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三十

朱瞻基 《五倫書》
臣道善行 持正 列國鄭,子產為大夫魯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於太辰。鄭裨灶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既而宋、衛、陳、鄭皆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用之,子彥不可。子太叔曰:廓,保民也。若有火,國幾亡,可以救亡,子何已?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灶焉矢天道?是亦多言矣。遂不與,亦不復火。鄭復大水。龍斗於時門之外洧淵,國人請為榮焉,子產弗許,曰:我斗,龍弗我覿也。龍斗,我獨何覿焉?禳之,則彼其室也。吾無求於龍,龍亦無求於我。乃止。漢周昌,高帝時為御史大夫。嘗燕入奏事,帝方雍戚姬,昌還走,帝追及之,問曰:我何如主也?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也。帝笑之,然尤憚昌。及帝欲廢太子,而立戚姫子如意為太子,大臣固爭,莫得,而昌廷爭之,強。帝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帝欣然笑,即罷之。袁盎,文帝時為郎中。帝幸上林,後與慎夫人從,及坐,郎署長布席,盎引卻慎夫人坐,因前說曰:今陛下既巳立後,夫人乃妾妾主,豈同坐哉?不見人彘乎?於是帝乃悅,夫人易金五十斤。宋弘,光武征拜為大司空。弘薦桓譚,召拜議郎,給事中。帝讌輒令鼓琴,好其繁聲。弘聞之,不悅,伺譚內出,遣吏召譚至,讓之曰:吾所以薦子者,欲令輔國家以道德也。而今數進鄭聲,以亂雅頌,非忠正者也,將舉以法。譚頓首謝,乃遣之。後帝大會,使譚鼓琴,譚見私失常。度。帝怪問之,弘謝曰:臣薦譚者,望能以忠正道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任延,光武時,為武威太守。帝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郅惲,光武時,舉孝廉,為上東城門候。帝嘗出猟,車駕夜還,惲拒關不開。帝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帝乃回,得說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發於游田,以萬民為憂。今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帝賜惲帛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韓棱,和帝時為尚書令。竇憲使人剌殺齊都鄉侯暢於上東門,有司畏憲,咸委疑於暢兄弟。詔遣侍御史按其事。棱上疏以為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問遠,恐為奸臣所笑。竇太后怒,切責棱,棱固執其議。及事發,果如所言。憲恐,求出擊北匈奴有功,還為大將軍,威震天下。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謟,下交不黷,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 黃琬,靈帝時為太尉。董卓議遷都長安,琬與司徒楊彪同諫,不從。琬退而駮議之曰:昔周公營洛邑以寧姫,光武卜東都以隆漢,天之所啟,神之所安,大業既定,豈宜妄有遷動,以虧四海之望。時人懼卓暴怒,琬對曰:昔白公作亂於楚,屈廬冒刃而前;崔杼弒君於齊,晏嬰不懼其盟。吾雖不德,誠慕古人之節。琬竟坐免。 晉嵇紹,惠帝時,累遷散騎常侍,領國子博士。