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五十二

朱瞻基 《五倫書》
臣道善行 廉介 商,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頑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 列國魯,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季文子相宣、成、襄三公,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仲孫它諫曰:子為魯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人其以子為愛,且不華國乎?文子曰:吾亦願之。然吾觀國人其父兄之首而告曰:小人懷璧,不可以越鄉,納此以請死也。子罕置諸其里,使玉人為之攻之,而後使復其所。齊晏嬰朝,乘弊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嬰對曰:賴君之賜,得以壽,三族及國交遊皆得生焉。臣得煖衣飽食,弊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嬰出公門,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悅,趣召嬰。嬰至,公曰:夫子又受,寡人亦不乘。嬰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食矣。公從之。 漢祭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已奉公,賞賜輒盡與士卒,家無私財,身衣韋袴布被,夫人,裳不加緣。光武以是重焉。 宣秉,光武時,為司隸校尉,性節約,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嘗幸其府舍,見而嘆其賢,賜布帛帳帷什物。後為大司徒司直,所得祿俸,輒以收養親族,其孤弱者分與田地,自無儋石之儲。 王良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司從史鮑恢到東海,過候其家,良妻布裙曳柴,從田中歸。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欲見夫人。妻曰:妾是也。恢乃下拜,嘆息而還。 孔奮守姑臧長,姑臧稱為富邑。奮力行清潔,隴蜀既平,河西守令咸被徵召,財貨連轂,彌竟山澤。奮單車就路,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謂曰:孔君清廉仁賢,舉縣蒙恩。遂相賦斂。牛馬器物千萬以上,追送數百里,奮謝之而已,一無所受。奮供養老母極膳,妻子但食蔥菜。或嘲奮曰:置脂膏中,不能自潤。而奮不改其操。鍾離意,明帝時為尚書。時交陀太守張恢坐賦伏法,詔以資物班賜群臣。意得珠璣,悉以食粗而衣惡者猶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惡,而我美妾與馬,無乃非相人者乎?且吾聞以德榮為國華,不聞以多與馬。文子以告孟獻子,獻子囚它七日。自是它之妾衣不過七升之布,馬餼不過稂莠。文子聞之曰:過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為上大夫。公儀休為相,奉法循理,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時客有遺休魚者,休不受。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何故不受也?