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九 春雲乍展

程小青 《舞女生涯》
這報告引起了一伙人的注意,尤其是霍桑。他正說到有一個重要的證人還待找尋,忽而意外地來了一個證人。在霍桑意中,認為死者的侍女嚴小蓮在發案後突然失蹤,所處的地位非常重要。現在北三區里解來的女子,竟就是這個失蹤的小蓮。這一個轉折使霍桑喜出望外。 嚴小蓮被引進余署長的辦公室後,站住在燈光底下。伊的臉色憔悴而枯黃,兩眼陷落,眼眶上染了黑圈,眼光中還帶著余怖。伊的蓬亂的短髮壓覆滿額,身上穿一件深紫色西洋綢的夾襖,那襟角的一粒紐扣卻已斷去;足上本穿著乳黃色的皮鞋和肉色的絲襪,這時都污穢不堪,分明曾被人踐踏過。伊的形狀顯示出伊已飽受痛苦。伊的故事足以引人注意,當然也可以不言而喻。霍桑為審慎起見,吩咐把那先前問話的一干人分別帶回押所,只讓嚴小蓮單獨陳說。嚴小蓮睏乏極了。伊的疲倦的腰肢已支撐不住。霍桑先扶著伊坐下來。余桐又叫人送一杯熱茶給伊。伊喝了幾口茶,定了定神,才開始報告伊的重要故事。 伊說:「柯小姐不是已給殺死了嗎?我聽說伊是死在手槍上的,我還處於嫌疑的地位。唉!多麼傷心啊!現在我把經過的事告訴你們。我本人的有沒有嫌疑,我絕對不放在心上。」 「昨夜裡柯小姐咯血病發得厲害。在十一點半不到光景,伊便離開了舞場回去。我當然跟著伊走。回家以後,伊先上樓去換了衣服,又下樓來喝了些藥水,還不肯睡,仍照常在憩坐室中看報。伊每夜從舞場回家總是這樣。在十二點鐘時,王先生來看伊,彼此鬥了幾句口。伊有些發火。在王先生去後,伊忽然想自殺——」 霍桑插口道:「唉,伊有過自殺的表示?」 小蓮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是,伊自己本有一支手槍。那時我看見伊一邊嘆氣,一邊拿出槍來玩弄。伊雖沒有動手,但在心境不快樂時,難保沒有這個念頭。我向伊解勸了一番,伊才把手槍重新放進了抽屜。」 「伊為了什麼事和伊的表兄鬥氣?」 「那總是為了錢。我不是說背後話,王先生實在是靠小姐生活的。」 霍桑點了點頭,向余桐瞅了一瞅。余桐卻似悟非悟地把兩隻眼睛呆瞧著霍桑,好像希望他解釋這個暗示。霍桑不理會,繼續向嚴小蓮點點頭: 「你說下去,以後怎麼樣?」 小蓮繼續道:「到了十二點二十分,我正要勸小姐上樓去睡,有一位姓賈的忽來瞧伊。伊不得已,請他到了裡面。不料他們談了幾句,彼此也衝突起來。」 「喔,為什麼衝突?」 「我在外面約略聽到幾句。姓賈的向小姐說了不少楊一鳴的短處,勸伊不要和他往來,一面又誇張他自己有錢。這些話似乎觸犯了小姐,伊又發起火來。那姓賈的也惱怒咆哮。我覺得不妙,才插身進去,把他們勸開,送姓賈的出來。那時小姐怨恨極了,哭了好一會兒,自己捶著胸膛,忽又連吐了幾口鮮血。我發急了,便打電話請周文柏醫生。伊還竭力阻止我。我不聽伊,到底打了一個電話。可惜周醫生在出診,不能立刻就來。」 「一會兒,小姐寫好了一封信,又從左手指上取下了一隻鑽石戒指,叫我給伊送到舞場裡去,交給楊先生。那時候夜已深了,伊怕我受寒,故而把伊自己的那件淡緋色軟綢斗篷,給我披了。臨走時我還告訴伊,至多二十分鐘我就可以回去。