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十 指認與舉證

程小青 《舞女生涯》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霍桑一清早就出去。到九點鐘時,他回到寓所,吃過了早餐,又匆匆地出來,重新往警察總廳里去。前天晚上,他因著沒有攜帶防身的手槍,險些遭賈三芝的毒手,所以今天他的衣袋中除了一支小小的手槍以外,還帶了幾種應用的東西。這天的溫度比前兩天低了兩度。颯颯的秋風加緊了,吹在臉上有些刺膚。他穿了一件較厚的黑呢外衣,大衣袋中藏了幾張指模紋的照片。末後他戴上手套,拿了一支黑漆的藤杖,方才出門。 這手杖是北平的特產,圓徑比較雙毫幣的面積闊些,黑漆很光亮,杖的一邊還有細銀絲嵌的一首五言絕句,附著上、下款。半年前霍桑旅行到北平去,趁便解決了一件魯姓家的疑案。案中的當事人特地定製了這根手杖,送給他作為紀念。霍桑非常珍視它,逢到有什麼特別宴會,方才取用。這一天他似乎預料到這件複雜的血案已到達結束時期,他正像赴盛宴一般地把這手杖帶了出去。 霍桑到警署的時候,已是九點二十分。殷廳長恰被急電召到省會去。汪倪兩探長也還沒有銷假。舉行公開指認的事,仍由余署長主持。他早已把疑案中的有關係人解到總署。他正很急切地盼望著霍桑,一見他進去,恰像一個失乳的孩子驟然看見了母親。 他說:「霍先生,你來了!我等得很心焦哩。」 霍桑微微笑道:「昨夜裡我不是和你約定今晨十點鐘叫陳大彪指認嗎?時候還早,你何必著急?」 「我就為著不明白你的用意。昨夜裡陳大彪既然說認得出兇手的面貌,盡可以連夜叫他指出來。即使他想放刁,我們總也有法子叫他說明白。你怎麼要等到今天才叫他指認?」 「你別冤枉他。他不是放刁,是有所顧忌。我所以並不催逼他,也當真是有用意的。」 「喔,什麼用意?」 「有兩層:第一,我怕走了風聲,不如調齊了一干人,讓他當眾指認,比較穩妥些。第二,物證還沒齊備,我還得分頭搜集。我告訴你,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我都不曾虛度。」 「你幹些什麼?莫非還有什麼特別工作?」 「是。我又跟幾個人談過話,又驗過幾個人的指印。」 「哪幾個人?」 「人不少。徐楚玉,潘愛美,馬杏生,戚福,胡少山;還有楊一鳴,賈三芝,陳大彪。」 「那麼你已證實了沒有?」 「唔,差不多了。現在我問你,我請你準備的,都已辦妥了沒有?」 「完全辦好了。這案中的嫌疑人都已帶在外面。王百喜和周文柏醫生也都請到;廣寒舞場的侍者馬杏生也給傳來了。不過那舞場經理胡少山,我們雖打了兩次電話,此刻還沒有來。」 「那麼你再打個電話催一催。」 余桐遲疑地說:「我怕電話不大有效果。要是這個人你認為有關係,不妨派兩個弟兄去抓他來。再耽擱下去,他不會跑掉嗎?」 霍桑搖搖頭:「我想他不會跑。你用不著大動干戈,再打個電話行了。」 余桐搔搔頭,走到電話機前去。他還沒有把握著電話筒,一個警察走進來。 他報告道:「戚福來了。」 余桐驚奇地問道:「戚福?是不是廣寒宮舞場的看門人?」 霍桑忙接嘴道:「是。」他向報告人說,「叫他在外面等一等。」 報告的警衛退出去。余桐把詫異的眼光瞧著霍桑。 「這個人你沒有叫我傳他。他怎麼自己來了?」 霍桑道:「我叫他來的。我關照你以後,又想起了他。」 「這看門人難道也有什麼關係?」 「自然有關係。還有一個,陳大彪的同黨張小黑,你可曾把他找到?」 余桐皺眉說:「還沒有。我們昨夜一面派人守在河西路匪窟附近;一面又到各處押當里去調查,據說都不見那鑽石指環的發現。這個人也至今沒有下落。」 霍桑也只皺皺眉,不再表示什麼。