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三十三
臣道善行
忠義上
商伯夷武主伐紂,伯夷與弟叔齊扣馬陳君臣之義以諫。左右欲兵之,太公曰:義人也。扶而去之。及武王平殷,夷齊義不食周粟,去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遂餓而死。列國
晉荀息為獻公之子奚齊傅,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公曰:何謂忠貞?對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送往事居,耦居無猜,貞也。公卒,里克將殺奚齊,告荀息曰:三怨將作,秦晉輔之,子將何如?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息曰: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雖無益也,將焉辟之?及里克殺奚齊,荀息立其母弟公子卓以葬。里克殺卓子,荀息死之。
齊杞梁華舟時莊公伐莒,為車五乘之賓,而杞梁華舟獨不與焉,故歸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則雖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義,死而有名,則五乘之賓盡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華舟同車,侍於莊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華舟下斗,獲甲首三百。莊公止之曰:子止,與子同齊國。杞梁華舟曰:君為五乘之賓,而梁舟不與焉,是少吾勇也。臨敵涉難,止我以利,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齊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斗,壞軍陷陣,三軍弗敢當。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間,不能入。隰侯重為右,曰:吾聞古之士犯患涉難者,其去遂於物也。來,吾逾子。隰侯重伏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顧而哭之,華舟後息。杞梁曰:汝無勇乎?何哭之久也?華舟曰:吾豈無勇哉?是其勇與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母死,與子同莒國。梁舟曰:去國歸敵,非忠臣也;去長受賜,非正行也。且雞鳴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莒國之利,非吾?知也。遂進斗,殺二十七人而死。
邢蒯聵使晉而反,崔杼弒莊公。其仆曰:杼弒公,將奚如?蒯聵曰:驅之,將入,死而報君。仆曰:君之無道也,四鄰諸侯莫不聞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蒯聵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諫之。諫之不聽,我能去。今既不諫,又不去。吾聞食其祿者死其事。吾既食亂君之祿矣,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驅車入死。仆曰:人有亂君,人猶死之;我有治長,可無死乎?乃結轡自刎於車上。
王躅居齊之畫邑。燕昭王使樂毅伐齊。毅之初入齊也,聞躅賢,令於軍曰:環畫三十里母入,以燭之故也。使人謂躅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躅因謝燕人。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躅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言,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有劫之以為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懸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躅布衣義,猶不背齊向燕,況在位而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公子,立為襄王。
楚屈原,楚之同姓大夫。秦欲吞滅諸侯,屈原為懷王,東使於齊,以結強黨。秦患之,使張儀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內賂夫人鄭袖,共譛屈原,遂放於外。儀使楚絕齊,許謝地六百里,王信之。及絕齊而欺以六里,王大怒,舉兵伐秦,大敗,因得儀而囚焉。上官大夫之屬共言王,王歸之。時王悔不用原之策,以至於此,故復用原。原大為王言儀之罪,王使人追之,不及。後秦嫁女於楚,與王歡,為藍田之會。原以為秦不可信,願勿會。群臣皆以為可會,王遂會,果見拘囚,客死於秦,為天下笑。王子頃?,王知群臣謟誤,王,不察其罪,反聽群讒之口,復放原。原於是不忍見乎暗主亂俗,以是為非,以清為濁,遂自投汩羅而死。
晉豫讓嘗事智伯,及趙?子殺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讓欲為之報讎,乃變姓名為刑人,挾七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入廁,心動,左右執讓,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此人慾為報讎,義士也,吾謹避之。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其友識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讓曰:委質為臣,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吾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為人臣而懷二心者。後又伏於橋下,欲殺襄子,襄子殺之。