我叮囑伊耐性些等一會兒,別胡思亂想,等我回去時,大概還來得及招接周醫生。伊也一一答應。誰知這一別就永遠不見面!」 嚴小蓮的聲調哽咽了。亮晶晶的眼眶裡面,忽而有連串似的淚珠一行行掛落下來。伊摸出一塊手巾來按住伊的眼睛。 霍桑乘勢問道:「你可記得你出門時是什麼時候?」 小蓮一邊抹著眼睛,一邊答道:「約莫十二點半。」 「那時候屋子裡沒有別的人嗎?」 「沒有,屋子裡只有小姐一個人。我們的蔡媽這幾天因著伊的兒子害病,晚上住在伊自己的家裡。不過——不過屋子外面並不是沒有人!」 小蓮的說話突然停頓,燈光中照見伊的悲戚的神色霎時間化做驚怖。余桐忽坐直了身子,目光盯在那侍女的臉上。 他問道:「怎麼樣?可是有什麼人候在你們的門外?」 霍桑接嘴道:「余署長,你耐心些。我想伊快要說到伊失蹤的原因了。」 小蓮點頭道:「是啊。這件事我想起了還是心驚肉跳。我走出了門口,下了階石,正站住了要找一輛黃包車,不提防有人從我的背後突的將我抱住,一支粗笨而煙臭刺鼻的大手,猛力按住在我的嘴上。我不能喊,又不能掙脫。我的魂靈兒幾乎出竅!昏亂中,我似乎給人挾進了一輛汽車。我的臉上也被一塊粗布扎住。我的座位的兩邊各有一人夾著,分明我已落進了什麼匪徒的手。當時我實在想不出他們為著什麼要把我綁去。直到他們把我臉上扎著的布松下來時,我才瞧見我已被禁閉在一間破屋裡面,我的前面還站著兩個惡漢。內中一個身材很高大,滿臉橫肉,眼睛裡血紅得可怕。還有一個矮小些,黑臉上兩隻炯炯的眼睛,一個彎鉤鼻,兩隻招風耳,一望而知也是個狡猾的惡匪。」 「我正在懷疑他們綁我有什麼目的,他們倆把一盞煤油燈旋亮了些,向我細細地瞧了一瞧,竟也失望似的詫異起來。那矮小的匪徒說:『哎喲!弄錯了!不是伊啊!』那大漢也作抱怨聲道:『晦氣了!可是伊的打扮怎麼竟和那個跳舞的一樣?』」 「這時我才知道他們本要綁小姐,因著斗篷的緣故,才將我誤會做伊。他們倆在我身上搜了一搜,那戒指和信便落到了他們的手中。但他們還不知足。那矮小的匪計議道:『我想你趕緊再走一趟。伊現在只有一個人在著。你儘管放膽進去,把那條圈兒弄到手。我在這裡守著伊。你快去快來。』那大漢答應了,趕緊出去。我被送進另一間黑暗潮濕的小室中。那時我還替小姐擔憂,料想那高個子的惡漢勢必要進去行劫,小姐怎樣受得住這種驚嚇。」 「隔了二十分鐘光景,那高大的匪徒回來了。他們倆忽彼此密談,語聲中帶著驚惶。我起初還不知道這一趟的結果究竟怎樣,後來那矮匪忽走進小室中來向我警告。他道:『你安靜些罷。你的主人已經完了。我們就算放你回去,你一個人也是冷清清的,何況人家還會疑心你是兇手。你不如就在這裡跟我們做個伴。』」 「我聽說柯小姐已死,不由不大吃一驚,但還不知道伊怎樣死的。我問他們,他們只向我苦笑。我懇求他們放我,他們也不答應。他們把我關在小室中,嚴密地看守著我。今天早晨和中午,他們給我幾個大餅。我不吃。我雖然啼哭掙扎,終於沒有用。直到天黑時分,我聽到那矮匪出去了,那長匪一個人無聊,出去沽了些酒,點了燈獨酌起來。我從板壁中偷瞧,看見他飲了好久,似乎有些醉意,便把頭伏在桌子上,不多一刻,竟鼾聲呼呼地睡著了。」 「我暗忖我的機會來了,便冒著險弄開了那扇隔室的板門,在地上爬過他的背後,悄悄地逃出那間破屋。