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六 察勘

程小青 《舞女生涯》
十五分鐘以後,北區警署署長余桐已得到了報警。余桐在警界裡的資格很老,辦事也很守法,不過缺乏急智和決斷力。死者是個盛名的跳舞紅星,勢必要引起全上海人的注目,余桐自然不敢怠慢。可是總署偵探長汪銀林正害著瘧疾,副探長倪金壽又請假回鄉去。其他的探員固然還不少,但余桐不敢怎樣信任。他特地去驚破了私家偵探霍桑的清夢,邀著他一同來勘驗。 當余桐、霍桑帶了一個警衛兩個探伙到達屍室中時,已是上午兩點鐘。秋心的四肢完全冰冷,只有胸膛還有些微溫。據周文柏的檢驗,至少已死了一個鐘頭。伊是給手槍打死的,槍彈從胸口進去,穿過了背部透出,似乎已傷了心肺,所以中彈後大概立即致命。余署長聽了周文柏和王百喜報告發見的經過,便一一記在日記冊上。周醫生提了皮包先走。一個警衛守在門口,兩個探伙跟隨在屍室中,趁空在四周視察。霍桑也運用目光在地板上觀察。地板給一條青白色的地毯蓋著,瞧不出什麼。他先驗看屍首,又僂下身子,把屍首旁邊的一把黑鋼小手槍很小心地拾了起來。他把槍湊在電燈光下瞧了一瞧,向余桐附耳說了一句,便拿一張硬紙輕輕地將槍包好。 王百喜說:「這手槍我認得出是表妹的。伊預備了這東西,本來是防綁匪的。現在伊可就是被這槍打死的?」 霍桑答道:「大概是的。但是死者是中了一槍就死的,槍膛中卻空了兩粒彈子。」 一個麻臉探伙從旁應道:「門旁的牆壁里還陷著一粒彈子呢。」 探伙用手指一指。霍桑和余桐忙走到牆壁旁去察看。 余桐附耳問道:「霍先生,這案子不像是自殺罷?」 霍桑不表示。他的眼光忽而注射到門檻旁邊去,接著又俯下身,拾起了半截金頭煙尾。他回頭向王百喜發問: 「這菸頭還很新鮮。你表妹可也吸紙菸?」 王百喜驚異道:「唉!這是金頭土耳其煙啊!……不,不,表妹是不吸菸的。但是這個煙尾,我——我——」 「這裡有兩種重要東西呢!」 一種驚呼聲音挫斷了王百喜的表示。原來那兩個隨來的警探同時在那裡活動。一個高個子的從椅子底下拾起了一隻破裂的絨盒;另一個麻臉的卻在外面的客室中找著了一塊白色的絲巾;因此他們都走過來向余桐報功。霍桑也現著注意的神色,把兩種東西接過來察驗。 他說:「這紫絨盒是放手鐲的,雖已破裂,還是新的。……唉!盒蓋上還有一個鞋底踐踏的痕跡,分明是被人用力踏破的。唔,這東西確有研究的價值。」 余桐也接口道:「這手帕帶著些香氣,明明是女子的東西。巾角上還繡著一個西字母X字。王先生,這可是你表妹的東西?」 王百喜在手巾上瞧了一眼,眼珠轉一轉,似乎微微地一震,但臉上並無表示。霍桑接過絲巾嗅一嗅,把目光注視著百喜。 百喜答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伊的。」 霍桑接嘴道:「我看不像是死者的。不然怎麼會遺落在客室中的地上?並且這個Z字,和柯秋心三字的拼音也絕對沒有關係。」他回頭問王百喜。「這一隻絨盒你以前可曾看見過?」 王百喜頓了一頓,才道:「不,我沒有見過。但這既然是手鐲匣子,怎麼沒有手鐲?」 霍桑答道:「這就是我們要研究的問題。」 余桐忽似觸悟了什麼,插口道:「這件事不會有盜劫意味吧?你可曾仔細查過?有沒有遺失什麼東西?」 王百喜道:「我正想去檢查。下面沒有什麼值錢東西。你們等一等,我到樓上臥室中去瞧瞧。」他便回身退出去。 霍桑忽湊著余桐的耳朵,說:「我看這案中一定牽連一個女子。」 「你可是把這塊手帕做線索?」 「是。還有這絨盒蓋上的踐踏痕跡,也是女子的高跟鞋印。」 「唉,那更符合了。我們怎樣查明這女子的真相?」 「我想這容易。有一條最近的捷徑,不妨儘先進行。這絨盒上印著『華昌首飾公司』的字樣。你就派一位同事趕緊去調查一下。」 余桐立即贊成,便派了那個高個子名叫李榮的探伙,直接到共和路華昌公司去調查。