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生涯 · 三 密談

程小青 《舞女生涯》
凡在廣寒宮裡出進的男女,對於柯秋心的舞藝,可說沒有人不佩服。雖然內中不免有幾個含著嫉妒的人,表面上當然不願意附和稱揚,心底里卻也不由不暗暗讚嘆。那晚上大家看了伊所創製的霓裝新舞,更見得伊的藝術確乎高人一等。伊的裊娜的腰肢,輕盈的體態,在舞的時候,忽徐忽疾,忽俯忽仰,那種種柔娜的動作,娉婷的姿態,處處都曼妙神化。要是把那「驚鴻游龍」、「流風回雪」等的成語來描寫,也還覺得不很熨帖。 當柯秋心舞時,全場的人個個都斂神靜瞧。一個紙醉金迷的舞場,霎時間竟變成了只有雅樂妙舞的清靜世界。等到樂聲停止,霓裝舞終了,那一陣熱烈的掌聲幾乎把全場的燈光都震得顫動起來。若要把這些男女的讚賞熱誠的程度定一個高下的等差,女的方面自然要比男子們遜色些,尤其是那個徐楚玉。表面上伊雖也同樣地在那裡拍手,伊的掌心卻是冷冰冰的,仿佛伊的兩個手掌並不曾有過密切的接觸。男子方面有兩個人讚美得更其熱誠——那不消說就是楊一鳴和賈三芝。 在舞罷的五分鐘後,柯秋心的化裝室中擠滿了人——自然男子居多。有些來致他們的讚美詞,也有人贈送花籃銀盾和其他珍物,以表示他們的讚佩。柯秋心的身體本已十二分疲乏,可是因著眾人的盛意,又不能不勉強地答謝。楊一鳴也在伊的旁邊,看見了伊的勉強支撐的神態,恨不得走上去,把那些人一個個驅逐出去。 柯秋心的咳嗽又發作了,而且喘個不停。那些知音的來賓們方始逐漸地退了出去。只有那賈三芝偏不知趣,捧著一大束鮮花,還蹣跚著走進來。他看見眾人既已散出去,似在自慶他抓到了單獨談話的好機會。他的臉上充滿了可憎的笑容。可是他一到裡面,忽見裡面還有一個人——楊一鳴正站在秋心的沙發背後,彎著腰和伊附耳談話。賈三芝的腳步停了,兩眼中幾乎射出火焰來。他站一站,仍勉強鎮靜著走近去,把花送到秋心的面前。秋心自然也照例仰起了些身子,伸出手來,很鄭重地接過了花,同時還含著笑容謝一聲:「賈先生,謝謝你。」 賈三芝受了這個榮譽的酬報,忽把他的肥潤的腰圍彎得更低些,笑嘻嘻地說話:「柯小姐,你舞得真好!你的身子在舞池中旋轉的當兒,我的眼光完全迷亂了;我的身子仿佛跟著你一同搖著旋著;我的兩腿也差不多——」 楊一鳴看見秋心的臉上現著耐不住的神氣,又覺得賈三芝的話剛才發了一個引端,以後不知要呼叨到什麼地步,便禁不住從中阻截: 「賈先生,你不見柯女士疲乏得厲害嗎?我們不應再驚擾伊,讓伊靜悄悄地休息一會兒罷。」 楊一鳴說完了,先自走出化裝室去。賈三芝受了這不快意的訓話,心中說不出的惱恨,覺得留也不是,退也不好,一時竟呆木木地站著。幸虧嚴小蓮走過來給他解圍。 伊說:「賈先生,小姐又咳起來了。請你到外邊坐一坐,別的話回頭談罷。」 賈三芝才有了下場,一邊退出,一邊點頭道:「好,好。柯小阻,你養一會兒神,我准在外面等你。」 十點半過後,場中的舞侶依著柔曼的樂聲,一對對地舞起來。舞侶中興致最高和舞的姿態最優美動人的,要算王百喜和徐楚玉。楊一鳴起初只坐在舞場的一角,默默地吸菸,並不加入舞隊,雖經兩三個舞女邀他舞,他都拒絕了。那蔣哲生的弟弟蔣哲明走過來,強著他同舞,他才勉強舞了一回。不久,他又回到了場角的老座上去。賈三芝似乎和楊一鳴患著同樣的心病。他雖曾答應了另一個舞星張英娥的兜攬,舞了一回,但他的恍惚的心兒卻明明別有所屬,並不在張英娥的身上。 