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將軍傳 · 第三章 吳將軍:中國最強者

一天,德國小姐露娜從北京到洛陽,抱著崇拜英雄的一種心理,不遠千里而來。不錯,過去吳的風度是擲果偷香之類,可是現在呢,黃澄澄幾根鼠須,烏糟糟兩排黑齒,清癯的臉龐上配著一雙大而赤的眼睛,寧足當西方安琪兒之一盼?可是露娜向之飄送媚眼,向之情話喁喁,把他當作理想中之對象。吳對「戀愛經」素乏研究且不感興趣,露娜的一番熱情無異於「對牛彈琴」。 第一次直奉之役 奉張把吳當做一隻惡虎,欲與盧永祥、張文生、趙倜、田中玉等分路進攻。張與皖系有聯絡,段於二月十三日悄然赴津,盧有響應張的笛電發表(但措詞含混)。奉軍入關後以一部開往津浦線與張文生之安武軍(張勳舊部)相接應,魯田宣布中立(袒奉),而南方北伐之師正待發動,倘奉軍能支持相當時日,則天下事正未可知;然自四月二十八日接觸以來,至五月五日奉軍各路皆敗,這是一般人所意想不到的。 作戰之前仍不免一番互相醜詆的電戰。四月十九日張的皓電稱:「竊以統一無期則國家永無寧日,障礙不去則統一永屬無期,是以率師入關,以武力為統一之後盾。凡有干政亂紀者,即視為統一和平之障礙。」吳以效電請奉軍出關。馬電則稱:「盜匪橫行,盜名欺世,不日去障礙,即日謀統一,究竟統一誰謀,障礙誰屬?中外具瞻,全國共見。是以大誥之篇人於王莽之筆則為奸說,統一之言出諸盜賊之口則為欺世。佩孚以身許國,為國鋤奸,其有藉口謀統一而先破壞統一,託詞去障礙而自為障礙者,惟有盡我天職,除暴安良,義無反顧。」養電有「財閥盜閥同惡相濟」之語。 奉軍改稱鎮威軍,以軍糧城為大本營,張於二十九日抵軍糧城自任總司令,孫烈臣為副,以張作相為東路總司令擔任津浦、京奉線,張景惠為西路總司令擔任京漢線。馮玉祥於二十五日率師抵洛,吳與之匆匆一談後即日北上督師。其時曹銳先退,奉軍五師十混成旅分占小站、馬廠、獨流、楊柳青、靜海、通州、長辛店一帶。張對曹初則尚客氣,僅以吳一人為敵,因曹請奉軍退出關外,乃發表「罵曹」一電略云:「巧使吳佩孚詈段,而個人則以並不知情四字為隱身符,其策劃今乃復施之於作霖矣。兄謂奉軍入關未奉中央命令,前年直皖戰事,我兄首統雄師直趨畿甸,豈亦奉有中央命令耶?只許我負天下人,不許天下人負我,雖魏武一生得意語,後世即以此為奸雄二字之歌訣。」 二十五日直軍全體將領宣布奉張十大罪,有阻撓國民大會、推薦洪憲禍首梁士詒、復辟罪魁張勳、援引安福餘孽、媚外喪權等條;末謂「作霖不死,大盜不止。佩孚等既負剿匪之責,應盡鋤奸之義」。二十七日奉軍全體將領斥吳貪、鄙、狠、惡、險、妄、詐、狂、不忠、不信、不仁、不義、反覆無常、一意搗亂。「罪在吳氏一人,並與曹使無涉。」廿八日張電:「洛吳塗炭生靈,較闖獻而更甚,強梁罪狀,比安史而尤浮。惟利是圖,無惡不作,乃神人之所共怒,真天地之所不容。」 當戰機一觸即發之時,浙盧電勸雙方撤退前線隊伍,再請曹、張赴津舉行一次解決爭端的「天津會議」,王士珍等亦願分任調人,張頗有接受之意。其時北伐之師展緩,河南趙傑部已在馮玉祥監視下,故直方態度轉趨強硬。四月二十九日徐下了一道「潮濕爆竹」命令:「兩軍各即撤防,三使聽候查辦。」是日兩軍西路在長辛店,中路固安,東路馬廠均有接觸,吳則於巡視前線後回保發令。 先一日,曹找第五旅長董政國到保定問話:「這一仗你能勝?」董點頭說:「能勝。」吳在一旁發令:「限於二十四小時之內奪回長辛店,違則軍法從事!」 董到前線把部隊分布於鐵路兩旁,叫兩個團長到旅部聽訓。董說:「有兩件東西隨便你們拿一件:一件是長辛店,一件是本旅長的頭。」兩團長齊聲答:「我們要長辛店,不要旅長的頭。」董探聞奉軍在沿路埋有地雷,所以決定採取「母牛陣」,把一群牛趕在前面,踹著地雷時讓母牛做替死鬼,這與「火牛陣」自有區別。他在每連中抽出四人來組成敢死隊,沿著路線向長辛店出發,余則停止待令。沒等到天亮,牛安然通過,敢死隊接著衝殺過去,捉住了幾名奉軍前哨,從他們口中得知當天奉軍的口令,便假裝奉軍一直無阻地開到長辛店,衝進了奉軍前敵總司令部。那時總副司令張景惠、鄒芬剛睡不久,從睡夢中嚇了醒來,奪路逃走。董知前方已得手,揮動大隊前進,奉軍不戰而潰,董旅一直追到廊房未遇抵抗。當占領長辛店時還鬧了一次笑話:傳令兵從長辛店打軍用電話報告曹吳:「大帥,董旅長過去了!」曹大驚說:「過去了嗎?」對方答道:「是的,當真過去了。」曹慘然望吳一眼,正在商量派誰接任旅長時,對方又頻頻催促道:「大帥,總司令,您一齊都過去了吧!」曹平日頗有涵養工夫,那天卻一點沒有,不覺虎躍而起說:「子玉,我們一齊都過去了吧!」 因長辛店之敗,奉軍各路均無鬥志,第一步退往軍糧城,第二步再退灤州。五月五日徐又下了一道「馬後炮」命令,限奉軍撤回關外,另一令懲辦禍首葉恭綽、梁士詒、張弧三人。惟對奉張尚欲優容,因直方一再催促,始於十日下令:「張作霖免職聽候查辦,東三省巡閱使一職著即裁撤。」翌日東省各法團推舉張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 當戰事將發未發之際,吳下了一著冷棋幾達「痛飲黃龍」之目的:他暗派幹員持蘭譜到黑龍江與黑督吳俊升約為兄弟,叫他按兵不動,一面委高士賓為吉林討逆軍總司令,盧永貴為副司令,擬一舉顛覆奉系巢穴。高系孟恩遠之婿,孟督吉時代的吉林暫編第一師長。後來孟被張趕走,高亦連帶去職。盧是高的舊部,張把他收編為中東路山林剿匪司令,駐防中俄邊境綏芬河一帶。 高奉吳的密委由哈爾濱登陸,單騎馳人盧營。盧見了老上司無條件服從。