一會兒王百喜已重新回進來。 他很得意地說:「我已經查過了,一些沒有遺失。連這條重價的項圈也安然在抽屜裡面。」他把他手中的那條粒粒精圓的珠項圈給二人瞧了一瞧,仍隨手納在自己的袋中。 余桐向霍桑道:「那麼盜劫問題可以除外了。」 霍桑點點頭,又問王百喜道:「剛才你說到那金頭紙菸,似乎還有意見發表,可惜被人打岔了,現在請你說下去吧。」 王百喜遲疑地說:「剛才我要說我所相識的人中間,有一個人也吸這樣的金頭紙菸。不過這菸頭是不是就是他所遺留,我不能說。」 「這個人是誰?」 「他叫楊一鳴,是廣寒宮舞場裡的一個舞客。」 霍桑點了點頭。余桐忙著在日記簿上注了一筆。霍桑走到一隻白綢套的沙發麵前坐下來。 他說:「王先生,請坐下來。」 王百喜在另一隻沙發上坐定。余桐卻坐在一隻直背椅上。 霍桑說:「王先生,你既然說你的表妹的死對你有重大的損失,希望我們盡力偵查,那你就得把你所知道的儘量告訴我們。假使你因著感情的關係,隱藏什麼,那我們自然也無能為力。」 王百喜答道:「霍先生,請你原諒。你要我說,我自然也不能顧忌什麼了。不過我的話你們只能做參考的資料。我和周醫生剛才已經報告過,我們在進來時所瞧見的人,論他的身材衣服,也很像是楊一鳴。」 余桐作得意聲道:「既然如此,這個人不能不注意。」 霍桑道:「還有那個女僕和老媽子怎麼都失蹤了?你可也有些意見?」 王百喜道:「那老媽子因著伊的兒子害病,這幾天晚上都是回家睡的。嚴小蓮的失蹤,我也莫名其妙。」 霍桑又把那塊白絲巾取了出來,突然問道:「我覺得這塊白巾,你一定也認識。你可能老實告訴我這東西的主人?」 王百喜被霍桑一逼,囁嚅著道:「我看見了這個X字,很像——很像是我的舞伴徐楚玉的徐字的縮寫。不過這是我的猜想,這手巾是不是伊的,我不敢亂說。」 「你以前看見過你的舞伴有這樣的手巾?」 「是。不過這是普通的東西,我不曾特別留意。」 霍桑點點頭:「好,我們先到廣寒舞場去走一趟,然後再分頭調查。」 余桐同意說:「我希望不到天明,就可以得到些線索。」 從柯秋心的寓屋到廣寒宮,不到一里路遠。霍桑和余桐、王百喜、探伙等坐了汽車趕得去,只有兩三分鐘光景。那時已經午夜後兩點多鐘。舞場中的男女舞客已散去了大半。霍桑先到經理室中找胡少山問話,第一步就把那一小方白絲手巾叫胡少山辨認。 胡少山取起手巾來瞧了一瞧,便脫口答道:「這是徐楚玉的啊。什麼意思?」 霍桑並不答話,但斜過臉來向王百喜瞅了一眼。王百喜微微點了點頭。余桐根高興。 他低聲道:「王先生,你的眼力的確不錯。」 霍桑問道:「胡先生,徐女士此刻還在這裡嗎?」 胡少山搖頭道:「不在了。伊今晚回去得特別早。但你們究竟為什麼事呀?」 霍桑道:「這件事我們稍停自然要詳細告訴你。眼前我還要問幾句。你說徐女士今晚回去特別早。你可確知伊在什麼時候走的?」 胡少山把手摸了摸頭,尋思道:「這個我沒有注意。你們不妨問問看門的戚福,他也許可以答覆你。」 「好。還有一種東西,索性請你辨認一下。」霍桑又摸出那個金頭煙尾來授給少山。 少山忽現遲疑狀道:「這個——唉!有辦法。我去把菸灰盒拿來檢驗一下再說。」 他走出經理室,向外面吩咐了一聲。不到五分鐘工夫,那第七號侍者杏生已捧了一隻古銅色的菸灰盆進來。 他報告道:「這盆里也有好幾個金頭煙尾。那桌子是楊先生坐過的。我記得楊先生也吸這種煙。」 余桐搶口道:「哪一個楊先生?」 杏生道:「他叫楊一鳴,是個新主顧,但是這兩禮拜中,他是夜夜來的。」 霍桑道:「你怎麼知道這煙確是他吸的?」 杏生道:「這煙盆是在場角的第九號座上的。楊先生今夜在九號桌上坐了好久,並且他吸這煙,我以前也看見過。」 余桐又接嘴道:「對了,無論如何,這個人決不能輕易放過。」他回頭向一個跟來的麻臉探伙道:「長慶,剛才王先生說過,這個姓楊的住在浦江旅社四十四號。你快去打一個電話,派兩個弟兄去,請他到北區署里去問一句話。」 