十一點了。賈三芝很無聊似的站立在舞池旁。一隊隊舞侶從他的面前經過,他卻像出神一般地沒有瞧見。他偶一抬頭,忽然看見柯秋心又換了一套純白的裝束出場。伊走到舞池邊,站住了不動。賈三芝的恍惚的神思忽似從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收縮了回來,他的眼睛裡頓時射出光彩,心房的跳動也加了速度。他看見柯秋心的眼光恰和他成一平行的直線,並且含著淺笑,似乎正在向他微微地點頭。他快樂極了!他伸手在他的團花馬褂的領頭上摸一摸,急匆匆地走到柯秋心的面前,賠著笑臉,柔聲說話: 「柯小姐,你——你可是——?」 柯秋心的臉上笑容忽然消失了。 伊怔了一怔,匆忙地答道:「賈先生,對不起,我已跟楊先生約過了。」 伊的臉上的微笑重新恢復。伊的眼光仍和賈三芝成一直線,不過從他的肩頭上穿了過去。賈三芝睜大了眼睛,依著伊的視線回頭瞧,才看見楊一鳴恰已走到他的背後。轉瞬之間,他看見這一男一女半抱半挽地加入了舞隊中去。 在這兩星期以來,楊一鳴和柯秋心已成了分離不開的伴侶。秋心的舞藝固然是出神入化,楊一鳴原不能匹敵,但因著他努力地追隨,竟也能應付裕如。但這晚上秋心因著舞過了一次霓裳舞,精神上的疲憊一時還不能恢復。伊舞的時候,呼吸很急促,不時要咳出嗽來,伊卻竭力地忍制著。楊一鳴便停了腳步,低聲問伊。 他道:「秋心,你非常氣急,不是要咳嗎?好罷,我不願你再舞。我們去喝一杯咖啡,休息一會兒。」 他們倆退出了舞池,悄悄地溜進了酒吧室。那時候舞池中正漲著高潮,舞侶們的舞興酣暢淋漓,酒吧室中卻闃無一人。這是楊一鳴求之不得的機緣。他扶著秋心在一角的一隻小圓桌上坐下來,喊了兩杯熱咖啡,開始和秋心密談。 一鳴說:「秋心,我覺得這樣子下去,對於你很危險。」 柯秋心回過臉來瞧他,面上露著詫異的神氣。伊頓一頓,才提出反問: 「很危險?你指什麼說?」 「我看你的身體實在不宜於這種生活。」 秋心又呆一呆,忽而抿著嘴咯咯地笑一笑,可是笑聲似乎不大自然。 伊說:「你不贊成我的生活?我自己很歡喜呢!」 楊一鳴似出乎意外,瞧著伊的眼睛,一時不回答。一個侍者送上兩杯熱咖啡,隨即退開去。一鳴把杯子在瓷盆中旋了幾旋,目光仍諦視著伊的臉: 「秋心,你說你喜歡這種生活了?」 「是。」 「這是你的心裡話?」 「什麼叫做心裡話呀?」伊的語氣有些似正經非正經。 一鳴用著懇摯的聲音說:「秋心,你有什麼難處,不妨告訴我——」 伊又強笑說:「唉,我看過你寫的那本《愛與恨》,真好!」 「喂,你沒有答覆我啊。怎麼岔開去?」 「唔,你的筆調真靈活!」 楊一鳴舉一舉手,點點頭:「唔,我明白,秋心,你一定有什麼心事隱藏著不說出來。」 伊向他瞧一瞧,又笑著道:「笑話,我有什麼心事?……唉!一鳴,你的領帶真好看,深藍中點著紫星,美極了!人家說文學家是不善修飾的,你卻是例外。」 楊一鳴放下了杯子,皺眉道:「秋心,你怎麼老是把閒話打岔?我和你說正經話啊。」 「唔?」 「我覺得你這樣子咳嗽,不像是尋常的傷風,決不能輕視。」 「不能輕視?又怎麼樣?」 「你需要休養。」 「我可不覺得什麼啊。」伊又輕意地笑一笑。 一鳴又用著鄭重的聲調說:「秋心,你不能這樣子輕意。你在斷喪你自己的身體!」 秋心的臉上好像溜上一層暗影,又強笑說:「真的?可是這樣的話我也聽到膩了。人家是因著捨不得錢,怕倒了錢樹。你的話又有什麼意思?」 「我有什麼意思?