他們發動兵馬於五月二十六日由中東路終點綏芬河直向哈爾濱殺來,沿途各站奉軍護路隊望風迎降,紛紛換上「討賊軍」符號,張聞之大震。高、盧率部由火車一直開到寧古塔附近海林站,忽感兵力不敷,下令停進:原來高不善用兵,行軍五百餘里,經過十餘小站,採取「步步為營」的方法,每到一站即卸下若干人駐守,站越過得多,前方部隊越剩得少,到海林站時僅剩得萬把人左右了。盧的基本隊伍僅有二千人,發難時收編兩巨匪各擁五千人以上,又次第收編護路隊二三千人,共有一萬五六千人。他們到海林站時探知寧古塔有奉軍一團駐防,距海林站僅六十餘里,深恐攔腰殺過來截斷他們的歸路,實則他們的任務是別動隊的任務,並非進可以取退可以守的正規軍,勝則入穴取子,敗則逃到哪裡是哪裡,要「步步為營」幹嗎?他們的策略應當是攻其無備的策略,一鼓而入哈埠不難造成「四方響應」的勝利,其停止不進是自取敗亡的先兆。 寧古塔駐軍始則觀望不前,不料高、盧在海林站停下來至兩星期之久,不進不退,像徬徨無策的樣子,卻替狗肉將軍開了一條功名富貴的道路。宗昌自攻湘失敗後,孑然一身,曾西走洛陽,吳閉門不納,遂往東三省求「老帥」栽培,張亦不假辭色,只聘為巡署高等顧問。宗昌的目的是帶兵,哪知東省富於排外思想,宗昌是山東人,況系敗軍之將,張不給他兵帶,叫他吃碗閒飯再說。 好了,宗昌的機會到了:奉軍在關內正打得落花流水的時候,不料禍起蕭牆,自家地盤內異軍突起,慌得張手足無措,姑且讓狗肉將軍拆拆爛污,命宗昌赴哈爾濱招收隊伍抵禦高、盧一支兵馬。宗昌到哈爾濱系其舊遊之地,但當地防軍長官張煥相不以正眼相覷,宗昌左拉右抓,只弄得五百多條槍到手。宗昌發了個狠:「要干就干,幹完了反正光杆還是光杆!」 他帶了這五百多烏合之眾,要了一列車,把車門和窗口緊緊關起來別讓人家知道虛實,一口氣向北衝去。煥相暗暗好笑,「這個冒失鬼大概活得不耐煩了」,他把宗昌當炮灰,自己隔岸觀火。假使高是知兵的,不費吹灰之力穩可把宗昌殺得人仰馬翻,不料這傢伙也是糊塗蛋,也抱著犧牲別人自己隔岸觀火的態度,命令臨時募來的民兵千餘人出而迎戰,卻讓山林警衛隊保衛著他的司令部。那些民兵都是些有身家性命的人,升官發財之念則有餘,對壘衝鋒之心則不足,宗昌部隊只拋了幾枚手榴彈,民兵不戰而潰,牽動了山林警衛隊人人均無鬥志,更牽動了七拼八湊的匪軍一哄如鳥獸散。 高部開始向綏芬河背進,繼而再退東寧縣有再衰三竭之勢。高看看勢頭不對,與盧化裝逃到高的另一舊部某某處,某某笑臉承迎,暗中打電報給「老帥」報告生擒高、盧「兩逆賊」,張復電「就地正法」。吳的一支奇兵就此煙消火滅了。 第一次直奉之戰吳得了馮玉祥莫大的助力。馮自脫離川督陳宧後,奉令改編為第十六混成旅,北政府二次下令攻湘時該旅駐防武穴演「兵諫」之一幕(七年一月十四日),後隨曹吳進取湘之常德。吳撤防北歸馮隨閻相文入陝升第十一師長,閻死,馮坐升陝督。直奉構兵時豫督趙倜(字周人)有斷吳後路之意,不料黃雀在後,還有一個斷他後路的就是棄陝督如敝屣的馮。馮部抵洛陽,趙與乃弟趙傑(綽號三麻子)化裝逃遁,事後吳請命北政府以豫督一席酬馮。 奉軍前線既敗,幾有魚爛土崩之勢,幸有楊宇霆等在灤河趕忙地搭起浮橋來,殘部得以渡河,這是後來張重用楊宇霆、姜登選、郭松齡及奉天新派軍人抬頭的動機。這裡有個笑話,張委張敬堯為鎮威軍副司令(自為總司令),原以敬堯有「北洋驍將」之稱,哪知敬堯過去畏吳如虎,這次又遇見了五百年前的老對頭,嚇得不敢臨陣,又做了一次逃將。後來直奉二次鏖兵時敬堯老著臉皮赴洛陽投效,吳亦不念舊惡,委充運輸司令,這分明譏他不是衝鋒陷陣的勇將,只夠做押解糧草的官兒,可是民國九年(1920年)敬堯被湘軍逐出湘境時,湘人曾戲呼之為「運輸司令」倒成了讖語了。此公真是「八敗精」,附段段倒,附奉奉敗,吳用了他吳便由常勝將軍一變而為走投無路的敗將。 張向直系談判停戰,願撤退奉軍,讓出察、熱、綏三特區地盤。曹無可無不可,別人都以為吳不會答應的,但那時吳有三大隱衷:第一,倘繼續用兵關外,張的背景日本人必然以全力助張,理由是吳以反日健者著稱,其聲討安福系及討奉之兩役均間接予日人以嚴重之打擊。奉軍失敗後,東京有「張作霖後援會」之組織。吳自覺對外尚無充分準備,想埋頭練兵,到有把握時再說。第二,直系內部亦未一致,頭一個曹張究系姻親,第二個直系健將王承斌是奉天興城縣人(興城有二伯之稱,一為王孝伯即承斌,二為吳廉伯即景濂),這次因避嫌把隊伍交給別人帶,吳對之不無相當顧慮。第三,除第三師外直軍多不願戰。吳在軍事上常取「適可而止」的態度,兩次對湘事如此,這次對奉天問題亦然。 六月十八日直奉和議告成,奉軍退出關外,直奉問題告一段落。 迎 黎 打倒安福系是吳的革命行動。那次軍事是勝利了,而吳的政治主張則失敗了,其失敗由於奉張並非同抱革命思想的人物,且吳的長官亦在「直奉平分春色」之局勢下感得相當滿足,所以吳再來一次「革命」,打倒另一障礙物以求其主張之實現。 吳的政治主張是統一,先安內而後攘外。自撤防北歸以來,他鑒於南北之爭為法統問題,乃欲遷就西南主張,以恢復法統促成統一。當前的另一障礙物是非法總統徐世昌,去徐為恢復法統之先決條件。吳在衡州時呼徐為「菊人先生」,即否認其總統地位。舉兵討奉之前曾密召金永炎(黎元洪要人)南下,聘為顧問,舊國會議長吳景濂、王家襄等則僕僕於保洛間,其時早已決定了恢復舊國會及迎黎復職兩問題。 自民國以來,中樞地位之變更或為武力之消長,或為主義之實現,獨徐既無武力又無主張而能久居高位,他是兩勢力相持下的產物:因馮、段之暗鬥,乃相約下野而以徐為總統;馮死,段的權勢一時無兩,則又有直皖之暗鬥藉以保持徐的地位,直皖之役徐是傾向直方的。安福系既倒,徐的地位又動搖,又賴有直奉之暗鬥造成新均勢。