余桐打電話的結果,胡少山不在家中,也沒有到舞場。余桐有些著急,認為他已溜跑了。霍桑仍維持他原來的見解,只叫他把審問室布置好,讓一行干係人都挨次坐定。 十點過五分鐘時,胡少山果然也趕來了。他說他去接洽一個舞女,預備抵補柯秋心的缺,所以一早就出去。霍桑約略和他說了幾句,便請他在嫌疑人的座位中坐下。審訊室中照例有聽差警衛和錄供的書記。那一排嫌疑人座共有十個座位。除了楊一鳴,潘愛美,賈三芝,徐楚玉,嚴小蓮,五個人,還有臨時請到的王百喜,周文柏,胡少山,馬杏生和戚福。 余桐首先站起來向眾人報告:「這件柯秋心的案子已引起了全上海人的注意。我們警署方面固然負了全責,就是在座的諸位也都因此感到不安。現在好了。昨晚上我們得到了一個證人。他是眼見這兇案發生的。所以兇手是誰,只要經他一指,立刻就可以證明了。」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大家雖保持靜默,可是這靜默是難堪的。余桐說話的時候,他的眼光像閃電似的在那十個直接或間接的嫌疑人的座中瞟了幾瞟。他覺得有好幾個人都有些出於意外的樣子,尤其是那個胡少山和周文柏,面面相覷地更加顯得不安。霍桑坐在近門的一角。他的視線也同樣活躍,不過並不像余桐那麼露骨。 余桐繼續道:「諸位請注意。今天請諸位來,並不是說你們都有嫌疑,但為著急於查明這案子的真相和解除你們諸位的不安,所以暫屈你們坐一下子。我想在五分或十分鐘內,這案子就可以水落石出。那時候你們就可以完全沒有干係了。」他揚一揚手,向站在室門口的兩個警衛發令。「把陳大彪帶進來!」 又靜默了。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不安的傾向。人人心中都懷著鬼胎,連余桐也同樣地不安,原來他環顧左右前後,忽然不見了霍桑。他記得霍桑和他接洽以後,曾到外面會客室中去和周文柏、王百喜等招呼;接著他就回進來叫他準備舉行指認;他首先報告時,霍桑也坐在壁角,可是一轉瞬間,霍桑卻不知到了哪裡去了。他只怕陳大彪指實以後,被指的人有什麼辯證,他既然毫無準備,萬一對付不了,豈不要當場尷尬? 陳大彪被兩個警察挾著,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他立定了,先向並列的十個人瞧了一瞧,隨即把眼光移到余桐的臉上。 他問道:「你要叫我指認兇手嗎?我指出來以後,你們答應減輕我的罪名,這句話可算得數?」 口氣中分明含著些要挾藐視的意味,在體統上也不像一個犯人對待長官。不過余桐了解這局勢的嚴重,此刻實不便和他碰僵。 他忍著氣說:「自然算數。你只管指認好了。不過你得小心些。若是亂指了人,那你反要加罪了。」 空氣加重了悶郁。這悶郁襲擊每一個人的心,連余桐也不例外。他張目瞧瞧十個石像般的嫌疑人,又瞧瞧門口。霍桑仍沒有進來。陳大彪點了點頭,便走近一步,挺著他的高大的軀幹,張著兩隻骨碌碌的充血眼睛。他在那幾個人的臉上一個一個地仔細辨認。他對於幾個女子並不注意,只向嚴小蓮牽了牽嘴。 他忽而舉起一隻手,指著舞場經理胡少山,笑一笑。 他說:「你!——嘿嘿嘿!——你——你這矮子何必這樣子著急?我不會指你的。」 胡少山伸伸舌頭,舒一口氣。陳大彪的視線移轉到了賈三芝的臉上: 「唉!你!——你這個大肚子急什麼?哈哈!——你也盡可安心罷。——喂!你們幾個男人大家站一站起來!」 犯罪的人發布命令是反常的,而且命令又是粗蠻刺耳。座上的幾個男客雖都不願意,卻又不敢不從。在王百喜的領導之下,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室中靜默了。自然,難堪的程度更超過了以前的。