休曰:以嗜魚故不受也。今為相,能自給魚,今受魚而免,誰復給我魚者?吾故不受也。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雲欲令農士工女安所售其貨乎? 宋子罕為司城,時,宋人有得玉,獻諸子罕,子罕弗受。獻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為寶也,故敢獻之。子罕曰:我以不貪為寶,爾以玉為執,若以與我,皆喪寶也,不若人有其寶。獻者稽委地而不拜賜。帝怪問其故,對曰:臣聞孔子忍渴於盜泉之水,曾參回車於勝母之閭,惡其名也。此賊穢之寶,誠不敢拜。帝嗟嘆曰:清乎尚書之言!乃更以庫錢三十萬賜意。 楊震,安帝時為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去。後轉為涿郡太守,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或勸為開產業,震曰: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楊秉,震之子。?豫、荊、徐、兗四州刺史,遷任城相。自為刺史二千石,計曰:受俸余祿,不入私門。故吏齎錢八萬遺秉,閉門不受,以廉潔稱。 晉胡威,荊州刺史質之子。為徐州刺史,厲操清白,勤於政術,風化大行。初,質為荊州,威自京都省之。家貧無車馬僮僕。威自驅驢單行,每至客舍,躬放驢取樵炊爨,食畢,復隨侶進道。既至,見父停廐中,十餘日,告歸。父賜絹一匹為若。威跪曰:大人清白,不審於何得此?曰:是吾俸祿之餘,以為汝糧耳。威受之,辭歸。質帳下都督,先威未發,請假還家,陰資裝於百餘里,要威為伴,每事佐助。行數百里,威疑而誘問之,既知,乃取所賜絹,答謝而遣之。後因他信,具以白質。質杖都督一百,除吏,名其父子。清白如此晉武帝賜見,語及平生,帝嘆其父清,謂威曰:卿清孰與父清?威對曰:臣不如也。帝曰:卿父以何為勝耶?對曰: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是臣不及遠也。 鄧攸,元帝時為吳郡守,載米之郡,俸祿無所受,唯飲吳水而已。後稱疾去職。郡常有送迎錢數百萬,攸去郡,不受一錢。百姓數千人牽攸舡,不得進,攸乃小停,夜中發去。吳人歌之曰:鄧侯挽不留,謝令推不去。吳隱之遷晉陵太守,在郡清儉,妻自負薪。遷左衛將軍,雖居清顯,祿賜皆班親族,各月無被。嘗澣衣乃披絮,勤苦同於貧庶。再為廣州剌史,地名石門,有水曰貪泉,飲者懷無厭之欲。隱之既至泉所,酌而飲之,因賦詩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懷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及在州,清操逾厲,常食不過菜及乾魚而已。歸舟之日,裝無餘資。拜度支尚書,太常以竹蓬為屏風,坐無氈席。遷中領軍。初得祿,裁留身糧,其餘悉分振親族,家人紡績,以供朝夕。時有困絕,或并日而食,身恆布衣不完,妻子不沾寸祿。 南宋孔覬,仕至廷尉卿、御史中丞,性貞素,不尚矯飾。弟道存、從弟徽,頗營產業。二弟請假東還,覬出渚迎之,輟重十餘船,皆能絹紙席之屬。覬見之,偽喜,謂曰:我比睏乏,得此甚安。因命上置岸側。既而正色謂道存等曰:汝輩忝預士流,何至作賈客邪?命取火燒之。後道存代覬為後軍長史、江夏內史。時東土大旱,都邑米貴,一斗將百錢。道存遣吏載五百斛米餉覬,覬謂吏曰:我在彼三載,去官之日路糧。不辦,二郎至彼未幾,那能便得此米邪?可載米還之。吏曰:都下米貴,乞於此貨之。不聽。吏乃載米而去。 齊劉懷慰 太祖置齊郡於京邑,乃治瓜步,以懷慰為太守。懷慰至郡,不受禮謁。民有餉其新米一斛者,懷慰出所食麥飯示之曰:旦食有餘,幸不煩此。因著廉吏論以達其意。帝聞之,手?褒賞。 