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將軍傳 · 第四章 將軍尤是夢裡人

天下事真難說,一個手統數十萬貔貅的大將軍於一夜之間變成了飄零湖海的亡命客,一個飄零湖海的亡命客又於轉眼之間變成了節制各路諸侯的大盟主。不料還有更難說的事在後。又一彈指間,這位「身系天下蒼生之望」的大盟主竟然是個一籌莫展的孤寡老。東南角殺伐聲喧,克固鎮,下徐、海,一路勢如破竹,場面何等熱鬧,吳的正台戲冷清清偃旌息鼓,費盡無窮之力不能出武勝關一步。 風蕭蕭兮漢水寒 湖北省議會及各公團聞吳即將來漢之訊,紛紛宣言倘吳以個人資格過漢,當向之表示相當敬意,倘作政治活動,則採取干涉態度。不待說,這些都是鄂蕭對吳的擋箭牌,那一時的民意倘無軍閥為其背景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吳過南京時曾與蘇齊商組「護憲軍政府」問題—各省巡閱使、督理均加元帥銜,曹遙領「大元帥」以吳代行職權,這完全蹈襲了民國八、九年軍政府的方案—齊表示贊成,僅以「軍政府」不設於南京為條件。吳於十七日乘艦抵漢,不待鄂蕭同意,貿然發表吳、齊、蕭、孫及全體直系將領的篠電,設立軍政府於武昌。哪知蕭正以吳之入境迎拒兩難為慮,豈願引火自焚?這是吳對人生體驗不足的另一證,無怪蕭通電否認,而列名各將領亦無一不起而否認了。 豈惟否認而已,舊直系全體將領以齊、蕭、孫領銜發表皓電,籲請「芝老出山救國」。吳在漢口自覺不能立足,遂於十八日乘車向洛陽出發。臨行囑齊、蕭「聯防互保」,莫讓段(段於十一月廿四日入京就臨時執政職)各個擊破,這話倒深深打入了他們的心坎。 奉、馮間不久即有破綻,馮天天嚷著辭職出洋,奉張鬧著要出關(段對東南不主用兵,十二月一日張拂袖出京),段則忙於挽留。十一月馮通告下野敬電有云:「祥與曹、吳或曾受知遇,或誼屬同袍,愛護固素具苦心,而公私卻不能無別。今曹雖引咎,吳尚負蝸。幸合肥蒞都總執國政,祥雖下野,得為自由國民,於願足矣。」馮另有致吳敬電略云:「弟與吾兄私交固厚,然武力政策萬萬不敢苟同。此次旋師回都,未蒙鑑諒,且屢電嚴責,天下洶洶,禍將復作。弟已決計解除兵柄,望兄將所統部隊完全交付中央,與弟共游歐美,為異日效忠民國之用。犧牲個人之政見服從多數之民意不得謂之怯,解除兵柄為廢督裁兵之倡不得謂之恥,從此和平實現,統一可期,則其仁其智其勇尤足昭示百世矣。」吳不報,卻另以敬電致段稱「芝老夫子」,其中有云:「津站奉手教,深感誨導。項城帝制自為,夫子期期以為不可,而奉命入川者扣膝得請乃行,其後首先與項城脫離關係者,即扣膝得請之人也。天下於是益多夫子之義,而夫子之忠於項城乃大白於天下。大選之議初起,佩孚固嘗以緩進請,不圖攘臂請命者卒逐黃陂。及其程序既備,大位已定,威迫元首者又當日之攘臂請命者也。今又以此試夫子矣!夫子縱不自危,佩孚不能不以夫子之為項城危者為夫子危之,願夫子之有以自處也。佩孚年逾五十,位已至上將軍,遭逢時會,得為太平之民已足。夫子膺和平重任,則請告奉軍、馮軍各歸原防,佩孚敬謹遵命,永誓生平;若夫子之命不見信於人也,破壞和平之責既有所在,佩孚退保鄂豫,聯合諸昆,躬操甲冑,效命疆場,軍人之責也,亦夫子之教也,敢不惟力是視!」段復以東電呼「子玉老弟」,有云:「善戰者服上刑,古有明訓,效命疆場,俟諸異日。要知四大皆假,萬象皆空,過眼繁華,似有若無。望弟放下屠刀,勿礙統一,免受口責。」 十九日吳抵鄭州,即晚轉車赴洛。不料末路人到處遇著「打死虎的英雄」,陝軍師長憨玉昆由潼關遞來一道「哀的美敦書」限二十四小時內離洛,吳匆匆登車出走,臨行命張方嚴、李成霖留守洛陽。憨對吳原無恩怨之可言,他的目的是「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十二月一日他到了洛陽,張化裝逃走,李開城迎降,憨委為暫編第一旅長,一面揮動人馬追吳直追到鄭州,自以為建立不世之功,豫督一席穩穩到手。不料胡景翼由黑石關渡過黃河,演為胡憨之爭,這個打死虎的英雄畢竟不是活虎的對手。那時段政府任胡為豫督,胡不久以毒疔逝世,憨亦自殺,誠如段所謂「四大皆假,萬象皆空」。 吳到鄭州與張福來會合後,知大勢已去,命張福來下野,欲與之同赴武漢,蕭急電阻駕,乃於三日赴雞公山暫避。吳上雞公山時只有孟光隆一旅相隨,吳編之為衛隊旅。這座山雄峙於鄂豫交界處武勝關之北,與江西廬山同為漢口西人的避暑勝地,吳卻把它作了消寒之地。吳在山中舉頭望明月,低頭思量自己的身世:由一個小兵做到名震寰宇的大帥,再由大帥變成了無家可歸、無地容身的逋客,段執政天天鬧著要「活捉吳佩孚解京問罪」,人海茫茫,究竟何處是安身立命之所!河南已為國民軍占有,眼前都是仇人,差幸山下柳林站(京漢路小站)是鄂軍暫編第一師長寇英傑的防地,寇與吳有著一段淵源,這是窮途中的一條生路。 鄂督蕭耀南是吳的部將,照理吳到武漢是不愁沒有下榻之地的。話得說回頭,「一朝天子一朝臣」,蕭現在做了段執政手下的一個疆吏了,老上司雖親,不如自己親,蕭敢於包庇段的「叛徒」因而影響到自己的地位嗎?光是不包庇還不成,段一日數電要擒吳入京,意思說:「你是直系餘孽,你得把吳捉到手做見面禮表明心跡。」蕭既不敢包庇吳,又不願做賣友求榮的罪人,想來想去,拿定主意只不許吳跨入轄境來:「你住雞公山也好,住鴨母山也好,只莫到湖北來變成了我的禍水。」 莫說蕭處段吳之間左右為難,連寇在吳蕭之下亦有莫知適從的苦悶。蕭打電報給寇說:「你代表我上山見大帥,只提一句話—條條路好走,只莫到湖北來。」寇只得上山陳述蕭的意見。吳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到湖北去。」寇囁嚅著說:「大帥,蕭督辦(這時段政府把各省督軍改為軍務督辦)的意思是條條路好走,只莫往湖北去。」吳詫異著說:「我只有到湖北的一條路,此外無一條可通。」寇說:「這就給蕭督辦的難題目了,上頭有命令,他拿什麼話對付?」吳冷冷地說道:「不論政治,論朋友他得歡迎我,不該叫你來擋我的駕。」 寇把吳的態度報告蕭,蕭知道吳是說得到做得到的,為先發制人起見,再電寇授以機宜:「你向吳大帥說,我蕭某是大帥的人,這時因環境關係只能接受段執政的命令,保全湖北就是保全吳大帥的實力。他要來的話,斷送了湖北地盤,斷送了我的地位,於大帥有何益處?」寇又如言轉達。吳只搖著頭說:「現在不是益處不益處的問題,是找地方安身的問題。