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二十三

朱瞻基 《五倫書》
君道善行 治內 商湯妃有姺者,有姺氏之女也,湯娶以為妃,統領九嬪,後宮有序,咸無妒娟。逆理之人,卒致王功。君子謂妃明而有序。周太姒仁而明道,文王嘉之,親迎於渭。太奴事太姜、太任,旦夕勤勞,以進婦道,號曰文母。文王治外,文母治內。邑姜,太公之女,武王后也。生有聖德,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十人者,邑姜其一也。君子以為九人治外,邑姜治內雲。漢和熹皇后鄧氏,元興元年,和帝崩,長子平原王有疾,殤帝生始百日,後乃迎立之,尊后為皇太后。是時新?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即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成以巫蠱事,遂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見實核,果御者所為,莫不嘆服,以為聖明。唐文德皇后長孫氏,初隱太子,釁閱已構,後內盡孝,事高祖,謹,承諸妃,消釋嫌猜。及太宗立為後,後庭有被罪者,必助帝怒,請繩治,俟意解,徐為開治,終不令有冤,由是下懷其仁焉。宋章獻皇后劉氏,真宗崩,遺制尊后為皇太后。時紫氏、李氏二公主入見,猶服鬘髴。太后曰:姑老矣,命左右賜以珠璣帕首。潤王元份婦安國夫人李氏,老發且落,見太后,亦請帕首。太后曰:大長公主,太宗皇帝女,先帝諸妹也,若趙家老婦,寧可比耶?賜族人御食,必易以鈿器,曰:尚方器,勿使入吾家也。常服絕襦練裙。侍者見仁宗左右簪珥珍麗,欲效之太后。戒曰:彼皇帝嬪御飾也,爾安得學?其治內多類此雲。慈聖皇后曹氏,武惠王彬之孫,仁宗後也。慶曆八年閏正月望夕,後三日,衛卒數人作亂,夜越屋叩寢殿,後方侍帝,聞變遽起。帝欲出,後閉合擁持,趣呼都知王守忠,使引兵入。賊傷宮嬪,殿下,聲徹帝所。宦者以乳嫗毆小女子,紿奏,後叱之曰:賊在近,殺人,敢妄言耶?後度賊必縱火,陰遣人挈水踵其後,果舉炬焚簾,水隨滅之。是夕,所遣宦侍,後皆親剪其髮,諭之曰:明日行賞,用是為驗,故爭盡死力,賊即擒滅。合內妾與卒亂,當誅,祈哀幸姫。姫言之,帝貸其死。後具衣冠見,請論如法,曰:不如是,無以肅清禁掖。帝命坐,後不可,立請移數刻,卒誅之。 金明惠皇后王氏,宣宗後也。於宮中就食,尚器有玉盌楪三,一奉太后,二奉帝及中宮。荊王母真妃龐氏,以瑪瑙器進食。後見之,召主者責曰:誰令汝妄生分別?荊王母豈卑我兒婦耶?非飲食細故,巳令有司杖殺汝矣。是後宮中事真妃有加,君子謂後能睦族雲。元昭睿皇后弘吉剌氐,嘗率宮人親執女工,拘諸舊弓弦練之,緝為紬以為衣,其勒密比綾綺。宣徽院羊蠕皮置不用,後取之,合縫為地毯。其治內勤儉有節,而無棄物類如此。 伯顏忽都皇后,順帝後,孛羅帖木兒之女也。至元三年,立為皇后。性節儉,不妒忌,動以禮法自持。帝一日,問中政院:所支錢糧,皆傳汝旨,汝還記之否?對曰:妾當用則支,關防出入必己,選人司之,妾豈能盡記耶?帝賢之。 國朝孝慈皇后馬氏,自正位中宮,益自勤勵,嘗講求古訓,諭告六宮,孜孜不倦。一日,集女史清江范孺人等,問曰:自漢、唐以來,何後最賢,家法何代最正?對曰:惟趙、宋諸後多賢,家法最正。後於是命女史錄其家法賢行,每令誦而聽之,曰:不徒為吾今日法,子孫帝王后妃皆當省覽,此可以為萬世法也。後嘗聞元世祖後煮故弓弦事,亦命取練之,織為衾裯,以惠孤老。每製衣裳,余帛,緝為巾褥,織工治絲,有荒纇棄遺者,亦俾緝而織之,以賜諸王妃、公主,謂曰:生長富貴,當知蠶桑之不易,此雖荒纇棄遺,民間猶為難得,故織以示汝,不可不知也。 仁孝皇后徐氏,嘗觀女憲、女戒諸書,紬其要義,作內訓二十篇。