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五 危險的經歷
楊一鳴之所以失誤約定的時刻,原因本不止一端。他起初被三個人挾著往玫瑰舞場裡去,原是出於強迫的。他本想抽個空兒,先去瞧瞧柯秋心,然後再回旅社。但蔣哲生和朱兆源卻監住著不放他。他們先到玫瑰舞場遛一遛,接著又換到明月舞場裡去。這三個人的意思,原想藉此給楊一鳴排遣一下,打消他去找柯秋心的意念,免得惹出禍來。動機是出於友誼的好意,也是要使楊一鳴避免意外的糾紛。可是這一來卻苦了楊一鳴,掙扎既不得脫身,婉商也不見效。後來他索性變了態度,和他們一塊兒喝酒抽菸地廝混著。他們的防範果真鬆懈了些,他才趁個空兒溜出了明月舞場,恢復了自由。
他在馬路角上站住了,透一口氣,瞧瞧手錶上已是一點零八分。他本想立刻回浦江旅社去,但一想到秋心,仍有些掛念不安。
他尋思道:「伊離開廣寒宮時,可不曾和賈三芝決裂過嗎?不然,賈三芝為什麼怒氣沖沖地跟伊去?他不是要和伊為難嗎?後果又怎麼樣?」
他越想越發不安。他又記得秋心的病象顯然很嚴重,剛才他邀伊一同往普陀去游散,伊也還沒有確切的答覆。因這種種,他就定意索性再延遲二十分鐘回旅館去,先到興華路去瞧一瞧秋心。
明月舞場距離興華路不遠。楊一鳴步行了五分鐘光景,已走出大通路,到了興華路的轉角。他停一停腳步,摸出煙盒,打火燒著了一支煙。路上的行人已絕跡。連站崗的警衛也已避到了小弄里沒風處去。白晝間繁盛的街道,這時候竟充滿了冷寂的死氣。楊一鳴吸著了煙,正要轉彎前進,忽而一陣撲面的寒風把那紙菸的煙霧吸進了他的鼻子裡去,不由不打了三個噴嚏。這時候有一種意外的情景撩動他的視線。他覺得有一種黑色的東西突的在他面前一閃。他抬頭一瞧,仿佛有一個黑色的人形急忙忙向前奔過去。
他作驚訝聲道:「奇怪!像是一個披斗篷的女子?……唔,路燈太暗了,可惜瞧不清楚。」
他忽又愣一愣,同時他的腳步也停止了,原來柯秋心的寓所距離他吸菸所在的轉角,只有五六家門面。楊一鳴迫想他先前瞧見的景象,仿佛那黑色的人形就是從柯秋心寓里出來的。
他又繼續前進,又自己譬解道:「也許是我多疑罷?剛才我只在眼角中一瞥,怎麼能瞧得清楚?……深夜了,我進去見伊,豈不有些不方便了。」
楊一鳴走到了柯秋心的門前,因這一念,反而又踟躕起來。
柯秋心住的是一宅兩樓兩底的西式屋子。這樣的屋子共有兩宅:右邊一宅的門前還掛著招租牌子;秋心的一宅居左;再向左是一條小弄。秋心寓屋的前門在右邊的一間,門前有三級石階。楊一鳴勉力跨上了第一級石階,又暗自尋思。他從前也來過兩三次,都是陪秋心回來的,時間也都是深夜。跳舞的生活是以晝作夜的,和平常人恰正相反。若在平日,這時候柯秋心也許還沒有回寓。楊一鳴在第一級石階上站住了,窺察一下。那左邊一間的窗口裡,隱約有些燈光從簾隙中漏出來,分明秋心還在接下的憩坐室中,沒有上樓去睡。他定了主意,放步跨上那其餘的兩級石階,接著便伸手按那門鈴。夜氣寂靜,門鈴在裡面震動的聲音,楊一鳴在門外也聽到見。可是他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走出來的聲音。他又在門鈴上重重地按一下,同時又不禁暗暗地疑訝。秋心因著夜深的緣故,不願再招接來客嗎?他開始按第三次鈴,依舊不見人出來開門。無意間他在門鈕上旋了一旋,門沒有下鎖,竟應手地旋開了。他略一遲疑,便放步走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門裡面有一盞電燈,光力很弱。迎面是樓梯,右手裡有一扇通隔室的門,這時候關著。楊一鳴明知那隔室是會客室和餐室,此刻他只有先進客室里去瞧瞧,勢不能徑自上樓。他握住了客室的門鈕,照樣旋一旋,竟也應手而開。客室中的電燈較甬道中的更明亮了。中央的一隻圓桌,兩邊的長椅,沙發,靠壁的盆碟櫥,留聲機和一隻小小的書架,都安排得很整齊,但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他引耳細聽,一點聲音都沒有。
當他在外面風露中步行的時候,並不覺得瑟縮畏寒,這時他忽似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肌膚上的毛孔一時都收縮起來。他記得這客室的內進,另有一間憩坐室,他也曾到過裡面。憩坐堂里的家具都是舶來品,布置更見精緻。凡熟悉的朋友,秋心都請到裡面去會談。他看見那扇通憩坐室的淡藍漆小門虛掩著。他站一站,用力吸了一口煙,似乎藉此提提他的神。他繼續向憩坐室走去。不過他的腳步已不很自然。他自己也感覺到他的精神上確乎已發生了異狀。
那扇漆著淡藍色的小門給推開了。他的腳步停止了;他的心房跳動得很急;他的周身的血液也似在那裡競賽速度。這種感覺只是在一剎那間,他起先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可是再一剎那,他的全身的血液差不多完全凝住!