你不妨報告他,我吳某是來定的了。」 跑壞了寇的腿,忙壞了電報生的手,繞來繞去,一個說「請勿枉駕」,一個說「決當奉訪」。蕭到最後一著才提出折衷辦法:衛隊旅繳械遣散,吳到漢口來暫住租界,我向段執政擔保吳在武漢不做政治活動。 吳說:「第一個繳械不成,第二個住租界更不成,第三個不問政治更更不成。」 蕭乃直接電吳促之下野,略謂:「耀南願追隨驥尾同時解組。以有地方之責,未能進退自由,一俟負責有人,即當解甲歸田。」吳見他說的是一派假話,亦以假話復之道:「周行示我,剴切詳明,感何如之!弟現入雞公山休息,暫棲林藪,以消寒歲,從此不問國事,似不必鋪張費詞,通電下野。」蕭又來一電謂:「雞公山非樂土,仍以放洋遊歷為宜。」吳懶於置答,卻抱定了「三不主義」—不死、不降、不走。左右有進言「蜈蚣怕雞公,大帥以下山為宜」者,吳亦一笑置之。 十二月豫督胡景翼限吳即日出境,吳的出路只有湖北一路,蕭則堅持先繳械、後入境之議,不作任何讓步。事情愈鬧愈僵,但天下無不了的問題,自有路轉峰迴之一日。冷清清一座山頭自吳寄跡以來,頓然成了山陰道上,有川軍楊森的代表,有湘省趙恆惕的代表,有黔軍袁祖銘的代表一面慰問吳,一面電蕭叫他「好好保護吳玉帥」。好了,執政要拿辦他,鄰省要保護他,蕭的地位越弄越窘了。並且做部下的不夠交情,做朋友的卻很夠朋友。蕭畢竟是個守經蹈常的人,自覺問心有愧,他決定了另一計劃:不拒不迎,要來讓他自己來,辦交涉讓寇去辦。 寇連連請示得不到蕭的回答,知道蕭的辦法是以不了了之。他陡然福至心靈,上山向吳拍著胸脯說:「大帥要上車就上車,一切禍事讓寇某一人承當。」吳說:「好,備車。」 二十七日車抵廣水站,不料鄂蕭將楊家寨一段鐵路拆毀阻其前進,後因西南代表責蕭背義,始將路軌修復。十四年(1925年)元旦吳車開到大智門車站,吳不肯下車,就在車上打起莫明其妙的「大帥行轅」來。段果然打電報質問蕭:「為什麼不擒吳進京,為什麼不繳他的械?」蕭慌了手腳,派人向吳說:「大帥把衛隊交給我,自家人還是自家人,我另派衛隊保護大帥。並且,我倒要請教大帥,要衛隊幹嗎?打仗嘛人數太少,不打仗還得花餉銀養活他們。」吳斷然說道:「不成不成!我的衛隊讓我的部下繳械成何體統!他要我下車還有商量之餘地,但叫我住在哪兒?」 蕭急忙派人回答:「有有有,我在法租界已經打好了大帥公館了。」 吳勃然大怒道:「什麼話?說來說去叫我住租界!」 張夫人從旁插話:「東不成,西不就,我倒有一所房子,前門臨著法租界巴黎街,後門是中國地界(按其實乃非租界區域),說是租界呢不是租界,說不是租界呢又有租界之利,你總可稱心滿意了吧。」原來吳在洛陽做五旬大慶時各方送來古董珍玩甚多,有金壽星及收回膠濟路紀念珍品多件,吳一律不受,手下人悄悄收下來,但以無處可擺,所以張夫人派軍需處長劉子春到漢以二萬元購得小洋房一所,事前不讓吳知道,現在想把這房子為吳棲身之地。 當然,後門不是租界,多少沾了租界的洋氣兒。吳又罵了一聲「什麼話」,大家面面相覷,連一點主意也沒有了。 像這樣一步挨一步地挨到無可再挨的地步,段的電報一天比一天嚴厲,過於十二道金牌,蕭兩面碰釘子碰得頭昏眼花。最後還是川湘各代表出來打圓場:「我們大家都沒主意,請玉帥自己提出個辦法來。」 吳偶然想到蕭取得湖北地盤是他自己率領決川溶蜀兩艦炮轟岳陽城的戰果,他吐了一口氣說:「不讓我住在車上,就讓我住在船上吧!從此他做他的督辦,我做我的湖海飄零客。」 蕭說:「好,就這麼辦。」 可是問題又發生了,由大智門上碼頭須過租界,莫說住租界,就是過租界也不是吳所願的。說來說去,把兩船開到劉家廟,吳率領衛隊上了船。 另一問題是,船開往哪兒去?上四川,四川不是楊森一人的天下;上貴州,貴州水路不通;上湖南,湖南是宣告獨立的省區(吳屢倡武力統一論,故不願入湘託庇於省憲派旗幟之下)。看來看去,他還是看中了蕭是自己的嫡系,乃於一月三日開到下游之黃州。 赤壁之游 湖北各團對吳的稱呼漸漸不同,始而曰「大帥」,繼而曰「玉師」,最後直呼其字曰「子玉」,且發起「拒吳保鄂之議」。 蕭亦有蕭的苦衷:第一,怕豫軍以捕吳為侵鄂之口實;第二,段代表坐守督署,天天逼著他把吳押解入京。他怕吳的部屬在鄂境有所活動,所以出了一張煌煌布告:「吳上將軍表示下野,倘有假上將軍名義號召黨徒者,惟有執法以繩。」他又發表艷電:「倘有野心家侵犯鄂境,定即率我師旅,相與周旋。」當吳行抵大智門車站時,曾差人持片請蕭過江,蕭避嫌未往,吳登舟時亦未臨江一送,等到決川艦駛抵黃州,他才吐了一口悶氣,以微電通告各方:「吳前使來鄂,奉執政電諭勿任或往他處以靖人心等因,吳使鑒於各界環請之誠,即於江日乘輪離漢,不問世事,我執政保全將才及吳前使遵守和平之旨,俱可昭示於天下,垂美無窮。耀南奉命周旋,公誼私交幸獲俱盡。」這篇文章虧他想得到,做得出。 段對吳雖貌為猙獰之色,未嘗不是應付環境的一種官話。胡景翼果真有擒吳之意,亦不會讓他由雞公山從容逃到湖北來。奉張是吳的大仇人,亦頗有以吳制馮的動機,他在北京與報界談話:「過去懸賞緝吳純為軍事行動,現在軍事行動終了,對待敵人的動作當然中止,對吳如何處置,作霖概不過問。」 吳到了黃州,依然不肯下船,衛隊則登陸分駐赤壁廟等處。黃州距武漢一百二十里,當時變成了冠裳雲集之地,段執政大吃一驚:「這小子終為心腹之患。」叫蕭把吳解進京來,結果是石沉大海,難道真坐蕭以抗命通敵之罪,那不是為叢驅雀嗎?那時對吳的處置問題深感棘手的倒不是蕭而是段了。 蕭看到吳的勢力不可侮,段的勢力不足畏,漸覺寬心許多。段想到「捉既不能,招之使來或無不可」,想派一個大員勸吳自動入京,有話當面談,前罪一筆勾銷。王揖唐領了這場差使,他覺得段手下能與吳攀交情的除了他沒有別人。過去王任南北和議北方總代表時,吳反對最烈,此時王已榮任了皖督,於十四年(1925年)二月二十五日到黃州來做段的說客。吳則待以賓客之禮,從蘇東坡談到曹孟德,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始終不曾談到政治問題上。一連談了幾天,越談離題越遠,王看看無可再談了,始索然興盡而去。 聲勢越弄越大,不獨川湘代表,即蘇浙代表亦紛作赤壁之遊了,段政府忍無可忍,密令海軍將領許德廷緝吳,且對蕭亦有興師問罪之意。蕭的參謀長就是前任第三師第五旅旅長,與吳不和去職,投入皖系的張學顏,他現在是段派來監視著蕭的,所以吳亦覺蕭的處境確有可慮之處。正在傍徨無計時,湘趙飛來電報:「湘為舊遊之地,願掃榻以迎。」