徐對曹無所謂,對吳則深惡其擅作主張如召開國民大會、反對安福國會及呼「菊人先生」等等,這些都是改造政治的主張,都足以危及他的地位,所以直奉之役他又是傾向奉方的。奉軍入關有「奉令拱衛京畿」之語,奉軍失敗後徐對討奉令推三阻四,其中不無蛛絲馬跡之可尋。 奉敗而均勢失,徐慌了手腳,暗中許曹為下屆總統,勸勿召集舊國會,且乘一號紅牌汽車親赴西堂子胡同訪王士珍請其出任艱巨。不料吳不能復忍,突以寒電徵求各省對恢復舊國會的意見,又令孫傳芳擔任「開路先鋒」,發表刪電主張恢復法統、迎黎復職,蓋吳鑒於國民大會之曲高和寡,廬山國是會議之畫虎不成,乃作此遷就事實的政治攻勢。十一年(1922年)五月十九日吳再以皓電徵求各省同意,二十八日孫再通電請南北二大總統同時下野,二十九日齊燮元促徐退位,三十日徐復電略謂:「孫傳芳戡電所陳,忠言快論,實獲我心,一有合宜辦法,即便束身而退。」此電自稱「鄙人」,與吳致梁電自稱「鄙人」者竟是同一口吻。 徐口中的「合宜辦法」是緩兵之計決無敝屣尊榮之意。而舊國會方面,遠在十年(1921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即有一部分議員發表「由舊國會完成憲法以定國是」的宣言,十一年(1922年)春間活動更力,五月二十四日在津開籌備會,否認「國會解散令」,主張依法自行集會,六月一日王家襄、吳景濂等一百五十餘人宣言主張取消南北兩政府,另組政府,且斥徐為篡竊行為。局勢逼緊到這一步,而徐認為「尚非合宜辦法」,直到六月二日直方駐京代表三電公府詢「總統何時啟程」,才匆匆辭職走津,以周(自齊)閣攝行職權。 六月二日舊議員議決迎黎復位,吳亦通電「恭迎我黎大總統依法復職」。不料舊令尹揮之不願去,而新令尹招之不肯來:黎的態度是半推半就的態度:「倘無統一及裁兵之保證,決不貿然復職。」保方不免心動,有入京組織臨時政府之意:本來迎黎及恢復舊國會都是吳的主張,「子玉的主張就是我的主張」,曹不便加以阻難,然而「子玉雖親,不及總統親,黎既不願重來,大位不可虛懸,則何妨讓本帥一試」! 吳的意見根本不同,以為與西南一致護法以促成統一,一面由舊國會制憲,憲法完成後閉會,再由正式國會產生合法政府乃長治久安之計。他對總統人選無成見,雖不反對曹,而對曹之迫不及待則期期以為不可。他本想自往天津迎黎,一以黎居租界,二則保方空氣對之非常惡劣,乃向金永炎間接表示:「時機稍縱即逝,此時若再討價還價,即我亦無能為力。」黎乃發表「廢督裁兵」的魚電,其中有云:「上自巡閱使,下至護軍使,皆刻日解職,待元洪於都門之下……匪特變形之總司令不能存在,即劃分軍區、變形易貌之巡閱使尤當杜絕。」 七日曹吳復電響應。十一日黎入京復職,以顏惠慶組閣,撤銷六年(1917年)六月十三日之解散國會令。新閣員之最使人矚目者為譚延闓之內務總長,吳佩孚之陸軍總長。黎的意思很明白,想利用吳的威望執行其「廢督裁兵」的主張。 吳於戰勝奉軍後曾電請罷免三巡閱使(曹、張、吳),不入京以避干政之嫌,十三日始來京觀覲賀,當晚匆匆返防。保方對黎的印象開始即不佳,做了「最高問題」的障礙物不必談,另一筆賬不能不算:「你是我們捧出來的,我們白刀子殺進,紅刀子殺出來的天下讓你現現成成地坐,你叫我們滾蛋!」所以表面允裁兵,允廢督,是兩張不兌現的支票。 督不可廢,兵不可裁,黎大感狼狽。幸有陳光遠兵敗逃亡,乃裁江西督軍一職聊以解嘲。六月十五日浙盧廢督改稱軍務善後督辦,此即黎所謂「變形易貌之督軍」,而黎不能過問,只發表一批又一批的省長命令,欲收「潛移默化」之果。但是紙老虎終於戳穿了:曹吳電請任命援贛總司令蔡成勛為贛督,九月二日下令以蔡「督理江西軍務善後事宜」,此例一開,督軍之名一變再變,民元為都督,袁世凱改為將軍,後在兩名稱中各抽一字來叫「督軍」,現又易簡為繁叫「督理軍務善後」,此而曰「廢督」,無異於「朝三暮四,暮四朝三」。 不久又有馬聯甲督理安徽軍務善後,張福來督理河南,薩鎮冰督理福建,而廢督之主張實現,此調不必復彈矣。 黎的最大打擊是發表湯薌銘的長鄂令,鄂督蕭耀南拒而不見。八月一日舊國會自行召集後,閣潮與議會搗亂魚龍曼衍,顏辭唐(紹儀)繼之局不成,改為唐去王(寵惠)來,吳表示不就陸長,遂以吳之化身張紹曾為代。十一月十八日內閣又發生軒然大波:吳景濂指控財長羅文干訂立奧國借款展期合同有納賄證據,迫黎捕之入獄,而王閣為之瓦解,改以汪大燮組閣,而吳有號電痛陳捕羅之違法,且對王閣擁護甚力。保方則策動王承斌發表敬電,齊燮元發表徑電,繼之以蔡成勛、馬聯甲、田中玉、何豐林、杜錫珪等一片囂聲,以直接打擊羅者間接打擊吳,而保洛分家之謠大盛。 事實上,保洛分家是津洛分家的訛傳,卻未嘗無弄假成真之可能。先是直隸省長曹銳聲名狼藉,吳喜其人,銳以此不安於位而去,與吳乃成冰炭。奉軍失敗後,北方變成了直系的天下,曹的左右忽然想把曹捧做總統,曹是個自知「德薄能鮮」的人,從前做布販子時代卜人許他將來有做縣太爺的福分兒,他當做惡意的譏訕,還賭氣打了卜人一個耳刮子,可是他現在自居於「全國一人」的地位,也漸漸忘乎所以了。本來捧人上台乃入耳之言,一個人沒有不想往高處爬的,你若是捧他,不管捧得對不對,不管捧的動機怎樣,他總得把你當做自己人,曹亦不是例外。 銳以直隸省議會議長邊守靖為軍師,直軍駐京代表劉夢庚為「大典籌備主任」,進行所謂大選問題,以月薪二百元(後加津貼二百元共四百元)聘為巡署顧問,收買大批議員組織「全民社」為擁曹機關,提出「解釋黃陂任期案」諷黎下台,以求實現其「先選舉,後制憲」的主張。吳並不反對曹為總統,他反對徐的非法總統,不願曹以非法取得,所以力主「先制憲,後選總統」。 但吳當著曹的面恭順異常,從不多說話。