我覺得你一方面這樣子咳嗽;一方面又勉強地舞著,也許會釀成更厲害的病。」 「不會,我沒有病。」 「不,秋心,我——我有一句冒昧的話。」 「什麼?」 「我想請你一塊兒往普陀去休養幾天。你如果應許,我——」 秋心忽把一塊絲巾在嘴上按了一按,忙答非所問地接口道:「唉!一鳴,你手上的這隻鑽戒鑲得真美麗。」 楊一鳴蹙緊了雙眉:「秋心,怎麼?我正正經經地跟你說話啊。」 秋心飲了一口咖啡,微笑道:「我也是說正經話啊。你這隻指環,我非常心愛。你能不能借給我戴幾天?」 楊一鳴呆住了。伊若是向他要別的東西,他什麼都可以答應。這鑽戒是他的夫人潘愛美結婚的信物,不能不有些躊躇。 他答道:「你別說空話。如果你當真要一個指環,明天我就送你一個。」 秋心道:「誰和你說空話?你肯借給我戴,何必等到明天?誰又要你送?」 一鳴又一度猶豫,摸出白巾來抹了抹嘴,果真把那指環除下來。 他說:「好,我來給你戴上。……唉,你的手指太細了,還寬一些呢。」 秋心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給你落掉。」 楊一鳴道:「好。現在你可以答覆我的話了。你究竟肯和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幾天嗎?我剛才已跟你的表兄談起過——」 他說到這裡,忽見秋心突的回過頭去,向酒吧間的門口瞟了一眼,同時又把那隻戴鑽環的左手向身邊一縮。他也跟著伊的目光瞧過去。酒吧室的門口依舊空虛沒有人,只有那柔靡銷魂的樂聲一陣陣透進來。 他問道:「什麼事?」 秋心答道:「沒有什麼。……你要我答覆什麼?」 一鳴忙道:「我們要請你一塊兒在普陀去游散幾天,希望你能夠同意。」 秋心沉吟一下,忽低沉了目光,搖搖頭:「我懶得出門,對不起。」 伊的語聲很低,接著又是一陣咳。伊急忙把白巾按住了嘴。紅暈潮上了伊的顴骨。楊一鳴有些慌。他直視伊,等伊的喘咳漸漸地平復些。 他驚惶道:「秋心,你得明白。你的身子實在需要充分的休養,否則是非常危險的。」 秋心略略仰起些目光,又作強笑答道:「有什麼危險?我不但不怕危險,而且很盼望早一天到臨!」 楊一鳴道:「唉!你說這消極話,足見你的確蘊藏著什麼心事!秋心,你不能告訴我嗎?」 他的懇切的目光凝注著秋心的兩目,秋心忽又把頭低下去。 伊低聲說:「我告訴你什麼話呢?沒有,沒有!……你打算幾時離開上海?」 一鳴道:「我們已決定下星期一動身。秋心,你到底去不去?」 秋心自顧自地扳著細指估算著:「今天是星期三。那麼,你只有四天勾留了。」 一鳴答道:「是啊。我們此番新婚旅行,本來打算把東南的名勝之區遊覽一遍,順便一路上收集些小說資料。所以我們從常州出發,在無錫、蘇州都耽擱了五天;到了上海,原定勾留十來天,至多兩個星期;現在已經超過了預定的期限,故而下星期不能不走。但你如果能和我們一同去,那是——」 這時候另有一種聲音從他們背後發出來,打斷了一鳴的話: 「唉!一鳴,你們在這裡。談了好一會兒了罷?秋心,賈先生要請求你陪他舞一次。他在外面等著呢。」 楊一鳴立起來,回頭一瞧,看見說話的是王百喜。他正站在他的背後,向秋心揮揮手,要叫伊出去。一鳴正想回答,忽見秋心立起身來,離開了圓桌。伊一言不發,便姍姍地跟著王百喜走出酒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