霍桑等那探伙走出去後,問道:「胡先生,這徐楚玉住在哪裡?」 王百喜代替著答道:「伊住在福佑路一〇三號,離這裡很遠。」 霍桑點點頭,又道:「胡先生,請你把看門的戚福叫進來問問。假使他能記得徐楚玉離舞場的時候,那最好了。」 五分鐘後,戚福已奉了胡經理的召喚走進來候命。他的答話竟又出霍桑的意料之外。 他想了一想,答道:「唉!我記得了。徐小姐出去的時候,一點鐘還沒有敲,大約在一點少五分的光景。」 霍桑作詫異聲道:「奇怪!你怎麼記得這樣子清楚?」 戚福道:「這件事很巧。在十二點五十分鐘的時候,有一個穿黑大衣的女人,急忙忙向我問柯小姐的地點。伊似乎很慌忙,問完了話,便重新跳上黃包車。我因著伊的舉動有些奇怪,所以走下階石,看看那黃包車進行的方向,又趁便在門口的大鐘上瞧一瞧,恰準是五十分鐘。後來大約不到五分鐘工夫,我看見徐小姐走出去。」 「唔,真是巧極!但你說有一個女人向你問柯小姐,可是問柯秋心?」 「是。」 「你看見伊的黃包車往哪一面走?」 「是向興華路去的。」 「這個女人你可也認識?」 「伊也曾到這裡來過,我好像看見過好幾次,不過叫不出伊的姓名。」 「伊沒有進舞場裡去嗎?」 「沒有。伊立即跳上車子退回去的。」 霍桑交抱了兩臂,低垂了目光,似乎在深思。王百喜靜立著旁聽。胡少山蹙眉地在疑惑,可是又不敢插口發表什麼。 余桐說:「霍先生,這樣看,這案子越弄越複雜了。你先前說案中牽連一個女人,現在又另有一個不知誰何的女人,這女人又在最有關係的時間探問死者的地址,顯見也有關係。那麼這裡面不是牽涉了兩個女人嗎?還有死者的女僕也失蹤了。那不是有三個女人有關係了嗎?」 胡少山似乎已忍耐不住,走前一步,插口道:「聽你們的口氣,好像你們正在偵查一件命案。那麼到底死了什麼人呀?」 「死的是柯秋心!」 這是余署長的答覆。胡少山愣了一愣,張開了嘴合不攏來。原因是舞場的台柱倒了,他的搖錢樹也連根給拔了!余桐為免除打岔,便附著他的耳朵,約略地把案情向他說了幾句。霍桑的思索似已得到一個結束,便仰起目光來。 他說:「余署長,你的話不錯。這案子確實比我先前所料想的更幻復了。據周醫生說,死者中彈斃命,時間似在一點鐘左右。徐楚玉的離去和那不知姓名的女子的行動,又恰在這個時候。這兩個女人確乎都有重要的嫌疑。還有嚴小蓮的失蹤,我覺得同樣不能漠視。」 這時高個子的探伙李榮忽喘息咻咻地闖進經理室來。大家都呆一呆。霍桑一瞧見他,便中斷了他所發表的意見,向李榮問話。 他問道:「怎麼樣?有結果沒有?」 李榮把頭上的一頂呢帽一手除下了,又摸出一塊手巾,抹了抹額角上的汗: 「霍先生,署長,我都問明白了!不過很不容易呢!」 「唔,半夜裡去調查,當然很費力。現在你得到了什麼結果?」 「我到華昌公司的時候,門已經關得很緊,公司里的人都已睡了。我——」 霍桑接口道:「是,我知道你很乾練。現在你單把重要的結果說明白好了。」 李榮有些掃興,咬咬嘴唇,只得把表功的話暫時擱起。 他直截說:「那隻絨盒果真是放手鐲的。手鐲是珍珠和鑽石鑲成,價值三千九百六十元,而且就在今夜收市以後給敲開了門賣出去的。」 「那買主是誰?你也問明白了嗎?」 「自然。一個姓榮的夥計說,是大豐紗廠的經理賈先生買去的。他是他們的老主顧。」 胡少山搶著說:「那是賈三芝啊。」 霍桑道:「唔,這個人也是這裡的舞客之一,是不是?」 「是。」 「他今夜可曾到這裡來過?」 「來過的。我記得他在十二點鐘不到就出去。」 看門的戚福向王百喜瞧了一瞧,忽也說:「賈先生後來又來過一次,不過不多一會兒,就重新出去。」 霍桑道:「他第二次來是什麼時候?」 戚福道:「大約在十二點半光景。」 霍桑點點頭,向余桐道:「余署長,現在我們得急速分頭進行。你設法去把剛才所說的三個女人找來。我去看看這個賈三芝。他的住址你們總知道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