那屋子是在一條冷僻黑暗的小巷裡。我走出巷口,從路燈光中認識那是河西路的盡端,距離我們的住所只有一里路光景。但我還不敢直接回去,在路上看見一個警察,便把我經過的事報告了幾句,請他立刻去捕那破屋中的匪徒。」 「那警衛似乎因著黑暗中一個人敵不住,所以先把我帶到了北三分區里,將情由報告區長。區長向我問了幾句,就說我是柯秋心案中的重要人物,立刻差人把我解到這裡,一面派了幾個人,依著我所說的地點去捕捉那匪徒。」 故事很動人。余桐的眉峰忽然緊緊皺著。他不但不欣賞,反現出失望的神情。他起先本希望嚴小蓮的出現,便可使這案子水落石出。可是結果卻相反,反使這案子多了一層疑障。 他自言自語地說:「這真是一件複雜的事!」現在這案子的重心又移到了那兩個匪徒身上去了。 霍桑問道:「你可是說那個匪徒有行兇的可能?」 嚴小蓮搶著答道:「是的,我敢說柯小姐一定就是這個惡匪殺死的。他要劫取小姐的項圈,小姐也許和他抵抗,因此就遭了——」 霍桑忽止住伊道:「好,現在不必說空話。真相如何,不久就可以證明。余署長,趕緊打個電話到北三分區去問問,那匪徒捉到了沒有。」 余桐答應了,可是電話並沒有打成。一個警衛又急匆匆進來報告: 「北三分區里又解了一個男子來。」 這消息當然是滿意的。第二次解進來的,果真就是霍桑所盼望的那個匪徒。霍桑因著嚴小蓮的精神太疲乏,先吩咐將伊送到後面去,弄些東西給伊吃,然後才把那捉到的匪徒帶進來。 那匪徒是一個軀幹高碩面貌醜惡的漢子。當他進來的時候,左右各有一個警衛挾扶著。假使他要脫逃,他的兩隻粗大的手臂,那兩個警衛似乎還不一定捉握得住。幸而那人並沒有抵抗的表示,而且態度很從容。他走進來後,仰面瞧著余桐,似乎有恃無恐,又像服帖地準備受審。他的姓名叫做陳大彪,在北三分區里時已經供明白。 余桐先問道:「陳大彪,你乾的案子,我們都已明白。你現在還是爽直些說。」 那大漢張大了一雙充血的巨目,詫異地反問道:「都明白了?明白了什麼?」 余桐不提防有這反問,摸著下頦,一時回復不出。他的臉上不免有些窘意。 他作含混語道:「你幹的事,你自己總知道。要是還想放刁,休想有便宜。」 黑漢斜視著道:「那麼你們要我說什麼?」 霍桑從旁發言道:「自然就是那舞女的事。現在你得明白你自己的地位。只要你知趣些,把你所做的事情照實供出來,我們還可給你想想法子,超豁你一下。不然,你要吃虧了。」 陳大彪的兩隻充血怕人的眼睛在兩個人的臉上打了幾個旋兒,又低垂了頭想一想,終於點一點頭。 他說:「好,我說明了吧。不過我只承認綁錯那女傭人的一回事。剛才三區裡的那個可惡的警官,硬說我殺死那個舞女,那是冤枉的。」 霍桑道:「你放心。我們決不會冤枉人。你只要照實說。」 陳大彪點頭道:「對,這句話才中聽!我們幹這件事,也是為著沒有飯吃。那姓柯的舞女有一條珠項圈,外面傳得很熱鬧,小黑才動腦筋。前天晚上我和小黑先在廣寒宮外面候了好一會兒。伊出來的時候,因著人多眼雜,我們不便動手,就也雇了一部汽車跟到伊的家裡。我們又在伊家對面小弄中候了好久。因為過路的人不少,又有一個胖子走進去,我們還是不能下手。」 「後來胖子走了。忽然有個警察慢慢地從東面踱過來。我們還只能耐心等。到了十二點半,那個女傭人走出來。