孫、靳結合再組「新直系」之謠一天緊似一天,吳尚未介意,後來國民軍猛攻大同,閻迭電告急,吳電令靳率部兼程赴援,靳在保定按兵不動,而奉方疑靳受吳主使有收編國民軍之意,遂亦按兵不動。換言之,靳是吳張合作前途的暗礁,靳一日不去,吳張間不獨政治合作不可能,即軍事合作亦有不可能。吳一再包涵,而靳之故態不改,最後乃以閱軍為由不動聲色,在石家莊車中發表免靳令,旋又任之為陝西督理。
吳自再起後確處於荊天棘地的地位。對內初則有鄂蕭多端掣肘,繼而靳又多端予以牽制,而陳、寇碌碌不足數;對外武漢乃四戰之地,他以此為其大本營,所以首先嘗試國民革命軍的「頭刀」。
吳靳表面上不傷和氣,三十一日抵保時靳到站歡迎,晚間隨至光園共餐。吳安慰著靳說:「人各有志,不可相強,你不贊成聯奉討馮,那麼你站開讓別人干。將來到相當時機再叫你干。」但靳一方不願干,一方更不願叫他不干,他馬上辦交代,聲明不就陝督。
吳委齊燮元兼任第六軍總司令,命之留守保定。同時奉張亦解決了吳所不喜的趙傑部,以示投桃報李之意。這問題解決後,陰霾已一掃而空,吳張間卻又鬧著表面像禮讓而實際並非禮讓的一套障眼法。張請吳先入京以示「徐行後長者」之意(吳年長為兄),吳則稱「則吾豈敢」,張屢次命備車,屢次欲行又止,吳則「以車為家」,不向北京進發。中國人有一習慣,主人送客時客人都不肯先走,此推彼讓,此拉彼扯,此時吳張之神情正相類似。
這是表面的觀察,骨子裡卻另有「當仁不讓」的一個問題。吳自知火氣甚大,張亦自知絕非柔順一流人物,兩人一見面,一句話不投機難免不拋開新的兄弟之情,再算舊的仇敵之賬。他們想來想去,想出一個絕妙辦法來,由雙方互派代表先作間接會議,吳代表張其鍠,張代表鄭謙於六月七日到津一再交換意見之結果,決定:(一)軍事合作為先,(二)政治擱置不談,以顏閣為過渡內閣。兩代表舌敝唇焦,兩位主人仍然不輸氣,一個說「如此則體面何存」,一個說「我是顏閣的通緝犯,怎好到京自首」。
這問題足足鬧了半月之久,最後決定顏閣仍上台,上台後即宣布辭職,於二十三日以杜錫珪代閣,這樣才兼顧了雙方體面。二十六日張到京下榻順承王府,二十八日吳亦到下榻王懷慶公館。是日張絕早起床,上午九時即至王宅訪吳,吳降階相迎,張告辭不久,吳亦往順承王府答拜,張亦降階相迎。
奉張結交了這位新把兄,樂得無以復加,嚷著照相以留紀念。一會兒照相人來了,吳張端坐前排正中座位,張宗昌、學良站在後排。吳呵欠連連打著磕銃,張則喜氣盎然,神采奕奕。不料左等右等,照相人呆若木雞,吳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張也詫異地問道:「照相機出了毛病嗎?」哪知背後出了把戲,學良用手做亡八姿勢悄悄放在宗昌的頭上,宗昌毫不覺得,照相人不敢把這個怪模樣攝入鏡頭。等到宗昌發覺時伸起手來摳學良的手掌心,奉張回頭一看,嚇得兩人裝起正經面孔來,啪的一聲,才結束了這幕趣劇。
宗昌和新任直隸督辦褚玉璞忙著備兩份門生帖子送到吳的行轅,吳謙遜不遑,退了帖子,改送兩份蘭譜敷衍他們的面子。
這次吳張會晤事前足足籌備了月余之久,勸駕,促駕,交換意見,極楮墨口舌之勞,而接談時間只有短短數十分鐘,所談者都是些客套話,無關軍國大事。下午同赴杜閣的居仁堂宴,當晚吳乘車赴長辛店,張送到車站時祝其「馬到成功」,吳連連說:「仗老弟洪福。」
南口之役
吳張議定軍事由奉、直、晉三方面擔任,統帥則推吳擔任,關內奉軍及直魯軍悉聽指揮。吳暗向田維勤說道:「你攻下南口,我任你為察哈爾都統。」田是靳的舊部,一來不願打,二來不能打,打來打去,自己的部隊今天譁變一團,明天譁變一旅,而國民軍愈戰愈勇,吳的威風又為之掃地以盡。
田也學得寇英傑打假捷電的方法,謂於某日攻下南口,後來證明不確,吳氣得暴跳如雷,蓋已自知不惟無可用之兵,亦且無可用之將了。那時湖南告急電一日數至,吳咬緊著牙關打回電:「南口一日不下,則本總司令一日不能南下。」曹命彭壽莘勸吳放棄南口軍事,早早回武漢布置湘鄂防務,吳以不願「功虧一簣」卻之。
老實說,奉張視察、綏為其禁臠,因吳自告奮勇,不得已推他主持軍事,而奉軍觀望不前,直軍作戰無力都是南口久攻不下的緣故。後來吳被迫把南口軍事交給奉軍及魯張,奉軍第十軍軍長於珍乃於八月十四日攻下南口,而以曠日持久之故,湘鄂軍事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當用兵南口之前,張電吳:「敝部悉聽吾兄指揮,我的部隊就是你的部隊。」南口攻下時吳以主帥資格保舉作戰出力人一員,對奉軍將領意存客氣,杜閣根據吳的保單發表了一批敘勛命令,其中最重要者授宗昌為義威上將軍,學良加上將銜。不料吳做好不討好,首由學良來電堅辭,繼之以各將領一致璧謝,學良措詞尚溫婉,各將領則稱「本軍系奉上將軍命令,紀勛、授爵應由上將軍查明具報辦理」。杜閣弄得沒法,只好向他們作揖打拱說道:「明令不便收回,就請你們將就賞收了吧,否則叫我怎樣下台!」杜閣為「哀公之政」不待說,吳受了這次苦的經驗,才知做人之難,而與人合作尤難。上文一再說過,他對人生的體驗常不夠,奉張以「上將軍」名義統馭其部屬,豈可「天有二日」?且宗昌在奉系中僅處於「養子」地位,吳乃授以「上將軍」之崇號,無怪乎討此一場沒趣了。
血染汀泗橋
吳以馮為正面敵人,而對南尚居其次,所以南口一日不下他一日不回師。再則吳狃於過去湘鄂之役,估低了革命軍的力量,以為黔有袁祖銘,贛有鄧如琢,革命軍人湘恰恰陷於左右翼包圍中,且無海軍為江面之掩護,長岳尤不可守,所以他仍在做著「四次征湘」的迷夢。他忽視了今昔形勢之不同,過去湘軍對吳無作戰之決心,因和議錯過了一鼓直下武漢的良機,而這次湘軍之後尚有養精蓄銳的粵桂軍,都抱著「滅此朝食」的勇氣。過去吳的部隊是基本部隊,且北方完全是直系的天下,後路源源接應,而這次吳手下都是些雜牌隊伍,能打不能打是一問題,願打不願打又是一問題,後方烏煙瘴氣尤非往日可比。
七月十日唐軍復入長沙,此後唐葉兩軍即以汨羅江為天然界線,相持達月余之久。吳在長辛店火車中電令李倬章為湘鄂邊防總司令,這支兵力不僅不足為葉軍後援,葉軍在前線苦打,他們在後方搗亂,勝則爭功奪地,敗則不戰先逃。八月十八日革命軍下總攻擊令,袁祖銘輸誠擔任左翼,唐任正面沿湘鄂路前進,二十一日克岳州,同時右翼四七軍克平江,葉軍鬥志已失,北軍紛紛奪車而逃,羊樓峒、趙李橋、通城、崇陽相繼不守,而葉部僅能徒步退卻。北軍慌亂中不及掘毀鐵道,一口氣逃到汀泗橋來,聞「吳大帥」到漢才勉強地停住腳步。
二十五日吳抵大智門車站時,聞前方藩籬盡撤,北伐軍深入堂奧,陳嘉謨按兵不動,不禁勃然大怒,嚇得陳為之屈膝。吳踢了一腳罵道:「去!」