吳大喜過望說道:「炎午真夠朋友。」 四次入湘敵乎友乎 經驗指示吾人,對友人忍讓一步,將來自有收穫,而這筆收穫事前不必列入「預算冊」,得之乃彌覺可貴。湖南系獨立省份,吳前此之卜居黃州而不肯入湘者以此。到現在,卻正因湖南是獨立省份之故,非段政府權力之所能及,此時段決無再度征湘的勇氣。若把吳與湖南的關係分析一下,論主張為敵人,論私情則為友人,湘人堅拒北軍駐境,這次卻自動地把吳接到岳州來。假使吳當年逼湘人太甚,這時他哪能找到這個避難的安全區呢?但從吳的眼光看起來,岳陽系其發祥之地,第一次入湘時脫穎而出,第二次入湘時扶搖直上,第三次入湘時迫湘軍為城下之盟,而第四次入湘時卻做了這個似敵非敵似友非友者的窮途客,真不勝俯仰身世之感。 段接得吳將入湘的密報,急令鄂蕭加以截堵。吳亦知段將不利於己,於三月二日在夜色瀠瀠下偷過武漢,兩艦燈光一齊掩滅,蕭卻假裝不知,讓他鼓輪西進。吳到岳州後岳陽鎮守使鄒序彬代表湘趙歡迎,吳自己留居艦上,眷屬住岳紳葛豪家,衛隊分駐天后宮一帶。 趙有陽電錶示迎吳的理由:「國內互爭,皆緣政見偶異,並無恩怨可言。子玉果已解除兵柄,不妨隨地優遊,何必迫之僑寓租界?既非國家愛護將才之至意,尤乖政黨尊重人格之美德。」趙的意思想請吳遷居衡山而吳不願往,他並無「入山惟恐不深」之意;趙請之舍舟登陸,吳亦有所不願,他自浮海以來,過慣了海上、山上、湖上、舟上、車上的生活,處處遇險而處處不願一履平地,這是當年吳的一種癖性。 吳在黃州時各方代表雖往來如織,但黃州是蕭的轄境,蕭在名義上又是段的屬吏,在段蕭監視下吳不能暢所欲為。而岳州則為北政府法權所不及的地方,吳以避難而來,無意中卻造成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吳之再起以四省聯防為契機:先是贛督方本仁發起湘、鄂、贛三省聯防計劃,湘趙對之不感興趣,吳拾起這個建議策動所謂「湘、鄂、川、黔,四省聯防」。這四省性質不同,湖北奉北廷號令,餘三省則為「獨立省區」。並且吳是寄人籬下的孤客,憑著什麼資格來主持這個難於強合的聯防計劃呢?他卻有他的一套說法,他說:「頻年內戰不息,由於鄰省互相征伐的緣故。我們由聯防政策達到保境息民之目的。並且四省聯合起來置政治系統於不論,是一種強厚的實力,別人不敢欺負咱們。」他好像以朋友資格替四省當局幫忙。保境息民這四字正投湘趙之所好。鄂蕭正抱孤臣孽子之心,對之亦欣然同意。川黔兩省無可無不可,不過處於捧場湊熱鬧的地位。此計一成,手無寸鐵的吳就有了四省的背景了,由此就可以推進一般擁吳畏吳者的向心力了。 那時北方為兩雄暗鬥之局,東南則為兩派明爭之地。先是段召集「善後會議」時,中山先生力疾入京想促成統一之局,一時國運大有「剝極而復」之象。但「善後會議」不能容納國民黨「邀請國民團體參加」的主張,仍然蹈襲了過去軍閥壟斷國是的故轍。中山先生逝世後,奉軍地盤之爭使剛愎自用的段變成了「黃陂第二」。 段對東南不主用兵,以盧永祥為直督,而奉張對之不諒解,李景林占領直隸地盤,段不得不改派盧為蘇皖宣撫使而免蘇齊之職。十三年(1924年)十二月十二日齊通電下野,秘密赴滬與孫傳芳組織江浙聯軍(齊、孫分任一、二兩路總司令),會師淞滬,逐去張允明。十四年(1925年)一月十六日段發表三令:(一)查辦齊;(二)任盧為蘇督;(三)任孫為浙督。這明系分化齊、孫的策略,因實力在孫而蘇軍附齊者則日少,所以齊、孫以同樣行動而所受之處分不同。 舊直系倘真能團結一致,則吳南下時非無重整旗鼓之望,但軍閥只有一時利害之結合,所以段的分化政策大收效果。未幾孫引兵回浙,剩下來的是齊盧之爭,盧假奉軍張宗昌之力於十四年(1925年)一月二十八日占領上海,齊東渡赴別府,時人稱之為「齊盧換防」。不過這一舉使段對東南的和平政策完全被奉軍打破,不得已調鄭士琦督皖(王揖唐改任省長),騰出魯督一席來安置宗昌,不啻「割肉飼虎」的政策,而舊直系諸將人人自危,段政府亦有朝不保夕之勢了。 直系諸將因自危而感再團結之必要,吳的「聯防計劃」俄然變成了他們的金科玉律,各方代表到岳州欣賞洞庭春色者不絕於途,吳遂有重彈老調—組織護憲軍政府之意。他雖寄人籬下,其作風依然未改,依然反對省憲,反對聯省自治,湘趙對之雖敬禮有加,卻抱有「憲其所憲而非吾之所謂憲也」的一種感想。最妙者莫如鄂蕭亦與湘趙共鳴,有贊成省憲的傾向,他對吳不若前此之深閉固拒,而對其出山則認為「時機未成熟」。 是年舊曆三月七日各方代表在岳慶吳五十二歲壽辰時,奉張亦派代表參加,吳派張國鎔赴奉答謝。趙贈吳一聯云:「生平憂樂關天下,此日神仙醉岳陽。」 陰曆六月三日為張夫人四十整壽,吳親點「過昭關」一劇。部屬所獻繡匾有「東山再起」四字。 查家墩司令部 由四省聯防加入晉、豫、陝為七省聯防是吳第二次出山的絕大動機,而發起者初非以「擁吳」為目的,是舊直系與馮系的結合,且湘代表提出「以聯治為建國方針,但不得採取軍事行動」的條件,各省贊否不一,湘代表乃聲明退出盟約。其餘六省中豫岳(維峻)陝孫(岳)為馮系,其加入乃「聯舊直系而不聯吳」的一種策略。舊直系軍人以鄂蕭為主體,提出所謂「擁段、尊吳、聯馮」的主張,馮系欣然接受。而吳方策士則用「偷天換日」的手腕,為之奔走四方,使聯盟性質變為「尊段、擁吳、聯馮」,只因一字之顛倒,導未來時局於極端迷亂與極端反覆之狀態中。 八月上旬鄂蕭、豫岳同赴雞公山聚會,以「豫不犯鄂、鄂不犯豫」為交換條件,而七省聯盟之說盛傳一時,吳再起之說亦盛傳一時。吳的黨徒在武漢公然組織擁吳機關,蕭亦未便「執法以繩」了。不久鄭士琦被迫辭皖督新職,盧永祥難安於位,段以姜登選督皖,楊宇霆督蘇,同時發表馮玉祥督甘及孫岳督陝令,實現了奉馮兩系利益均沾的計劃,即東北、東南為奉系勢力範圍,西北、中央(京漢線湖北以北)為馮系勢力範圍。此後馮、奉摩擦日甚,浙孫閩周(蔭人)對奉軍猜疑日深,二次江浙戰事遂由雙方闢謠而爆發。 孫一面聯馮,一面聯吳,其正面敵人乃奉張,他抱著「我不犯人,人必犯我,與其坐亡,孰如伐之」的見解,於十月十五日組織五省聯軍(蘇、浙、閩、皖、贛)自任總司令(與七省聯防渺不相涉),是日駐滬奉軍邢士廉不戰而退,十八日楊宇霆棄蘇北走,蘇軍陳調元、白寶山、馬玉仁紛紛響應孫,二十三日姜登選亦棄皖而遁。奉方不戰而退固由於馮軍態度可疑,而戰線太長、兵力不敷分配亦其主要之因素,可為爭奪地盤、多多益善者之炯戒。 當奉、馮暗鬥白熱化,孫軍將發未發之際,吳認為出山時機已成熟,派員赴鄂征取鄂蕭同意。