居常志存內典,奉祭祀盡誠敬,事上恭謹不懈。晨夕與皇太子言,惟孝親恤民,與嬪妃以下言,惟恭敬和睦,言動以禮,喜怒不形。下人有過,教之使改,亦靡不畏服焉。逮下周太姒仁明有德,能以惠下逮眾妾,而無嫉妒之心,俾眾妾得上附而事之,故眾妾樂其德,作詩以稱願之曰:南有樛木,葛一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由是子孫眾多,又作詩以比之曰: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漢班婕妤賢才通辯,始選入宮,為小使,俄而大幸為婕妤。自鴻嘉之後,見帝稍隆於女寵,婕妤乃進侍者李平,平得幸,亦立為婕妤。君子謂班婕妤進李平於同列,即古樊姬之德也。 明德皇后馬氏,明帝為太子時,選入宮,時年十三,傍接同烈,禮則修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帝即位,以為貴人。嘗以皇嗣未廣,每懷憂。嘆,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立為皇后。 和熹皇后鄧氏,初選入掖庭,為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接撫同列,常克已以下之,雖宮人隸役,皆加恩借,帝深嘉愛焉。後帝數失皇子,後憂繼嗣不廣,恆垂涕嘆息,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三國魏文德皇后郭氏,文帝後也。初入東宮,時有所獻納。及即尊位,雖有異寵,心愈恭肅。是時柴貴人亦有寵,後教訓獎道之。後宮諸貴人時有過失,常彌覆之。有譴讓,輒為帝言本末。帝或大有所怒,至為之頓首請罪,是以六宮之人無所稱怨焉。 晉文明皇后王氏,性約素,雖處尊位,常謙沖接下,嬪御有序。敦睦九族,垂心萬物,言必典禮,浸潤不行。武帝受禪,尊為皇太后。既崩,帝手疏其德行,為哀策,稱後內敘嬪御,外葉時望,履信居順,德行洽暢雲。 北齊武明皇后婁氏,武帝後也。性寬厚,不妒忌。神武姫侍,咸加恩待。是時神武逼於蠕蠕,欲娶其女而未決,後曰:國家大計,願不疑也。及茹茹公主至,後避正室處之,神武愧而謝焉。後曰:彼將有覺,願絕勿顧。慈愛諸子,不異已出,躬自紡績,人賜一袍一袴,手縫戎服,以帥左右。 唐文德皇后長孫氏,太宗下嬪,生豫章公主而死,後視如所生。媵侍疾病,嘗輟所御飲藥以資之,由是下懷其仁。國朝孝慈高皇后馬氏,凡進太祖御膳,後必躬自省視。宮人請曰:宮中人眾,無煩聖體。後曰:吾固知宮中有人,但婦人事夫不可不謹,膳羞上進,不可不蠲潔,脫有不至,汝輩受責,吾心豈安?吾所以為此者,一以敬上而不敢忽,一以保汝輩免於責也,豈為無人耶?宮人聞之,莫不感悅。宮人有過,知帝怒之,後亦怒,命左右執付宮正司議罪。帝怒解,問後:爾不自責罰,付之宮正司,何也?後曰:妾聞賞罰惟公,足以服人,故不以喜而加賞,不以怒而加刑。喜怒之際,而行賞罰,必有偏重。人議其私,付之宮正司,則當斟酌其輕重矣。治天下者,亦豈能人人自賞罰哉?有司者論之耳。帝曰:爾亦怒之,何也?後曰:當陛下怒時,遽自罰之,非惟宮人得重罰,陛下亦損中和之氣。故妾之怒者,所以解陛下之怒也。後慈以接下,親戚勛舊之家,無不得其歡心。命婦入朝,不以尊貴臨之,延接如家人禮。仁孝皇后徐氏,太宗皇帝初之國北平,時,後理內政,宮中肅然,而和厚逮下,有周南樛木之德焉。及帝嗣正大統,後正位宮闈,嘗從容問帝曰:陛下曰與共圖政理者誰歟?帝曰:六卿治政務,翰林職論思,典詞命,皆朝夕左右者也。乃請於帝,悉賜其命婦冠服鈔幣,且諭之曰:妻之事夫,豈止於衣服饋食,必有德行之助焉。今皇上所與共圖理道者,六卿、翰林之臣數輩,諸命婦可不有以翼贊於內乎?