各將領均欲向吳報告軍情,吳說:「你們人數有百把,人人向我報告,幾天幾夜聽不完,而革命軍已于于然登臨黃鶴樓了。我在長辛店時你們的報告哪一件實在?我馬上到前線,你們跟著我拚命去!」各將領受了訓斥,滿腹經綸一個個都拿不出來。
那時漢口是亂糟糟一片恐怖世界,租界堆布了沙包,房租一天天飛漲,汽車、馬車、洋車滿載箱篋像潮水般湧入租界區來,尤以達官貴人搬家搬得最厲害,行人帶著慌亂的腳步,只有租界旅館商浮著歡樂的笑容。市民爭賭東道,十成中有九成九革命軍會殺到武漢來,那一分是「吳大帥」的威風尚未完全消滅,也許尚有一絲絲轉敗為勝之機。
吳一面電調京漢線各軍星夜馳援,一面親率劉玉春的衛隊旅於二十七日赴前線督戰。又令營務執法總司令趙榮華組織大刀隊把守各要口,遇有退縮官兵,一刀一個,人頭滾滾,一日之間砍殺團營長九人,逃兵正法者更無其數,才算止住陣腳,展開了汀泗橋的一場血戰。
吳自己立於猛烈炮火中,把衛隊掃數兒加了上去。那時劉已奉委為第八軍長,一般人喚之為吳身邊的「趙子龍」。那次戰事雙方犧牲極大,是革命軍討吳戰役中最激烈之一次,倘非革命軍前仆後繼,也許吳這一套拿手好戲會有與前相同的效果,但吳的命運太壞,他所遇到的是「強中之強」。
前方稍稍穩定成了相持之局,吳車開回鯰魚套,飛調海軍集中待命,並催援軍火速開到武昌來。這時有人上車告密:「劉佐龍勾通革命軍,漢陽形勢不穩。」吳說:「莫造謠,他是我最相信最靠得住的。」
援軍遲遲其行,海軍不及調度,革命軍再來一次比前更猛烈的擴大攻勢。吳的趙子龍從前方敗退回來,直挺挺跪在地下,滿臉淌著熱淚荷荷地說道:「我對不住大帥,我的人死了一半子,請大帥把我正法吧!」吳正伏案草擬反攻命令,詢知前線兵敗如山倒,督戰不中用,軍令早已不行,潰兵前進無膽量,而背進時人人卻都有挾山超海的勇氣,向督戰隊大呼:「殺,殺!把他們殺光了再說!」吳停筆嘆了一口氣說:「好,你起來。你總算盡了最大的力量了。好,我決定死在武昌,你到前方照料去吧!」他撤回了反攻令,提筆改寫死守武漢三鎮的計劃:(一)任命劉佐龍為湖北省長兼漢陽防守司令,(二)任命劉玉春為武昌城防司令,(三)任命靳雲鶚為武、陽、夏警備總司令。吳四顧無可用之將,因而回想到靳倒是一員戰將,所以到事機臨危時又把他起用了。
初僅有大刀督戰隊,繼而又有機關槍督戰隊出現。無如潰兵越到越多,越退越勇,正應著「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一句老話。其時汀泗橋已不守,所謂前線距吳的司令部僅有三五十里之遙,潰兵竟向吳的火車開起槍來,擊死副官一人,傷衛隊二人。吳鑒於潰兵之不堪再做「炮灰」,乃下令組織水陸潰兵收容所,並在蛇山、龜山架設大炮以資防守。一會兒,劉又滿頭大汗跑到車上來,仍然直挺挺跪下,仍然淌著眼淚說:「大帥,一切都不成了,靠著這些亡魂喪膽的敗兵守著最後一道戰線是絕不濟事的。」吳說:「我決不放棄武昌。我吳佩孚死在戰場上比死在床上好。」
劉慨然站起來挺胸說道:「大帥不能死。我願代大帥一死,願代大帥守武昌。我死了不算什麼。」吳的熱淚不禁從眼眶中淌下來,多少赫赫有名大將,多少當督軍、總司令受恩深重的人到事機危急時一個個躲開,只剩得這個無名小將報之以死。他又嘆著氣說:「事情都壞在峴亭(陳嘉謨字)手裡。他不能走開,要他同負城防責任。」那時守城部隊是劉的一旅,新編第三師一師,陳嘉謨一師。城牆上架起大炮,各城門都關起來,只漢陽門偶然開放一二小時以便軍民在江邊提取飲料。
九月二日吳渡江回到查家墩司令部。靳已應召由雞公山抵漢,毅然以堅守三鎮為己任。那時在武昌城上從望遠鏡中可以看見革命軍在龜山大炮(龜山在漢陽,其大炮向武昌郊外轟擊)猛烈炮火下向前挺進不已,湘軍雪了民十援鄂之恥,而西南若干年來會師武漢的大理想行將實現了。
吳恃長江為天塹,尚未完全絕望。他在炮聲隆隆中一會兒渡江到武昌,一會兒回到漢口,夜不交睫,席不暇暖,是他一生最辛苦的時代。革命軍攻武昌不下,頗有死傷。倘吳所遇的不是革命軍,則利用堅守武昌以牽制對方之進展,一面集合援軍及海軍,則前途之成敗仍未可知;但革命軍決不因武昌未下而稍挫其凌厲無前之勇氣,除以四軍圍攻武昌外,另以其他各軍由上下游渡江,再作猛撲陽、夏之舉。
九月六日忽然一顆炮彈打到查家墩司令部來,照方向是從龜山打下來的。吳搖著電話機問佐龍:「這是怎樣一回事?」那邊的答覆是:「打錯了。」話尚未完,第二彈的溜溜飛來。吳說:「現在又該打錯了嗎?」那邊沒有回答。這時吳才知道佐龍已響應革命軍而向總部進攻了,他在慌亂中跳上了京漢車,向北開去。
割肉將軍
北京人劉玉春年四十八歲(民國十五年),個子很高大,頭髮帶著灰白色,望之如五十以上人。他是第八師第十五旅長,第八師駐宜昌,並非吳的基本隊伍。吳命寇英傑攻豫時,調第八師為正面進攻部隊,劉率三團人參加,在信陽與蔣世傑打死仗的就是他。信陽攻下時寇委之為信陽警備司令。
蔣世傑守信陽使他受了莫大的感動,後來他守武昌未嘗不是那件事的影響。吳自再起後,睜開眼睛一看,都是些衰兵懦將,劉則不失為北方亢爽軍人,所以提拔他任第八師長,繼而又升任第八軍長,吳劉關係就是只有這短短一點關係。吳把劉的三團人編為衛隊旅,率之北上,率之南下,汀泗橋危急時才命之加入火線。那次血戰中三個團長都戰死,三十九個連長只剩五個,兵士死傷過半。
那時升官原系一件極平常的事,所謂「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寇以鄂軍旅長升到豫督,靳以豫軍師長升到副帥。但劉則懷知遇之感,願報之以死,汀泗橋之戰其不死者幾希。
八月下旬奉令守城,直守到雙十節,「吳大帥」早已逃出武勝關外,南昌且已發生爭奪戰,外面形勢日非,而城內都是些敗兵之將,守兵萬餘人之中第八師僅有二千人。別人天天要降,劉則堅持與城共存亡之一念—吳命之守武昌,他不能讓武昌斷送在他手裡。外而炮火亘天,內而軍心離散,一面為防禦戰,一面還得分出兵力來監視城內雜牌軍的行動,劉應否盲目服從是另一問題,其堅毅不屈之性則殊足以表現北方血性男兒的好風骨。當然,革命軍未用重炮攻城為著保全城內居民的生命財產,所以屢次任由商會及英領居間交涉,擔保城內諸將生命安全,所部由佐龍收編。劉與之磋商條件則系緩兵計,天天尚以無線電與吳孫通消息,望之火速來援。吳孫的回電是大「吹」,把北軍的聲勢吹得如荼如火,而事實距離愈遠,劉始斷絕了待援之念,其另一念為「死」。