陳大彪睜著紅赤的眼,在視察每一個人的面貌,估量每一個人的高度。楊一鳴的神經一條條都抽緊了。賈三芝也把憎惡的眼光瞧著那大漢子。從情緒的緊張說,杏生,戚福,王百喜,周文柏,誰也在喘息,連坐著的女子們也是如此。余桐忍住了呼吸,等候陳大彪指認。不知是辨認不清呢,還是故意賣弄,大彪讓這抽神經的靜默延長到半分鐘以上。 「唉!在這裡了!」 聲音太刺耳。每個人都在顫慄地相覷。 余桐說:「誰?快說!」 陳大彪舉起了一隻手:「這個濃眉毛黑臉的瘦長子就是殺死那舞女的兇手!」 余桐的目光依著大彪的手指瞧過去:「唔?是他?不會錯?」 「不會!不過他的衣裳換了。我記得那晚上他是穿西裝的,今天卻換了長袍——」 王百喜忽從楊一鳴的背後走出來。大家的視線都集中他。他站住了腳步,瞧著大彪發出一種鎮靜而含怒的聲音:「唉!你的手指是不是指著我?」 「是!是你!」 「喂,你留心啊。別亂說!」 「真是你!你的波赫的眉毛,長方形的黑臉,就是燒了灰我也認識你!」 「放屁!」 「嘿嘿嘿!別賴罷。我親眼看見那女人搖了幾搖跌下去時,手槍還在你的手裡!」 王百喜的面色變了。他的兩頰上蒙罩了一層灰白,不過還瞧不出是憤怒是吃驚。余桐的嘴張開了,可是像個啞巴。楊一鳴搶前些像要發言,也沒有說出來。其餘的男女只是錯愕地相顧。 王百喜仍保持著鎮靜態度,說:「余署長,請注意。我看這個人的神經大概已經錯亂了!你想秋心是我的表妹,我為什麼殺死伊?伊的被殺給予我重大的悲痛和損失,我正要找這個殺死伊的兇手。這強盜分明殺了人,想隨便亂說一句,企圖輕減他自己的罪。余署長,你總明白這是件人命案子,不是憑一個現行犯亂說一句就可以確定的。」 一伙人都保持難堪的靜默,誰都說不出話來。余桐更是焦急。他對於這兩個人的說話,不知道怎樣對付。一個斬釘截鐵地指認;一個理直氣壯地抗辯。他委實分不出誰是誰非。事實上陳大彪的指認也太出他的意外。就法律的立場說,這樣的殺人處分當真不能夠單憑一句話,何況說話的還是個現行犯?要是王百喜果真是兇手,動機是什麼?物證呢?怎麼辦?他急得無路可走,又想起了霍桑。可恨他不知溜到了哪裡去,至今還沒有露面!假使這當兒沒有一個間接的解圍救星,余署長簡直會急得發昏。 外面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紛擾。審問室中的一伙人都旋轉頭去。三四個警衛擁進一個黑臉矮小的人。就是陳大彪的同伴張小黑。另有一個警衛走到余桐面前,送上一個小紙包和一封公文。 他報告道:「署長,我們在車站上把他捉住,東西也是他身上搜出來的。」 余桐沒心思研究捉到張小黑的情由。他揮一揮手,叫警衛退下,抹抹額上的急汗,看一看公文,順手把那紙包打開。紙包里是一隻鑽石指環和一封柯秋心寫給楊一鳴的信。余桐只希望有什麼足資證明的情報,他的眼睛只瞧見那封信,卻不在意指環。他把信紙展開來時,他的手指都在簌簌地顫著。信是用鋼筆寫的,滿滿地寫了一頁。 余桐向大眾宣告了一句,朗聲念那信道:「一鳴先生:我是一個奴隸!我過的簡直不是人的生活!但除了你以外,我還沒有聽到過一句真正同情的話。那自稱我的表兄的王百喜,實在是我命運中的魔鬼!我的年紀太輕,沒有受充分的教育,又迷戀著盲目的自由,不聽我的父母的勸告,一時錯誤,受了這魔鬼的誘惑,便喪失了貞操,拋棄了家庭,跟他到了這萬惡的都市,淪落到這非人生活的地位!三年來,我已給他掙了不少賣命錢,但他還不肯放過我。我的墮落的生活和強支的病體,實在再不能忍受了。幸虧我的靈魂還是純潔的。現在我已決心脫離這惡濁的世界了!方才你要查問我的心事,這怎麼可以說得出口?況且說了也是徒然,也許反會連累你。你要我跟你到普陀去,可是我不能告訴你,我是個完全沒有自由的奴隸。