他喘息著呼道:「唉!秋心!……秋心!」
他一邊呼著,一邊前進了一步,又站住了。他已經看見秋心了。伊的純白的裝束已換去了,珠項圈也已不見,身上穿一件銀灰色軟緞的頎袍,側面臥在地上。伊的左手摸在胸部,右手也曲在地板上。楊一鳴鼓足勇氣奔近去,俯著身子一瞧,不由不驚駭起來。伊的兩目緊閉著,失血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兩行白雪的齒尖。伊的胸口的緞袍上有一大塊殷紅的血跡!
他不禁第二次失聲:「謀殺了人哩!……唉!這裡還有手槍!」
一鳴不期然而然地伸出手來,在伊的額角上摸一摸,卻已冰冷沒有暖氣。他立直了身子,兩腿有些不穩定。他喊了兩聲「小蓮」,並無應聲。他向左右駭視了一會兒,一時不知道怎樣才好。他知道這屋中除了秋心的心腹女僕嚴小蓮以外,還有一個粗做兼燒飯的老媽子。怎麼竟一個都不見了?他不知道樓上有沒有人,再想高喊一聲,但喉嚨中好像給什麼東西扼住了,發不出聲音。論情,他既發現了這件命案,應當立刻到外面一間的客室中去打個電話,通報警署。可是他的神經已起了變象,沒有這樣的勇氣。
他默默自忖道:「怎麼辦?誰打死秋心?還是伊自殺?……我應當做些什麼?我自己的地位不是也很危險嗎?假使我現在報告了警察,他們追究起來,我為了什麼事深夜造訪?我又怎樣回答?……唉!不,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要是此刻有人進來,我豈不是蒙著嫌疑?這件案子十二分蹊蹺,我若要給死者申雪,只能向另一方面進行!」
他迴轉身來,想要退出那扇藍色的小門,一個意念命令他停步。他想起剛才他曾把結婚指環借給秋心。這東西決不能失掉;並且若是留在伊的手指上,事實上也不方便。他又旋過身來,重新俯下身去。他記得先前在酒吧間中,他親自把指環套在伊左手的無名指上。他把伊的那隻按在胸口的左手提起來時,那無名指上卻並無指環。他不禁有些著急。他再瞧瞧伊的那隻曲在地板上的右手,也只有一隻伊常戴的翡翠指環。那鑽戒已不知去向!
他驚駭得發抖!這是他的妻子愛美的結婚紀念品,萬萬不能失掉!此刻又怎麼辦?
「鈴鈴鈴!……鈴鈴鈴!……」
一種更嚴重的驚變接踵地發生,幾乎使他的魂靈兒脫離他的軀殼。他聽到一陣子門鈴聲音,分明有什麼人來了。進來的是誰?不管是誰,只要看見他一個人留在此地,殺人的嫌疑勢必有口難辯。他急忙立直了身子,很想衝出門去,可是已來不及。那來客勢必已站在門口。這裡好像沒有後門,怎麼能逃避?在這萬急的當兒,他忽想起趁來人還沒進來,若能走出外面的客室,溜到樓上去暫時躲一躲,未始不是沒辦法中的一法。
他退出了那扇淡藍色的小門,搖晃地走到了外面的客室中。
「鈴鈴鈴!……鈴鈴鈴!……」
第二陣門鈴又響了!楊一鳴的心房雖突突地亂跳,但仍控制著自己,躡著足尖,想走出客室的門,避到樓梯上去。他的右手剛才摸著門鈕,猛聽到前門上響動。
那外面的來客竟也自己推門進來了!