革命軍與城內雜牌軍互通聲氣,饋以香菸及大米飯,他們得之如獲至寶,蓋城內糧盡援絕,已多日不嘗此風味矣。城內居民尚留有十餘萬,最使劉喪氣的是雜牌軍紀律太壞,誅之不可勝誅,尤慮肘腋之變發生。十月十日,守軍賀團暗約革命軍進攻小東門為調虎離山計,當劉馳往防堵時,該團開通湘門迎革命軍一擁而入,陳嘉謨化裝逃走,劉登蛇山指揮著死戰,戰到全城守兵盡降時才被身邊的於旅長把他死拉活扯地拉到文華書院,卒被革命軍擒獲,解往第四軍司令部。十一日陳縋城欲下時亦被生擒。
革命軍最高統帥以劉不失為忠勇軍人,傳令予以優待,劉的臥室中有茶煙臥具,手足未上刑具。新聞界有人訪問陳、劉,陳垂首不語,劉則眉目軒昂地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我對得住吳大帥,所懺悔的是太對不住老百姓了。我陸續打開漢陽門放他們出城,以難民太多,每天只能放出兩千人左右,且爭擠溺死者不乏其人,我聽了很傷心。我明知不能守,但我憑良心說話,吳大帥主張或不對,人格卻很高,對我也很不錯。我自知殃民應死,今既被擒,把我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這樣那樣的割也是應該的。」
一面說他一面用手做著割肉的姿勢。新聞記者聽了他的一段話,幾忘其為反革命之敵將,而不能不佩其視死如歸的人格。後來陳願以二百萬為贖命之資,革命軍未允,但以劉之愚忠可嘉,與陳同時釋放。劉不久回到天津死了。
吳聽到劉被擒的消息,天天催著反攻,他的部下口雖應而足不行,吳只有搓手跌腳而已。
吳孫之間
孫傳芳見重於吳始於湘鄂之役。那時孫是敗軍之將,後來扶搖直上都是吳一手所培植的。但孫的想頭卻不同,他是王占元的部將,王在事機危急之秋乞援於吳,吳未嘗拔刀相助,且乘勢攫取湖北地盤。後來吳對他另眼相看誠然是事實,但吳利用他包抄皖系後路也是事實。孫以為江山是自己打下來的,對吳無所謂知遇之感僅有互相利用之關係。
當吳與革命軍作戰失利時,望孫援如望歲,而孫按兵不動,正如王占元危急時吳之按兵不動一樣(那時蕭耀南按兵不動,這筆賬當然寫在吳的頭上)。孫默默地想:「一報還一報,我現在即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之身吧!他是直系大領袖,我是直系小領袖,他是山東人,我也是山東人。我不好意思搶他的地位,讓革命軍打倒他,我不妨做漁翁,那麼我將來的天下乃得之於革命軍而非取之於他的手了。」
吳做夢不曾理解到孫的這種心理,還當他是自己的同鄉、自己的嫡系,至少是自己的友軍。還有幾筆賬兩人寫法不同。過去孫由湖北假道江西打到福建,再由福建打到浙江,這當中孫承認有幾分之幾是得了吳的助力。後來再由浙江打到南京,一路席捲安徽、江西,造成了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地位,那就完全憑著自力而與吳渺不相涉了。但吳卻把這筆賬整個兒寫在自己名下。當孫軍入浙時,夏超、周鳳歧作了內應,這兩人與吳暗中早有聯絡,因吳的關係才推到孫的身上。當孫部與奉軍楊宇霆、姜登選作戰時,蘇皖將領陳調元、白寶山、馬玉仁等與吳亦早有聯絡,倘非他們包抄奉軍後路,孫的一點點兵力怎能打得那樣順手?所以孫的整套兒喜劇吳自覺有編劇和導演兩重資格,決非渺不相涉的旁觀者。
吳號為「討賊聯軍總司令」,孫亦以「五省聯帥」自居,不啻與吳脫離而另成系統。
孫打到固鎮後收兵回到南京時忽然唱起「聯省自治」調子來,吳生平最惱這個調調兒。從前湖南制訂省憲,高唱湘人治湘及聯省自治論,吳尚且悻悻然欲興問罪之師。「你孫某是山東人,山東人在東南五省也玩這套,豈非南腔北調?」當吳聽得怪刺耳的時候,派蔣百里赴寧問孫:「你究竟想怎辦?」
吳先把自己的宗旨向孫說明:他主張武力統一而反對窮兵黷武,他說必有武力而後可統一,這武力是促成統一之工具而非用以製造戰爭的。他不贊成打廣東,只一人(指馮)在所必打。同時反對借外債打中國人。
百里先生是有名的軍事學者,吳欽慕他的學問,同時他也欽慕吳的風骨,所以擔任了吳的參謀長。吳對任何人都是頤指氣使的,獨對百里先生禮貌優渥,呼之為先生,大得尊賢下士之道。百里先生過去不甚了解吳之為人,後來朝夕見面才知道除風骨以外吳是一無所有。他是個頭腦極清晰的人,而所輔者卻是個頭腦極頑固的人,志不同道不合,早有見機引退之志。他到南京見了孫,孫的答覆是不著邊際的答覆。他由南京便道回上海,看到吳的「南北兩面作戰」之必失敗,看到聯奉對馮之非計,看到對湘用兵之逆流而行,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忠告吳的電報,請將總部取消。吳說:「好,你要我下台,我先要你下台。」提筆委蔣雁行繼任參謀長。
吳、孫之間因記賬不同而有隔閡,但仍保持貌合神離的關係。在吳看起來,無論孫如何不就範,自家人終是自家人,斷無相爭相鬥之理,並且自己的力量不夠擺布他,姑且讓他三分。孫亦有孫的看法:吳早晚必倒,假手於南軍比自己動手省力。並且孫的部下周蔭人(福建督理)、鄧如琢(江西總司令)都主張擁吳,孫不好意思對部下說自己不擁吳。此外五省地盤內尚有非嫡系的夏、周、白、馬諸將領都變成了吳的忠實信徒了,萬一自己惹動了吳的火氣,至少搗亂有餘,犯不著自討苦吃。所以孫在事實上儘管不受吳的調度,表面恭順不改,打起電報來還是寫「鈞鑒」。
孫在浙江布置私人勢力,夏超、周鳳歧等抱著「兔死狗烹」的心理。夏屢屢打密電給吳訴說孫刻薄寡恩,言外有去孫之意。吳復電極力安慰著,叫他不要妄動。吳聞孫亦有去夏之意,忙著告誡他說:「你對夏不能有所誤會。他怕你是事實,你好好撫慰他,我保證他必能效忠於你。」吳以為發覺了孫的錯誤是應當加以規勸的,不料不勸猶可,打了這個電報後更促成了孫去夏之決心,這是吳的坦白處,也正是他對人生的體驗太不足處。後來逼得夏、周通款革命軍(十五年十月十六日),孫乘機派盧香亭殺了夏超,解散了白、馬兩部,只有陳調元與孫早有結合,安然做了安徽總司令。
孫的另一心病是齊燮元做了吳的副司令,吳再起後齊也想來一個「鷂子翻身」的解數,恢復六朝金粉之地。吳雖不近人情,卻不曾荒唐到那個地步—逼著別人把刀子殺出來的江山還給原主。後來奉吳聯合告成又給孫一下暗傷,奉軍是孫的敵人,這筆賬越算越疙瘩。那時孫與靳雲鶚有重組「新直系」的計劃,不料靳被免職,孫為之惴惴不安。
當吳軍攻南口時,孫每天有電報報告湘中戰況,大有自告奮勇之意。南口攻下後吳把西北善後交給閻錫山、張宗昌去辦,一面打電報給孫說:「我由南口調五師南下。湖北除陳一師留守後方外尚有六師可調。我一路沿湘鄂路應戰,一路派海軍由洞庭湖入岳州,請你派兵由銅鼓、修水直趨瀏陽、平江以收夾擊之效。我某日南下,我抵漢之日,最好即你到九江之時。」孫立刻回電說:「准遵命辦理。」