所以我向你借你的那隻指環,想藉此移換一個談話的題目,不願你再問我一言難盡的身世。現在我不能親自奉還,只得差小蓮送還你了。我很感激你的同情,也知道你是個藝術的信徒。但是真正的藝術不是在舞場裡尋得到的!這句話你得記著,就算是我最後的忠告罷。……柯秋心上,九月二十八日燈下。」 這封信一經宣讀,局勢起了顯著的轉折。余桐像一個溺在中流的人無意中抓著了一根氽來的木頭。自然,王百喜的地位越見得危險了。審訊室中的男女們都不期然而然地凝視著他。陳大彪眯縫了血目,向百喜做醜臉。百喜的頭沉倒了。余桐的眉宇間寬展了些。 他說:「王百喜,這一封信你聽清楚沒有?現在你還有什麼話?」 王百喜仰起臉來,微微咳了一聲,點了點頭,勉強保持著他的常態。 他答道:「署長,你把這封信算作一種證據嗎?唔,不錯。不過你得注意,信中固然有不少不滿意我的話,可是這明明是因著感情的驅使,才寫得這樣過火。歸納起來,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伊因著我暫時讓伊擔負了生計的責任,不無有些怨望;第二,伊因著身體的患病,很有厭世的傾向。剛才這個強盜誣指我是兇手,試想我的眼前的生活既然還得借重伊的力,我怎麼肯出此自絕生路的下策?又怎忍下這樣的毒手?照這信中的語氣看來,我表妹若不是被這強盜所害,顯然是出於自殺的。我很僥倖,有了這封信,盡可以做我辯白的反證,省卻我許多麻煩。」 尷尬的羅網又罩上了余桐的頭。他覺得王百喜有一副舌槍唇劍的本領,確是一個壞蛋,但他的辯白不能說完全沒有理由。他又用什麼話駁斥他?一伙人的反應也個個不同。胡少山和賈三芝在交換閃目和點頭。楊一鳴怒睜著百喜。周醫生最寧靜,不過也掩不住他心中的驚異。戚福和杏生像聽故事出了神,可是有些半明半昧的神氣。女人們的情態又是另一種方式:小蓮的眼眶中充滿著淚水;潘愛美在低頭嘆息;徐楚玉卻把擔憂的目光在余桐和王百喜之間溜來溜去。那兩個綁匪又是另一副姿態:張小黑沉下臉,閉緊了嘴;陳大彪卻嘻開了大口,好像忘掉了他自身的罪名在得意。其餘的書記、聽差、警衛們都肅穆地靜聽著。尷尬的只有餘桐。他咬緊了嘴唇,握了拳頭,兀自向門口瞧著。 救星到了!霍桑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手中仍挾著那根黑漆的手杖。一伙人發出了一陣情不自禁的小小的詫異聲音。余桐幾乎喊起來。霍桑先走到余桐面前,看看公文和信。他對於王百喜的答辯,似乎已在外面聽到了一部分,笑嘻嘻地向他走近去。 他安閒地說:「王先生,你的理由確實是充分的,我對你表十二分的同情。因為我知道你幹這件事本不是蓄意的。」 王百喜的失血的臉兒突然旋過來。「我幹什麼事?」 霍桑輕描淡寫地說:「自然是殺死柯秋心啊。」 百喜瞧著霍桑大聲道:「什麼?霍先生,你也這樣說?我為什麼殺表妹?動機呢?」 「唔,動機的確很模糊,所以當初很困我的腦筋。」 「喔,當初很模糊,現在你也不會清楚啊!你是當偵探的,不比那個無賴的強盜。你說話應得知道輕重。這句話你可能負責?」他的高壓的語氣很像要嚇退霍桑。 霍桑仍笑嘻嘻地應道:「是,當然負責。余署長,諸位,大家請坐。現在我為直接痛快起見,就說幾句負責話罷。我們根據法醫的檢驗,知道秋心的被害,在二十八日上午近一點鐘時。那晚兩點鐘光景,周文柏醫生也告訴我,秋心大概死了一個鐘頭。在一點鐘左右,楊一鳴還在明月舞場;賈三芝在浦江旅社東首的元豐酒店裡,都有人證明。王先生,你在那個時候,可能夠證明在什麼地方?……唉!慢,我來給你證明了罷。那晚上十二點半,賈三芝重新回到舞場,他把失意的經歷告訴了你。你聽了當然非常關心。你的唯一的目的在叫秋心弄錢,弄錢越多越好。那時你聽賈三芝說秋心竟拒絕他的鑽鐲,這自然不能不使你詫異,也許是惱怒。