楊一鳴的血液幾乎全身冰住。他還能出去嗎?當然不!退呢?又不可能!可是危迫的情勢又萬不能容他猶豫。他看見客室中有兩隻罩著白綢套子的大沙發。暫且躲一躲罷?他把身子一閃,便蹲伏在一隻沙發椅的背後。
客室的門開了。有一個人走進來。
楊一鳴連呼吸都不敢透,當然更沒有膽力愉看進來的是什麼人。他覺得那人的腳步很重濁,穿著皮鞋,明明是一個男子。那人到了客室的中央站住了,似乎正在向四周瞧察。接著他聽那人發聲喊叫:
「小蓮!……小蓮!……小蓮!」
楊一鳴才聽出這進來的人是王百喜。王百喜喊了三聲,又移動腳步,向憩坐室走去。他從步聲上計算,王百喜似乎已走進了那淡藍色的小門。這不是個機會嗎?此刻不逃,再沒法脫身了。一個決心使他冒險從椅子背探出頭來。他果然看見王百喜已跨進了小間,背向著他。他就僂著身子,蛇行地走到客室的門前,輕輕地將門拉開,側著身子挨出去,又順手將門拉上。可惜!他拉門時似乎重了些,發出了一些聲響,可是他也來不及顧慮。他放開腳步,拉開了前門,拚命地向外逃出去。不料他的腳剛才跨下第一級石階,陡見一輛汽車恰巧駛到門前。汽車中跳出一個人來,舉起一隻手,仿佛向楊一鳴打招呼,嘴裡還在說話:
「怎麼樣了?」
楊一鳴把下頦接觸了胸臆,咬著牙齒,奔下石階,疾步向右,一到了大通路的轉角,便飛也似的向明月舞場的方向奔過去。
那個汽車上跳下來的人,穿著純黑的西裝,唇角上已有些微須,年齡在四十以外。因著年齡和職業的修養,他的鎮定力量比較少年人確見優長些。不過在這個當兒,他看見了楊一鳴那種踉蹌奔逃的狀態,也禁不住吃了一驚。他的身子向後退一步,連他手中提著的一隻皮包也幾乎丟在地上。他正自目送著一鳴,呆住了出神,忽見柯秋心的門口裡又奔出第二個人來。
那人走到階下站住了,呼道:「嗯,周醫生?你可瞧見有什麼人從這屋子裡出來?」
周文柏醫生仔細向問話的瞧了一瞧,點點頭:「唉,王先生,是。我當真看見一個人奔出來——是個男人。他已轉彎向大通路去了!」
王百喜不再說,便飛步向右面追過去,到了轉角,立住了向大通路上望一望,可是已不見逃走人的蹤跡。他略一躊躇,只得重新回到秋心的寓前。周文柏仍站在那裡。
王百喜又問道:「周醫生,你可瞧清楚那個人?」
醫生道:「嗯,我不認識他。我看見他穿西裝,身材和你相仿。」
「那西裝是什麼顏色?」
「一件外衣是深色的——好像是鼻煙色。他的頭上戴一頂灰色的呢帽,裡面的衣服可沒看清楚。」
「唉!是他?周醫生,是不是白臉的少年?」
「唔,年紀似乎很輕,可是白臉黑臉,我不能說。嗯,王先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王百喜點了點頭,答道:「好,好。我們裡面去談。」
他領著周醫生一同進門,人到了客室中,便站住了解釋。
王百喜說:「我因著我表妹的咯血病又發,放心不下,所以在回公寓以前,再來瞧伊一瞧。我在門上按了好一會兒鈴,沒有人答應,便推門進來,走進這間客室。那時這裡面並無異狀。我看見裡面的憩坐室中有燈,以為表妹還在裡面看報,但叫了兩聲,仍不見答應。我便一直進去,才發見一種驚怖的景象。那時候我忽聽到這客室門的關合聲音,急忙退出來瞧,顯然有個人逃出去。幸虧你恰巧在門外,瞧清了他的衣帽。唔,我不怕他會插了翅膀飛去。周醫生,你此刻怎麼會到這裡來?」
周文柏道:「今晚上我出診很忙。在十二點半的時候,你表妹打電話請我。我診完了別的病家,才趕到這裡來。不料我剛到門口,便看見那個人奔逃出來,使我吃了一驚。現在你表妹怎麼樣了?」
王百喜驚駭道:「伊已經給人打死了!在裡面,請你過去瞧瞧。我來打電話報告警署。這件事再不能耽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