吳以為這是沒有問題的—孫由江西出兵是共存共榮的必要動作。哪知吳的專車過信陽時,葉開鑫告急電雪片飛來,而五省聯軍渺無出動的消息。吳到了漢口,孫還端坐南京與名流為文酒之會。吳去電質問,孫答「所部配備未就緒」。蘇浙詩人們紛紛向孫說:「聯帥好整以暇,其如玉帥之朝不保夕何!」孫微笑答道:「玉帥最好的辦法是下野,讓開一條路引誘南軍衝殺出來。我有一個比喻,繩子卷做一團,刀砍不斷,拉長了,一剪便解,這是消滅南軍的唯一妙訣。」
革命軍占領武漢後,第七軍李宗仁等部奉令東征,孫軍劍及屨及,不再談「配備未就緒」的話了。孫部初與革命軍接觸時略有進展,那時吳在鄭州接得孫的戰報,自誇絕對有把握,像在譏誚吳之不中用,今後重頭戲只輪到他一人獨唱了。隔不多時,革命軍反攻大捷,孫自己做了繩子讓革命軍寸寸剪斷。後來孫北上乞援於奉軍[十五年(1926年)十一月十九日抵津參加「討赤會議」,願服從張的命令,所以張組織安國軍以孫與魯張為副司令],夠不上「合作」,老實說做了一位降將,而奉張派張宗昌援蘇(十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只見引狼入室之害,未收秦師救楚之利,正應了「一報還一報」的話。
吳張之間
吳由漢口退到鄭州後,其地盤北自保定,南至武勝關,靳在郾城設立司令部,日日言反攻而日日按兵不動。按兵不動是他的一貫作風。吳的地盤一面是明槍,一面是暗箭,這由「兩面作戰」而轉入「腹背受敵」的階段了。
奉張天天打電報問吳:「你究竟怎辦?願作戰呢請南下作戰,不願作戰呢請讓開一條路讓我們南下。你的軍隊靠不住,我的軍隊就是你的軍隊,統統交給你指揮都成。」吳過去嘗足了「指揮奉軍」的苦味兒,「他的這一套又來了」!所以吳回電說:「我不日反攻,請你莫南下,要南下千萬莫走我的路。」吳一面催靳出兵:「你再不出兵,我就無法阻止奉軍了。」
奉張不是叫「吳二哥」叫得怪親熱嗎?他當初結識了這位打倒了他自己的老哥,以為足替本人增光,樂得無以復加。可是現在呢,這位老哥竟做了落湯之雞,喪家之犬,他哪裡還把倒霉的老哥放在眼下!吳到鄭州時以南為「敵」以北為「友」,不曾想起老把弟由敵一變而為友,由友再變而為敵,變來變去,變到原來對敵的地位。這種敵人是「軟」敵。倒戈有所謂「軟倒戈」,做敵人也有這類的「軟敵人」,這是現代政治舞台的新發明。什麼叫「軟敵人」?他露著滿臉的笑,口頭上還是叫「二哥」,還是說「合作到底」,不說搶地盤只說請「讓防」,正和侵略者所謂「親善」、「共同利益」同一口吻。
吳只提防到革命軍出武勝關繼續北伐,卻夢想不到奉軍將渡河而南,告急文書不自南飛來而自北飛來,保定一天天吃緊,吳只能悶在肚皮里生氣。齊燮元請示迎拒奉軍的辦法,吳哪裡拿得出辦法來,只叫他相機處理。奉張打來電報說:「二哥你怎麼按兵不動?孫馨遠(孫傳芳)乞援於我,我已答應了,我要肩起收復武漢的責任。你不能打,我願代你打,你莫站在中間擋著我的路。」這麼說,吳的地盤倒變成了張的路線而吳倒變成了張的障礙物了。
吳的確是張的礙障物。當國民軍退出北京時,張以為新華宮輪來輪去,應該輪著了他。他和吳拜把子是請吳做「皇兄」,不是請來做「老大哥」。不料吳不善解人意,唱起「護憲」高調來,他暗暗氣在心裡,所以拆顏閣的台,令其部屬拒絕吳所保舉的勳章、名位以泄忿。
吳一蹶不振後,張又暗暗喜在心裡。北平所謂「最高問題」又鬧得滿城風雨,外間有「執政」及「非常總統」種種風說。當前的另一大勢力是孫,張乃伸手以待其一握,大唱「張孫合作論」,且有由蘇魯同盟擴大為東北、東南大同盟之說。孫過去以奉為敵,此時不能不和奉以對南,而過去吳之和奉尚處於對等地位,孫之和奉則為「北面以事」的政策,言之徒令人齒冷耳!
孫軍失敗後,孫自己溜到天津來用勸進手段乞援於張,初則有「統一軍權」之商榷,繼乃有「安國軍」之組織。張欲以吳、孫、閻、宗昌為副司令,如此則天下惟我獨尊,而最高問題不成問題了。乃以「統一指揮」為由,請吳取消「討賊」名號,言外之意若曰:「我過去把南口的統帥權交給你,你應該投桃報李才對。」
吳則深知名器之不可假人,岸然置之不答。張於十五年(1926年)十二月一日宣布就安國軍總司令職,僅以孫與宗昌為副司令,深感美中不足,遂又分電吳、孫:「北方陷於無政府之狀態,軍事上不足以資號召,請將尊見示知。」假使吳是善解人意的,只要仿照張過去對他的語氣—「我一切無成見,政治悉聽主持」,張馬上就有黃袍加身的機會了;無如吳閉著口一言不發,張又暗暗氣在心裡,又以南援為讓防之口實,以讓防為奪防之事實。
當武昌城破之日,即奉軍接防保大之時。其時國民軍占領潼關,馮由俄返國任北方國民革命聯軍總司令,靳與之早已打成一片,天天逼著吳反奉聯馮,吳一怒之下,又於十六年(1927年)一月二十八日免靳本兼各職。靳口稱服從,卻躲在雞公山發號施令,布置反奉軍事,而吳則處於日薄崦嵫之境了。
二月八日張通電北方諸將云:「武漢不守,禍延長江。只以豫中系吳玉帥駐節之地,再三商詢,自任反攻,我軍雖切攖冠之請,並無飛渡之能,兵至直南而止。今時閱半年,未聞豫軍進展一步,反攻之望完全斷絕,長江上下將無完土。茲已分飭敝部前進,誓收武漢,進取粵湘。其豫中將士但系宗旨相同,即無歧視,一切名義地位悉仍其舊。」這幾乎成為變相的「討吳令」。吳乃於蒸日電復云:「貴軍南下,愚兄無法可以簡單命令使敝部趨於一致。縱令吾弟兄能開誠相與,而無時間以資調處,自不能相安無事。若以威力行之,恐救鄂未及,糜豫先成,討赤未遑,絕友先見。盼速停止前進。」張電請入京相晤,吳不允。又請「返蓬萊養望」,吳亦不答。乃又有巧電致吳云:「自陽夏不守,貴軍節節北退,兄卻敝軍之援,又無反攻之力,時逾半載,迄無解決之方。弟熟慮審察,非進兵不能討赤,非入豫不能進兵,師已出發,萬無停進之理。靳二三其德,陽夏之役忍視我兄失敗,今則拒抗義師,旗幟顯然,兄何必庇此不忠不義之部屬?」
先是保定「讓防」之後,繼之以石家莊「讓防」,繼之以黃河北岸盡入奉軍之掌握,齊燮元知事無可為,自動下野。張一面呼「二哥」,一面暗罵他「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假使吳的殘兵敗將是團結一致的,倒不妨「讓防」讓到底,由京漢線退往豫西一帶,讓奉軍嘗試革命軍的利害。不料外侮方殷,內爭又起,靳挾著滿腔怒氣忽由雞公山跑到鄭州來。
「大帥,我願遵令交代,但部下已忍無可忍了!我只能打一面,如向武漢打去,後面屋子被自稱朋友的占去了,我們怎樣打法?我保證南軍不出武勝關一步,我們應權衡輕重,打退了胡匪再說。」