所以你在賈三芝說完了話匆匆退出以後,就也跟蹤而出。那時大概恰在一點四十分左右。看門的戚福明明眼見你。你可記得那晚上我們向戚福問話,他說到賈三芝第二次離舞場的那句話時,曾向你很有意思的瞧過一瞧?我後來因著別的事的印證,才想到戚福這一瞧之中,分明含著『你也在那時候出去的啊』的暗示。……戚福,我沒有說錯嗎?……嗯,好。後來徐楚玉在舞場中找不到你。馬杏生告訴伊賈三芝曾和你密談過,你好像很氣。徐小姐就也趕到秋心寓里去找你。從這兩點瞧,便可證明你離了舞場,就一直到秋心家去的。」 王百喜辯道:「胡說!那時候我是往朋友家去的,盡可以證明。」他的聲音有些顫。 霍桑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你第一次到秋心家裡時,大概在十二點三刻左右。那時小蓮已經去送信——實際上是被綁了——只有秋心一個人在屋子裡。我已經說過了,你去看秋心的時候,確是沒有行兇的意思的。但見面以後,你當然要申斥伊幾句,或者向伊索取那隻楊一鳴的鑽環。因為這一回事,賈三芝一定也告訴你。那時候秋心也許早存了自殺的心。伊恨你,打算打死了你,再自殺。就取出伊的手槍來向你發了一槍,可是沒有打中。這槍彈事後我們已在牆壁中撿到。你當時奪到了伊的手槍,一半自衛,一半報復,就將伊打死。那原是很自然的。」 王百喜鎮靜的態度再保不住了。他的紫褐色的嘴唇微微地顫著,雙手緊緊握著拳頭。假使他留著指爪,那時他的指爪也許會陷進他的掌心裡去。這情態映進了余桐的眼球,自然有一種忍俊不禁的高興。 他衝口說:「好傢夥!你再賴?」他的有火的眼光直射著那穿青灰色小方格呢袍的瘦長子。 王百喜仍強制著道:「真是一派胡言!我到伊家裡去時,已在伊被殺以後。不然,行兇的若使是我,我為什麼第二次再進去?這就是一種顯明的證明。」 霍桑答道:「這裡面的緣由,要問你自己了。你也許覺得作案時落下了什麼破綻,要進去彌補一下;或是你捨不得什麼東西,故而再冒險進去弄到手。不錯,你說這一點是一種顯明的證明,我也同意,不過所證的還是在你的罪行上多加一種鐵證。我們還記得楊一鳴的供詞。那時他嚇昏了,伏在一隻沙發背後。他聽到了你喊小蓮的聲音,才認識是你。試想,你既然去瞧秋心,你總也知道伊從舞場裡回去後,夜夜有在憩坐室中讀報的習慣,怎麼你不叫秋心,卻喊小蓮?豈非那時候你明知秋心已經死了,再呼叫不應,故而喊小蓮嗎?這句話你也可以辯嗎?」 辯?談何容易?這揭發是有心理根據的。王百喜的口齒雖是百分之百伶俐,這時也沒話可辯了。他咬著牙齒,怒睜著雙目,仿佛想把霍桑一口吞下去。假使這地方不是眾目昭彰,他的隱藏在文明幌子後的獸性勢必將盡情暴露。余桐在連連點頭。陳大彪也受了暗示地在牽嘴偷笑。 王百喜咆哮地道:「署長,你是靠法律吃飯的。你總懂得憑著這樣的空話,毫無實際的證據,便想把殺人罪加給人,那是天大的笑話!」 余桐不答,只瞧著霍桑。霍桑把右手叉在腰部,斜著目光,向王百喜瞟了一眼。 他點頭道:「是,這是笑話,不過發笑的不是你!你有了這樣的口才和機智,又有一副媚人的誘惑本領,莫怪婦女們會自然而然地陷進你的羅網中來!你的話不錯。我剛才說的,都是假定的理論。從法律的觀點說,著重的是物質的證據。陳大彪的指認,雖是個確切的人證,但是你也仍舊可以抵賴,似乎都不足定你的罪。好,現在我給你瞧些實際的證據吧!」 霍桑停一停,把手中拿著的手杖小心地提起來。這手杖仿佛變做了幻術家的指揮棒,吸引了每一個人的視線。王百喜的眼球充滿了血,幾乎要突出眼眶來。 霍桑又從容地說:「我們在手槍上查得了一男一女兩個指印,我已經分別將有關係的人的指印比對過。女的是死者自己的,男的卻是你的。哈哈!你奇怪嗎?你自己覺得不曾留過指印給我們嗎?