也許他以為曹對之言聽計從,事前用不著多作解釋,先幹了再說,事後曹斷無不同意之理。孰知吳對人生的體驗太不足,此何等事,而可以常情測之?假使吳那時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態度,曹必能撥轉馬頭,連連稱讚道:「子玉實獲我心。」 大選派(即津派)日日向曹進讒:「子玉不讓老帥做總統,有總統自為之意。老帥不信,人人只知有子玉而不知有老帥了!」這些極合邏輯的話拆散了曹吳不可分離的關係。加以馮玉祥左遷為陸軍檢閱使(由河南移駐南苑),王承斌未得督理,對吳均抱不滿,所以曹亦視吳為「妄人」而不免怒形於色。幸曹頗有涵養,否則恐不僅怒之於色,或且有事實之表現了。 津派與吳各走極端,借內閣問題鬥法,吳之所好者惡之,吳之所惡者好之。王閣是吳所擁戴的,所以成為津派的眼中之釘,以捕羅為倒王之計。自吳發表號電後,津派又向曹進言:「子玉心目中哪裡還有老帥!」曹果然動了真火,號召反吳者舉行一次聲勢浩大的「電戰」,吳若不屈膝,將走到「兵諫」或「清君側」的一條老路線,而對曹萬萬不能像對段,乃於十一月三十日電曹聲明:「與王亮疇素不認識,僅於覲謁元首時與之一面,而與羅財長則無一面之緣。」 吳讓一步,津派進一步,策動交通總長高恩洪(當時洛方要人)的查辦案(以簽定鐵路材料合同舞弊賣國為由),其意若曰:「秀才不倒,大選不成。去高逐王,而洛不競。」是年十二月九日曹六旬晉一大慶時,京保間各開三次專車把四分之三議員運來運去,各省代表濟濟一堂,吳是曹手下的第一大將,獨裹足不至。 汪閣曇花一現,繼之者為吳的親家張紹曾,這是搬了吳的石頭打斷吳的腿的一種妙用。吳不叫張干,張背吳向津派低頭,結果面面不討好,黎、曹、吳都投以憎惡的眼光。 直系對黎初則招之不來,繼則頗有揮之不去之勢。他不斷發表詞艱意晦的長電,尤以十二年(1923年)元旦之「告哀電」為最離奇。他的勇氣遠過於過去戀棧的徐,政客鼓動風潮,不理,議員冷嘲熱笑,不理。於動輒得咎之餘還說要「來清去白」:一面表示「辭職不成問題」,一面宣稱「非有合法總統決不去職」。 三月上旬張閣因粵、閩兩督理問題(保、洛請以沈鴻英督粵,孫傳芳督閩)辭職,旋又遷就事實而赧然復職。四月下旬軍警長官馮玉祥、王懷慶、聶憲廷、薛之珩等率代表百餘人向國務院索餉,繼以參謀部、陸軍部一片索餉聲,將造成無政府狀態使黎有不得不去之勢。五月七日臨城大劫案發生(匪首孫美瑤為張敬堯舊部,故敬堯自告奮勇願往招撫,北廷未允),外交團紛致責難,國際共管之說大盛,乃張的勇氣不亞於黎,終不肯掛冠言去。 六月七日軍警長官直接入府索欠。黎說:「你們逼我走,我馬上走。」八日天安門有所謂「國民大會」散布攻黎傳單。九日軍警罷崗,一部包圍新華宮索欠。十日軍警至東廠胡同黎宅,天安門外組織「驅黎請願團」。這時吳電令李倬章赴津警告津派:「我對政治不預聞。你們要守法行事,勿使老帥落千秋罵名。」同日天津黎宅電請「總統來津避難」,黎說:「我不做徐世昌第二。」十一日黎訪吳景濂,景濂避而不見,乃回府約名流談話,到者寥寥無幾。十二日京畿衛戍司令兼第十三師師長王懷慶、陸軍檢閱使兼第十一師長馮玉祥會銜引咎辭職,有「積欠年余,求之財陸兩部則負責無人,求之總統則謂非責任所在,呼籲無門,勢成坐斃」等語。黎眷乃避居六國飯店。 直到軍警入府索欠之前一日,張閣始以「制憲經費未交國務院主辦」為由提出總辭職,張本人赴津,意在響應津派以此拆黎的台。七日黎派金永炎赴津謝過,張謂「時局如斯,本人無能為力」。十三日京師浮動異常,黎始張皇出京,其經過情形可由王承斌一電中得其梗概:「總統以金永炎名義專車秘密出京,並未向國會辭職,印璽亦未交出。承斌當即乘車赴楊村謁見,請示印璽所在,總統語意含糊,繼雲在北京法國醫院,由其如夫人(危氏)保管。乃屢次電京,迄未允交。嗣悉總統瀕行有致兩院公函云:本大總統認為在京不能自由行使職權,已於今日移津等因。黎邸在英租界非組織政府之地,懇請移駐省公署徐圖解決,不蒙允許。現暫住新車站。保護之責,承斌義無旁貸。余續布,王承斌元。」 十四日薛之珩等在京覓獲印璽(黎電令家人繳出),同日黎發表辭職寒電,閣員高凌霨等宣告攝政。十六日兩院予以通過。但黎離京之前,曾派李根源署理國務總理,金永炎為陸軍總長,且下令裁撤巡閱使、副使、督軍、督理、護軍使各職,所以他在津另發通電聲稱離京非離職,令各省興師平亂。黎欲邀民黨及段、奉、浙各方在滬組織臨時政府,且預立遺囑,以家財三百萬之半提供政府活動費,於九月十一日抵滬,但各方對之冷淡,乃廢然繞道日本返津。 黎去後,王懷慶首先發表「促選總統」的諫電。其時議員紛紛出京,先之以黎派議員,繼之以民黨議員,且全國對津保抨擊甚力,津派懾於各方聲勢,乃變計有「先憲後選」之主張(七月下旬曹有養電作此主張)。吳在這一時期中一言不發,直到曹電發表後才以敬電響應。但津派排吳仍力,有聯奉制洛說,又欲命吳由洛移漢專管兩湖的事。八月十四日竟以直奉之役「禍首」張弧繼任財長,命之籌辦大選費,吳景濂允包辦選舉,津派許以組閣,而大選又從冷靜中再度熱鬧起來。 十月五日選舉之結果:議員出席者五百九十人,曹以四百八十票當選,票價每張高至五千元,由潔記(邊守靖字潔卿)簽名,在北京大有銀行兌款。雙十節曹入京就職,「憲法」同日公布。這是民國歷史上的一大污點,直系的自殺政策,吳的一大心病。 洛陽花絮 十二年(1923年)四月二十二日(舊曆三月初七)吳五旬壽誕,吳禁止部屬入洛慶壽,且在各報刊有「謝入洛賓客啟」。吳對部屬向以嚴厲稱,所以各將領不敢來,只有豫督張福來地則居咫尺,誼則有金蘭之好,自覺萬無不來之理。入見時吳睜著一雙怪眼說:「你來幹嗎?」張敬謹回答:「為大帥祝壽而來。」