吳的感想是:「主意雖不是主意,話卻說得痛快。」吳生平最惡朝秦暮楚覆雨翻雲的人,當陳炯明炮轟廣州總統府時,他罵「兢存(陳字)太無人格了,別人可打中山,你不能打中山」。這個比喻不能用在吳張的關係上。但吳抱著「寧人負我,毋我負人」的態度,認為「奉張不夠朋友是另一問題,我不能不夠朋友」,換言之,「別人可打奉,我是不能動手打他的」。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你要打你自己去打,切莫肩著我的招牌」。靳懂得這個意思,他臉上露著堅定的神情說:「我是打定的了,大帥不叫我打,我自動地打,不用大帥名義,用保豫軍名義。」
吳皺著眉頭說:「局勢糟到這步,讓你們自己去干吧!」靳得了這個口風,所以別了吳回到郾城組織「河南保衛軍總司令部」。外傳靳倒戈是不可靠的,不過雖非倒戈,與吳脫離卻是事實,這與「軟倒戈」又自不同。嚴格地分析起來,是取得同意的脫離關係,是「背」而不「叛」。
張對吳多少還存著點客氣,這時竟來了一次類似絕交的電報:「執事頓兵不進,委過保大京漢兩事,保大為中國領土,非執事所得而據。敵來犯境則退讓不遑,友來假道則屏絕不許,真不知宗旨安在!近聞靳部包圍左右,我兄已失自由,來電恐非真意,亦所深諒。」這電報前半段呼「執事」,末段雖尚有「我兄」之稱,而兄弟之情絕矣。
三月十三日奉軍以飛機重炮為掩護在黃河北岸渡河。吳倘不離開鄭州,只有做奉軍俘虜之一途。這時閻錫山打電報迎吳入晉,在殘兵敗將中抽選可用之兵五萬人到晉城整理一下,再出娘子關共同討奉。吳不肯接受。他向幕僚們說:「我要打奉軍,在河南打豈不好?何必跑到山西去打!」
吳把自己的部隊清算一下,吳新田一軍在陝西,于學忠一軍在南陽,陳文釗一軍駐鄧縣,張聯升一軍布防襄樊,王維蔚、王維城等部已投入「保豫軍」,寇英傑仍在開封。算來算去,東邊不是路,還是往西邊走的好。他離開鄭州時下令自兼豫北防守總司令,下分三路:第一路馬吉第守牧馬集一帶,第二路劉希聖守中牟至黑石關之段,第三路張席珍守黑石關至洛陽之段。他對奉像下了另一決心—「你要我讓出京漢路,我就讓出京漢路,無論你跟誰打都不干我的事。我現在退到豫西,你沒有理由再逼我了,假使再逼的話,我就和你見個高低。」
奉軍前線將領張學良、韓麟春等部渡過黃河,「保豫軍」迎上去展開了一場山崩地坼的惡戰,靳手下第一勇將高汝桐坐著鐵甲車去搶奉軍的鐵甲車,兩車相撞,高的身體變成了一堆肉醬。
走南陽
張老早就有由三層樓更上一層的意思。自與吳結合以來,當初不明吳的底細,以為新「吳」尚是故「吳」,至多只能與之平分天下,所以把他的「黃袍夢」延擱了好些日子。後來見吳的勢力一天天衰落下來,而且不止衰落,簡直趨於消滅。同時孫傳芳節節敗退,退出五省地盤,淒悽惶惶地跑到北京來向之勸進,他覺得他自己已造成了「舉國一人」的地位了。照著他的主意,很想叫吳到北京來,封他一個「字並肩王」或「武義親王」之類,或者把奉軍交給吳指揮,那麼吳便是他的一名部將了。不料吳不僅不肯指揮奉軍,而且簡直地不給他回信,張對於這位新把兄頗感「咬不動,吞不下」之苦。現在呢,奉軍已到河南,張以為對吳不必再存客氣了,便老老實實地稱起「中華民國海陸軍大元帥」來[十六年(1927年)六月十六日]。
當前最大勢力是革命軍的勢力。張自知敵不過革命軍,又不願歸附革命軍把自己由最高一層樓降到二三層樓來,所以他與革命軍之間有著微妙關係,一方是敵人,一方卻露看伸手待握即對等議和之意。他說他是「中山先生的老友,除討赤一點外,南方任何建議,無不傾誠接受」。他標榜著這個主張,倒把他自己的地位弄成了非驢非馬的地位了。試舉一小事為例,安國軍(即奉軍)取締三民主義甚嚴,張就大元帥之後早自謂「服膺三民主義」,這不是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耳光嗎?那時綏遠都統商震採辦了大批《三民主義》,由滬運津時被津海關扣留,商震根據張的理論電請放行,張只好糊糊塗塗地答應。
張的問題放下不談,再談吳的正傳。吳自移駐鞏縣後,自以為跳出了戰爭漩渦,不料戰神偏偏尋著他,不讓他有苟延殘喘的機會。馮部由陝西出動,鎮嵩軍劉鎮華在洛陽響應,潼關張治公部卻又投降了奉軍,雙方有一觸即發之勢。因此奉軍又向吳提出「讓防」的要求來—「你莫擋著我的路,莫讓馮玉祥先取洛陽」。張學良請吳移居鄭州,當以「老伯」之禮相待,吳哪裡肯做自投羅網的「老伯」,還是守著他的老主意—不理不睬。
不理不睬不成,奉軍青年將校沒有「老帥」的涵養工夫,一次不理,二次不理,三次便拿出硬工夫來,不再請「讓防」而實行其「奪防」主義了。吳的幾支兵馬怎敵得「老侄」們一股銳氣,當汜縣部隊被繳械消息吹到吳的耳朵里,吳又於五月十五日忙亂地離開鞏縣,實現「走南陽」之一幕。
由鞏縣經嵩山、方城到南陽一路受盡了千辛萬苦。那時唐生智部由京漢線北進,馮部由隴海線東進,靳雲鶚取消了「保豫軍」名義通電就第二集團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之職(第二集團軍總司令為馮,後靳部被馮解決)。吳、於會合後,於的第八軍有馮的舊部也有靳的舊部,叫他打馮,馮的舊部會反水,叫他打靳,靳的舊部會倒戈,叫他們不打而僅以保護「大帥」為其唯一之職責呢,吳的目標太大,又怕有人把吳擒去獻功。於想來想去,只有請吳離開南陽之一策。
南陽部隊不穩,張聯升不穩,到處飛揚著一片青白旗,吳有走投無路之苦。最後想了一想,還是到四川找找楊森再說,子惠(楊字)是血性男兒,當不致閉門不納。他把這主意向於商量,於不表同意,因為:(一)經過老河口時還是要打—和張聯升作戰,而打是不大穩妥的;(二)四川非北人立足之地。後來吳改變觀念,提議由駐馬店跨過京漢線直趨安徽,於亦覺舍此別無辦法,只好勉強同意。
事實證明了於的見解是對的。打不是辦法,不打也不是辦法,軍心不渙散則已,一渙散就難想出個穩定軍心的辦法來。當他們於六月十九日離開南陽走到田營(地名)時,於部顏得勝旅突然譁變,吳、於各不相顧,於逃回山東,後來加入東北軍是另起爐灶,吳折回新野縣,想向張聯升假道入川。
吳的秘書長張其鍠在南陽買了一匹駿馬。當吳等行抵灰店鋪時,吳要休息一會兒,張要兼程而進,兩人意見參商,結果張跳上馬背,帶著幾名衛兵先走,走到羊腸僻徑,半山茅店中藏著一支土匪,遠遠望見一位軍官騎著大馬,有若干行李跟在後面,像是很不錯的樣子,乃啪地飛去一彈,意思是阻止他們前進,想下山劫奪他們的貨財。不料張會錯了意思,以為中了敵人的埋伏,吩咐衛兵開槍還擊,這一來引起土匪動了真氣,子彈連珠般放射出來,張中槍落馬而死,隨從紛紛逃散。土匪跑出來打開行李一看,只有一錢不值的幾包文件,不禁「呸」了一聲,把張所佩的漢玉取去。
吳趕到那地點時,張直挺挺地躺在地下,土匪已不知去向。吳的驚痛是不消說得的,他收殮了屍體,揮著痛友的淚,淒淒涼涼向襄河迸發。