蕭派陳師長嘉謨到岳州來說:「大帥儘管出山,但暫時莫到湖北來,我還得相當的準備時期。」 吳瞪著眼睛說:「他的主意我都不成,我一定要到湖北才能出山。」 陳囁嚅著說:「那麼豈不於珩帥(蕭耀南)有礙了嗎?」 吳說:「要無礙於他,豈不有礙於我?我現在不問他答應不答應,先得問你贊成不贊成。你莫當他的代表了,你就當你自己的代表吧。」 陳敬謹答道:「大帥出山,我個人願效犬馬之勞。」 這次蕭不派寇英傑當代表就因上次寇在雞公山有辱使命的緣故。不料陳嘉謨做了第二個寇,陳以為吳的出山是不可抗的,與其徒傷感情,不如先送個順水人情,將來或者還有點好處,陳、寇都是蕭的台柱,陳既效犬馬之勞,難道蕭能作蟻螻之抗?此後蕭下了決心:「江山本來是他的江山,給我江山的是他,要斷送江山也只索由他。」 十月二十日蕭電迎吳出山,鄂人亦不唱「拒吳保鄂」的高調了。吳在岳州發表效電云:「奉軍深入,政象日非。孫馨帥(孫傳芳)興師討奉,堅請東行;福建周樾帥電稱『惟吾帥之命是聽』;湖北蕭珩帥率湖北全體將領電稱『此次共伸大義,欲動人心首資號召,擬請鈞座出山,希早命駕』等語。救國鋤奸,豈容袖手,茲定於二十一日赴漢,特先奉聞。」 二十一日吳乘決川艦抵漢,蕭率文武官吏恭迎江干,與上次過漢時招之不來者判若兩人。吳的出山通電首先提到名稱問題,想來想去,擬用「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後嫌十四省範圍太小,刪去這三字。實實在在,吳的敵人第一是馮,第二才輪到奉張,與孫之聯馮討奉者大不相同,只因大勢所趨,不能掛起「討馮」的招牌來,姑且採用這個可奉可馮的「賊」字。 吳在查家墩組織司令部時,從前迎吳南下的劉永謙向吳進言:「一人精力有限,大帥怎能事事躬親。依我愚見,總司令之下設樞密處,一切問題由處定奪後再呈大帥批准。」吳說:「這麼說,你來干,用不著我來當傀儡。」 司令部成立後人才極一時之盛,最著者為參謀長蔣方震、秘書長張其鍠、總參議章太炎、軍務處長張福來、外交處長張志潭、交通處長高恩洪等。楊雲史屈居秘書幫辦,張方嚴降為高級參謀。司令部規模之大不啻變相的軍政府,其處長人選不啻未來各部總長的人選。自吳到漢以來,全國視線集中於武漢,以武漢為樞府之地,以吳為各路諸侯之長,其聲勢之煊赫不減於當年四照堂點將之時。孫拍來馬電呼吳為「我帥」,有「傳芳不敏,願執鞭以隨其後」之語,極端不就範的蕭變成了極端恭順的蕭,其討奉養電極力模仿吳的語氣,有「秦並六國,胡人入主中原」之語。繼之以陳調元、方本仁、白寶山、馬玉仁、王普、鄧如琢、杜錫珪等一片討奉聲及一片擁吳聲,陣容為之一變,耳目為之一新。 第一個不速之客是吳景濂,率領大批賄選議員到漢口來,恭請本家大帥組織「護憲軍政府」。當時吳認為最切要的一件事是恢復曹的自由。曹是飽經世變的人,且過去有賄選污點,復職問題固談不到,但憲法非以賄成,卻有加意護持之必要。那麼他的組府計劃何以中道而廢呢?第一,愛人以德的張季直連來數電勸吳不可擁曹(愛曹是另一問題),而護憲則必擁曹,過去賄選是直系瓦解的一大因素,也是吳的一大心病,萬不可重彈舊調,作繭自縛。張的話吳奉之若金科玉律。第二,此次唱重頭戲的是孫,孫以聯馮、討奉為其目標,護憲則必討馮,吳在事勢上不能不遷就孫的主張。第三,吳對賄選議員素來存著唾棄的心理,他們紛紛到漢如群蠅之亂飛,因之更不願抬出「護憲」招牌來替他們造「飯碗」。 第二個不速之客是齊燮元。孫軍攻下南京後,他馬上到南京欲與孫平分江南春色,孫對之非常冷淡,而他的舊部早已投入新主人之懷抱,不復為舊主人所用,乃赴漢依吳,吳任之為討賊聯軍副司令。 第三個不速之客是吳的老鄉還沾點師生關係的靳雲鵬。他隱然以結合新北洋勢力為己任,且有自居領袖之意。雲鵬是段手下四大金剛之一,直皖作戰時忽然倒在直系之一面,段倒後雲鵬而組閣,還跑到府學胡同段邸哭拜於地,說是「不得已而為之」,時人譏為「軟」倒戈的發明者。他大概在開平當過教官,所以把開平出身的吳拉做他的高足弟子,可是吳的眼睛生在額角上,根本不承認這個從黑灣里鑽出來的老師。好了,現在乃弟雲鶚是吳手下數一數二的大將,憑著同鄉資格,憑著老師資格,還憑著乃弟的實力應該是雲鵬「鵬程萬里」的機會了,不料吳的眼睛不會從額角上搬下來,同時他的老弟也不肯買老哥的賬:「打出來江山讓老哥坐,天下哪有這樣的笨伯。」雲鵬擦了一鼻子的灰,氣得拂袖而走。 心理的分析 天下事真難說,一個手統數十萬貔貅的大將軍於一夜之間變成了飄零湖海的亡命客,一個飄零湖海的亡命客又於轉眼之間變成了節制各路諸侯的大盟主。不料還有更難說的事在後。又一彈指間,這位「身系天下蒼生之望」的大盟主竟然是個一籌莫展的孤寡老。東南角殺伐聲喧,克固鎮,下徐、海,一路勢如破竹,場面何等熱鬧,吳的正台戲冷清清偃旌息鼓,費盡無窮之力不能出武勝關一步。 欲明原委,須分析當時段、馮、吳、孫各方心理。茲為列舉於下: 段—懷孫、撫蕭、排吳、保馮。 馮—擁段、排奉、聯孫、拒吳。 吳—去段、討奉、仇馮、用孫。 孫—尊段、聯馮、討奉、容吳。 段過去是實力派,自直皖之役失敗以來已一蹶不振,因其領袖北洋之資望,奉馮才擁立之為「執政」,他的地位等於過去的徐世昌,建立在奉馮均勢上。他上台之初還想恢復當年指揮群雄的實力,不料他所引用的盧永祥、鄭士琦、王揖唐之流都被奉軍排斥以去,他只能以保持均勢延續其政治生命。他對奉、馮采調和策略,對舊直系采分化手段。 自奉、孫兩軍接觸以來,馮以「中立」姿態在包頭鎮一再通電主和,意態非常暇豫。假使馮、孫間無默契,孫必不敢以一隅而當奉軍全盛之局。迨孫軍節節勝利,奉軍步步退讓,馮的反奉態度漸露骨,曾致函奉張略云:「弟與兄共患難以來,本期為國共死。不圖吾兄迷信權利,逐孝伯(王承斌)於直隸,同志寒心,驅蘊卿(鄭士琦)于山東,軍人解體,逼揖唐出走而得皖,迫嘉帥(盧永祥)辭職而劫蘇。我與吳有不並立之事實,我兄知之未也……」 十一月上旬北京馮、奉兩軍形勢愈惡化,且在通州開火一次,忽又簽訂公約八條,雙方乃趨於和緩。局勢之一張一弛,一由於段居間為之斡旋,二由於馮對其兩大敵人(奉、吳)輕重之間難於有所抉擇,終以不願為吳製造機會之一念,按下對奉的一股火氣,保持其第三者之地位。 段在「瘧態政局」中一方斡旋於馮奉間,一方看到吳是強弩之末、孫是出柙之虎,乃決定再襲前此分化孫齊的手段以分化吳孫。十一月十三日段下令:「吳佩孚潛赴漢口,假借名義希圖一逞,若任其擾及中原,何以奠民生而維國紀?