是的!你雖是絕頂狡猾,可是仍不免百密一疏。在半點鐘前,你自己情情願願地送了一個指印給我!剛才我在會客室中,和你附耳談幾句話。我說我很懷疑胡少山。你說你也和我同意。我的手杖偶然落在地上,承你好意給我拾了起來。可惜你不曾注意到我的手杖的漆澤是特別光滑的,有一種留存指紋的作用。這一著就是你的百密一疏,是不是?」 霍桑且說且摸出一張指紋的照片和一個放大鏡,連著那根手杖送到余桐面前去。 他又說:「余署長,你還沒有瞧過哩。這手杖上我已摻過混合粉,顯現得非常清楚。你瞧這照片上的男子的大拇指指印,就是從手槍上攝下來的。那是漩渦形。你再瞧這手杖上的拇指印,也是同樣的漩渦形。你仔細數一數那曲線和角度,便可以——」 砰! 一聲槍響不但打斷了霍桑的下文,又引起了極度的紛擾。槍是王百喜發的,幸虧霍桑早有防備,拉著余桐都把身子一蹲。槍彈飛出了窗口。一伙人都慌亂了。女子們在駭叫,男子們有的躲在壁角,有的愣住了發怔。賈三芝和胡少山不約而同地鑽到了椅子底下去。兩個警衛撲向王百喜的身邊去,可是給他的手槍揚一揚,嚇住了。 「快捉住他!……快捉住他!……」 余桐的命令不見效,就親自冒險衝上去。 砰! 一個警衛受傷了。王百喜像出柙的猛虎,飛身向門跑。審訊室的門口是空虛的。楊一鳴的神志清楚了,奮勇追出去,卻給霍桑拉住了。 砰! 這第三槍是霍桑回擊的,打在百喜的腿後面。百喜的身子晃一晃,余桐就把他從背後抱住。一鳴奪去了他的手槍。三個警衛都趕過去,結束了這一幕全武行。 一個月以後,楊一鳴和潘愛美從普陀回來,重新經過上海。夫婦倆特地送一個花圈到秋心的墳上去。在白楊蕭蕭之下,他們掉了幾點同情的眼淚。楊一鳴在去拜謝霍桑之前,找到了蔣哲生和宋兆源。他向他們致謝。因為他們倆受了一鳴的委託,給柯秋心在虹橋西邊造了一個安骨的墳。他們談起這案子的經過,一鳴才知道那吸血魔鬼王百喜已處了死刑。那兩個匪徒——陳大彪和張小黑——都被判了徒刑。但陳大彪因著指認兇手,比他的同伴輕減了一年。賈三芝的開槍打一鳴,一鳴當時雖因急於脫離這個漩渦,沒有提起自訴,但地方法院的喬檢察官是個不畏權勢的執法者,不肯寬恕這個本性難改的假面聞人。保障錢權的於律師自然拚命地給賈三芝出力,可是喬檢察官執法不阿,終於提出了殺人未遂的公訴,讓賈三芝玩弄女性的勾當休息了三年。只有那胡少山仍安然地干那戕害青年、斫喪風化的營業,法律也奈何他不得。 楊一鳴也把他和他的妻子所受的痛苦重新解釋了幾句。 他說:「愛美那晚上果真到秋心寓里去找我的。伊意外地看見秋心躺在地上,起初還莫名其妙,等到伊伸手在秋心胸口摸了一摸,才知已經被人謀死。伊逃出來後,回到旅館,竟像失了魂靈。後來伊聽說我連夜要走,就疑心這兇案是我乾的。我看見了伊手套上有血,也誤會了伊。因此,在警署中質訊的時候,因著彼此的誤會,我們倆便互相認罪。現在回想起來,要不是霍桑先生的獨具隻眼,我們倆確乎很危險呢!」 宋兆源道:「這一件事實在太湊巧。我們也覺得有些對不起你。不過我們那天的忠告,你以後還有注意的價值。」 楊一鳴點點頭,應道:「是的,在我們這個千瘡百孔一切落後的時代,舞場不但不能做一般人的娛樂場所,簡直還是製造罪惡的中心。我覺得你們倆的忠告,我也得同樣地回敬你們。因為你們也是有前途的青年。」 宋兆源點點頭:「是的,自從這件案子發生以後,我和哲生早也戒舞了。」 蔣哲生也笑著說:「好了,我們不要談這種沒趣話罷。我知道你要從旅行中收集小說資料。這一回事若是寫了出來,也可算是一幕舞場生活的縮影。」 楊一鳴嘆息道:「不過這樣的資料太傷心了,我怎忍下筆呢?」 原載《旅行雜誌》,1929年第三卷第一號至第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