另一知己
郭梁丞是吳的第一知己,那麼,張其鍠算是吳的另一知己。郭以未能榮任省長為畢生遺憾,張則薄省長而不為。兩人前後都是吳的秘書長,同樣獲得吳的敬仰,同樣是吳的把兄弟,同樣不說話則已,一說話不許吳有討價還價之餘地,其中區別吳對郭為私恩、為尊師之道,而對張則為益友、為尊賢之道。吳的個性強,張的個性更強,強中更有強中手,但兩人之相得如故。
吳對部下不假辭色,雖手握重兵的大將如馮玉祥、王承斌之流對之只能筆挺地站著,雖做過老師的蔣雁行、李成霖之流亦只能唯唯聽命,只有三個例外:除郭、張兩人外,一度任參謀長的軍事名學者蔣方震,吳見之肅然起敬,站起來呼「百里先生」,待以先輩之禮,可是論年齒吳比百里先生大。
吳對朋友常以老大哥自命,呼齊燮元為撫萬老弟,孫傳芳為馨遠老弟,趙恆惕為炎午老弟,楊森為子惠老弟。前清官場中有一習慣,督撫呼屬吏為老兄,那是泛泛路人的稱謂,他若呼你老弟,那就是抬舉你,把你看做自家人了,你切莫回敬他一聲「老兄」,依然要亂喊「恩帥」、「我憲」這類肉麻得要命的稱呼。另有一種習慣,呼兄喚弟往往以爵而不以齒,比方他是你的上司,官比你做得大,年紀卻比你小,那麼他喚你老弟不但不曾辱沒了你,你應當受寵若驚,出而語人曰:「督帥弟我,祖宗與有榮焉。」
吳比張長了幾歲。張是吳的幕僚,吳又是喜呼別人為老弟的,不當弟者弟之,那麼當弟者更無有不弟之理了,但是吳不呼張「子武老弟」而呼為「省長」,向手下人說:「你去請省長來。」天下之省長多矣,無名無姓,到底去請哪一省的省長,姓什麼叫什麼的省長來?可是手下人一聽就知道是請張省長,「省長」二字好像變成了張的專名詞。不錯,十一年(1922年)六月十八日黎黃陂曾任張為廣西省長,其非冒牌省長可知,不過下台已多年,是個「省長店」里的老古董了,天下之省長雖多,省長之名豈可久假而不歸?這裡又得說上官場上一種習慣:比方做過兩江總督的端方,做過北洋總督的陳夔龍,下台後一般人仍然呼之為「午帥」、「筱帥」,你不能罵他濫用名位,推而至於當過廳長的呼廳長至老死而後止,當過縣長的永遠不擺脫縣太爺的頭銜,不僅前清如此,民國時亦已成了不成文的憲法了。
張有書生習氣,本來想叫「二哥」,因吳向之呼「省長」而不弟,只得改口呼「玉帥」。他是半個湖南人,以廣西人宦遊湘省,與譚延闓為同年(同中進士),民國成立後在譚都督手下任南武軍統領、軍事廳長各職。民九吳師撤防張是秘幕中一個要角。先是民七北軍入湘後,湘軍退處郴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士卒均有菜色,統兵將領趙恆惕、劉建藩、林修梅等都以為前途沒有指望了,譚在上海塘山路派張繞道由粵赴湘南察看形勢,這一察看卻釀成了民國歷史上一次風雲變化:他一眼看到北軍中區區代理第三師長吳佩孚是個氣吞河嶽的人物,看到湘督兼第七師長張敬堯之多行不義,皺眉一想,想出個羊陸交歡的計劃來。他打電報請譚回到湘南復任湘督,隨後請譚派他做代表與吳聯絡。他說:「譚是冰雪聰明,吳是磊落奇男子,兩人應當結合起來。湖南問題是南北問題的大關鍵,譚吳結合可促成南北結合。」
張是湘紳聶雲台的妹倩。聶母是曾文正幼女,聶譚又有通家之好,張自命得傳文正公之衣缽,人目為詞章之士他是大大不滿的。他任廣西省長時,與桂軍將領均有淵源,卸任後一貧如洗,想見其個性之狷介。後來以湘軍代表做吳的座上客,與吳暢談兵法,每以曾胡為圭臬,吳服膺其言,恨相見之晚,與之結為異姓兄弟。吳後來推崇曾胡,其動機即由於此。
譚斷弦已久,外傳吳想把妻妹歸譚,譚婉詞謝絕,這且不必研究,不過譚張是把兄弟,吳張又是把兄弟,由一位把弟把兩位把兄牽起線來卻是事實。張在衡陽的工作第一步成立了《譚吳休戰協定》,第二步參預了吳師北歸聲討安福系的密謀(聞撤防通電為張所擬)。皖系既倒,湘軍驅張亦告成,譚以駕輕就熟之功派張赴洛陽察看中原形勢。
第一次察看有意想不到的收穫,第二次察看卻成了一去不返的黃鶴。張是個懷抱大志的人,欲假吳的事功為其飛黃騰達的基礎,雖往返湘洛之間,在洛陽之日反比在長沙為多。他服膺墨子之學,著有《墨子注》一書,又研究命學五年,嘗謂六壬之學無師自通,所以他一方是才氣縱橫之士,一方又系思想落伍的人物。閱者想還記得,吳於投軍之前曾在崇文門外做過賣卦先生,張的癖好正投合了吳的癖好,這未嘗不是兩人相得的一個原因。吳自己推算自己的命理,說可以活到一百廿歲,張替他推算了一下,只許以八十六歲的壽命。拆穿西洋鏡來說,後來吳活到未滿六十六歲,那麼「吳鐵嘴」固然栽了筋斗,「張半仙」亦以改行為妙。
張由「客串」正式加入吳的「班底」不在吳昂首天外之日,卻在吳寄人籬下之日。十三年(1924年)吳遁居岳陽時張從上海跑到決川艦上訪吳,吳邀之「共濟時艱」,張慨然允諾,吳的第二次出山通電便是張的煌煌大筆。話得重複說一遍,吳是個硬漢,有時卻害怕比他更硬的漢子,每遇一件事張不發言則已,一發言必不讓吳稍有商討之餘地,他的權力比之洛陽時代言聽計從的郭梁丞,勢可炙手的白堅武有過無不及。不過他不輕發言,發言之前對於一問題必考慮至再,認為天經地義時才敢向吳提出,吳要還價的話,他的武器是個一塵不變的老武器—以去就力爭。吳的手諭有時被他撕成碎片,他閉著口不說明理由,吳亦閉著口不問他的理由。吳再起後曾委馬弁出身的趙子賓為參議,張在條子上加了幾句批語:「此人若委參議,則名器不復可重,絜當辭職以謝天下士。」過了幾天,子賓謁吳探聽虛實,吳說:「我的條子早就交下去了,省長不同意,我沒辦法。」直到張死後,吳仍委之為交際處長。
張的命理說靈不靈,說不靈卻偏有一半湊巧的事。他算就他自己於民十六(1927年)陰曆四月初一難逃劫數,那年陰曆正月吳派易克臬赴郾城與靳雲鶚接洽,時值奉軍有渡河襲鄭(吳駐鄭州)之謠,易與張話別時悽然說道:「此一別不知後會何時。」張亦悽然答道:「也許沒有後會之期了!我流年不利,玉帥亦在坎坷中,我自己最安全的辦法是回上海閉門著書十年逃過劫數再說,但我能棄玉帥於危難中嗎?我好像攀在船上的桅杆尖兒,從樓梯下來,還是讓我自己掉了下來?你不能做樓梯(有薦賢自代之意),因為你馬上要離開,同時找不到另一樓梯,我只好讓我自己粉身碎骨地掉下吧!」後來吳由鄭州到鞏縣,再由鞏縣南行到南陽與于學忠會合時,張欣欣然向人說:「好了,我逃過了劫數了。」不料是年陰曆六月初二日死於兵荒馬亂中。(是日為國曆六月底)
入 川