所有京漢路沿線著責成馮玉祥、岳維峻妥為辦理,津浦線沿線著責成張作霖、李景林妥為辦理。至孫傳芳前此通電以淞滬駐兵為言,今仍前進不已,殊違本執政倡導和平之意,著即停止軍事行動靜候解決。」此令歸咎於吳一人—千不是,萬不是,都是吳的不是。對孫則給一口糖,打一記輕耳光,確不失為無辦法中之好辦法。 這一時期是段的政治手腕即其保持均勢政策之大勝利時期。他派專使八人南下分途疏通孫、蕭,以津浦線歸奉,京漢線歸馮,長江歸舊直系,各取所需,孫果然按兵不動,奉馮亦告妥協,吳之「討賊」幾乎變成了「獨角戲」,而和平之成效大著。不料奇峰突起,奉軍少壯派將領郭松齡於十一月二十五日在灤州倒戈(倒父而不倒子,擁戴學良繼作霖之後),段的苦心盡付東流。 直到郭的倒戈通電發表後,馮的錦囊計才漸漸明朗化。過去他對奉之妥協是一時緩兵之計,暗中與郭及李景林密約倒張,布成了裡應外合之局。郭一路勢如破竹,馮電勸奉張下野,且出兵五路由喜峰口進占熱河(奉軍闞朝璽撤退,宋哲元不血刃而入熱河)。奉張勢窮力蹙,願自動下野,請郭軍和平開入瀋陽。這一時期由段的政治勝利時期轉入馮的軍事勝利時期—吳既一籌莫展,張亦束手待斃。不料奇峰之外另有奇峰,李景林歌電(十二月五日)討馮,而局勢一變再變。 李為倒張秘幕中之一要角,他有老母住在瀋陽,張以之為質,李不得不中途變卦與張宗昌合組直魯聯軍,以保境及討馮為其旗幟。馮部過楊村向李假道援郭時與李軍開火,雙方在楊村、馬廠間演著「拉鋸戰」。而另一驚人動作又發生—十一月二十八日北京各界在神武門召集國民大會,要求段執政下野。 均勢已失,後路茫茫,段所處地位與過去之徐、黎如出一轍,日日向馮「辭職」,馮部日日表示「擁戴」,段乃不再言去。 以上系分析段、馮諸人心理,以下寫到吳在查家墩司令部「咄咄書空」的神氣。他出兵討奉是分兩路,一路以靳雲鶚為主將由隴海路東進,一路以寇英傑為主將由京漢路北進,先斬除奉張的兩個羽翼—山東督辦張宗昌和直隸督辦李景林。 這兩路都要向河南假道。河南是吳的舊巢,舊巢中尚多舊部如陳文釗、王維蔚、王維城等。吳派員與豫岳聯絡,把豫省舊部掃數調出來由隴海路入魯,以靳雲鶚為豫東討賊軍總司令,一面以寇英傑率部由京漢路過豫入直,望予以諒解。 吳的殘部分布在河南境內是岳的心腹之患,倘能掃數調出,則「臥榻之側無人鼾睡」,正是岳求之不得的事。且吳以討奉為前提,岳無反對之必要。但吳的另一路欲穿過河南心臟北上,用意莫測是一問題,岳暗中奉著馮的電令以「武裝保境」拒吳又是一問題,兩問題聯合起來,所以岳對前一要求允予照辦,對後一要求則以重兵防守鄂豫邊境,不許吳軍出武勝關一步。吳日日派員疏通,岳日日支吾其詞:「豫省兵力甚厚,此時鄂軍殊無出動之必要。」 岳果然派兵協助靳軍由歸德入魯占領濟寧、曹州等地。理論上吳無理由向之翻臉,事實上吳無力量向之翻臉。 那時張宗昌忽大唱其出人意料的「擁吳」論,李景林起而和之,倒弄得吳茫茫然,全國人士亦為之茫茫然了。前面說過,宗昌雖是奉系將領,一則與吳同鄉,二則雅慕吳之為人,二次直奉之役他打著「山東人不打山東人」的口號收編大批直軍殘部。當吳再起時,奉馮發生暗潮,宗昌心生一計,密遣代表樊潛知童好古之流赴漢與張其鍠進行「吳張合作」運動,其鍠系吳幕中首屈一指的要角,以吳處於四面受敵之地位不宜四面樹敵為言,主張能釋嫌者釋嫌,能修好者修好。但吳不是個翻雲覆雨的人,怎肯採納這條陳。不料天下事很難說,絕無可能的問題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發展。 吳於無意中獲得國民軍密約湘黔兩省夾擊武漢的情報(這情報也許是奉方的離間計),不覺忿然作色說道:「我還能和他們做朋友嗎?」本來吳之所謂「討賊」是個模糊不清的招牌,今日目甲為「賊」,明日何嘗不可把這個「賊」字移在乙的頭上?那時他對於聯奉討馮的建議已有所動。 宗昌見吳漸有入港之意,天天打電報呼「大帥」,並請前山東省長熊炳琦(直系)赴漢向吳表示:「我張宗昌是山東人,你吳大帥也是山東人。山東人不打山東人。我願服從你的命令,把我的奉軍改編為魯軍。我歡迎你回山東。除開你吳大帥之外,任何客軍我張宗昌一律看待,要驅逐出境。」 吳到處遇著打死虎的英雄,即其親手所養成所提攜的部屬,亦不免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現在雖再起,仍然是一隻不死不活的虎,偏有十足「夠味」的長腿將軍願把自己的江山讓出來,部下雖親不及敵人親,這不能不使他深深感動。 而奉張呢,曾向段一再請求釋曹,曾派員赴岳州祝壽,曾派蘇錫麟來漢表示:(一)奉軍出關;(二)釋曹;(三)擁王士珍為總統,伸長著手以待吳之一握。本來吳這次出山後張的舊賬尚居其次,馮的新賬不可不算,因大勢所趨才舍新賬而算舊賬。此時舊賬越算越可抵消,而新賬層出無窮,他的心情連他自己也漸漸捉摸不定了。 吳另有一支奇兵是抄了從前的舊文章,派宋大明、劉希聖為吉林討賊軍第一軍總副司令,宋是盧永貴的支隊司令,在雙城子設了司令部(距綏芬河僅一小站),準備做吳的內應。不料郭松齡通電討張,瀋陽危在旦夕,吳站在查家墩司令部陽台上信口成吟:「而今始知循環理,斜倚欄杆亂點頭。」 他望著站在身旁的張秘書長掉了兩句文言:「乘人之危,是無勇也。」張順著這口風把宗昌輸誠的話說了一遍,吳不覺脫口而呼:「我把宋、劉那支兵馬撤銷,把靳那支兵馬調回。」 靳正在著著得手之際,忽然奉召回漢,所部停止待令,不禁為之愕然。他回漢領訓時吳向之說道:「咱們不打張宗昌了,你回師與弼臣(寇)先解決西峰(岳)再說。」靳不覺怔了一怔,不知吳的悶葫蘆所賣何藥。 事後推論起來,吳倘能與馮合作貫徹其討奉主張,前途是較有希望的,吳非不知此,他是個不顧利害不計成敗的人,想到哪裡做到哪裡,結果造成了另一次部下離心離德的局勢,而此恨綿綿無絕期矣。 一著之差 十四年(1925年)十二月十六日日本以護僑為由,命「滿洲派遣軍」菊池少將分別照會張、郭:「在鐵路附近地帶及日軍警備區內兩軍絕對不得侵入,否則本司令官(白川)不得不執必要之武器。」從前吳料到用兵關外時將引起嚴重外交,果然不出所料。[十七年(1928年)六月四日張在皇姑屯被炸身死,人言嘖噴,謂為背約之故。]旋日方提出調停之議,張乘著這個空間調動黑龍江騎兵,二十三日巨流河一戰,郭軍由大勝轉為慘敗,郭與其妻化裝逃走,卒為黑軍捕殺。 先一日(二十二日),馮軍占領天津,李景林率部退往山東,段任孫岳繼任直督,是為馮軍之全盛時代。