吳厲聲說:「怎麼,你沒看見我的電報?有工夫拜壽,何不破工夫約束你的兄弟,你的兄弟比趙前督的兄弟(趙倜之弟趙傑)有何分別?」其時有河南各界代表多人在座,張不覺愧汗如雨。吳又提出逐四凶、除八怪,所謂四凶、八怪都是張手下的紅員,有乃弟及督署參秘兩長、軍需處長等人。張回到開封后,把一口毒氣都呵到他們身上,一律予以革職,一面電吳稱:「以後用人行政,事事稟命而行。」 河南督軍原可呼之為「河南王」,自吳駐洛以來,河南王變成了矮屋下的小媳婦兒了。趙倜畏吳如虎不必說,馮玉祥任豫督時亦深以榻側有虎為患,張是吳的直屬部將,所以對之更不客氣,往往不為稍留餘地。吳對張抱著「親而不尊」的態度,常謂:「子衡(張字)為人老實,我不能不好好監督他。」 祝壽將領尚有第十四師長靳雲鶚、陝軍第一師長鬍景翼等,吳向之頻頻揮手:「你們快快回防去吧!」賀客中最受優待者為康有為,呼之為老先生,派巡署顧問潘靈璇為招待專員。康撰聯語諛之云:「牧野鷹揚,百歲勛名才一半。洛陽虎視,八方風雨會中州。」吳頻頻向之稱謝。 可是,康有為是有為而來的?過去他有「文聖」之美譽,因與張勳同為復辟派,一般人遂將「武聖」頭銜贈給張大辮子,康不以為可。這時他看中了吳的赫赫武功,看中了吳是秀才出身,看中了吳抱有復古思想與移風易俗的宏願,看中了吳以關岳自況,他想把「武聖」這尊號恭獻給「洛帥」,那麼文武兩聖珠聯璧合,天下事豈不大有可為?不料吳對之尊而不親,使之大大失望而去。 大選消息一天比一天緊,吳的酒興一天比一天豪,脾氣一天比一天大。豫籍國會議員陳某來訪,吳說:「你來幹嗎?」陳未及作答,吳向之頻頻揮手說:「制憲問題為先,少管閒事為妙。」 一天,吳醉後揮毫,成詩四首: 時來到處人親近,運去逢場亦不歡。 軍界人才帳下狗,民國法典鏡中天。 無端臨城遭事變,官府屈服匪人前。 瘡痍滿目無人問,國破家亡有誰憐。 熏穴人多元首願,下車無策向誰言。 堂堂疆吏開頑笑,官場當作戲場看。 青山石上磨刀劍,枕戈待旦五更寒。 胯下受辱非本願,吹簫乞食心不甘。 吳詩素不高明,此詩尤見惡劣。詩以言志,其滿腹牢騷可知。 吳得著黃陂狼狽去職的報告,連呼:「毀了!毀了!」從此酒量益宏,兩目盡赤。曹電邀赴保一面,竟託詞不往。他在報上發現他自己擁曹早正大位的寒電,電王承斌大發雷霆之怒:「誰捏造我的電報,我要誰的命!」王急令各報為之更正,一面復吳云:「查此電系東方飯店旅客羅某發交各報館,其人今已不知去向。」 造化小兒像在有意捉弄他,極端得意時偏逢著極端失意的事,極端失意時卻又偏來著極端得意的事。一天,德國小姐露娜從北京到洛陽,抱著崇拜英雄的一種心理,找著她的親戚—北京德使館館員,寫了一封介紹信,不遠千里而來。不錯,過去吳的風度是擲果偷香之類,可是現在呢?黃澄澄幾根鼠須,烏糟糟兩排黑齒,清癯的臉龐上配著一雙大而赤的眼睛,寧足當西方安琪兒之一盼?可是露娜向之飄送媚眼,向之情話喁喁,把他當作理想中之對象。吳對「戀愛經」素乏研究且不感興趣,露娜的一番熱情無異於「對牛彈琴」。 露娜回京後有信來,乾脆說:「吳將軍,我愛你,你也愛我嗎?」這給巡署譯員一個大大的難題了:「堂堂洛帥乃中國舊禮教之忠實信徒,這封信呈上去呢還是留中不發?」他請示郭秘書長(其時郭未死),郭笑著說:「還是呈上去,你無權扣留大帥的情書。」譯員只好硬著頭皮如命而行,一面暗覷臉色,見吳不怒而笑,知道釘子是不會碰的了。後來一連又來幾封信,吳不免得意忘形,偶向張夫人提及,意若曰:「你放心,我不會鬧離婚。但你莫把我這老頭子當一件滯貨。」哪知張夫人為著假愛情動了真氣,天天鬧著要扶正,吳在政治上陷於兩難的苦境,家庭中又起風波。自李夫人謝世後(湘軍援鄂之時),吳已無續娶之念,所以張夫人一鬧,他只得寫了若干信,寄了若干盤程把蓬萊吳、李兩家幾位老族長請到洛陽來,開了一次「族戚聯席會議」。吳慢慢說到本題,表示本人決不另娶之意。不料族長們都是些抱殘守缺的古怪老頭子,一唱一和地說道:「這事用不著馬上就辦吧,等到將來你暮年高蹈時再談吧!」 吳說:「我一定要辦,請諸位親長做見證。」 他們卻推三阻四地說:「那麼緩幾年再辦吧!」 吳固執地說:「我馬上要辦。」 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吳姓族長摸著鬍子說:「一定要辦,吳大帥下一道委任狀好了,要鄉下窮老頭兒做證幹嗎?」這意思分明是:你有你的統率十萬貔貅的威風,我們有我們誓死擁護舊禮教的骨氣。我們不依你,能把我們怎樣? 事情越弄越僵,最後是不歡而散。就在這個時候,吳有一個堂房侄兒吳道運由馬弁剛剛升了副官,興沖沖地跑到嬸娘房謝委,張夫人見景生情,叫他把委任狀拿來,一接手撕成碎片,陡然大聲斥道:「你還是當你的馬弁去吧!」 道運真正倒運,張夫人逼著吳收回成命。她搬出一大篇正道理來向吳說:「你最反對任用私人,難道你的侄兒不算私人?姓吳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從今以後,不許再用本家。」 吳果然下了一道手諭:「天、孚、道、雲、龍,五世永不敘用。」這五個字是蓬萊吳姓的派名。 至於那位德國女士呢,不久回到德國,仍不斷有信來,足足糾纏了兩年之久。 賄選後 賄選後曹做曹的「總統」,吳練吳的兵,一年中很少有碰頭的機會。那時保洛分家之謠愈傳愈真。事實上,曹的左右沒一個不恨吳,暗中欲組織「新直系」把吳打入冷宮,這就是「倒吳不倒曹」的計劃。但吳是曹的最大本錢,除賄選問題偶有參差外,曹始終扔不了子玉,並且自曹就職後吳絕口不唱高調,所以曹的左右想把曹、吳分開,而兩人終屬一體。