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四 波瀾

程小青 《舞女生涯》
楊一鳴離開酒吧間後,心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懊惱。他和秋心的談話還沒有終止,秋心也還沒有應允他的請求,驀地被王百喜岔開了。他坐在舞池旁邊的一隻圓桌邊,看見秋心勉強地和賈三芝同舞。伊那種顰蹙含愁的面龐,遲緩而牽強的動作,都顯示出伊的不願意。他的腦子裡幻出一種意念,很想走上前去,把秋心從賈三芝的手中奪過來。 「一鳴,你的煙要燒著嘴唇哩!你還捨不得這小半橛金頭?」 語聲從他的肩後刺過來。楊一鳴像夢中驚醒似的回過頭去。蔣哲生和宋兆源也正靠著鄰桌在吸菸。說話的是蔣哲生。一鳴勉強笑一笑,忙把他銜著的煙尾丟在灰盤中。 宋兆源笑嘻嘻地說:「哲生,你說他捨不得一個煙尾,真冤枉他了。你沒有看見剛才他的眼光集中在什麼地方嗎?要是你曾留意些,一定看得出他的眼睛裡還有火星迸出來!」 「唔,這火星也許會燒掉他的靈魂呢!哈哈!」 這兩個人又開始取笑。一鳴覺得難於應付。那第七號侍者杏生走過來通報,仿佛做了他的解圍的救星。 杏生說:「楊先生,浦江旅社有電話。」 楊一鳴向蔣宋丟一個白眼,趁勢落場地趕到電話室里去。他接了聽筒一聽,果真是他的新夫人的聲音。 他應道:「愛美,正是我……你的頭痛好一些嗎?……唉!此刻才十一點半。……好,至多再過一個鐘頭,我就回來……」 蔣哲生的弟弟哲明也是個「好事者」。他跟隨著到電話室門外,悄悄地站住了。一鳴的談話完全被他偷聽到。一鳴接罷了電話,重新回到原座上去時,蔣哲生和宋兆源又得到了新鮮的調笑資料。 宋兆源道:「是不是玉皇大帝命令?」 楊一鳴撅撅嘴:「別亂說。」 兆源說:「那麼誰給你的電話?」 一鳴皺眉說:「電話果真是愛美打來的,可是『命令』這名詞未免太陳腐。」 蔣哲生插言道:「對,我們得摩登些,說是一個『警告』。要是你過了一個鐘頭零一分回去,那就——」 一鳴漲紅了臉,伸過手來,要按住蔣哲生的嘴。哲生側著頭避開去。 宋兆源排解道:「好,我們等事實來證明,看你什麼時候回去。」 一鳴聳聳肩,不再回答。他承認他的口才鬥不過這兩個專家,何況他還有一肚子心事。他的窘態鬆弛些,又把視線溜到舞池中去。 兆源又說:「喂,一鳴,你目灼灼地要瞧誰?伊在你打電話的時候已經走了!」 楊一鳴驚異道:「喔,你說秋心已經回去了?」 兆源點點頭:「是,剛才伊和賈三芝舞了一回,又咳得不成樣子,就匆匆地走了。」 一鳴懷疑地問道:「你說笑話?」 兆源道:「真的。你瞧,賈三芝不是正呆呆地坐在那邊,滿臉不高興嗎?」 楊一鳴的眼光射到舞場的一角,看見賈三芝整一整袍褂,怒氣沖沖地站起來。他繞過了舞池,向大門走去。當他行經池邊的時候,王百喜和徐楚玉正自翩翩地舞過來。百喜看見了賈三芝急匆匆的模樣,略略停步,似乎要招呼他。賈三芝只向他點一點頭,仍足不停步地向外面走去。楊一鳴忽似受了什麼暗示,也突然立起身來,想要跟出去。蔣哲生忽一把拉住他。 他問道:「你往哪裡去?」 楊一鳴支吾著道:「我——我——」 蔣哲生莊容道:「一鳴,你坐下來,聽我一句忠告。我看你太不知利害哩!」 楊一鳴呆一呆。他看見哲生那副莊重的神氣,和先前調笑的態度截然不同。 他問道:「你的話有什麼意思?」 蔣哲生低聲道:「你不是料想姓賈的出去,就為著秋心,因此你便想跟他去?但你可知道他是個什麼樣人?他雖在商界裡廝混,名義上算是上流人,但他的出身是個窮光蛋。