郭軍既敗,馮不願以一身而當奉、吳及魯軍三面之沖,乃於十五年(1926年)元旦通電下野,所部交張之江接統。其通電有云:「玉祥自去歲倡導和平以來,本期從此息爭,專意建設;不期跋扈者不戢其心,攀附者助長其勢:屯軍淮上,飲馬江表,勢欲席捲海內,雄霸中原。以是孫馨督首義於浙,長驅北指,蕭珩督聲援於鄂,志切澄清。郭軍長爰整師旅,為民請命,芳宸(李景林)原約相助,乃二三其德,對茂宸(郭松齡)則頓違前約,對玉祥則通電誣衊。現在芳宸潰逃,不圖郭軍長一朝顛覆,雨亭(張作霖)經此愴痛,漸有覺悟,玉祥仍本和平之衷,即日下野。至於國家大計,執政碩德耆老,萬流仰鏡,子玉學深養粹,飽經世變,當能不念前嫌,共謀國是,孫、蕭、方、閻、岳、孫諸督共起義師,均為不世之功,自宜各抒偉抱,共濟時艱。除另呈辭職外,所有國民軍名義早經取消,賓客一律敬謝,文電恕不作答。解職而後,擬出洋潛心學問。」 此電用意至明,欲與吳棄往日之嫌,而對奉張則不啻變相之聲討口吻。對吳有「學深養粹」一語,望其「飽經世變」後涵養漸深,舊賬一筆勾銷,不必斤斤計較。然而吳、奉合作之局已成,吳在勢已不能舍新歡而修舊好了。 馮通電下野後,段的辭職電擬就待發,奉張欲以其位讓予吳俊升,吳亦通電收束軍事,一時大有冤親同歸於盡,大家放下屠刀的良好氣象。這時吳陡然又成了各方死拉活扯的重要人物。段欲任之為「七省治軍使」,直魯聯軍呼之為「我帥」,奉張與之結不解緣,吳發表主張「恢復法統」的世電後,獨樹一幟的孫亦願移樽就教(支電響應),化敵為友的張之江有世電「願追隨我帥之後勉效馳騁」,豫岳、直孫一致為鼓桴之應,而舊直系諸將領更無論矣。 這是吳自失敗以來的第二次黃金時代,倘能善用政治手腕,聯合直系以對奉,可竟四照堂未竟之前功。然而他「學深而養不粹」,其倔強之性不改,決維持聯奉成議,而局勢又為之丕變。 一月李景林佳電謂馮下野乃詐,直魯聯軍開始向直南反攻。十七日奉張電吳:「關內事請公主持,關外事由弟應付。對法統事此間毫無成見。」 吳則宣稱對各方均願化敵為友,只與一人為敵(馮)。 這時廣州革命勢力在日長炎炎中,國民政府五要人為促使北方諸將領一致覺悟起見,發表歌電主張對內召開國民代表大會解決國是,對外取消不平等條約,這與吳的政見完全相同,他在北洋諸將中乃一富於革命性的人物,自撤防北歸以來,即以團結對外為其鵠的,倘對歌電虛衷接受,則吳仍然回到革命陣線,其未來功名事業當未可量。事實上,他對護憲問題已不堅持,對曹之復職無論公誼私情都表示反對,對南無用兵之意,對北方腐惡勢力痛心已久,確有參加革命之可能。所以他馬上復電說:「召開國民代表大會是我的一貫主張,一致對外尤與鄙見相合,歌電我完全接受。不過我還有點小小意見,將派一特使趨前奉商。」他派潘贊化持函赴粵謁見各要人,函中除對護憲問題略有商榷外,另有兩項言外之意:(一)拒絕客卿,國事國人自了;(二)整飭紀綱,對馮欲繼續用兵。不料他來遲一步,馮已先派代表同情革命運動。國府要人則以個人恩怨不必談,過去是非無足論,希望北方軍人一致參加革命,共同努力,而吳則以為馮某人是個人問題,與國家大計無關,對馮問題南方自可接受,這是吳對人生體驗不足的另一證。 假使潘早日北歸,把國府意見及其真況向吳剴切陳明,則吳或有懸崖勒馬之日,惜潘以路途周折,許多話又非當面說不可,等到回抵上海時,吳的討馮之師早已發動了。 一月下旬宗昌逐走豫軍李紀才,吳令寇英傑北上攻豫,且通電責馮:「巧於遁飾,更肆毒謀,伏處平地泉密籌餉械。」 吳手下三大將為陳嘉謨、靳雲鶚、寇英傑。陳部留守湖北,靳軍出發山東,故以攻豫之責畀寇。寇是當中最弱之一環,一月二十六日開拔北上,在信陽與陝軍第十師長蔣世傑開火。蔣世傑是當年國民軍二軍中一個不可思議的怪物,菸癮極大,骨瘦如柴,他的兵士都是「雙槍將」,一手持步槍,一手不離煙槍。信陽城外大炮聲怒吼如雷,他在煙榻上一點兒不動聲色,嚴令兵士死守信陽,兵士在戰壕中一面吞雲吐霧,一面從容撥動槍機,大有「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氣概。信陽一日不下,則吳北上之師一日不能動彈,吳師不能動彈,則吳之聲譽及其前途將愈形黯淡而無復振之望。吳自再起以來,日言興師而足跡未嘗越武勝關一步,這次是吳的首次試金石,所以吳日日候捷音,而捷音日日不至,乃盛怒不解,幾次想親自出馬都被部下阻止,乃嚴限寇軍於若干日攻下信陽,而信陽守軍之吹吹打打如故。 二月十日攻克信陽的捷報飛來,這是苦戰半月的結果,吳的神色為之一旺。只隔一天之久,證明捷報是誑報,寇被吳逼得只能打假捷電,事實上不惟不捷,且守軍一度反攻,寇軍受了相當的損失。這問題愈鬧愈僵了:區區信陽不下,則吳昔日之威風安在?寇打假捷電,吳亦據之以通電各方,一假再假,不怕別人罵「吳大帥」是吹牛客!吳發了一次狠,令靳師由魯回豫夾擊岳家軍。 靳的實力畢竟不凡,二月二十八日所部高汝桐攻入開封,三月二日克鄭州,五日下洛陽,一路勢如破竹,吳的聲譽賴以挽回。然當靳軍戰勝攻取之日,信陽守軍仍在戰壕中呼一口煙,放一顆子彈。寇把岳已逃走的消息射入城內,蔣世傑當是謠言。攻城軍尚非寇的基本隊伍,是從宜昌調來的第八師第十五旅長劉玉春部(此人大可注意),劉冒著矢石指揮衝鋒,剛剛衝上去,又被守軍擊了回來。劉深知「困獸猶鬥」之理,乃取三面包圍之策,網開一面,想讓守軍自動退走,而守軍頑強死守如故。劉急了,最後從漢口運來大炮數尊,炮彈像雨點般打到城中,城中的回答是「鴉雀無聲」。 到三月十日,蔣世傑知道岳督已走的謠言不是謠言之後,才請城內的外國教士為擔保人,與寇軍簽訂停戰條約,準備開城手續,又因繳械問題各不相讓,幾演巷戰血劇,直至十四日城內糧盡煙絕才接受了繳械條件。寇軍揚鞭入城時清算一下,城內居民死傷了萬餘人,逃者數千,餓斃者千餘,積屍累累,婦女被奸斃者六百餘人,守軍共九千餘人,繳槍六千餘支,另有煙槍無算。 十五日宋大霈把蔣世傑解到漢口來(俘虜已分別遣散),旁觀者都說:「吳大帥恨此人刺骨,十個蔣世傑准有五雙活不成。」不料吳即夕設宴為之壓驚,還翹著大拇指向之說道:「你能堅守四十餘日,真了不得!」 當吳軍苦攻信陽不下之日,國民軍決以三路應戰:一軍對奉,二軍對吳,三軍對魯。各將領一面請馮出山,一面促段下令討吳,段初猶不允,後乃下令謂:「吳佩孚勾匪侵豫,好亂性成,殊辜本執政一再優容曲予保全之至意。著盧金山、劉佐龍等力為消弭,並責成岳維峻、李雲龍等會同進剿,以戢兇殘。」