太尉陳准薨,太常奏諡,紹駁曰:諡號所以垂之不朽,大行受大名,細行受細名。自頃禮官協情,諡不依本,准諡為過,宜諡曰繆。 司空張華為趙王倫所誅,議者欲復其爵,紹曰:華?任內外,雖粗有善事,然兆禍始亂,華實為之,不宜復其爵位。齊王冏輔政,時紹嘗咨事,遇冏讌會,召董艾等共論時政。艾言於冏曰:嵇侍中善絲竹,公可令操之。左右進琴,紹推不受。問曰:今日為歡,卿何吝此耶?紹對曰:公?復社稷,當軌物作則,垂之於後。紹雖虛鄙,忝備常伯,腰緩冠冕,鳴玉殿省,豈可操執絲竹,為伶人之事?問大慚,艾等不自得而退。溫嶠,明帝時為中書令。王敦欲謗帝以不孝雲,溫嶠在東宮久,最所知悉,因厲聲問嶠,謂懼威必與已同。嶠正色對曰:鉤深致遠,小人無以測君子。當今諒暗之際,有至性可稱。敦嘿然不悅。後敦敗,嶠鎮武昌,見敦畫像曰:敦大逆,宜加斲棺之戮,受崔杼之刑。古人闔棺而定諡,春秋大居正,崇王父之命,未有受戮於天子而圖形於群下者。命削去之。南宋謝莊為侍中,領前軍將軍。時高祖出行,夜還,?開門,莊居守,執不奉旨,湏墨詔乃開。帝後因酒讌,從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對曰:臣聞搜巡有度,郊祀有節,盤於游田,著之前誡。陛下今蒙犯塵露,晨往宵歸,恐不逞之徒,妄生矯詐,臣是以伏須神筆,乃敢開門耳。北齊張耀為尚書左丞,文宣近出,令耀居守。車駕夜還,耀不開門,勒兵嚴備,火至看面,然後開迎。文宣笑曰:卿欲學郅君章也。賜以錦袍,以其忠勤,深見親待。唐民志玄,太宗時,為驍騎大將軍。文德皇后葬,與宇文士及勒兵衛章武門。太宗夜遣使至二將軍所,士及披戶納使,志玄拒曰:軍門不夜開。使者示手詔,志玄曰:夜不能辨,不納。比曙,帝嘆曰:真將軍,周亞夫何以加焉。 褚遂良,太宗貞觀中,累遷兼知起居事。帝曰:卿記起居,人君得觀之否?對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也。善惡必記,戒人主不為非法,未聞有天子自觀史者。帝曰:朕有不善,卿必記邪?對曰:臣職載筆,君舉必書。劉洎曰:使遂良不記,天下之人亦記之矣。帝善其言。 狄仁傑,高宗時為度支郎中。帝幸汾陽宮,為知頓使。并州長史李沖玄以道出妒女祠,俗言盛服過者致風雷之變,更發卒數萬改馳道。仁傑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何妒女避邪?止其役。帝壯之,曰:真大丈夫哉! 王及善,高宗時,授朝散大夫。皇太子弘立,擢為左奉衛率。太子宴於宮,命宮臣擲倒,及善辭曰:殿下自有優人,臣苟奉令,非羽翼之美。太子謝之。帝聞,賜絹百餘匹。除左千牛衛將軍。郝處俊為中書令,高宗欲詔武后攝知國政,令宰相議之。處俊曰:臣聞禮經云:天子理陽道,後理陰德,外內和順,國家以理。然則帝之與後,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陰,各有所主,不相奪也。若失其序,上則謫見於天,下則禍成於人。況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陛下正合謹守宗廟,傳之子孫,誠不可持國與人,有私於後。且曠古以來,未有此事。帝遂止。 李昭德,武后時,拜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鳳閣舍人張嘉福令洛陽人王慶之,率輕薄惡少。數百人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子,後未許,令昭德詰之,昭德遂殺慶之,餘眾乃息。因奏曰:臣聞文武之道,布在方冊,豈有已為天子而為姑立廟乎?以親親言之,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得天皇子孫,為萬代計。況陛下承天皇顧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來食矣。後以為然。