他的性情很褊狹,手段很毒辣,一不稱心,什麼都幹得出。他交結的大半是不入流品的傢伙。上月里他在光明舞場跟一個姓胡的搶著要陳茉莉坐檯子,他竟拔出手槍來!因此,他在這裡進出,人家都不敢觸犯他。你是文墨界裡的人,又難得來上海,莫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我讀你的小說很久了,可算得一個神交,故而不嫌唐突,警告你一聲。你要和這種人打交道,准不會有什麼便宜!」 楊一鳴沉吟了一下,答道:「我不是要和他打交道。不過我覺得他此番出去,很像要和秋心為難的樣子。」 哲生道:「是,這也許是可能的。不過你也管不了許多。你們是在新婚旅行中,你雖說你只是讚賞伊的藝術,可是過於接近了,究竟不相宜。」 宋兆源也接口道:「我也來說一句正經話。一鳴,我覺得你有些著魔了。我從旁觀的地位看,你的確非常危險。我敢說你今晚上若是跟著姓賈的去,說不定會闖出禍來。你若不嫌交淺言深,哲生的話,你是應當聽從的。」 楊一鳴垂著目光,注射在那光滑可鑑的地板上。他的牙齒咬著自己的嘴唇,兀自在出神。 蔣哲生忽拍一下桌子,說:「好了。我們換一個地方去散散罷。一鳴,你說你要在新婚旅行中搜羅些小說資料,尤其要看看舞場中的情況。現在我們領你往玫瑰舞場和明月舞場去。那裡也有出名的紅舞星,盡夠你欣賞。喂,別再胡思亂想!我們走。」 五分鐘後,楊一鳴被蔣氏昆仲和宋兆源三個人強制著拉出去。他仿佛像醉人一般,身不由己地跟著往玫瑰舞場裡去。他為著柯秋心緣故,要想跟賈三芝去,原有充分的理由。他的行動的被阻,他也領會到動機並不壞。不過事情連續地轉變,憑空地又生出一重波瀾,這是出於他的意想之外的。 在他被那三個少年強制著往玫瑰舞場裡去時,有一個意外的來客,到他寄寓的浦江旅社去拜訪他的新夫人潘愛美。愛美這晚上的頭痛原不算得怎樣厲害,不過伊有些疲乏,懶得往舞場裡去,故而就一個人留在寓中。伊在打過電話給一鳴以後,便時時留意伊手錶上的時刻,恨不得將表面的兩枚針立刻就移到十二點半。伊取了一本小說,靠在沙發上消遣。將近十二點鐘光景,伊忽聽到房門上叩了兩下。伊急忙去了小說,將一件淡綠絨的頎袍整一整,掠一掠頭髮,立起來開門。伊抱著一顆歡喜的心,以為一鳴竟提早趕回來了。等到伊開了房門,向門外一瞧,不由不倒退兩步。伊的臉上的歡迎的笑容霎時也變做了驚惶。 來客是一個中年男子,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緞袍,玄色團花的馬褂,一頂瓜皮紅結的小帽罩在那圓形而肥滿的頭上,看上去可笑而又可憎。 潘愛美驚異地問道:「你找誰?莫非走錯了?」 那來人應道:「不,楊夫人,我沒有走錯。我是賈三芝。我在廣寒宮舞場裡已經見過你好幾回。」 愛美道:「唉,那麼你大概是來瞧楊先生的。他還沒有回來。對不起——」 三芝忙答道:「楊夫人,我不是來瞧楊先生,我是來看你的。」 「看我?有什麼事?」伊的聲音有些異樣。 賈三芝搖搖頭:「你不用怕,我們都是上流人。我有一句要緊話告訴你。楊夫人,你能不能讓我走進來講?」 愛美想起來了。這個人確曾在舞場中看見過。伊瞧他的聲音態度懇切而又莊重,不禁引起了伊的好奇心。伊向賈三芝瞧著,腦室中頓時湧出一種幻想:「莫非一鳴遭遇了什麼意外?」伊略一躊躇,便點一點頭,讓賈三芝走入室中。但房門仍開著。 伊問道:「賈先生,有什麼見教?」 賈三芝雖沒有得到主人的延請,不客氣地自動坐下來。他的呼吸非常急促,眼光中也露著異常緊張的神氣。 