張聯升不遲不早,於六月二十一日才奉到馮的委任狀,任之為第三十八路總司令。其就職電中有「待罪之身……受寵若驚」之語。他想替馮建一大功,恰好吳派代表到老河口商假道問題。張說:「馮總司令要捉吳玉帥,我不能不服從,我得假打一陣做做樣子,玉帥放心通過好了。」吳聽了終覺放心不下,夜間偷渡襄河,渡至中流時倏地槍聲四起,子彈蚩蚩地紛向渡舟飛來,吳知道這是真打,張說「假打」是一片假話。但既無退路,只得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帶領張夫人和衛隊衝殺過去。卻喜偷渡地點在鄂境王家集附近,張部哨兵無多,且不明吳軍虛實,所以吳舟仍得靠攏南岸。渡河後清點了一下,輜重委棄無數,隨從散失的也很多,身經百戰的吳這次算是最狼狽的一次.也是死中求活的一次。
事後張向馮報告「圍剿吳逆經過」的江電(七月三日)略云:「飭孫旅於太平店一帶布防,封鎖由老河口至襄陽一百八十里之河道,並於南岸各渡口配置監視線。飭葛旅由樊口西北鄂豫交界處探聽。不意該逆由榆林關向南逃竄,偵悉太平口設備甚嚴,乃又折回王家集,搜得渡船一支,滿載目兵三十餘名,以手提機關槍及盒子炮搶渡。查南岸全系沙灘,毫無據點,吳逆遂率百餘人向南漳逃竄。是役擊斃逆軍三十八名,生擒逆員葉桂森等,我軍亦陣亡十三名。」觀此則張以全副精神布下天羅地網想把黑運大將軍擒獻於紅運大將軍之前,而襄河之不為烏江,吳之不為項羽者幾希。
吳抱定入川之一念,經過鄂北時只揀荒僻小路走,避免沿途防軍的截擊。所謂荒僻小路就是土匪路,是普通人足跡不到的地方,有時無路可走,須從這座山頭翻到那座山頭,仰攀俯爬,其艱險較之鄧艾度陰平時有過無不及。帶路人是土匪的眼線,沿路無給養,所有糧秣也是土匪供給的。每過一寨,吳命響導人持大紅名片一紙,上書「吳佩孚」三個大字,高高舉在手中像一張通行證,果然一路得了土匪的照料,由保康之歇馬河經秭歸之周家嘴,七月十三日安然行抵巴東。
那時楊森駐萬縣,由夔門、萬縣到巴東、秭歸一帶都是他的防地。他已改稱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吳尚一無所知。到巴縣時楊派代表白駒、熊養茲來迎,指定夔府為吳駐地。吳的舊部紛紛從間道來歸,連文武官佐、兵士、眷屬等湊合了五千人之譜。
楊之迎吳其動機為私交,然已改幟為革命軍,私交與公誼苦難兩全。他一面打電報給中央,一面向四川各將領疏通,保證吳之入川純為遊歷及休養性質,不做任何政治活動。楊把這意思告吳,請吳通電錶明心跡,吳諒解楊的環境,居然打了一個「不聞理亂」的電報。但是遊歷家哪有帶五千隨從徜徉于山水之間的?中央對吳雖可表示寬大,但武裝部隊則非解散不可,而川人則以為供給吳個人的旅費不成問題,卻不容以四川資財供養客軍。楊做好人想做到底,不忍繳吳的械,但事實上又非繳械不可,想來想去,只好以緊縮為由勸吳「裁兵」,而一勸再勸之結果,勸得吳的火性幾乎發作起來:「當年擁兵數十萬,何其盛也,現在只留得五千老弱跟著我東流西盪,一旦棄之如遺,叫他們到哪裡容身!」
「人在矮屋下,怎好不低頭」,吳不能不尊重楊的意見。他採取一種折衷辦法,把機關槍一挺一挺的,步槍一支一支的做禮物,甲將領處送幾挺,乙將領處送一批,好像說「繳械而不裁兵,這確乎可以證明我是無政治野心的了」。
一天正當愁思如麻時,忽來不速之客—日本第一遣外艦隊司令荒城二郎少將、海軍駐滬特務機關長佐藤秀大佐,率將佐十五六人由宜昌乘小型艦到白帝城訪吳,表示:(一)願供給私人借款一百萬,(二)贈步槍十萬支,小炮五百門,機關槍二千挺,連同彈藥等由小型艦運入川境。吳答:「過去我有槍不止十萬,有錢不止百萬,尚且一敗塗地,可見成敗是不在乎這幾個錢、這幾支槍的。我要借外債、引外援,何必今日?國事國人自了,盛意所不敢承。」
吳自覺在白帝城易惹各方注目,為解除東道主困難起見,有移居萬縣之必要。楊不以為然。後來一再商量,楊決定請吳移居大竹。大竹是楊部師長白駒、范紹增的防地。吳過萬縣時曾登岸訪楊,楊予以盛大之歡迎。由萬縣到大竹經過梁山是楊部另一師長吳履謙的防地。履謙向吳告密:「惠公有解除玉帥武裝之意,我的意思是先下手者為強,我們願一致擁護玉帥。」吳連連擺手說:「不好不好,我是客人,決不幹這喧賓奪主的事。」
但楊部師長吳、范等與楊政見不合,欲以擁吳為名,屢在大竹有所密議,事為吳所聞,派劉永謙、陳廷傑調停其間,結果吳履謙被免職,范師由劉湘收編,一場風波雖告平息,但楊對吳的一片苦心不僅不知感,且疑吳為從中構煽之一人,吳陷於笑啼皆罪之苦境。
那時吳的「參謀長」蔣雁行不辭而去,以劉永謙繼任,並以陳廷傑為「秘書長」。陳是四川人,民國初年一度為四川巡按使,川中各將領與之均有淵源,劉存厚把他介紹給吳,吳命之與各方聯絡,直至吳在北平病逝時未曾離去。
參謀長的來歷
遠在前清「中興」時代,彭剛直打聽得某大收藏家藏有岳武穆所書《弔古戰場文》手卷一冊,後有文天祥長跋,珠聯璧合,的是珍品,遂派人向之借閱。那人想:「借閱其名,此物將一去不返矣。」他不願割愛,推三阻四地不肯拿出來。彭急了,向他聲明:(一)本人決不做風雅賊,(二)借閱以兩月為期。那人卻不過彭的情面,只好委曲答應。彭在西湖退省庵把這墨跡上了石,當時各名人均有題跋,他們自慚形穢,不敢附於原件的文跋後,都寫來刻在石頭上。事後彭把原物還給主人,附帶送去兩張拓片,這一來倒使物主增加了不少的聲價。這墨跡像一個流蕩者,輾轉落在劉瑩澤的手裡,劉當過四川財政廳長兼代巡按使,因案被緝,躲在北京細瓦廠友人蔣雁行的家裡有三月之久。
該案經解釋取消通緝令之後,劉無以為報,知道雁行愛好古董字畫,便把這件珍品獻給雁行,自以為是個天大人情。不料雁行是個不識貨的,當禮物送到時,他的鼻子裡哼了一哼:「你不送我東西還不生氣,送我假字畫就無異於騙我,把我當瞎子。」他信手一擺,擺在塵封已久的櫃頂上。
雁行不識貨大大有名,這裡得提到一段往事。當袁世凱任北洋大臣時,曾向德國克虜伯廠定購大炮,運到時口徑不合,原來德國軍火業常把本國不用之物賣給人家,倘被人發覺,暗中買通經手人叫他們馬馬虎虎收下,往日如此,今日亦然。袁接得德國炮與定貨不符的報告,信手一批:「蔣參議查覆。」雁行想不到這是一場美差,只覺得外國人是不好得罪的,「公事公辦」本來是一句騙人的話,對本國人尚且不必認真,那麼對外國人何必板起面孔來。
德國人滿臉堆下笑容來,和他拉手拉得緊緊地,請他吃大菜,灌了不少的迷湯,請他通融一下,雁行滿口答應,果然馬馬虎虎拉倒。德國人覺得這筆買賣做得太順手了,偷雞偷到手不必說,連一把米都用不著,越想越覺過意不去,便把半打呂宋菸(每盒二十五支)送給雁行以表謝意。