崔祐甫,代宗時,累遷中書舍人。會朱泚軍中貓鼠同乳,表其瑞。宰相常袞率群臣賀,祐甫獨曰:可吊,不可賀。詔使問狀,祐甫對曰:臣聞禮迎貓,為其食田鼠,以其為人去害,雖細必錄。今貓受畜於人,不能食鼠,而反乳之,無乃失其性耶?貓職不修,其應若曰:法吏有不觸邪,疆吏有不扞敵。臣愚以為當命有司察貪吏,誡邊候,勤徼巡,則貓能致功,鼠不為害。帝異其言。 李絳,憲宗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李吉甫嘗盛讚天子威德,帝欣然。絳獨曰:陛下自視今日,何如漢文帝時?帝曰:朕安敢望文帝?對曰:是時,賈誼以為措火積薪下,火未及然,因以為安,其憂如此。今法令所不及者五十餘州,西戎內托,近以經隴為鄙,去京師遠不千里,烽燧相接也。加比水旱,倉廩空虛,陛下誠宜焦心銷志,求濟時之略,可便高枕而臥哉?帝入,謂左右曰:絳言骨鯁,真宰相也。魏暮,文宗時,累遷為起居舍人。會帝索起居注,暮奏:古置左右史,書得失,以存鑑戒。陛下所為善,無畏不書不善,天下之人亦有以記之。帝曰:不然,我既嘗觀之。暮曰:向者取觀史氏為失職,陛下一見,則後來所書必有諱屈。善惡不實,不可為史,且後代何信哉!乃止。 宋竇儀,周世宋時,從太祖下滁州,籍其帑藏數曰。後太祖遣親吏取藏絹,儀曰:公初下城,雖傾藏取之,誰敢言者?今既有籍,即為官物,非詔旨不可得也。後太祖屢對大臣,稱儀有守。 王祜事太祖,為知制誥。魏州節度使符彥卿,太宗夫人之父,有飛語聞於帝,帝使祜使魏,以便宜付之,曰:使還,與卿王溥官職。時溥為相,祜往別太宗於晉邸,太宗卻左右,欲與之語,祜徑趨出,至魏,得彥卿家僮二人,挾勢恣橫,以便宜決配而巳。及還朝,帝問曰:汝敢保符彥卿無異意乎?祜曰:臣與彥卿家各百弓,願以臣之家保彥卿。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致享國不長,願陛下以為戒。帝怒其語直,貶護國軍行軍司馬、華州安置。太宗即位,以兵部侍郎召之。竇稱,太祖時為晉府記室,賈琰為推官,每諸王宗室宴集,琰必怡聲下氣,褒讚捷給。稱叱之曰:賈氏子何巧言令色之甚,獨不愧於心耶?太宗甚怒,白太祖,斥稱,出為涇州節判。後即位,思之,苕為樞密直學士,數月,即參知政事,語之曰:卿嘗面折賈琰,故任卿左右,思聞直言耳。李沆,真宗時拜相,帝問沆曰:人皆有密啟,而卿獨無,何也?對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則公言,何用密啟?夫人臣有密啟者,非讒則佞,臣常惡之,豈可效尢?駙馬都尉石保吉求為使相,仁宗以問沆,沆曰:賞典之行,湏有所自。保吉因緣戚里,無攻戰之勞,台席之拜,恐騰物論。他日,再三詢之,執議如初,遂寢其事。王旦為相,時天下大蝗,真宗使人於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進者,曰:蝗實死矣,請示於朝,率百官賀。旦獨以為不可。後數日,方奏事,飛蝗蔽天。帝顧旦曰:使百官方賀,而蝗如此,豈不為天下笑耶?劉承規以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為節度使。帝語旦曰:承規待此以瞑目。旦執以為不可,曰:他日將有求為樞密使者,柰何? 馬知節,真宗時任樞密,遇事謇弿,未嘗有所顧憚。時丁謂輩用事,每廷議,得其不直,輒面詆之。王欽若每奏事,或懷數奏,出其一二,余皆匿之,既退,以己意稱聖旨行之。嘗與知節俱奏事帝前,欽若將退,知節目之曰:懷中奏,何不盡出之?知節退,見王旦詞色尚怒,因語旦曰:諸子上前議論如此。知節幾欲以笏擊死之。 孔道輔,仁宗時為寧州軍事推官,有蛇出天慶觀真武殿中,一郡以為神州,將帥官屬往奠拜之,欲上其事,道輔徑前,以笏擊蛇,碎其首,觀者初驚,後莫不嘆服。 張昪,仁宗朝,拜御史中丞。劉沆在相位,以御史范師道、趙拚嘗攻其惡,陰欲出之。升曰:天子耳目之官,柰何用宰相怒而斥,上章力爭之,沆竟罷去。帝見昪指切時事,無所避,謂曰:卿孤立,乃能如是。