他直接地答道:「我是為楊先生的事來的!」 愛美突的一震,不禁支撐住椅背:「什麼事?他——他怎麼樣?現在在哪裡?」 賈三芝搖頭道:「我不知道。諒來他此刻已不在廣寒宮裡了。」 愛美催逼道:「那麼,他在什麼地方?」 賈三芝斜睨著愛美的俊俏的面龐,作狡猾狀道:「我想他所往的地方,你總也猜想得到吧?」 潘愛美又驚又疑,一時看不透賈三芝的來意,又不明白他的語氣,只閉了小嘴,向他呆瞧著。 伊說:「賈先生,我不懂你的話。要是你不願意爽爽快快地說,再弄這種猜謎似的把戲,那恕我不能奉陪了!」 賈三芝沉下了臉,作懇切狀道:「唉,楊夫人,我不是有意叫你猜謎。我因著尊夫這幾天迷戀著一個女人,也許會闖出禍來——」 潘愛美不期失口道:「什麼?一個女人?可就是——不,別亂說!這話關係人家的名譽,你既然是上流人,怎麼信口胡說?」 「不錯。我就為著尊夫的名譽和夫人的名譽,才冒昧來進忠告。我知道楊先生是在文壇上享盛名的,夫人又是一個美術家;況且你們倆又在新婚期間。萬一鬧出了什麼事,結果豈不太可怕?」 「胡說!你為什麼緣故,說這種誣衊我丈夫的話?你想毀他的名譽?還是要離間我們夫婦的感情?」 「楊夫人,不用發火。我完全沒有惡意,只是盡我的友誼罷了。我的話你盡可以不信,不過他所經過的事實遲早會使你不得不相信。現在你既然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也不必再多說了。」 他撐起身子,略彎了彎腰,便緩步向室門走去。他的心中在估量,愛美也許要阻住他,叫他說出所說的事實。可是出乎他的意外,愛美並不留阻他。三芝雖失望,但仍不甘心。他走到房門口時,又停了腳步,回過頭來。 他說:「楊夫人,我還有一句話。他和伊的關係已經到了怎樣程度,我姑且不說,說了你也不相信。不過等他回來的時候,請你瞧瞧他左手指上的那隻鑽石指環是不是還在。我想這指環不見得是夫人的結婚指環吧?……唉,對不起,驚擾了。再會。」 當賈三芝說完了話蹣跚著走出房去的時候,愛美雖仍靠衣櫥站著,身子似乎不動。但這時候若是有人逼近些瞧瞧伊,便可見伊的神情已起了非常的變異。伊的玉琢似的面頰上泛著一陣紅暈,一雙明晶似的俏眼凝注在那本覆壓在沙發上的小說上面。不但伊心房的跳動增加了速度,伊的全身也都在顫著。賈三芝的話果真已打動了伊的心了!伊對於一鳴本來是絕端信任的,可是賈三芝最後的一句話委實太狠毒了。那隻結婚指環,他果真會贈送給伊嗎?這一點伊實在不能相信。但是三芝假使說謊,這謊話也未免太淺薄了。只需等一鳴回來,不是立刻就要穿破嗎? 伊自己忖度:「不,我想這不像是謊話!他確曾在我的面前一再稱讚伊。我們所以在這裡留過了預定的時間,想來也是為著伊。他在今天進餐時,不是和我說過,準備邀伊一同往普陀去嗎?唉!這種種姑且不說,但那隻指環——」 愛美想到這裡,心頭跳得厲害,神經上也越發緊張。伊忽而奔出房門,一直向電話室去。自然伊的電話是打到廣寒宮舞場去的,結果卻聽說楊一鳴早已離去。愛美自然不能滿意。怎麼辦?那時候還只十二點一刻,距離楊一鳴約定回來的時候還有十五分鐘。伊回到室中,耐著性兒靜候伊的丈夫回來。好容易挨到了十二點三十五分,仍不見一鳴回來。伊在這二十分鐘之中,腦海里的思潮不知起落了幾次,這時候再也耐不住。伊戴上一副白絲的手套,圍上一條紫色的絲巾,又穿了一件黑色薄呢的外衣,匆匆地走出浦江旅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