漢紀信為將軍。項羽嘗圍高祖於滎陽,漢軍乏食,信乃說漢王曰:事急矣,請為王誑楚王,可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軍四面擊之。信乃乘黃屋車,傳左纛,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楚軍皆呼萬歲,之城東觀。漢王得與數十騎從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信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信。
臧洪為東郡太守,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洪從袁紹請兵,將赴其難,紹不聽,超城遂陷。洪由是怨紹,不與通。紹興兵圍之,?年不下,乃增兵急攻。洪殺愛妾以食兵將,兵將流涕,莫有離叛。城陷,生執洪。紹問:洪:何相負若是?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微弱,無扶翼之意,欲因際會,希冀非望。惜洪力弱,不能為天下推刃報仇,何可服乎?紹命殺之。洪邑人陳容在座,見洪當死,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而先誅忠義,豈合天意?紹慚,使人牽出曰:汝臧洪儔,空復爾為!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曰生。遂見殺。在紹座者莫不嘆息。
嚴顏為巴郡太守,益州牧劉璋將也。璋遣顏守江州。張飛與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縣。至江州,生獲顏。飛呵顏曰:大軍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飛怒,令左右牽出斫頭。顏色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為怒耶?三國蜀傅彤從先主與吳兵戰義陽,敗北,彤斷後拒戰,兵盡,吳將語彤令降,彤罵曰:吳狗,豈有漢將軍降者!遂戰死。子僉為關羽都督,亦臨危授命,識者嘉其奕世忠義。
魏范粲,咸熙中為大宰中郎。司馬炎廢魏主芳為陳留王,而代之為帝也。粲素服拜送魏主,哀動左右,遂稱疾,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有婚宦大事,輒密咨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不安。子喬等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晉嘗詔以二千石祿養病,加賜帛百疋,喬辭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終於所寢之車。
晉嵇紹,惠帝時為侍中。時朝廷有北征之役,紹以天子蒙塵,承詔詣行在所,值王師敗績於盪陰,百官及侍衛,莫不散潰,唯紹以身捍衛。兵交御輦,飛箭雨集,紹被害於帝側,血滅御服,帝深哀嘆之。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
周?為尚書左僕射。太興初,王敦搆逆,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避之,?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俄而與戴若思俱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天地先帝之靈,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陵虐天下。神祗有靈,當速殺敦,無令絕毒,以傾王室。語未終,收者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顏色不變,容止自若,罵不絕口,遂被害。
卞壼,成帝時,蘇峻反,詔以壼都督大桁東諸軍討之。與峻大戰於陵西,為峻所破,還節詣闕謝罪。峻復進攻青溪,壼與諸軍距擊,六軍敗績。壼時發背,創猶未合,力疾而戰,率厲散眾及左右吏數百人,攻賊麾下,苦戰,遂死之。
二子軫、盱,見父歿,相隨赴賊,同時見害。軫母裘氏撫二子屍哭曰:父為忠臣,汝為孝子,夫何恨乎!其後盜發壼墓,屍僵,鬢髮蒼白,面如生,兩手悉拳,爪甲穿達手背。安帝詔給錢十萬,以修塋兆。
隋馮慈明,犬業中拜尚書兵曹郎,後攝江都郡丞事。李密逼東都,詔慈明擊密。至鄢陵,為賊黨崔樞所執。密延慈明坐,勞苦之,謂曰:隋祚巳盡,吾躬率義兵,所向無敵。東都計曰將下。今欲率四方之眾,問罪江都,卿以為何如?慈明答曰:慈明直道事人,有死而巳,不義之言,非所敢對。密不悅,冀其後改,厚加禮焉。慈明潛使人奉表江都,及致書東都留守,論賊形勢。密知其狀,又義而釋之。出至營門,賊帥翟讓怒曰:爾為使人,為我所執,魏公相待至厚,曾無感戴,寧有畏乎?慈明勃然曰:天子使我來,正欲除爾輩,不圖為賊黨所獲,我豈從汝求活耶?須殺便殺,何須罵!於是亂刀斬之。