假使曹惑於左右之言把吳一腳踢開,吳是不會稱兵抗命的,也許後來不會發生直系分裂及延慶樓囚曹之一幕,反吳者因「擁曹倒吳」之計不成,所以才下了曹吳並倒的決心。 吳雖不問朝政,各方仍視為叱吒風雲的中心人物,英美譽之為「強者」,無論矣,蘇聯亦稱之為「進步軍人」,派漢文參贊伊維諾夫訪問洛陽數次,想利用他推進種種運動。但吳完全是國貨,不挾外國背景,他反對安福系和奉系勾結日本是站在中國人立場說話,與英美派毫無聯絡,與蘇聯更如風馬牛之不相及。 十三年(1924年)是吳一生的鼎盛時代,亦為其盛極而衰的轉捩之點。他抱著統一宏願,不獨無統一全國之功,且直系內部亦告分裂,這由於吳之好管閒事、心地坦白、不知顧忌、不計利害、對政治理解無多、對人生體驗不足之所致。舉數例以證之: 奉張是他心目中唯一的敵人,所以他力倡「尊段聯盧」之說,要選盧永祥為副總統,反對江浙以兵戎相見。他一再聲明自己不做副總統,而推讓浙盧則系「從大處著想」,其聯盧確出誠意。浙江軍人張載揚、潘國綱等派代表來洛祝壽時,與學兵團團員劉希聖來往頗密,劉上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條陳,主張聯絡浙系軍人藉以牽制盧。郭秘書長在條陳尾端批了幾句話:「巡帥對盧嘉帥最佳。越級言事,巡帥最所不喜。要做官另想他法,莫找釘子碰。」郭為吳身邊最接近之人,深識吳的心理,決非自作聰明者可比。 吳卻進行另一套「釜底抽薪」的策略:密遣奉籍學兵回奉加入奉軍幹部,想造成「裡應外合」之局。他逆料將來用兵關外時日本必然採取干涉手段,為避免日人藉口,自以「速戰速決」為佳,為縮短戰事,以內應有人為終南捷徑。他的心思整個兒都用在對奉問題上。 聯浙制奉大為津派所反對,津派另有聯奉制洛的一種妙腕,欲以副座餌奉張與之言歸於好,寧開罪於洛,而不願絕緣於奉。另一阻力是齊燮元,齊以報效選舉費之功與吳爭著直系的第二把交椅,且對副座問題尤思染指。浙盧是齊的眼中釘,去盧則「東南半壁唯吾獨尊」,所以齊與孫傳芳相約進行「兩面夾擊」的計劃。吳苦心籌劃成立了《江浙和平公約》,齊則認為吳乃直魯豫巡閱使,怎好干涉到江、浙地盤來!所以直系除津、洛兩派外又有寧派,寧派對津派組織「新直系」的計劃是深表同情的。不久因江浙之戰牽動直奉二次之戰,直係為之瓦解,實則戰前的直系內部早已瓦解了。 吳以練兵為急務,有學兵團、幼年兵團、講武堂、軍官講習所、鐵甲車隊、炸彈隊各種組織。洛陽有飛機四架,擬從幼年兵團中抽選航空人才。學兵團練習開車(火車)。鞏縣兵工廠在擴大組織中,吳擬抽調各部隊軍官輪流受訓,這些都是大規模軍事準備計劃。他忽然想到戰時謀指揮之統一,應以師為單位,凡巡閱使、督軍之兼任師長者應解除師長一職,這主張被人誤解為「武力中心主義」,對之益有怨叛離之勢。 把上文所說的老笑話搬來再說:做師長是住在樓下,督軍是住在二樓,巡閱使是爬到高高在上的三樓,而曩年軍閥確具有「魚與熊掌二者得兼」的心理,一方拚命往上爬,一方死守著樓下房間不讓別人住。這理由是淺而易見的,師長是牆基,牆基不固則爬得愈高跌得愈快,他們決非無意識地爭此區區師長一席。 吳辭第三師長兼職為之倡。曹說:「第三師是北洋正統,舍老弟莫屬。」吳不便再辭,乃將直督王承斌所兼之第二十三師、豫督張福來之第二十四師、鄂督蕭耀南之第二十五師師長一律開去,這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屬下點燈」。他對付直屬部將猶可說,又想開去齊燮元的第六師長,王懷慶的第十三師長,鄭士琦的第五師長。鄭的表示是「寧降一級敘用,辭魯督而不辭師長」,後來吳以孫宗先繼任第五師長,直奉再戰時鄭截斷吳的後路未嘗與此無關。 直系分裂不待二次直奉之役而後知,即其相從二十餘年、奉命唯謹、自比周倉的張福來對吳亦敢怒而不敢言,外乎此者更可想而知。吳樹敵於部將之不足,進而樹敵於友人。十三年(1924年)三月間命葛應龍、馬濟等赴湘逼趙取消省憲,叫葛等坐候回音:「三日不能則五日,五日不能則七日,七日不能,張福來一師枕戈待命,莫怪我反面無情。」趙答以「湖南不是我個人的湖南,要徵求各軍官的同意」,乃以之取決於軍事會議,當然一致否決。葛等以「軍人重服從」為言,責趙之不負責任。趙又說:「還有省議會,議會是湖南的真正主人。」乃又以之諮詢議會,又一次當然否決。吳盛怒之下,罵趙太圓滑,太不夠朋友。趙說:「我寧辭職不干,不能由人擺布。」而吳不得不軟化,不軟化則硬幹,硬幹則第二次湘鄂之戰難免,這是吳虛聲恫嚇政策失敗之第一次。 吳不僅干涉江浙問題及湖南問題,對川對閩亦然,他的「巡閱使」範圍無形中擴大到全國。過去他採取「捨己從人」的態度,恢復法統以求「和平統一」,乃事與願違,使他不知不覺地拾起了段的「武力統一」政策。他抱著「選以賄成而憲非賄成」的主觀見解,忽視了時代性,忽視了「狗口裡長不出象牙來」的淺近譬喻,實誤於「偏」之一字,而「偏」字乃古往今來若干賢豪之士的同一陷阱。 十三年(1924年)五月王承斌因師長被奪(以王維城繼)放了第一炮—以辭職為武器,響應之者有馮、齊等。論者謂:「直系以外有三角同盟,直系以內亦有三角同盟,後者以同盟罷工為逼曹去吳之酷腕。」曹慰留愈堅,他們辭得愈起勁,曹氣得大呼:「要走大家一起走!」有人向曹建議,不妨召集一次團結內部的直系會議,曹覺得不成話,欲把樓房一層層地高築上去—以吳為七省經略使、馮為察熱綏三特區巡閱使、王為直魯豫巡閱使,因江浙之戰而止。 第二次直奉之役 奉張與浙盧相約同舉兵討直。江城戰事發動後,奉軍亦分五路入關,其將領為姜登選、李景林、張宗昌、張學良、郭松齡等。奉張自上次失利後,鑒於老兵老將之無用,起用少壯派訓練新兵,刻刻以復仇為念。