我們看見伊的打扮跟伊的主人一樣,黑暗中弄錯了人,便將伊綁住了,用一輛空汽車帶到我們的住處。後來我們瞧清了伊的面貌,才知道弄錯了。我們在那女傭人身上得到了一隻鑽戒和一封信。現在那鑽戒已給小黑拿去變錢了,至今還沒有回來。倒霉!我在這件事上還沒有得到一個大錢!」 余桐見陳大彪頓住了不說,忙催著道:「還有呢?怎麼不說下去?我知道你在發覺了弄錯人以後,重新往柯秋心家裡去過。難道你還想賴?」 陳大彪的嘴唇牽了一牽,鼻子裡似也輕輕地哼了一聲。 他答道:「不錯,有這一回事。我何必賴?不過剛才那警官要我承認,想把殺人的罪加在我的身上。真是太可笑!其實他可惜笨了些!他要查明那件兇案,盡有別的方法,何必硬生生冤枉人?」 這答語近乎指桑罵槐。粗漢子也有幽默感,使余桐有些不高興,但他還不便發作,只得暫時隱忍著。 他說:「你既然不賴,快些說出來啊。」 霍桑似乎已聽出了些端倪,附和道:「對,我已經說過,我們有權可以超豁你。我聽你的口氣,你對於這件的兇案,大概有什麼可以證明的法子,是不是?」 陳大彪連連點頭,答道:「是,先生的話正說著了!這女人的死,我完全明白,不過我不願意白白地說!」 余桐的眉毛蹙緊,將信將疑地說:「喔,你完全明白?真可惡!你還想放刁?」 嚴厲的聲調之外,繼以動作上的威脅,余桐的拳頭在公事桌邊上擊了一下。但是霍桑顯然不以為然。他覺得在這種情形之下,再不能用強壓的手法。他向余桐眨眨眼,仍婉和地向大彪說話。 他說:「大彪,我不是已經應許過你嗎?你若能說明這兇案的真相,我們可以減輕你自身的罪,算作一種報酬。你得知道綁架的罪名也不是玩的。」 陳大彪張大了血眼,大聲道:「真的?你這話可作準?」 「當然作準。你快些說。」 「好!我告訴你。那舞女的被殺是我親眼瞧見的!」 「唉!那好極了!」余桐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霍桑仍穩定地問道:「你怎樣瞧見的?」 大彪說:「我第二次到伊家裡的時候,先在門口探一探,忽然聽到有手槍聲音從伊的屋子裡傳出來。我吃了一驚,趕到那左邊小弄中的窗口裡去瞧一瞧。我看見那——那——」 余桐看見他又吞吐不說,急得按捺不住,又喘息地催逼著: 「說啊!你瞧見什麼?」 「瞧見那出把戲!」 「唔,那麼那個打死伊的兇手,你也瞧見的?」 「自然。」 「誰?」 「是個男人。」 「男人?不是潘愛美——嗯,不是一個女人?」 「不是。」 余桐出乎意外地怔了一怔,突然把眼光移向霍桑。霍桑但微微點一點頭,似表示他同意陳大彪的供述。署長又驚疑不定地問下去: 「那麼這個男人你瞧清楚沒有?」 「真像我此刻瞧見你一般。」 「你能指得出來?」 「那自然。」 余桐的情緒在急劇地轉變,失望希望交替地作弄他。這時候一種十全的希望又控制他的情緒。 他又喘息吁吁地問道:「這個人是誰?」 陳大彪一連應了幾句肯定的答語,到了這緊要關頭,忽而把目光向旁邊的幾個警衛掠一掠,閉著粗厚的嘴唇,搖搖頭。余桐又呆住了。他立起來,握著拳頭,仿佛又企圖表演某種姿態。霍桑卻似有所領悟。他也站起來,把頭湊近余桐,附耳說了幾句。這一次的問供,就暫時告一個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