對曰:臣仰托聖主,致位侍從,是為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祿養望者多,而赤心謀國者少,竊以為如陛下乃孤立耳。帝為之感動。 范鎮,神宗時,居內翰,三疏力詆王安石,青苗之法不行,即請致仕。安石怒,鎮落翰林學士致仕。鎮既得謝,蘇軾往賀之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鎮愀然不樂,曰: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於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無勇功,吾獨不得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趙拚為御史,范鎮為諫官,以論陳執中事有隙。熙寧中,安石執政,恨鎮,數毀之於神宗,且曰:陛下問趙拚,即知其為人。他日,帝以問拚,對曰:忠臣。帝曰:卿何由知其忠?對曰:嘉祐初,仁宗違豫,鎮首請立皇嗣以安社稷,豈非忠乎?既退,安石問拚曰:公不與景仁有隙乎?拚曰:不敢以私害公。 陳瓘為左司員外郎,兼權給事中。宰相曾布使客告以將即真,瓘語子正匯曰:吾與丞相議事多不合,今若此,是欲以官爵相餌也。若受其薦進,復有異同,則公義私恩兩有愧矣。吾有一書,論其過,投之以決去就。旦持入省,甫就席,遽出書。布大怒,爭辯移時,至箕踞誶語。瓘色不為動,徐起曰:適所論者,國事,是非有公議,公未可失待士禮。布矍然攺容。周必太,孝宗時,除參知政事。有介椒房之援,求為郎者,帝俾諭給舍繳駁。必大曰:台諫、給舍與三省相維持,豈可諭意?不從失體,從則壞法。命下之日,臣等自當執奏。帝喜曰:肯如此任怨耶?必大曰:當予而不予則有怨;不當予而不予,何怨之有?帝曰:此任責,非任怨也。後拜右丞相。袁樞,孝宗時為國史院編修官。章惇家以其同里宛轉,請文飾其傳。樞曰:子厚為相,負國欺君。吾為史官,書法不隱,寧負鄉人,不可負天下後世公議。時相趙雄總史事,見之,嘆曰:無愧古良史。 元耶律楚材為中書令,太宗崩,皇后乃馬真氏。稱制,崇信奸回,庶政多紊。後以御寶空紙付奧都刺合蠻,使自書填行之。楚材曰:天下者,先帝之天下,朝廷自有憲章,今欲紊之,臣不敢奉詔。事遂止。又有旨,凡奧都刺合蠻所建白,令史不為書者,斷其手。楚材曰:國之典故,先帝悉委老臣,令史何與焉?事若合理,自當奉行,如不可行,死且不避,況截手乎?後不悅,楚材辯論不已,因大聲曰: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餘年,無負於國,皇后亦豈能無罪殺臣也?後雖憾之,亦以先朝舊勛,深敬憚焉。尚文拜中書左丞,時西域賈人有奉珍寶進售者,其價六十萬定。省臣平章顧謂文曰:此所謂押忽大珠也。六十萬酬之,不為過。一坐傳玩。文問:何所用?平章曰:含之可不渴,熨面可使目有光。文曰:一人含之,千萬人不渴,則誠寶也。若一寶止濟一人,則用巳微矣。吾之所謂寶者,米粟是也。一日不食則飢,三日則疾,七日則死,有則百姓安,無則天下亂。以功用較之,豈不愈於彼乎?平章固請觀之,文竟不為動。 徹里帖木兒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時黃河清,有司以為瑞,請聞於朝。徹里帖木兒曰:吾以為臣忠,為子孝,天下治,百姓安為瑞,余何益於治哉?竟不以聞。 樊執敬,順帝時擢授經郎,嘗見帝師不拜,或諗之曰:帝師天子素崇重,王公大人見必俯伏作禮,公獨不拜,何也?執敬曰:吾孔氏之徒,知尊孔氏而巳,何拜異教乎?朵爾直班,順帝時為御史。元曰朝賀當糾正班次。即上言:百官逾越班制者,當同失儀論,以懲不敬。先是,教坊官位在百官後,御史大夫撒迪傳旨,俾入正班。至是,朵爾直班執不可,撒迪曰:御史不奉詔耶?朵爾直班曰:事不可行。卒不入正班。 五倫書卷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