不久段祺瑞調任江北提督,以雁行為提督衙門總參議。雁行取道運河南下時,後面有一條船緊緊相隨,傍晚繫舟於綠楊堤岸,從後船中跳出一個漢子跨過船來拜會雁行,雁行認得是袁的紅人張鎮芳。兩人寒暄數語後坐下來談天,蔣抽出一支雪茄菸來敬客,張讚不絕口地說:「你的煙太名貴了。老實說,我附於寶舟之後,一路香風習習,就知道你抽的是一種極名貴的雪茄菸。怎麼,你……」他話未說完,忽把眼睛死死釘在艙面上,看見扔掉了的橫一支豎一支半截雪茄,不覺驚得跳了起來:「濱丞(蔣字),你竟浪費到這步田地嗎?這東西是極名貴的,你得愛惜點才是。」
天下事往往如此,你吃宣化火腿,你覺得不過爾爾,倘有人說穿了這是宣化火腿時,你吃起來就覺得其味異乎尋常了。後來雁行把德國人所贈的雪茄抽完,從市上購來的雪茄無論怎樣抽起來總覺不對勁,越覺前此所抽者之名貴。他派人拿著舊煙匣到處打聽,想買同一廠的出品,可是東家搖搖頭,西家擺擺腦,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提督衙門派差官赴津採辦貨物時,雁行想:「好了,買同樣雪茄要往天津去買,假使再買不著的話,問那個古怪德國人便知。」他把這意思告訴了差官。
當那個差官回到江北時,箱簍里裝滿了各色貨物,只缺少雁行所購的雪茄菸。雁行問:「你會見了那個德國人嗎?」差官說:「怎麼沒會見?他說你抽得太快,這東西莫說天津無處買,即柏林亦買不著。他還說了一段故事。」雁行一面抽著不名貴的雪茄菸,一面說:「好,你把故事講給我聽。」
差官說:「他說那種雪茄是德皇威廉一世的特製品。你幫過他一次大忙,所以他千方百計地搜集了半打送你。他說從前李鴻章到柏林時,德相俾斯麥拿那種煙款待他,李欽差和你一樣,不把它當作帝王家珍品,乘馬車出遊時胡亂地拿出來抽幾口,胡亂地把大半截向窗外一扔。德國御林軍軍官知道了此老的習慣,特地派一名差官騎著馬跟在李欽差馬車之後,李欽差扔了一支,他們拾起一支。也許一天拾得幾支,也許一天撈不到什麼。」
這段故事是雁行自己說出來的。從此他自命精於此道了。當霞飛將軍觀光北京時[十一年(1922年)二月二十五日,時北政府授以一等文虎章],雁行正做著參謀次長,總長張懷芝叫他招待這位名震寰宇的法國上將。他知道外國最名貴的人要抽最名貴的雪茄菸,派人鑽頭覓縫去買,要買最名貴的一種,結果買來的一盒花了五百元之多。事後張查出這筆報銷,罵庶務揩油揩得太厲害,庶務說:「要揩油不是我揩油,是次長買來的。」張張大著眼睛問雁行:「怎麼雪茄菸這樣貴?」雁行笑著說:「這太便宜了。」他吃過虧充起內行來,把自己的經驗向他的上司說了一遍。
故事越扯越長,這裡是吳的傳,不是雁行的傳,現在應寫到雁行與吳的關係上。吳在洛陽做壽時,蔣和一位友人商議道:「我做過子玉的老師,子玉壽辰我得送點禮,送什麼好?」
那位友人說道:「吳二爺不好貨財,送他的禮不如不送的好。各方禮物他是一概收下,但他對於哪些人送禮,送的哪些禮他是一概不知。我說一段故事,去年廣西將領派代表到洛陽,代表動身時大家商議帶點禮物去,帶洋貨不好,吳最不喜的是外國貨;帶珍珠寶貝不好,同樣不是吳所喜的東西。想來想去,他們想著了一個主意,吩咐代表過湘時親往瀏陽採辦女兒機(夏布最精品)十匹,這是真正本國貨,也是別開生面的一種禮物。代表到洛陽獻了禮物時,有各省來賓數人在座,吳打開夏布一看,甲說織工細緻,吳信手抽一匹贈甲,乙趕忙地說色澤妍白,吳又贈了一匹,由是而丙而丁而戊,一會兒夏布贈完了,來賓也走光了,只留得廣西代表翻著一副白眼出神。」
雁行說:「話雖如此,咱們多少總得送一點,這是人情世故當然的事。」
友人說:「要送呢,有一件東西可送,你放在櫃頂上的那兩套手卷。」
雁行說:「不成話,不成話。劉某人不夠朋友,把假字畫送我把我當瞎子,難道我把虎踞洛陽的吳大帥也當瞎子?」
友人說:「據我看,那東西不是贗品,是一件稀世之寶。」
雁行連連搖頭說:「這東西騙得過你們肉眼,哪能騙得了我。別的不敢誇口,我玩古董字畫玩了幾十年,難道看不出真假!」
友人笑著說:「真假姑不論,這個是唯一可送之物。送人情應抓住對方心理,有時送萬金禮物不如送一角錢禮物來得恰當。我說過,吳對於任何禮物都收下,而且都不過目,只有這東西非過目不行。吳以關岳自命,岳字再配上文跋,不啻錦上添花。」這段話倒把雁行說動了,他依著友人的指示,派人持著手卷在琉璃廠二友山房重裱了一下,費時兩個月,裱工達二百八十元,然後鄭重其事地派人送往洛陽去。
吳打開手卷一看,雖然胎層都是黃麻紙,卻也不認作真的,吩咐秘書照例寫了一封謝函。那時康有為在洛陽,偶被他看見,不禁極口稱讚,許為「禮物中之第一件」,吳大喜過望,吩咐秘書再發一通長電,再三致謝雁行,且邀赴洛陽一游。雁行接了第一次泛泛的謝函不感什麼,接了第二次長電後不覺怔了一怔,又把那位友人找來問:「那手卷當真是真的嗎?」
友人說:「怎麼不真,不真不是把吳子玉當瞎子嗎?」
雁行搓手頓腳地說:「可惜,可惜。你怎樣不早說?這件寶貝是從我手掌中溜走了。你真不夠朋友。」
友人笑著說:「不是我不夠朋友,是肉眼不敢與法眼爭。這些話不必說,假使你認作真的,你斷乎割捨不得,做人情不能做假人情,假人情換不著真交情。」
雁行無話可說,只露著一種不樂意的乾笑。後來第二次直奉之戰,吳兵敗南下,雁行的隆重人情差不多付之流水了。不料吳到黃州時又有再起的呼聲,雁行從北方南下訪吳,因此又成了患難之交。吳在查家墩組織司令部時,畀以總參議名義。
百里先生勸吳懸崖勒馬,吳不能用其言,提筆一揮,解除了百里先生的參謀長職務,以雁行繼任,姓蔣的參謀長還是姓蔣的參謀長。雁行與吳有著深切關係:第一為師生,第二為患難之交,第三還有一筆人情。吳對百里先生敬禮有加,那麼對雁行亦當另眼相看了,可是事實上吳絕不假以辭色。當吳北上停事於長辛店時,左右說誰家有好筆,吳一連呼著「叫參謀長買筆去」,左右說誰家有好書,吳又呼著「參謀長快買書來」。前文說過,北方軍人把副官長當作馬弁頭兒,而參謀長一席則等於演義上「軍師」,是有著相當崇高之地位的,可是雁行做參謀長等於做副官長,老師之尊,參謀長之尊,而吳視之蔑如。
不過尊不尊是另一問題,吳保舉他做了一任陸軍總長,不能不算是兩冊手卷的報酬。雁行一面做總長,一面兼任吳的參謀長,直至吳二次失敗後隨之入川。吳在大竹時,張夫人與雁行大鬧意見,當著大眾罵雁行是「壞蛋」,吳連連擺手說:「不成話,不成話,他是我的老師,壞蛋老師教不出高明弟子來。」
張夫人指手畫腳說:「什麼老師!他想篡起我的位子來了。」吳提筆畫竹,裝做不曾聽見的樣子。
與其當壞蛋,不如早早滾蛋的好。雁行收拾了行李,人不知鬼不覺地由四川順流而下,到了上海,轉輪再往天津,向吳景濂借了五十大洋回到北京來,像做了一場奇夢。而那件岳武穆手卷呢,吳後來偏尋無著,大概於退出武漢時忙亂中遺失了,不知又落於誰人之手,不知尚能換得陸軍總長一席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