百姓安則國家安,國家安,則君臣同享富貴,澤被子孫矣。後作內訓,有曰:君子為宗廟之主,奉神靈之統,宜蕃衍似續,傳序無窮。故夫婦之道,世祀為大。古之哲後賢妃,皆推德逮下,薦達貞淑,不獨任巳,是以茂衍來裔,長流慶澤。周之太好,有逮下之德,故樛木形福履之詠,螽斯揚振振之美,終能昌大本支,綿固宗社,三王之隆,莫此為盛矣。故婦人之行,貴於寬惠,惡於妒忌。月星並麗,豈掩於末光,松蘭同畝,不嫌於俱秀。自后妃以至士庶人之妻,誠能貞靜寬和,明大孝之端,廣至仁之意,不專一巳之欲,不蔽眾下之美,務廣君子之澤,斯上安下順,和氣蒸融,善慶源源,實肇於此矣。 教育夏塗山氏,禹之妃也,生啟。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塗山氏獨明教訓而致其化。及啟長,化其德而從其教,卒致令名。禹為天子,而啟為嗣,持禹之功而不殞。周太姜賢而有色,生泰伯、仲雍、季歷,化道,三子皆成賢德。故周自太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文王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武王、周公修太平之業,太任、太姒嗣續其美者,皆太姜廣於德教之所致也。太任,摯,任氏之中女,王孿之妃也。太任之性,端一誠莊,惟德之行。及其有娠,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生文王而明聖,太任教之以一而識百,卒為周宗。君子謂太任為能胎教。太姒仁而明道,文王嘉之,生十男,號曰文母。太姒教誨十男,自少及長,常以正道夾持,未嘗見邪僻之事,卒成武王、周公之德雲。 漢明德皇后馬氏,明帝即位,以後為貴人。時後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章帝。帝以後無子,命養之。後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章帝亦孝性淳篤,恩性天至,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間。章帝即位,尊后為皇太后,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諸小王,論議經書,述敘平生,雍和終日。和熹皇后鄧氏,和帝崩,殤帝立,尊為皇太后。殤帝崩,定策立安帝。太后自入宮掖,從曹大家受經書,兼天文筭數,晝省王政,夜則誦讀。又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教授宮人,左右習誦,朝夕濟濟。又征和帝弟濟北、河間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開邸第,教學經書,躬自監試,撫循詔道,恩愛甚渥。唐太穆皇后竇氏,始太宗生,有二龍之符。後於諸子中,愛視最篤,自言於高祖,擇師以教,卒成聖德。太宗即位,嘗過慶善宮,覽觀哽欷,顧謂侍臣曰:朕生於此,今母后永違,育我之德,不可報矣。因號慟。懿安皇后郭氏,生穆宗。憲宗崩,穆宗嗣位,尊號皇太后。穆宗崩,武宗立,喜畋游,角武拚擇五坊小兒,得出入禁中。帝一日問後起居,從容請曰:如何可為盛天子?後曰:諫臣章疏,宜審覽,度可用用之,有不可,以詢宰相,母拒直言,勿納偏言,以忠良為腹心,此盛天子也。帝再拜,還,索諫章閱之,往往道遊獵事。自是畋幸為稀,小兒不復橫賜矣。宋昭憲太后杜氏,太祖母也。太祖受周禪,即皇帝位,拜太后於堂上,眾皆賀,太后愀然不樂。左右進曰:臣聞母以子貴,今子為天子,胡為不樂?