北齊袁年俯為尚書郎十年,未嘗受升酒之遺。尚書邢邵與聿修舊款,每省中語戲,常呼聿修為清郎。太寧初,聿修以太常少鄉出使巡省,仍令考校官人得失。經兗州,時邵為刺史,別後送白紬為信,聿修不受。與邵書云:今日仰遇,有異常行。瓜田李下,古人所慎,願得此心,不貽厚責。邵亦欣然領解,報書云:老夫忽忽,意不及此,敬承來旬,吾無間然。弟昔為清郎,今日復作清卿矣。後周裴俠為河北郡守,躬履儉素,愛民如子,所食惟菽麥鹽菜而已。郡舊制,有漁獵夫三十人以供郡守,供悉羆之。又有民丁三十人以供役使,俠不以入私,並收庸直,為官市馬,歲月既積,馬遂著息,去職之日,一無所取。使嘗與諸牧守俱謁,太祖命侯別立,謂諸牧守曰:裴俠清慎奉公,為天下最。今眾中有如供者,可與俱立。眾皆默然,無敢應者。乃厚賜俠,朝野嘆服,號為獨立使君。 隋逍軌為齊州別駕,其東鄰有桑葚落其家,軌遣人悉拾還其主。因裁諸子曰:吾非以此求名,意者非機杼之物,不願侵人。後征入朝,父老相送者,各揮涕曰:別駕在官,水火不與百姓交,是以不敢以壺酒相送。公清若水,請酌一杯水奉餞。軌受而飲之。 房彥謙?齊州錄事參軍、司隸刺史,卒經陽令。前後居官,所得俸祿,皆以周恤親友,家無餘財,雖致屢空,怡然自得。嘗從容獨笑,顧其子玄齡曰:人皆因祿富,我獨以官貧,所遺子孫,在於清白耳。 唐屈突通嘗為行軍元帥長史,從太宗平薛仁杲。時珍物山積,諸將皆爭取之,通獨無所犯。高祖聞而謂曰:公清正奉國,著自始終,名下定不虛也。特賜金銀六百兩,彩千段。 皇甫無逸,高祖時,拜民部尚書,出為同州刺史,徙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所至輒閉閣,不通賓客,左右無敢出入者,所須皆市易它境。常按部宿民家,鐙炷盡,主人將續進,無逸抽佩刀斷帶為炷,其廉介類如此。 賈敦頤,貞觀中遷滄州剌史。在職清潔,每入朝,盡室而行,唯弊車一乘,羸馬數疋,銜勒有闕,以繩為之,見者不知其剌史也。 韋夏卿,代宗時為吏部侍郎。時從弟執誼在翰林,嘗受人金,有所干請,密以金內夏卿懷中,夏卿不受,曰:吾與爾賴先八遺德,致位及此,顧當是哉!執誼大慚。段秀實,德宗時為司農卿。初,秀實自經州被召,戒其家曰:若過岐,朱泚必致贈遺,慎母納。至岐,泚固致大綾三百,家人拒,不遂至都。秀實怒曰:吾終不以污吾,第以置司農治堂之梁間。吏後以告泚,此往取視之,其封柏果皆完新。陸贄調鄭尉,罷歸壽州。剌史張鎰有重名,贄往見,語三日,鎰奇之,請為忘年交。贄既行,餉錢百萬,鎰曰:請為母夫人一日費。贄不納,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賜。錢徽,憲宗時遷庶子。時韓公武以賂結公卿。遺徽錢二十萬,不納。或言:非當路,可無讓。徽曰:取之在義,不在官。時稱徽有公望。 宋曹彬初在周世宗時,嘗使吳越,致命訖即還,私覿之禮,一無所受。吳越人以輕舟迢遺之,至於數四,彬猶不受。既而曰:吾終拒之,是近名也。遂受而籍之以歸。恚上送官,世宗強還之。彬始拜賜,悉以分遺親舊,而不留一錢。 范質,太祖時登相位,以廉介自持,未嘗受四方饋遺。前後所得祿賜,多給孤遺,閨門之中,食不異品,身歿,家無餘貲。帝因論輔相,謂侍臣曰:朕聞范質止有居第,不事生產,真宰相也。 沈倫為隨軍水陸轉運使,從王全斌伐蜀,清廉無欲。偽蜀群臣以珍異奇巧為獻,倫皆拒之。蜀平,東歸之日,篋中所有,惟圖書數卷而已。太祖知之,擢為樞密副使。劉溫叟為御史中丞,有清操。太宗在晉邸,聞其清介,遣吏遺錢五百千,溫叟受之,貯廳西舍中,令府吏封署而去。明年重午,又送角梨執扇,所遣吏即送錢者,視西含,封識宛然,還以白帝。帝曰:我錢尚不用,況他人乎?昔日納之,是不欲拒我也。今周歲不啟封,其苦節愈見。命吏輦歸邸。 王禹稱為翰林學士,嘗草李繼遷制,繼遷送馬五十疋潤筆,禹稱卻之。及知滁州,閩人鄭褒徒步來謁,禹稱愛其儒雅,為買一馬。或言買馬虧價者,太宗曰:禹稱能卻繼遷五十馬,顧肯虧一馬價哉? 李沆為宰相,自奉甚薄。