這次起兵除宗昌、景林為客籍將領外,余均為奉軍之少壯派。 宗昌自綏芬河一役以「盲目戰爭」僥倖獲勝後隊伍已擴充到萬人。奉張的排外思想牢不可破,始終不想重用他,僅予以綏寧鎮守使虛銜,不給他的餉械。宗昌是久在關外謀生的山東人,這路人都懂得幾句嘰里咕嚕的俄國話。那時白俄謝米諾夫殘部退到綏芬河來,宗昌和他辦交涉,勸他繳械,願負個人安全之責,這一來宗昌平白添了步槍五六千支。他的軍餉不外乎濫發軍用票,紙頭上蓋著鎮守使官印,填上五元、十元數目,宗昌一輩子做事就是渾蛋,他的江山是從做渾蛋的作風打下來的。關外山東人很多,老鄉照顧老鄉,所以他發行軍用票不知有多少,他的亂糟糟的隊伍擴充到不知有多少,這就是老粗「白手成家」的一套本領。 奉張始終看不上這個漫無條理的破落戶。他重視新派人才,想把所有雜軍次第解散,先調宗昌部移防奉東輝南縣一帶,令與李景林部隔著一道蛤蜢河演習秋操,自己親臨觀陣。奉張的意思是讓李部戰勝了宗昌部,然後以宗昌部不能作戰為由解除其武裝。不料演習時宗昌部亂糟糟地渡了河,李部節節後退,奉張不禁為之愕然:「這個破落戶打仗倒是很不錯的樣子。咱們正在用人之際,也許他能夠擊敗步伍謹嚴的正規軍。」他臨時變了卦,委景林宗昌為奉軍一、二兩軍軍長,布防山海關之線。 奉張把宗昌擺在前線還是抱著「勝則功歸己有,敗則犧牲別人」的心理,不料宗昌倒因此成了先入關的要角了。並且吳的部下大多數都是山東人,吳敗走天津後,老鄉不打老鄉,吳部紛紛投入宗昌旗幟下,因此奉系下造成了直魯系的新興勢力。這麼說,宗昌並非奉天嫡系,不過借屍還魂,而奉張保宗昌及褚玉璞為直魯督辦亦為調虎離山之計。 這些都是後話。且說奉軍發動後,曹連打十萬火急、百萬火急、限即刻到電報召吳入京。吳亦知直系諸將之離心離德,舊將不可用而新兵未練成,派到關外的「第五縱隊」羽毛尚未豐滿,軍需、軍糧無準備,禍是別人闖下來的,沒有充分把握的仗卻要他打,但他不能不去。九月十七日吳乘車抵京,從車站到公府五步一哨,十步一崗,馮玉祥、王承斌、王懷慶等排隊兒歡迎,這是黎走曹繼以來吳到京之第一次,為其生平最威武之一次。 曹見之歡笑異常,像吞了一顆定心丸,連說:「子玉,辛苦你了!我老了,一切便宜行事。」直系諸將對之亦表示極端恭順、極端服從的態度,吳的疑雲被事實一掃而空—「大敵當前,內部焉有不團結之理?」 曹早已準備四照堂為吳的總司令部。十八日發表討奉令。是日吳在四照堂親筆點將,和總部政務處長白堅武各據長案之一端,國務總理顏惠慶踱過來時白大模大樣地端坐著,只把頭略點一下,區區幕僚意氣之盛,竟比於八面威風的大將軍。吳是測量學生出身,微時在吉林從軍有年,懂得東北山川形勢及每一軍略上要點。他的點將錄分為三路就是完完全全的作戰計劃:第一路彭壽莘,第二路王懷慶,第三路馮玉祥,後援軍總司令張福來,海軍總司令杜錫璉,副司令溫樹德。並以王承斌為討逆軍副總司令。從下午二時直點到晚十二時,剛剛寫到「總司令吳佩孚」幾個大字時,總統府全部電燈驟然熄滅,這是每晚十二時例有的現象,但不先不後,剛剛點到自己頭上,眼前一片漆黑,一般人頗疑其不祥。 命令發表後,馮部要求發餉後開拔,吳說:「兵臨城下,難道不發餉就不能打仗?並且王懋寅(懋寅為王懷慶字,時任察熱綏巡閱使)沒來要餉。」馮部要求多撥車輛,吳允撥四十輛。此後馮採取步步為營的策略,自北京至前線拉成一條塔形長線,前方只有疏疏落落幾個斥堠兵,愈到後方兵力愈厚。那時所謂「新直系」早已擺下天門陣,大家觀望不前,讓吳親自出馬,倘吳打出山海關,即包圍曹任吳為東三省巡閱使,他們把守關口不讓吳回來,這就是倒吳不倒曹的辦法。倘前方失利,他們卻回師直搗北京,馮部把後方改作前方,他的兵力集結於平津附近,這就是曹吳同倒的另一辦法。 吳點將之翌日,日本公使走過來探聽口氣,希望吳打到奉天后保持日本人的既得權利,吳睜大著眼睛說:「這我可管不了,你得問外交部去。我的任務是討賊,任務完成後我不要東三省地盤,依舊回到洛陽去。」他顯然拒絕了日人的要求。後來他失敗與外交問題有莫大關係。 第一路出山海關為直軍之主力,彭壽莘、董政國、王維城都是吳手下的有名戰將。第二路集中朝陽,以毅軍米振標部為輔,是三路中最弱之一環。第三路出古北口由馮部張之江、李鳴鐘、鹿鍾麟等擔任。除三路之外,並以第十五旅長孫岳代理京畿警備總司令,曹銳為軍需總監。 那時奉軍取攻勢,派飛機向山海關投彈,而直軍則奉令取守勢。吳狃於湘鄂之役以海軍奇襲岳州而制勝,暗調渤海艦隊集中秦皇島,欲用海軍進攻葫蘆島,另以奇兵繞海道由營口登陸直搗瀋陽,所以到京後二十餘日,不論前方軍情怎樣緊急,他只在四照堂從容不迫地飲酒賦詩。曹一再催促他出發督師,意若曰:「你這個端坐在四照堂的總帥我也會做。」而吳岸然不動。但海軍方面溫樹德不願為吳出力是吳所計算不到的。前方九門口吃緊,朝陽已失,而海軍配備未就緒,吳不得不於十月十一日出發榆關藉以振作士氣。 奉軍開始是「擇弱進攻」,王懷慶一支兵馬抵不住,繼而把守九門口的第十三混成旅長馮玉榮通奉,九門口失守後奉軍遂改向直軍主力猛攻,吳自己趕過來督戰,玉榮畏罪自殺,所部由吳直接調遣,九門口雖未能奪回,卻已另築陣地,前方賴以穩定。 當第一路戰事打得落花流水的時候,第三路按兵不動,奉方亦不以一矢相遺。馮玉祥在懷柔坐觀成敗,所得情報來自總部者則謂「勝利之期不遠」,來自日方者則謂直軍士氣如何不振,前線如何危急。當其時,總部參謀長張方嚴拍來一電促馮進兵,有「大局轉危為安賴斯一舉」之語,此電過甚其詞,意在促馮部出發,而不料鑄成大錯,其內容與日方情報相合,促進了馮部「移後方作前方」的決心。 十月二十三日六時馮與孫岳、胡景翼通電主和,班師回京,另組中華國民軍(馮任總司令兼第一軍長,孫、胡任第二、第三兩軍長),提出停戰、懲辦禍首兩要求。