唐張善相,高祖時為伊州總管。王世充攻之,遣使三輩請救,朝廷未暇,會,糧盡,眾餓死。善相謂僚屬曰:吾為唐臣,當效命,君等無庸死,斬吾首以下賊可也。眾泣不肯曰:與公同死,愈於獨生。城陷,被執,罵賊見殺。帝嘆曰:我負善相,善相不負我。乃封其子為襄城郡公。顏杲卿,開元中,為營田判官,假常山太守。時安祿山反,杲卿與從弟平原太守真卿同起兵討賊,以功拜衛尉卿兼御史中丞。後敗,賊,以杲卿至洛陽。祿山怒曰:吾擢爾太守,何所負而反?杲卿瞋目罵曰:汝營州牧羊羯奴耳!竊荷恩寵,天子負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唐臣,守忠義,恨不斬汝以謝上,乃從爾反邪?祿山不勝忿,縛之天津橋柱,節解,以肉噉之,詈不絕口。賊鉤斷其舌,曰:復能詈否?杲卿含胡而絕。其宗子近屬皆被害。乾元初,贈太子太保,諡曰忠節。
張巡初為真源令,時安祿山反,巡起兵討賊,後守睢陽。賊將尹子琦攻之,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巡與太守許遠謀曰:睢陽乃江淮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不如堅守以待之。始與士卒同食茶紙,既盡,食馬,馬盡,羅雀掘鼠。既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既盡,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既而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子琦謂巡曰:聞公督戰,大呼,輒骨裂血面,嚼齒皆碎,何至是?答曰:吾欲氣吞逆賊,顧力屈耳。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齒,存者三四。巡罵曰:我為君父死,爾附賊,乃犬彘也!子琦以巡不屈逐,並巡部將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殺之。生致許遠於洛陽,不屈祿山,亦殺之。
張興為饒陽裨將。安祿山攻饒,興開張禍福,譬曉敵人,而嬰城彌年,眾心遂固。及滄、趙陷,史思明引眾傅城,興擐甲,持陌刀,重五十斤乘城。賊將入,興一舉刀輒數人死,賊皆氣懾。城破,思明縛之馬前,好謂曰:將軍壯士,能屈節,當受高爵。興曰:昔嚴顏一巴郡將,猶不降。張飛,我大郡將,安能委身逆虜?今日幸得死,然願以一言為誡。思明曰:云何?興曰:天子遇祿山如父子,今乃反,大丈夫不能為國掃除,反為其下,何哉?思明曰:將軍不觀天道耶?吾向起兵二十萬,直趣洛陽,天下大定,以偏師叩函谷,守將面縛,唐亡固矣。興曰:桀、紂、秦、隋窮人力,舉四海與為怨,故商、周、漢、唐因得代之,而有神器,皇帝無違德。祿山非數帝賢,是苟延歲月,終即禽耳。思明怒,鋸解之,且死,罵曰:吾能裒強死兵敗賊眾,軍中凜然為改容。
段秀實,德宗時,為司農卿。朱泚反,秀實陰結將軍劉海賓、姚令言、何明禮,欲圖泚。會源休教泚偽迎天子,遣將韓旻領銳師三千,疾馳奉天。秀實以為宗社危不容喘,乃遣人倒用司農印,追其兵還,謂海賓曰:旻之來,吾等無遺頻,我當直搏殺賊,不然則死。翌日,泚召秀實計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皆在坐。秀實戎服與休並語,至僭位,勃然起,執休腕,奪其象笏,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可磔萬叚,我肯從汝反耶?泚舉臂捍笏,中顙流血,匍匐走,賊眾未敢動,而海賓等無至者。秀實大呼曰:我不同反,胡不殺我!遂遇害。帝聞,為之垂涕。顏真卿累官至太子太師。時李希烈反,陷汝州,朝廷遣真卿諭之。一日,希烈大會其黨,適朱滔主武俊、田悅、李納使者皆在坐,謂希烈曰:聞太師名德久矣,公欲建大號,而太師至,求宰相,孰先太師者?真卿叱曰:若等聞顏常山否?吾兄也。祿山反,首舉義師,後雖被執,詬賊不絕於口。吾年且八十,官至太師,吾守吾節,死而後巳,豈受若等脅耶?諸賊失色。希烈乃拘真卿守以甲士,數劫之以威,不屈,遂拘送蔡州。真卿度必死,乃作遺表、墓誌、祭文,指寢室西壁下曰:此吾殯所也。後王師復振,賊慮變,遣其黨至真卿所,積薪於庭,曰:不能屈節,當焚死。真卿起赴火,其黨遽止之。已而希烈又使閹奴等害真卿,曰:有詔。真卿再拜,奴曰:且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然使人何日長安來?奴曰:從大梁來。真卿罵曰:乃逆賊耳!遂縊殺之,聞者皆泣下。劉乃,德宗朝,拜兵部侍郎。朱泚之亂,帝幸奉天,乃臥病私第,泚遣人召之,固稱篤,復遣偽相蔣鎮慰誘,乃佯瘖不答,灸無完膚。鎮再至,知不可脅,乃太息曰:我嘗忝曹郎,不能死,寧以自辱膻腥,復欲污賢哲乎?遂止。乃聞車駕如鿄州,自投於床,搏膺呼天,不食而卒。帝聞其忠,贈禮部尚書,諡貞惠。
孫揆,昭宗時,討李克用,揆為昭義軍節度使,以本道兵會戰。克用伏兵刀黃嶺,執揆,厚禮而將用之,謂揆曰:公輩當從容廟堂,何為自履行陣也?揆大罵不詘。克用怒,使以鋸解之,鋸齒不行。揆謂曰:死狗奴,鋸人當束之以板,汝輩安知行刑者?如其言,罵聲不輟,至死,市憐之,贈左僕射。
五代梁王彥章,累官至宣義節度使,驍勇有力,善用?,軍中號為王鐵?。平生不知書,其語質,常語人曰: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及唐兵攻兗州,末帝召彥章守捉東路。彥章兵少戰敗,退保中都,又力戰,傷重,馬踣,被擒。莊宗見之曰:爾善戰者,何不守兗州而守中都?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大事已去,非人力可為。莊宗愛其驍勇,欲全活之,使人慰諭,彥章謝曰:臣與陛下血戰十餘年,今兵敗力窮,不死何待?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報,豈有朝事梁而暮事晉,生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又遣明宗往諭之,彥章病創,臥不能起,仰顧明宗,呼其小字曰:汝非邈佶烈乎?我豈苟活者!遂見殺。
五倫書卷之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