而李景林、張宗昌則有咸電稱:「凡我同志悉聽玉帥指揮。……頃承玉帥電囑宗昌為討賊聯軍魯軍總司令,景林為討賊聯軍直軍總司令,已於蒸日在濟就職。」此電似有脫離奉軍加入吳之「討賊」體系之意。 二月十四日鄂蕭因肺病逝世,吳命陳嘉謨繼任。吳早已透露口風,陳、靳、寇是他的鼎足,遲早都有做「督理」的份兒。靳出發攻魯時許以魯督,寇出發攻豫時又許以豫督。現在陳坐升鄂督,而魯督張宗昌變成了吳的「自家人」,靳軍回師攻豫,首先攻入開封,根據「先入關者王之」的歷史成例,豫督一席非靳莫屬,且開封各公團已推舉靳為「河南保安總司令」,即靳取瑟而歌以求督理之意。 不料霹靂一聲,吳發表寇的督豫令,以靳為河南省長,且命北上攻保定,靳不覺大大抽了一口冷氣。這是吳、靳破裂的一條伏線。吳的意思是:「我早把河南許下了寇,自無食言之理。山東不能打下去,靳的督理位置一時虛懸無著,姑且做做省長,將來機會正多。用人是主帥大權,部下不能向主帥爭多論少。」但靳則以為:「河南是我打下來的江山,打江山讓阿哥坐尚且不可,何況別人?做主帥的怎好重然諾而輕功賞?」 吳一生是個不知權變、缺乏手腕的人物,其失敗在此,其得民望亦在此。 靳出死力打下河南挽回了不絕如縷的吳的聲譽,僅僅換得一等於「督理媳婦兒」的省長,而高居督理之位置的卻是虛有其表的寇,這口氣如何吞忍得下?所以靳到漢口來向吳謙辭省長新命:「本人不懂政治,為大帥效力是本職所在,不必以高位為酬。」同時向吳請假,欲往西湖一游。吳對人生雖往往體驗不足,這點做工卻雪亮,乃於三月十一日宴之於西園,拍拍他的肩膀,翹著大拇指兒許以功勞簿上登記第一功,且於省長之外再加「討賊聯軍副司令」頭銜,這頭銜與齊燮元相埒,倒高高爬在寇的頭上了。 一律繳械 十五年(1926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後,風雨飄搖的段仍努力斡旋奉馮間和議,馮亦返抵張家口,但晉閻以防堵客軍入境為由出兵石家莊,陝劉(鎮華)亦起兵響應吳。國民軍為保全實力計,乃於二十日通電罷戰、撤防,集中近畿一帶,孫岳解除直督,奉軍乘機占領灤州、唐山,直魯聯軍再入天津,靳部占領保定,馮由庫倫出國。其時國民軍原擬退出北京,忽欲聯吳抗奉,張之江乃電吳請北上主持大計,靳主張與國民軍合作,命田維勤入京與之接洽。 四月九日國民軍以「(一)金佛郎簽約,(二)屠殺學生,(三)挑撥戰爭」諸大罪包圍公府,宣布討段迎吳,其通電有云:「吳玉帥以命世之才,抱救國之志,數奇不偶,養晦黃州,志士仁人,無不扼腕。乃段密派兵艦前往加害,幾喪柱石,此誠邦人君子全國婦孺同深憤慨者也……用是萃集將領共同討論,僉以法統不復無以樹立國之基,障礙不除無以開和平之路,謹於四月九日保護總統恢復自由,所有禍國份子分別監視,靜待公決……此後進止惟玉帥之馬首是瞻,政治非所敢問。」 吳的黃金時代去而復來,這次性質顯然與前不同,非吳馮合作,乃馮部無條件復歸於吳,馮已下野出國,對一切問題都不過問了。當電報到漢時,查家墩司令部浮起了一片歡呼之聲,都說:「我們跟隨著大帥吃盡了苦中之苦,畢竟也有吐氣揚眉之日。」一會兒,「大帥」駕到,大家七嘴八舌,都想探聽派誰接收馮部及怎樣擺布的消息。哪知吳提起筆來一揮,批了「全體繳械」四個大字。 消息傳出來,人人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們自動地繳械是不可能的。國民軍實力比大帥手底下七拼八湊的毛隊伍雄厚得多,那麼派誰去繳械?大帥鬧昏了頭,明明是自己和自己作對,而且是有心和我們的前程作對哇!」 低級幕僚面面相覷不敢說,只有高級二三人硬著頭皮請吳對於這問題再加考慮。吳岸然說道:「用不著再考慮了,他們把槍械繳存在保定軍庫,我派齊撫萬(燮元)前往點收。」左右說:「大帥請仔細想,現在是用人之秋,叫他們打奉軍將功折罪不好嗎?」吳說:「他們來電說絕對服從我,我叫繳械,他們得遵令表示誠意。」 當中有一位足智多謀的說:「萬一不遵令呢,豈不逼上梁山?我們不如用以敵制敵之策,打退奉軍後再收拾他們不遲。」 吳忿然作色說道:「什麼話!今天收容他們,就承認他們是我的部下了,將來再收拾他們,豈不是長官欺騙部下,戕賊部下?我是這種人?」 本來吳的威嚴是不可犯的,左右唯唯諾諾,誰敢抬槓子找釘子碰?但是這問題太嚴重了,與前途之禍福成敗有關,所以吳手下有幾個「不避斧鉞之誅」的幕僚一再苦諫,幾至聲淚俱下。吳只略略露了一線轉機,塗去原有批語,改批:「除酌留張之江一師聽候改編外,其餘一律繳械。」 這一線轉機等於無轉機,大家仍不免相顧失色。不過事實上,憑他們再說得舌敝唇焦,吳是沒有回心轉意的可能了。這是吳的政治上弱點—不善於臨機應變;也正是他的人格上優點—不肯欺世取巧。 吳為什麼如此決絕?他說:「第一,赤禍不可不防(吳謂馮軍中有外國人,且馮赴蘇俄更足證實其說),紀綱不可不振,這與區區個人之恩怨不同。第二,我和張雨亭相約合作,今天聯甲倒乙,明天又聯乙倒甲,我姓吳的生平不幹這種事。」 張之江有電來,派門致中為代表,願竭誠擁護,聽候改編調遣。吳命秘書電復:「除執事與瑞伯(鹿鍾麟)下野交出部隊外,別無善策,蓋執事非如此不能表示反赤之決心,鄙人非如此不能取信於群帥。一俟群疑盡釋,自當借重長才。」 那時新華門外達官如雲,貴人如雨,階下囚的曹陡然變為人人擁護人人愛悅的「總統」,請安者不絕,饋遺者亦不絕。曹有蒸電致吳:「鹿君識見過人,深明大義,願隸麾下,以當前驅。已於本日不動聲色,不鳴一槍,復我自由,拘彼元惡,即遣該軍師長韓復榘赴漢報告,兄亦派劉中將文亮同往,乞予優待,以示獎借。時至今日,論公論私均無再戰之理。鹿君如此傾向,尤應曲全,希電奉方停止軍事。兄憂患餘生,智盡能索,得脫危疑之境,端資號召之功,慶幸私衷,欲言不盡。」吳批「假電」二字。 奉張懷著滿肚皮的鬼胎,怕吳重收覆水,則奉軍因郭亂創痛之餘,何堪一擊再擊。吳光明磊落的態度不能不使他深深感動,急電吳云:「鹿等施其挑撥伎倆,吾輩一切舉動無不光明磊落……」實則光明磊落是吳而不是他,他卻居之不疑。 此時直魯聯軍的態度又稍有變更,口口聲聲「張、吳兩帥」,以兩姑間之婦自居。吳的部將則一再促吳北上,因十一日段已逃居東交民巷桂樂第大樓,不辭不走,一如過去之徐、黎者然。吳一面令陝劉由陝入甘截斷國民軍後路,一面電復諸將:「馮軍一日不完全繳械,則本總司令一日不能北上。」 十五日國民軍退往南口,段回居吉兆胡同,十七日照常辦公。