二十四日曹下令停戰,免吳之直魯豫巡閱使,改任為青海墾務督辦,所有討賊名義一概取消。十一月三日曹通電辭職,幽居延慶樓。 二次直奉之役吳之一敗塗地事後很明白,除外交關係外還有兩大因素:第一,吳太不懂政治,對外只一味樹敵,促成奉、皖、馮與西南之大聯合,而不知用釜底抽薪之策分化他們的勢力。對內漫無組織,只一味盛氣凌人,促成高級幹部之離心離德而召魚爛土崩之禍。第二,戰略上錯誤,閃電戰是他的特長,就全盤而論,顧前而不顧後,顧左而不顧右,勝則追奔逐北,敗則後方空虛,一蹶而不可復振。當事機危迫時,曹打限即刻到電報命吳回師靖難,吳以前方正在節節得手,不忍功虧一簣,還以為馮的行動只是個人行動,想命孫岳等部抵擋一陣,一面急電魯督鄭士琦派兵應援,哪知鄭早與皖系通款,山東方面只有混成旅長潘鴻鈞自動赴援(潘是吳的親同鄉),結果被馮部包圍繳械。 倒吳不倒曹的計劃吳亦微有所聞,他以為曹是忠厚長者,無論誰不會對他下辣手的。當曹一日數電聲嘶力竭的時候,吳還打電報請他下令制止馮軍異動,後來知道馮與孫岳、胡景翼、王承斌等聯為一體,已由廊坊進逼楊村,才匆匆帶了一團衛隊於十月廿六日趕回天津來,把討奉前方軍事交給有勇無謀的張福來。假使他那時敏於赴機,把前方大軍掃數撤回天津,以潘旅為接應,逐走鄭士琦而與南方齊燮元、孫傳芳等相聯絡,大事猶有可為。不料他沒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把一團衛隊連著他自己陷於四面楚歌中,其胸無主宰可知。 專車開到天津老站。吳不肯下車,因老站是租界,他到禍已燃眉時還是牢守著「不入租界」的主張。他吩咐把專車開到新站,那時他已知張方嚴發電給馮一件事,有人說事情都壞在張的手裡,吳謂:「以行為論,固應軍法從事,姑念其心無他,免予處分。」十一月二日楊村不守,馮軍由北倉逼近天津,吳在車上假寐片時,參謀處不由分說把車子開回老站,吳醒時大怒說:「誰要我上租界我要誰的腦袋!」 不上租界那只有死路一條。幕僚們不願等死,又不敢向吳說話,只嘁嘁喳喳地互相耳語,焦急驚慌的顏色擺在每個人的面孔上。「諸葛亮臨危時還有一套空城計,咱們大帥安排著什麼主意?」 浮海而南 吳好像窺破了他們的心事。他慷慨激昂地說道:「我留在天津不走,看煥章把我怎樣!」 這問題是很容易得著答案的:不走,就得做俘虜,不願做俘虜就得自殺。幕僚們一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車廂里充滿著死一般靜寂空氣。正當其時,海軍部軍需司長劉永謙(字六階)跑上車向吳說:「我替大帥預備好一條船,我們把車子開到塘沽去。」 這是死裡逃生的最後辦法。原來渤海艦隊司令溫樹德早與皖奉勾結把艦隊帶走,劉是海軍中人,華甲運輸艦長是他的知已朋友,他老早把這條船安頓好,準備到最後關頭載吳脫險。他看到馮軍距天津只有十餘里,所以硬著頭皮跑來勸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吳自覺做俘虜只有更壞的命運,才臨時下了走的決心說:「好,就這樣辦。」 三日吳離津赴塘沽轉由海道南下,其時魯鄭宣布中立,拆毀滄州、馬廠間軌道以阻潰兵南下,一面嚴令山東沿海各口岸拒吳登陸。七日吳乘艦過青島,溫樹德一面拒絕登陸,一面卻做了雪中送炭的熱心朋友,派人送來大批食物。吳下令啟碇南下,十二日由吳淞口折入長江,十四日過南京時齊燮元曾登艦與之一晤。同時南通張謇寫了一封慰問吳的信:「子玉將軍麾下:將軍為國家而戰,為主義而戰,戰不足為將軍罪,將軍之敗敗於內奸與外謀,敗不足為將軍辱。下走平日雅重將軍,今以將軍之敗愈增敬愛。時難方殷,願將軍為國珍重,少飲酒,勿任氣,將軍幸甚,國家幸甚。」信末附以詩云:「壯語招時忌,斯人實可嗟。一舟成敵國,四海欲無家。治易劉中壘,能軍李左車。盈謙有消息,尺蠖即龍蛇。」吳與名流結不解之緣,洛陽做壽時康有為贈以對聯,這時對張的熱情深受感動,他嘆了一口氣說:「季老真是窮途知己。」 附帶幾件事有簡括一述之必要:第一,奉軍先入關者為奉張利用他做「炮灰」的張宗昌。直軍歸路既斷,大部分被宗昌吸收,小部分由馮軍及魯軍收編,可謂全軍覆沒,津派與洛派同歸於盡。第二,馮發表宥電請段(祺瑞)出山,蘇齊東電響應,浙孫佳電附和,此後各省一片擁段聲,其中有若干疆吏過去都是反段的。吳在海途中一路遇著「打死虎的英雄」,無「乘桴浮海」之樂,有「茫茫無岸」之苦,段在津宅佛堂里每天收著「我公不出如蒼生何」的電報。十一月上旬奉、馮、盧先後抵津請「芝老收拾殘局」。第三,浙孫尚不失為敢作敢言之勇士,其佳電除擁段外附帶替吳說了幾句話,謂:「玉帥智勇兼備,允宜加以護持。」第四,推倒曹、吳後,王承斌亦退處無權無勇之地位(終出於「真」辭職之一途)。第五,段有用吳制馮之意,而吳不肯為所用。 自「賄選」一幕以來,吳雖未參預,其聲譽則有一落千丈之勢,這由於:(一)吳為直系首屈一指之大將,直系既為國人所詬病,自無『獨潔其身」之可能。(二)吳之偏見益深,迷途不返,不知不覺中由一個革命健將步了北洋軍閥的覆轍,所以直皖之役與第一次直奉之役國人暗中都替他「使勁」,一如比賽足球時之「啦啦隊」然,但二次直奉之役則觀感不同,只英美記者為之張目,而日記者為奉張張目,實則吳與英美如風馬牛不相及。吳兵敗南下後,國人不同情眼光中尚含有若干惋惜之意,這足以證明國人並非「打死虎的英雄」,反有「同情失敗者」的一種心理,再則國民軍富於革命性的非常之舉與國人守經蹈常的傳統性不相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