太后曰:吾聞為君難,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求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憂也。太袒再拜曰:謹受教。章憲皇后劉氏,真宗崩,仁宗即位,尚少,太后保護盡力,諭輔臣曰:皇帝聽斷之暇,宜詔名。儒,講習經史,以輔其德。於是設幄崇政殿之西,日命近臣侍講讀焉。慈聖皇后曹氏,性慈儉,英宗方四歲,育禁中,拊鞠周盡,迨為嗣子,贊策居多。仁宗崩,英宗即位,尊為皇太后。神宗立,尊為太皇太后。嘗語神宗曰:祖宗法度,不宜輕攺,吾昔聞民間疾苦,必以告仁宗,因赦行之,今亦當爾。帝曰:今無他事。後曰:吾聞民間甚苦青苗、助役,宜罷之。王安石誠有才學,然怨之者甚眾。帝欲愛惜保全之,不若暫出之於外。帝俯伏竦聽。 憲聖皇后吳氏,高宗後也。初為才人,時,帝擇宗室子養禁中。後得伯玖,更名璩。張婕妤得伯琮。張氏卒,並育於後,後視之無間。伯琮性恭儉,喜讀書,帝與後皆愛之,封普安郡王。後嘗語帝曰:普安真天日之表也。帝意決,立為皇子,封建王。嗣位,為孝宗,尊后曰壽聖太上皇后。光宗即位,更號壽聖皇太后。帝嘗言及用人,後曰:宜崇尚舊臣。後行慶壽禮,嘉王侍側,後勉以讀書,辯邪正、立綱常為先。 國朝孝慈高皇后馬氏,性慈惠,嘗語諸王妃、公主曰:無功受福,造化所惡。吾與若屬被錦繡,美飲食,終日無所為,當勤女工,以報造物者。太子、諸王雖愛之甚篤,勉令務學,諄切懇至。嘗曰:汝父尊臨萬國,身致太平,亦由學以聚之。爾小子當思繼繼繩繩,以不辱所生。又曰:吾聞女史言,鄧禹為將,不妄殺人,故其女為後。吾家世忠厚,至吾父雖無禹之功,然平生急於義,今曰為後,非偶然也。汝輩異曰,有人民社稷之寄,尤必積累忠厚,乃可長世,切不可自。恃而不務德,謂事有偶然也,汝切識之。 諸王或以衣服器皿相尚者,後曰:唐堯、虞舜茅茨土階,夏禹、文王惡衣卑服。汝父儉樸,尤惡奢麗,日夜憂勤,以治天下。汝輩無功,錦衣玉食,猶欲以服御相加,何志氣不同如是乎?惟當親師取友,講論聖賢之學,開明心志,自無此氣習也。 後有疾,太祖嘗問曰:爾有身後之屬乎?後對曰:惟陛下當求賢人,教育諸子,使進德修業,子孫皆賢,臣民得所,妾雖死如生也。帝曰:然。仁孝皇后徐氏,太宗文皇帝初刑,立仁宗皇帝為太子。後言於帝曰:太子,國家之本,願擇老成端正之士,輔養德器。帝曰:斯言正合朕意。既而又曰:皇考之制,東宮官屬,率以廷臣兼之,任使一則疑隙不生。今凡宮臣之重者,悉擇廷臣賢者兼之。後曰:此先朝鑑戒往古之失,誠良法也,雖萬世當守而行之。又曰:長子仁厚,足為令器,不忝祖宗矣。後有疾,遺令皇太子曰:吾祗事皇上,於今三十有二年,上不能繼承先皇后懿德,吾甚愧之。今至此,命也,奚悲!爾吾之長子,孝仁淳厚,當夙夜恪勤,敬事君父,勿以吾故過哀毀,以傷君父之心。吾素菲薄,無德及人,身沒之日,喪葬務從簡省,母妨臣民。往者皇上遭罹內難,躬率將士在外,吾母子留北京。敵兵圍城,將校士民之妾,皆擐甲冑,挾矢石,登城列陴,協力一心,以死固守。及內難平,吾正位中宮,富貴巳極,而將校士民之妻,至今報賚未稱,吾寢食未嘗忘。近聞皇上將巡狩北京,意願從行,將請恩澤及之,而吾今不逮矣。爾能體吾心,九原無憾。嗚呼!主!器之任,在爾匪輕。敬以事上,仁以撫下,肅以正家,恩以睦親。爾念之後,嘗作內訓,於母儀章有云:孔子曰:女子者,順男子之教而長其理者也。是故無專制之義,所以為教,不出閨門,以訓其子者也。教之者,導之以德義,養之以廉遜,率之以勤儉,本之以慈愛,臨之以嚴恪,以立其身,以成其德。慈愛不至於姑息,嚴恪不至於傷恩,傷恩則離,姑息則縱,而教不行矣。詩云:載色載笑,匪怒伊教。夫教之有道矣,而在巳者亦不可不慎。是故女德有常,不逾貞信;婦德有常,不逾孝敬。貞信孝敬而人則之。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五倫書卷之二十三