自馮、徐、黎更番演串以來,身居白宮者嘔盡了閒氣,耽盡了驚恐,而繼起者「苟有可留之理,決無求去之心」。是日段下令取消齊燮元等通緝令,只過一天復職的癮,翌日直奉軍源源入京,乃匆匆走避天津。 曹親書「文武吉甫」四字贈吳以酬其「救駕」之功,並跋云:「孔子作《春秋》,撥亂世而致太平。撥亂以武,致治以文,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不剛不柔,布政優優,子玉仁弟兼之矣。錕老於軍旅,疏於政治,思維吾人陳力之誡,恝然遠行,未盡之責惟吾弟盡之,未竟之志亦惟吾弟竟之。天下至大,責任至重,服天下者不惟其力而惟其心,治天下者不惟其名而惟其實。文王至聖,小心翼翼,桓公九合,失在一矜,吾弟勉乎哉!詩曰:文武吉甫,萬邦為憲,敢以此言為吾弟頌。」 曹雖飽嘗延慶樓煎荷包蛋的風味,而一旦恢復自由,又未嘗不想再嘗上文所說「慪氣耽驚」的風味。吳急電止之曰:「國事如此,總統不能再干。我已代總統擬好辭職通電。」吳的意思還想走上「護憲軌道」,請顏惠慶復任國務總理代行大總統職權,曹本人無主張,一切以子玉之主張為主張,吳叫他不干,他決不會硬著頭皮要唱獨角戲,所以寫了這一段酸氣沖天的東西送給他的「子玉老弟」。 南北兩面作戰 民九驅張之役以前,湘軍正規軍僅有一師,師長趙恆惕,旅長宋鶴庚、魯滌平,團長賀耀祖、劉鉶、袁植、葉開鑫、唐生智等。驅張告成後趙以總指揮名義所部擴編為兩師,見官加了一級。援鄂失敗後引起內爭,旅長袁植被殺,宋宣告下野,魯部退往廣東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軍。趙把賀、劉、葉、唐擢升為第一至第四師長,是為趙之全盛時代。 四師實力參差不齊,以葉、唐為優,葉駐沅陵兼任湘西善後督辦,唐駐衡陽兼任湘南善後督辦。因均勢之打破,長沙、衡陽間流言紛起,駁駁乎有演成政爭之跡象。根據省憲法,省長由省議會票選,倘任期未滿不能行使職權時,由內務司長(省憲改廳為司,內務司與現在之民政廳相似)代理,至改選之日為止。趙的任期要到十五年(1926年)十月屆滿,但風聲一天緊似一天,乃提前宣告下野,派唐為內務司長兼代省長職權,以成「揖讓」之局。 湘軍中主張重演「援鄂」一劇者不乏其人。吳勢已成弩末,去之正復易易,去吳而推趙為湘鄂聯軍總司令,則趙既慶得其所,唐亦樂成其美。乃趙寧失所而不忍乘吳之危,於四月十三日飄然不別而行。 吳得趙離湘的報告,連連跺腳說:「這些都是省憲鬧壞了的。」他派人守候江干,想邀趙登岸一商,要派兵援助,那不成問題,現現成成有兵可派。趙的意思卻不是這樣。第一,不願同室操戈而引北兵入湘;第二,明知吳是不贊成省憲的人,私交自私交,政見不盡相合,斷無向之乞援之理。為避免過漢時一切麻煩,輕車簡從,換乘江輪向下游駛去。 唐就代職後發出有電:「趙省長倦勤,迭電攀留,難移高節,用忘譾陋,出任艱巨。環湘鄰省,皆務親善,保境安兵,絕不窮兵,集中精力,專圖內治。」他想繼承趙的門羅主義,先從統一本省入手。 國民政府命白崇禧、陳銘樞入湘促唐參加革命事業。三月二十五日唐在長沙召集軍事會議,葉稱疾不到,第二師長劉鉶、旅長唐希汴、秘書長蕭汝霖、第三師參謀長張雄輿、旅長劉重威等均被捕,且向岳州進兵(葉駐岳州),葉以兵力未集中,乃退入鄂境。吳以湘局發生變化,令盧金山、劉躍龍、宋大霈等嚴加防範,派江貞艦進泊岳州。唐派歐陽任赴漢疏通,請以岳州為緩衝地帶,吳的脾氣還是老脾氣,對著歐陽提筆寫了個「北」字,大聲說道:「我本來打算向北用兵,」接著又寫了個「南」字,並且畫了箭頭線說道,「現在要移師南向了。你叫他馬上退出長沙,一切還好商量。」 叫唐部退出長沙等於叫國民軍自動繳械,吳的辦法老是那一套「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辦法。過了幾天無動靜,吳也派代表到長沙來,問唐能否受吳的任命,唐答以不能:「趙前省長所不肯於的事我也不干。」問白、陳何故入湘,唐謂:「吳有代表赴粵,粵代表來湘是一件極平常的事,無過慮之必要。」他忽然火性發作,也大聲向吳的代表說:「湖南不是好地方,馳騁爭雄宜擇廣大平原,湖南伢子豈是好惹的!吳是赫赫大將,我是區區師長。吳有十萬八萬人馬,我只有步槍二萬五千。吳進兵分為中路、左翼、右翼,我的兵力只夠集中一路。吳有海軍大炮,我什麼沒有。他用不著派偵探來打聽我的虛實了,我把正確情報供給他。他打進長沙,我殺到武漢和他換防,看誰合算?打倒我不過打倒一個區區師長不足為大帥之榮,打倒他就是我一舉成名的機會。」此時唐陡然一躍而起,從懷中掏出手槍來晃了一晃,吳的代表大驚失色。唐說:「我不住租界和他一樣,倘不幸失敗,解決我自己的就是這件東西。」 談判一天天僵,形勢一天天惡,吳的秘書長張其鍠屢以「湘事湘人自了」為言。上面說過,吳以善戰馳名全國,實則有勇無謀,顧前而不顧後,顧左而不顧右,二次直奉之役其失敗即由於此。一九一四年德皇威廉二世以絕世梟雄犯了「東西兩面作戰」的錯誤,卒致一敗塗地,此理婦孺都知,而吳悍然有所不顧。他既要北上與國民軍為敵,又不惜挑動湘省戰禍,正犯了「南北兩面作戰」的危險。 湖南問題是個不可觸的問題,竭袁、段之力不能解決湖南,何況二次出山後勢成弩末的吳。吳過去亦明此理,所以第一次頓兵衡陽不進,第二次淺嘗輒止,雖深惡所謂「省憲」而不敢相逼太甚,可是這次他卻違反了常態,這分明是在賭意氣,哪裡算得用兵之道。吳再起後其聲勢遠不如前,雖擁兵若干萬,其中絕少嫡系部隊,只收容了些東歪西倒的雜牌隊伍,這些隊伍叫他們吃飯領餉是在行的,衝鋒打仗是他們最頭痛的一件事,吳明知無可用之兵,而仍一意孤行,不惜四面樹敵,這是吳第二次失敗的一大關鍵。 張屢次規勸吳:「唐的勢力不可侮,縱然打下了長沙,打到了衡陽,湘省局部問題將演為南北問題,大帥不可不慎。」但吳狃於過去用兵湘省之迎刃而解,尤以湘鄂之役以最廉代價而有最大收穫,他對唐的實力是估計錯誤了,同時對南北局勢的預測整個兒誤入迷津。 後來唐下令免葉之職,吳乃於四月二十五日派葉為討賊聯軍湖南總司令,賀為湖南省長,賀置之不理,另組護湘軍退處常德一帶。五月二日葉軍攻下長沙。六月唐取消代省長名義,正式加入國民革命軍任第八軍軍長兼中路前敵總指揮,四七兩軍亦入湘助戰,而湘省局部之爭提早了北伐軍的出發之期,是為民國歷史上舊時代之告終,新時代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