所居陋巷,聽事無重門,頹垣敗壁,文以屑慮。堂前藥欄壞,妻戒守舍者勿葺,以試沆。沆朝夕見之,經月終不言。妻以語沆,沆笑謂其弟維曰:豈可以此動吾。一念哉!及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沆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巳寬矣。畢士安,真宗時為宰相,雖貴,奉養無異平素,未嘗殖產為子孫計,故天下稱其清。王旦嘗面奏曰:畢士安仕至輔相,而四海無田園居第,沒未終喪,家用巳屈。今其妻貸於臣家,其不負陛下可見矣。包拯徙知端州,州歲貢硯,前守緣貢,率數十倍以遺權貴人,拯命制者才足貢數,歲滿不持一硯歸。杜衍,仁宗慶曆中為相,苞苴貨賄不敢到其門,時號清白宰相。 趙拚,仁宗時,改益州轉運使。蜀地遠民弱,吏肆為不法,州郡公相餽餉,拚以身帥之,蜀風為變。後再知成都。神宗立,召知諫院。及謝,帝曰:聞卿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為政簡易,亦稱是乎。 劉恕,神宗時,官至秘書丞,家貧,至無以給旨甘,一毫不妄取於人。其自洛陽南歸也,時已十月無寒具。司馬光以衣襪一二事及舊貂褥賮之,固辭,強與之行。及潁州,悉封而返之。 元賈居貞甫冠為行台從事。時法制未立,人以賄賂相交結,有魄黃金五十兩者,居貞卻之。太宗聞而嘉嘆,?有司月給白金百兩,以旌其廉。中統元年,授中書左右司郎中,從世祖北征,帝問郎俸幾何,居貞以數對,帝謂其太薄,?增之。居貞辭曰:品秩宜然,不可以臣而紊制。劉秉忠奏居貞為參知政事,又辭曰:他日必有由郎官援例求執政者,將何以處之?不拜。許衡嘗暑中過河陽,暍甚,道有梨,眾爭取啖。之,衡獨危坐樹下自若。或問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文此無主。曰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衡家貧躬耕,粟熟則食粟,不熟則食糠核菜茹,處之泰然。謳誦之聲聞戶外,如金石。財有餘,即以分諸族人及諸生之貧者。人有所遺,一毫弗義,弗受。鄭制宜,世祖時,為樞密院判官,遷湖廣行省參知政事。陛辭,帝曰:汝父死王事,賞未汝及。近者要束木伏誅,已籍沒其財產人畜,汝可擇其佳者取之。制宜對曰:彼以賤敗,臣復取之,寧無污乎?帝賢其所守,賜白金千兩。 張雄飛,世祖時累官至參知政事。嘗坐省中,詔趣召之,見於便殿,謂曰:聞卿貧甚,今特賜卿銀二千五百兩,鈔二千五百貫。雄飛拜謝將出,又詔加賜金五十兩及金酒器。雄飛受賜,封識藏於家。後阿合馬之黨以雄飛罷政,乞追奪賜物,帝命近臣伯顏閱之,封識如故。 董士選,世祖時,累官江浙行省右丞,遷汴梁行省平章政事。平生以忠義自許,尤號廉介。自門年部曲無敢持一毫獻者。晚年好讀易,澹然終其身。每一之官,必賣先業田廬為行貲,故老而益貧,子孫不異布衣之士,仕者往往稱廉吏雲國朝張以寧,少貧苦好學,洪武初,為翰林侍讀學士,清潔自守,所居蕭然,未嘗營財產。嘗奉使安南,襆被而往還,遇疾,卒於道。臨終有詩云:覆身惟有黔婁被,垂橐都無陸賈金。朝廷命有司歸其喪,營葬以禮。 劉敏,洪武間為刑部侍郎。初為中書吏,時暮以小車出?江,市蘆葦,旦載於家而後入蒞。事妻,以蘆織席,鬻以奉母。人或瞰其已以青瓷器遺其家者,敏懸於梁,俟其復來,竟還之。為楚相府錄事,值中書以沒官女婦給文臣家,眾咸勸其請給以事母,敏固辭曰:事母,子婦事,何預它人。及奸權事敗,敏獨無所與。人稱其有行識雲。 凌漢為監察御史,鞫獄平恕。人有德漢者,遇諸塗,邀漢飲,厚報以金。漢告曰:子罪當爾,律有定法,非我私子酒可飲,而金不可受。時有廉得其事者,以聞,太祖皇帝嘉之,?漢為右副都御史。 五倫書卷之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